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茂實遂 膏沃光曄

——標識性概念與(yu) 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論壇紀要

來源：中山大學人文學部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十月十六日甲申

          耶穌2024年11月16日

根茂實遂 膏沃光曄

——標識性概念與(yu) 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

論壇紀要

2024年11月12日至13日，由中山大學主辦，中山大學人文學部、中山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處、中山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哲學與(yu) 中國現代化研究所承辦的，“百年中大 繼往開來”創新發展論壇人文學部分論壇——“標識性概念與(yu) 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論壇”在中山大學南校園梁銶琚堂三樓第一會(hui) 議室召開，來自全國多所高校及科研機構的數十名專(zhuan) 家學者出席了本次論壇。

開幕式合影

一 開幕式

本次論壇開幕式在中山大學梁銶琚堂第一會(hui) 議室舉(ju) 行，由中山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處處長、哲學係主任、馬克思主義(yi) 哲學與(yu) 中國現代化研究所所長張偉(wei) 主持。

張偉(wei) 處長主持開幕式

中山大學黨(dang) 委常委、副校長，人文高等研究院院長、曆史學係教授謝湜，中山大學人文學部主任、哲學係教授陳少明為(wei) 開幕式致辭。

謝湜副校長在致辭中表示，本次“標識性概念與(yu) 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論壇，是中山大學百年校慶係列活動之一，故而這場論壇不僅(jin) 是一個(ge) 思想的交流地，還是一場難得的歡聚會(hui) 。孫中山先生曾說：“諸君立誌，是要做大事，不要做大官。”言猶在耳，振聾發聵。是以百年以來，中山大學人文學科的發展，始終看重從(cong) 古文化中、從(cong) 人間社會(hui) 之中挖掘“舊材料”，建設“新學問”，用現代的方法回望傳(chuan) 統，立足當下，麵向未來。謝校長表示，今天我們(men) 探討標識性概念，便是要在本土曆史演進和政治實踐中，搜尋為(wei) 學人所用，且具有強大解釋力和生命力的概念，集眾(zhong) 人之力，啟迪思維、凝聚共識，從(cong) 而助力人文學科以及人文學科與(yu) 社會(hui) 科學的交叉融合，探索未來之發展道路。

謝湜副校長開幕致辭

陳少明主任在致辭時表示，本次論壇的主題是“標識性概念與(yu) 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之所以強調“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並非在宣示某種“主權”，而是因為(wei) 近百年來，大部分文科知識和社會(hui) 科學知識都建立於(yu) 西方知識滲透的基礎之上。這導致如“形而上學”等源自中國的概念，在用來翻譯、對應西方概念之後，變得不再單純。誠然，概念的引進和互通對建立中國現代知識具有不可磨滅的價(jia) 值，然其終究因外來而無法反映我國本土經驗、知識之全貌。在此意義(yi) 上，讓我們(men) 的知識更符合中國的經驗便尤為(wei) 必要。因此，我們(men) 探尋所謂“標識性概念”，實際是從(cong) 一些人們(men) 習(xi) 焉不察的“詞語”入手，挖掘其理解社會(hui) 文化之可能價(jia) 值，積水成淵，或可助力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之搭建。   

陳少明主任開幕致辭

二 主題報告及研討

第一場

開幕式結束後，論壇主題報告旋即在梁銶琚堂展開，第一場報告由中山大學人文學部副主任、曆史學係教授曹家齊主持。

曹家齊教授主持

中山大學曆史學係劉誌偉(wei) 教授作了題為(wei) 《從(cong) 標識性概念到整體(ti) 性思想體(ti) 係——從(cong) “食貨”與(yu) “仁政”的關(guan) 係談起》的報告。他指出，“食貨”作為(wei) 我們(men) 經濟史上、物質生活中的一個(ge) 重要概念，其核心內(nei) 容在於(yu) 通過“製土田”，即根據九州物產(chan) 之差異，建立起一套自下而上的、物資向權力中心集中的機製。然而“聚民”和“聚財”之間本身存在著巨大的張力，君主欲從(cong) 中尋得平衡，關(guan) 鍵則在於(yu) “仁政”的施行，而仁政之施行如孟子所言，須得“製民之產(chan) ”。《管子·國蓄第七十三》言：“故善者執其通施，以禦其司命，故民力可得而盡也。”君主尋求“聚財”，必須掌握、控製貨幣發行，並對商品流通實行專(zhuan) 營、控製交換領域，便可在保障生民之產(chan) 的同時，尋求其財富之集中，維持經濟運轉和政治穩定的均衡。

