【潘定武】戴震與江永關係辨說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11-17 12: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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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震與(yu) 江永關(guan) 係辨說

作者:潘定武(黃山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十月十六日甲申

          耶穌2024年11月16日

 

江永(1681—1762年)和戴震均為(wei) 清代中葉知名學者,江、戴同出徽州,學界共知戴震的學術思想深受江永的影響。不過,關(guan) 於(yu) 二人之間的交往關(guan) 係始終存在諸多爭(zheng) 議,很有進一步辨說的必要。

 

首先是戴震初識江永以及拜師的時間。據段玉裁《戴東(dong) 原年譜》:“乾隆七年(1742年),二十歲……婺源江先生永治經數十年……先生一見傾(qing) 心。”近代以來,很多學者認為(wei) 戴震初識江永時間不應當如此之早,有認為(wei) 應在乾隆十五年(1750年),更有認為(wei) 應在乾隆十八年(1753年)。江錦波等《江慎修年譜》:“乾隆十八年,歙門人方矩、金榜、汪梧鳳、吳紹澤從(cong) 學,休寧鄭牧、戴震,歙汪肇龍、程瑤田前已拜門下問業(ye) 。”戴震《江慎修先生事略狀》:“後數年,程、吳諸君子已歿,先生家居寂然……而與(yu) 戴震書(shu) 曰……”程、吳指程恂、吳紱,均卒於(yu) 乾隆十五年前,因此戴震與(yu) 江永初識絕無可能遲至乾隆十五年,更無可能晚至乾隆十八年。最能說明江、戴初識時間的,無疑是江永《善餘(yu) 堂文集》所附戴震的《江慎修先生七十壽序》,此《序》稱:“震少知向慕,既數年始獲一見,又數年,始拜先生於(yu) 吾邑之鬥山。”乾隆三年(1738年),婺源廩生張元泮坐館於(yu) 戴震家鄉(xiang) 休寧隆阜,少年戴震與(yu) 之多有交往,共論學術及時文,張氏當向戴震推崇同邑大儒江永之學。而與(yu) 江永至交的休寧學者程恂,又屬戴震尊敬的前輩,戴震初識江永,正因程恂的引薦,所以戴震對江永“少知向慕”,當非虛語。根據《江慎修先生七十壽序》,段玉裁所言戴震、江永初見時間當屬可信。而戴震正式拜師江永,則又在數年之後的乾隆十年(1745年)左右。

 

其次,江、戴的師生關(guan) 係,尤其是戴震是否諱言師尊及是否尊師。近代以來,王國維、孟森等均批評戴震師從(cong) 江永而並不尊師,甚而諱言其學問所自,證據即是戴震有稱江永為(wei) “吾郡老儒”,其學術承自江永,而著述中很少明確言及這一點。戴震著作中兩(liang) 處“吾郡老儒”一詞,分別見於(yu) 《聲韻考》和《六書(shu) 音均表序》。此為(wei) 對同鄉(xiang) 前輩學者的習(xi) 見稱謂,雖然恐非如梁啟超等認為(wei) 實是出於(yu) 尊敬,但也並非不敬之詞。而眾(zhong) 所周知,戴震本字慎修,後避而不用,專(zhuan) 字東(dong) 原,當正是尊師之舉(ju) ,且綜觀戴震的為(wei) 人態度與(yu) 為(wei) 學精神,無論如何都難以與(yu) “背師”聯係起來。戴震為(wei) 人一方麵不邀世譽,且視借重昔儒先師之名為(wei) 鄙陋之舉(ju) ,另一方麵在看待師生關(guan) 係上也極為(wei) 謹慎,絕不好為(wei) 人師,從(cong) 他先後謝絕姚鼐、段玉裁等拜師可見一斑。而戴震也始終沒有諱言其師,乾隆十九年(1754年)初到京師,戴震即向秦蕙田推薦其師的著作,並使秦氏將其采入《五禮通考》中。王昶《江慎修先生墓誌銘》開篇即言:“餘(yu) 友休寧戴君東(dong) 原,所謂通天地人之儒也,常自述其學術實本之江慎修先生。”而錢大昕因不滿戴震推崇江永曆算之學,作《與(yu) 戴東(dong) 原書(shu) 》曰:“當今學通天人者莫如足下,而獨推江無異辭,豈少習(xi) 於(yu) 江而特為(wei) 之延譽耶?”桂馥《上阮學使書(shu) 》稱:“及見戴東(dong) 原,為(wei) 言江慎修先生不事博洽,惟孰讀經傳(chuan) ,故其學有根據。”桂馥見戴震在乾隆三十八年(1773)四庫全書(shu) 館開館之後,可見自戴震離鄉(xiang) 直至晚年,始終不乏稱頌其師江永之語。

 