劉誌偉(wei) 教授作主題報告

北京大學哲學係（宗教學係）王博教授則在報告《“無”有標識性意義(yi) 嗎？》中指出，道家思想的重要貢獻在於(yu) “無”這一概念的提出，它把思考的空間從(cong) 有形有名的世界拉入無形無名的世界。然而另一方麵，無和有又是密不可分的，王弼曰：“夫無不可以無明，必因於(yu) 有。”可見“無”實為(wei) 一關(guan) 係性的概念，而非本體(ti) 性概念。如果我們(men) 由此出發理解整個(ge) 中國哲學，便會(hui) 發現其中既有“無”的原則，亦含“有”的原則。後者如儒家以“仁”“禮”之價(jia) 值，為(wei) 生民確立根本。而道家則洞察到有明確規定性的原則，終究不足以涵蓋千變萬(wan) 化的世界，是以提出了“無”的原則，如果“有”代表一種“封界”或“約束”，那麽(me) “無”的原則便是要強調“鬆綁”與(yu) “開封”，也正因如此，“有”才有了重建的可能。

王博教授作主題報告

中山大學哲學係丁耘教授則在報告《標識與(yu) 根本標識》中指出，標識性概念作為(wei) 一個(ge) 個(ge) “獨特”的概念，數量上是“繁多”的。但這種“多”在提供“豐(feng) 富性”的同時，又難免帶來“核心不明確”的問題。因此，如何將標識與(yu) 根本標識區分開來，便顯得尤為(wei) 重要。丁耘教授認為(wei) ，根本標識必須回應根本問題。不同的文化傳(chuan) 統之間的一些大詞是可以對應的（例如中國文明中的“天”與(yu) 希伯來文明中的“神”），這些概念之間雖不具備精準的相互可定義(yi) 性，但卻可以通過解釋達成理解。因此，不同的文明傳(chuan) 統有著共同的最高問題，這一“相同”問題又以“各不相同”的標識呈現在不同的文明之中。而對照不同思想傳(chuan) 統的根本標識性概念，可以更好看清楚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根本標識性概念是“情感”。在中國的思想傳(chuan) 統中，天理是客觀情感規定，而天則是客觀情感。

丁耘教授作主題報告

北京大學哲學係（宗教學係）程樂(le) 鬆教授作了題為(wei) 《共軛與(yu) 歧解：標識性概念的“魅力”》的報告。程樂(le) 鬆教授指出，“標識”是一個(ge) 偏正結構，它首先通過“標定”的方式為(wei) 思維劃界，進而在界限之內(nei) 進行“識別”。標識始終以一種不精確的“共識”為(wei) 基礎，而之所以“共識”如此脆弱，乃因標識歸根究底隻是給經驗加上了“水印”，概念是對經驗進行意義(yi) 的收束，但無法改變經驗本身，也無法避免當新的經驗湧入時，新的意義(yi) 的生發和對舊有意義(yi) 的抵抗。程樂(le) 鬆教授認為(wei) ，在經驗和語言之間，我們(men) 實際上是靠著言語經驗來完成經驗與(yu) 語言的互動，之所以要保持對標識性概念的開放性討論，就是因為(wei) 要用言語經驗的持續去彌補語言和經驗之間永遠不可能跨過的鴻溝。

程樂(le) 鬆教授作主題報告

第一場報告結束後，學者們(men) 對報告進行了綜合性討論。

陳少明教授表示，王博教授所談論的“無”，並不是某一個(ge) 存在的事物，而是我們(men) 理解事物和思考問題的方式或條件。從(cong) 現實世界的層麵來說，我們(men) 無法想象一個(ge) “無”的世界，但是在中國哲學中，在大量的文學藝術作品中，“無”浮出了水麵，與(yu) 有形有色的喧囂世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朱蘇力教授則在評議中表示，劉誌偉(wei) 教授的報告讓人深受啟發。在傳(chuan) 統的農(nong) 耕中國，之所以從(cong) 一開始便重視將全國各地連接起來，正是因為(wei) 食貨經濟需要將充足的糧食運至京城，因此隻有從(cong) “食貨”的思路出發，才可以理解中國傳(chuan) 統經濟的脈絡。

楊立華教授則對程樂(le) 鬆教授的報告提出了自己的問題，他認為(wei) 標識性概念的重心在於(yu) 概念，我們(men) 不能僅(jin) 僅(jin) 關(guan) 注“標識化”而忽略了“概念”本身的力量。

程樂(le) 鬆教授對此作出回應，他認為(wei) ，標識化是一個(ge) 過程，結果是形成概念。通過標識確定關(guan) 係，是因為(wei) 我們(men) 需要為(wei) 經驗提供一種結構和秩序，經驗本身一定要以有序的方式呈現。但是問題在於(yu) ，如果過分強調概念和結構，也許就無法充分照顧經驗。但毫無疑問，共享的經驗無法達成精確的共識，因此我們(men) 需要概念來進行有效的溝通。

第二場

第二場報告由中山大學哲學係周春健教授主持。

周春健教授主持

北京大學法學院朱蘇力教授作了題為(wei) 《“大一統”問題》的報告。朱蘇力教授認為(wei) ，中國在西周時期已經實現了大規模的統一，而這樣一種大一統的形成，離不開中國獨特外部環境的影響。首先，放眼世界，隻有中國擁有兩(liang) 條東(dong) 西走向的大河——長江與(yu) 黃河。在發生洪水時，東(dong) 西向河流的洪水會(hui) 覆蓋整個(ge) 流域。因此，治理黃河一直是中國曆史上的重大問題，共同的挑戰讓人民不得不將力量聚集在一起。其次，北方遊牧民族的侵擾，也使得中原地區的人民迫切希望建立一個(ge) 強大的中央政府，以武力應對威脅。而為(wei) 了達成一個(ge) “大一統”的理想，中華民族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依靠精耕細作的農(nong) 業(ye) ，細密的稅收製度以及以“選賢任能”為(wei) 導向的政治製度，搭建起一套完整的官僚治理體(ti) 係，進而形成了強有力的中央政府，這是天時、地利、人和共同作用的結果。

朱蘇力教授作主題報告

廈門大學曆史學係鄭振滿教授則在報告《再論鄉(xiang) 族》中表示：鄉(xiang) 族是血緣和地緣群體(ti) ，傅衣淩先生提出“鄉(xiang) 族”這個(ge) 概念，是試圖把它作為(wei) 分析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核心概念，也可以說是具有社會(hui) 科學意義(yi) 的概念。中華大地幅員遼闊，欲對其實行有效統治，必須依靠地方鄉(xiang) 族的協助統治。明中葉實行“一條鞭法”改革之後，地方政府的財政規模日益萎縮，把許多公共職能轉移給基層社會(hui) （自治化），但這不意味著國家控製力的削弱，也不等同於(yu) 割據對立。自治化的核心是“國家內(nei) 在於(yu) 社會(hui) ”，即國家通過鄉(xiang) 族自治控製地方社會(hui) ；反之從(cong) 地方社會(hui) 的角度看，則是“社會(hui) 內(nei) 在於(yu) 國家”，也就是鄉(xiang) 族組織在政府授權之下，獲得合法的政治權力，成為(wei) 國家政治體(ti) 製的有機組成部分。