戴震的著述中,不時有“江先生曰”之語,隻是未見闡明其學術具體(ti) 傳(chuan) 自江永之處。其實,這應是當時學界的普遍現象。眾(zhong) 所周知,段玉裁對戴震可謂禮敬有加,且其治學受戴震影響極大,我們(men) 在段玉裁著作中雖屢見引用戴震之說,同樣難以看到其明言傳(chuan) 承戴震之處。

 

江永晚年有《答戴生東(dong) 原書(shu) 》曰:“暮年得兩(liang) 知己,天資敏妙,誌識不凡,可與(yu) 劇談天地古今,甚慰平生夙願。聚首兩(liang) 三日,未罄鄙懷,相距非遙,所欲言者,筆劄可代。”可見江永始終以得到戴震這樣的弟子為(wei) 欣慰,而於(yu) 此也可知戴震拜師後得江永麵授時間較少,大多為(wei) 書(shu) 劄往來探討學術。因乾隆十九年(1754年)後,戴震長期漂泊異鄉(xiang) ,極少回到徽州,這對師徒二人來說,確為(wei) 憾事,但二人關(guan) 係實屬學問知己、忘年知交,師徒情誼無疑甚深。江永甫一逝世,戴震即精心結撰《江慎修先生事略狀》,以數千字長文全麵總結並高度推崇江永的學術思想成就,同時精心整理江永遺著,以期傳(chuan) 於(yu) 後世。後《四庫全書(shu) 》收錄江永著作達16種之多,戴震功莫大焉,這是以實際行動最好地證明了江、戴關(guan) 係。

 

再次則是戴震、江永在治學上存在的異同。戴震在尊敬並繼承江永學術思想的同時,確實也存在與(yu) 其師的若幹異趣,尤為(wei) 人關(guan) 注的是對待朱熹和西學方麵。

 

朱熹祖籍徽州婺源,徽人向以朱子為(wei) 驕傲。江永更是朱熹的同邑後學,自然也不例外。不過,作為(wei) 實事求是的學者,江永雖著有《近思錄集注》《禮學綱目》等闡揚朱子學術思想的著作,但他並非一味維護朱子。本著研經聞道的精神,江永對朱子之學能是其所是,非其所非,尤其反對徽州後人的空疏理學。而自幼即有嚴(yan) 謹求是態度的戴震,治學中既充分吸收朱子之學的合理成分,更不憚於(yu) 批評其不合理的因素,對理學末流“以理殺人”、漠視民生的殘酷現實則痛加批判。無疑,戴震對待朱熹及理學的批評態度較江永更為(wei) 鮮明與(yu) 激烈,但深入考察則知,戴震並非為(wei) 批判而批判,更非為(wei) 與(yu) 朱子爭(zheng) 席,而是為(wei) 了樹立其體(ti) 情遂欲的新理學,體(ti) 現其對現實民生的高度關(guan) 切。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戴震可謂發揚了江永的民生理念而又能更進一步。

 

當下有學者認為(wei) ,戴震持“西學中源”說為(wei) 違背師道,對此也需稍加分析。江永在《翼梅》中肯定西方天算學,並認為(wei) 其有創始之功,而非源自中國。江氏論說不但受到梅文鼎之孫梅瑴成的痛批,也被錢大昕指為(wei) “為(wei) 西人所用”。應當說,“西學中源”論在當時無疑成壓倒之勢,戴震到京師時,曾極力推崇江永《翼梅》,無奈不但不為(wei) 學界接受,而且還受到錢大昕等人的強烈批評。正是在這樣的文化氛圍下,戴震對待西學的態度發生了變化。即便如此,戴震在四庫館作《幾何原本提要》時,還能本著嚴(yan) 謹求是的精神肯定西方天算學:“其於(yu) 三角、方圓、邊線、麵積、體(ti) 積比例變化相生之義(yi) ,無不曲折盡顯,纖微畢露。(徐)光啟序稱其窮方圓平直之情,盡規矩準繩之用,非虛語也。”同樣,戴震在《翼梅提要》中也努力推崇其師的成就:“(梅)文鼎曆算,推為(wei) 絕技,此更因所已具,得所未詳,踵事而增,愈推愈密,其於(yu) 測驗,亦可謂深有發明矣。”因此可以認為(wei) ,戴震隻是部分地放棄其師的觀點,其目的是要在當時的曆史潮流下,尋找人們(men) 認識西學的理想途徑。

 

要之,戴震之於(yu) 江永,既是學問最能得其全的弟子,也是學術知己與(yu) 忘年交;江永之於(yu) 戴震,則既是其崇拜的學長與(yu) 砥礪其精進的良師,更是可以共同探研問道的諍友。戴震在尊師的同時,堅持“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的解蔽原則,矢誌追求十分之見,既繼承先師,更注重求是,能在諸多方麵發展與(yu) 超越先師,這或許正是戴震從(cong) 江永那裏得到的學問精髓,也是他理解的尊師的真正含義(yi) ,而“掊擊前人以自襮”或“依傍昔儒以附驥尾”都是他所鄙棄不取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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