鄭振滿教授作主題報告

北京大學社會(hui) 學係盧暉臨(lin) 教授作了題為(wei) 《“集體(ti) ”與(yu) 當代中國城鄉(xiang) 社會(hui) 的形構》的報告。盧暉臨(lin) 教授表示，“離土”是所有鄉(xiang) 村共同經曆的變化，而這一通常被稱作工業(ye) 化、現代化的過程，在歐美導致了“農(nong) 民的終結”，進而導致了“村莊的終結”。然而在中國的現代化進程中，人民公社的遺產(chan) ——“集體(ti) ”，卻使得中國村莊在離土離鄉(xiang) 大潮衝(chong) 擊下保存完好。也正是因為(wei) 集體(ti) 的存在，村莊才得以在中國縣域城鎮化過程中被整體(ti) 地納入城市空間中，當代中國城鄉(xiang) 關(guan) 係才可能展現出一種互構共生的特點。因此，盧暉臨(lin) 教授指出，中國破除城鄉(xiang) 二元結構要追求的前景，應該是“城鄉(xiang) 互構”的城鄉(xiang) 社會(hui) 。這種城鄉(xiang) 關(guan) 係下，城市和鄉(xiang) 村相互補充、相互支持，並因著彼此的溝通交流使得自身更加完善。

盧暉臨(lin) 教授作主題報告

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李裏峰教授在報告《群眾(zhong) ：現代性的兩(liang) 張麵孔》中指出，20世紀前半期盛行於(yu) 中國的群眾(zhong) 論述，深受兩(liang) 大對立傳(chuan) 統的影響：一是由勒龐等人所奠定的群眾(zhong) 心理學，將群眾(zhong) 視為(wei) 理性缺失、道德淪喪(sang) 的“暴民”（mob）或“烏(wu) 合之眾(zhong) ”（crowd）；一是由馬克思、恩格斯等人所創立的唯物史觀，認為(wei) 人民群眾(zhong) （people）才是推動曆史前進的真正動力。群眾(zhong) 心理學和唯物史觀先後傳(chuan) 入中國後，很快與(yu) 中國傳(chuan) 統的群眾(zhong) 意涵發生碰撞與(yu) 融合。一方麵，中國古籍中“群眾(zhong) ”一詞的負麵用法與(yu) 西方近代群眾(zhong) 心理學合流；另一方麵“群”“合群”等詞匯中的正麵意義(yi) 與(yu) 馬克思主義(yi) 脈絡中的“人民”“無產(chan) 階級”“勞苦大眾(zhong) ”相交匯。李裏峰教授表示，群眾(zhong) 有時是力量與(yu) 智慧的源泉，有時是落後和狹隘的化身，麵對閃爍不定的群眾(zhong) 麵孔和內(nei) 蘊豐(feng) 富的群眾(zhong) 話語，這些問題都難有定論卻值得深思。

李裏峰教授作主題報告

第二場報告結束後，與(yu) 會(hui) 學者就報告內(nei) 容展開討論。

對於(yu) 朱蘇力教授在報告中提及的中國不可稱為(wei) 帝國的觀點，林少陽教授表示，帝國可以分為(wei) 正麵和負麵兩(liang) 種意涵，前者表示強大的民族國家，而後者表示軍(jun) 事帝國。因此，從(cong) 正麵的角度來說，中國亦可適用“帝國”概念。此外關(guan) 於(yu) 群眾(zhong) 的議題，林教授指出，現代網絡群眾(zhong) 是一個(ge) 不容忽視的群體(ti) ，英文經常翻譯為(wei) netizen，這背後暗含了政治學的設計，而群眾(zhong) 通過語言體(ti) 現意義(yi) 的現象，也深合今天所談及的“文”的主題。

朱蘇力教授則在發言中表示，自己所談論的大一統概念與(yu) 鄭教授所提及的鄉(xiang) 族自治並無矛盾之處，中國憲製中最為(wei) 重要的便是“齊家”。而對於(yu) “帝國”這一概念，朱蘇力教授認為(wei) 帝國往往有著“一經崩潰，不可重複”的命運，而這與(yu) 中國文明“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現實並不相通。

第三場

11月13日上午，第三場報告在梁銶琚堂第一會(hui) 議室展開，三聯書(shu) 店副總編輯、編審馮(feng) 金紅主持。

馮(feng) 金紅副總編輯主持

澳門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林少陽教授作了題為(wei) 《“文”：其重訪與(yu) 重構的可能及嚐試》的報告。“文”是思想史的核心概念，亦可視為(wei) 中國知識分子或世人無神的宗教。柄穀行人提出了“資本－民族－國家”三位一體(ti) 的方法論視角探究社會(hui) 結構，但是從(cong) 行為(wei) 主體(ti) 的意義(yi) 上來說，語言或習(xi) 慣也應被加入其中，形成四位一體(ti) 。回看中國本土思想，在《易經》與(yu) 《文心雕龍》中，我們(men) 不僅(jin) 可以看到人文，還可以觀天文、察地文。在這樣的視野之下，自然也與(yu) 人、動物一樣有其生命。因而如張浩然所言，儒家思想建立在“人類世界anthropocosmic”的世界觀之上，因此它是一種客觀的環境美德倫(lun) 理，具有神聖人文主義(yi) 的特質，避免了人類中心主義(yi) 。其次，儒家倫(lun) 理建構在“理一分殊 ”的前提下，也避免了過分理想化的生態中心主義(yi) 。此外，林少陽教授還認為(wei) ，儒學也可以采納 Rolston 對亞(ya) 洲思想的建議，將生物進化論融入亞(ya) 洲傳(chuan) 統中，以促進其自身的轉化，進而對環境哲學有所貢獻。

林少陽教授作主題報告

北京大學哲學係（宗教學係）楊立華教授在報告《對“天理”的理解》中指出，在曆史的演進和流變中，概念的內(nei) 涵和外延或有不同，但其確定性和統攝性卻始終需要有所保障。以“理”為(wei) 例，北宋二程以後，天理二字被“標識化”，彼時所謂天理，指向“所當然而不容已，所以然而不可已”，而這種“應然”（當然）的背後，承載的是一切價(jia) 值的根基，這也是理學能夠形成統攝力的關(guan) 鍵所在。回到當下，“理”的外延不斷擴張，卻失去了普遍的解釋力。如何使理重新具備標識性、統攝力，或可從(cong) “理一分殊”這一古老命題中生發新意。楊立華教授認為(wei) ，理的內(nei) 涵或可被認定即是“一”，因為(wei) 當下建立的所有定理規律，均可用等式不等式進行關(guan) 聯，而這實際正是一和不一的關(guan) 係，如果我們(men) 能夠將“一”作為(wei) 理的內(nei) 涵揭示出來，理或天理在現代漢語思想中的巨大潛能亦可充分彰顯。

楊立華教授作主題報告

馮(feng) 金紅副總編輯對楊立華教授的報告提出了自己的問題：天理和公理的區分何在？百姓在日常生活中經常表達的“天理、王法”究竟有何內(nei) 涵，天理和王法之間有著怎樣的關(guan) 聯，它們(men) 是否代表了一種最終的價(jia) 值和標準？

楊立華教授對此作出回應，他表示，一切秩序都是在差異中發現，所有規律性觀點都需要在變化和差異中建立起來。理之所以能夠成為(wei) 根本性概念，就是因為(wei) 其本身是在萬(wan) 殊世界之中建立起的同一性。也正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天理與(yu) 王法聯係起來，後者作為(wei) 前者在現實世界的具體(ti) 呈現，與(yu) 前者共同反映著對一致性的尋求。

中山大學博雅學院院長、哲學係（珠海）主任陳建洪教授作了題為(wei) 《論方——一個(ge) 政治幾何學的考察》的報告。他認為(wei) 描述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格局的恰當意象可能是中心對四方的環方結構而非同心圓結構。由於(yu) 費孝通先生的影響，人們(men) 通常認為(wei) 同心圓意象所呈現的差序格局是一個(ge) 中國特色。但事實上，不僅(jin) 在西方人類學的知識體(ti) 係下，還是在西方哲學領域，都有同心圓的相關(guan) 議題。中國傳(chuan) 統的社會(hui) 格局更多強調東(dong) 、西、南、北、中，是一種中心對四方的結構。這個(ge) 中心對四方的結構也可能更加細化為(wei) 一個(ge) 中心對四方八位的結構。人文地理學家段義(yi) 孚也強調，中國古代社會(hui) 是以天子之地為(wei) 中心，按等級向下呈正方形環狀的結構。總而言之，對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格局的理解而言，方可能是比圓更為(wei) 重要的核心概念和意象。

陳建洪教授作主題報告

第三場報告結束後，在場學者對報告進行了充分評議。

陳少明教授在評議中表示：林少陽教授將對於(yu) “文”這一概念進行了抽絲(si) 剝繭的梳理，就中國文明的脈絡而言，“文”具有極強的“標識性”毋庸置疑，但“文”的概念是否可以擴展用來討論西方文化是一個(ge) 值得進一步思考的問題。而對於(yu) 楊立華教授的報告，陳少明教授認為(wei) ，“無”和“理”是玄學和理學回應道的兩(liang) 種方式（或各自得出的結果）。因而不論從(cong) “無”還是從(cong) “理”出發，均可蘊含對有形世界之統攝，形成對形上問題的不同理解。陳建洪教授在報告中認為(wei) 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而言，方相較於(yu) 圓更具有解釋力，但從(cong) 文化起源的角度出發，圓所涉及的問題似乎更為(wei) 傳(chuan) 統而原始。因而在何種意義(yi) 上，我們(men) 需要將方作為(wei) 處理日常生活的方式，可能需要更細密的論證。

吳重慶教授則在評議中指出：費孝通先生的“圓”和陳建洪教授所說的“方”可能不好並論。費先生以圓的波紋來形容中國社會(hui) 的人際關(guan) 係，是要批評儒家文化建構了一種比較缺乏公共性的社會(hui) 生活。但這樣的批評或許有失偏頗，用圈層來理解中國人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實際恰恰體(ti) 現了每個(ge) 中國人在社會(hui) 的活力與(yu) 彈性。而對於(yu) 方的談論似乎總要與(yu) 方位聯係，不同的方位具有不同的價(jia) 值意義(yi) 。然而從(cong) 根本上來說，地麵上的方仍需要與(yu) 上天的圓相呼應，就此而言，圓似乎才是中國文化中更大的係統。

李裏峰教授也表示，圓和方之間並不一定需要一個(ge) 終結性的意象，在中國的傳(chuan) 統中，天圓地方似乎一直緊密聯係在一起。陳建洪教授對於(yu) 圓的批評基本是基於(yu) 社會(hui) 學家和人類學家的視角，而對“方”的論述則是借助建築學家或地理學家的思路。這是否意味著在中國的傳(chuan) 統中，“圓”是理解社會(hui) 關(guan) 係的核心，而“方”是理解政治秩序的核心？

朱蘇力教授則對天理問題表達了他的獨到見解，他認為(wei) 在中國的傳(chuan) 統中，天理高於(yu) 國法，國法高於(yu) 人情。是以王法時常要服從(cong) 天理，而人情雖低於(yu) 國法，國法有時卻要遷就人情，個(ge) 中呈現的理論張力值得我們(men) 進一步深思。而對於(yu) 陳建洪教授的報告，朱蘇力教授認為(wei) 從(cong) 空間使用效率的角度來說，方確實比圓更為(wei) 實用，以方來理解中國社會(hui) 結構的形成，實有其現實層麵的理論效力。

林少陽教授則在回應中指出，無論是西方還是東(dong) 方，概念的討論都旨在解決(jue) 人類所麵臨(lin) 的問題，而文在處理人與(yu) 人之間、國與(yu) 國乃至共同體(ti) 與(yu) 共同體(ti) 之間的關(guan) 係問題中，扮演著具有普遍意義(yi) 的角色，“禮”與(yu) “文”可以令我們(men) 更有可能在個(ge) 人、部族以及民族（nations）層麵上和平共處。

陳建洪教授也對幾位教授的評議作出了回應，他認為(wei) 先秦時期確實多為(wei) “方圓並舉(ju) ”，但我們(men) 的政治也總是要在地麵展開，現實的秩序總是需要通過方來建立，甚至在日常的生活中，方也似乎比圓更具有正麵意義(yi) 。

第四場

第四場報告由中山大學人文學部副主任、中國語言文學係教授陳偉(wei) 武主持。

陳偉(wei) 武教授主持

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教授郭忠華作了題為(wei) 《公民概念在近代中國的翻譯及其啟示》的報告，他指出從(cong) 20世紀初到現在，中國學術界對於(yu) citizenship概念形成了繁多的對譯術語（如公民權利、公民資格、公民身份等），其中體(ti) 現出豐(feng) 富的政治現代性含義(yi) 。借助於(yu) citizenship的翻譯，近代知識分子設想了兩(liang) 種不同的現代國家的建構方略（國家主義(yi) /個(ge) 人主義(yi) ）。郭教授認為(wei) ，概念翻譯有著巨大的“自由裁量”空間，很大程度上並非從(cong) 文本到文本的直譯過程，選擇何種術語、賦予何種含義(yi) ，很大程度上出於(yu) 翻譯者的政治關(guan) 懷。因此，術語翻譯（尤其是政治術語）很大程度上也是一個(ge) 政治性的過程，其中隱含著豐(feng) 富的權力、意識形態等內(nei) 容，參與(yu) 了一個(ge) 國家的政治變遷和政治發展。

郭忠華教授作主題報告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侯猛教授在報告《什麽(me) 是中國法學的標識性概念——從(cong) “政法”切入》中指出，與(yu) 舊民主主義(yi) 革命時期的“法政”概念不同，“政法”是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運用馬列主義(yi) 政治法律思想，重建新法統以取得意識形態領導權的概念成果。因而從(cong) 根本上來說，政法說到底是黨(dang) 內(nei) 的政治話語、政治概念，而不是法律概念，其概念的背後，是以馬列主義(yi) 的國家觀、法律觀為(wei) 支撐。侯猛教授認為(wei) ，當前的政法概念具有三重含義(yi) ：大政法指向整體(ti) 性的政治法律製度，討論黨(dang) 如何領導立法、支持司法以及守法；中政法是偏思想性或意識形態的顯著標誌；而小政法則主要談論組織建製。在當今時代，我們(men) 需要通過理解政法工作機製、體(ti) 製和傳(chuan) 統，重新思考中國法體(ti) 係和法秩序，也隻有將上述三個(ge) 層麵的政法意涵結合起來，才能夠幫助我們(men) 形成關(guan) 於(yu) “政法”概念的整體(ti) 性理解。

侯猛教授作主題報告

中山大學哲學係陳少明教授則在報告《標識性概念——一種觀念史研究》中指出，概念與(yu) 詞語不同，詞語總是先於(yu) 概念，前者是標識事物的語言記號，而後者則包含了我們(men) 對於(yu) 事物的理解。生活在同一傳(chuan) 統之下的人們(men) 接續著相同的曆史，故而可以相對輕易地理解語詞的複雜意涵，但是對於(yu) 外來人而言，長線發展的語詞內(nei) 涵以爆點的方式湧出，理解便極為(wei) 困難。格爾茲(zi) 在《地方性知識》中說，比較法研究不應該把具體(ti) 差別化約為(wei) 抽象共性。因此在一定意義(yi) 上，理解一個(ge) 詞，就是在理解它背後獨特的曆史文化。據此陳少明教授指出，我們(men) 所選取的標識性概念，並不一定就是某一個(ge) 學科內(nei) 的“關(guan) 鍵詞”，而是那些對理解中國社會(hui) 文化有價(jia) 值、有意義(yi) 的詞匯，從(cong) 那些“百姓日用而不知”的詞語之中，探尋理解中國文明的可能。

陳少明教授作主題報告

第四場報告結束後，現場學者就報告內(nei) 容展開討論。

陳少明教授表示，郭忠華教授提及翻譯概念之間的不對稱問題，從(cong) 邏輯學的視野看，概念與(yu) 概念之間存在著交疊、包含等關(guan) 係，但是尋求不同概念的完全一致，則基本無法實現。更何況在不同文明的傳(chuan) 統中，曆史文化、時代背景均會(hui) 影響翻譯的選擇。相較於(yu) 研究可以通過論述對外來詞匯進行解釋，翻譯這種尋求語詞一一對應的工作，便顯得極為(wei) 不易。

林少陽教授則針對報告提出了兩(liang) 點問題：第一，布爾喬(qiao) 亞(ya) 這個(ge) 詞究竟應該如何翻譯？第二，日本法政大學和中國現代法學的確立和詞匯的翻譯之間有很深的關(guan) 聯，“法政”與(yu) “政法”之間又有著怎樣的關(guan) 係？

郭忠華教授對此作出回應，指出布爾喬(qiao) 亞(ya) 目前一般翻譯為(wei) 資產(chan) 階級。而對於(yu) 陳少明教授的評議，他表示在翻譯的過程中，概念與(yu) 概念之間確實無法完全等同，維特根斯坦提出所謂家族相似性概念，認為(wei) 範疇的成員不必具有該範疇的所有屬性，由此可以進一步思考，外來詞匯在中國“落戶”，若要在中文中尋找對應詞匯，可能很難找到一對一的對應關(guan) 係，而更普遍的是一對多的關(guan) 係（如citizen可以對應公民、市民、國民等）。

侯猛也在回應中表示，中國法學的很多詞匯來自日本。但是因為(wei) 政法帶有很強的意識形態，其背後反映著馬克思主義(yi) 的思想意識形態，所以日本沒有政法。一如在中國，公民的概念是可以提及的，但公民社會(hui) 卻不可，可見語詞背後的意識形態是影響我們(men) 概念表達的決(jue) 定性因素。郭忠華教授對此表示讚同，認為(wei) 不同時代的意識形態確會(hui) 作用於(yu) 概念的流變。

李裏峰教授則在評議中指出，公民概念現在基本上變成了一個(ge) 法律概念，而公民社會(hui) 則是實然指向政治的概念，這也是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可以討論公民，但不可以說公民社會(hui) 。而對於(yu) 侯猛教授的報告，李教授表示，從(cong) 政治學的角度來看，政法一詞的關(guan) 鍵在於(yu) 政法二字不可分，而且政必須在法之前，政法在根本上是一個(ge) 政治概念而非法律概念。而侯猛教授則堅持政法還應該是一個(ge) 法律概念，而非政治概念，而這種理解的差異或在於(yu) 立足的學科視角之不同。

三 閉幕式

11月13日上午，大會(hui) 接近尾聲，中山大學人文學部副主任、外國語學院、國際翻譯學院院長常晨光主持閉幕式。中山大學人文學部副主任、哲學係教授吳重慶作總結發言，中山大學人文社科處處長、哲學係主任、馬克思主義(yi) 哲學與(yu) 中國現代化研究所所長張偉(wei) 為(wei) 閉幕式致辭。

常晨光教授主持閉幕式

吳重慶教授在總結發言中指出，本次論壇是橫跨中山大學兩(liang) 個(ge) 世紀的論壇，新的百年，新的征程，在不斷向前書(shu) 寫(xie) 的曆史畫卷中，當下的你我或可通過對“標識性概念”的不斷挖掘，為(wei) 建立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貢獻一份綿薄之力。近代以來國家貧弱，大量外來詞匯如洪流般湧入，原本的詞匯或被覆蓋或經變異。如何洗滌語詞，找尋中國文明的獨有脈絡，是我們(men) 做“標識性概念”係列講座的初心。但獨特意涵並非標明中國的特殊性，因為(wei) 這些概念往往也具有普適性。吳重慶教授認為(wei) ，真正的標識性概念不僅(jin) 有強大的解釋力，同時也有強大的構造力。這樣的概念越多地從(cong) 過往的泥沙中被淘洗出來，一個(ge) 所謂中國的自主知識體(ti) 係也許就會(hui) 慢慢清晰。

吳重慶教授總結發言

大會(hui) 最後，張偉(wei) 教授為(wei) 大會(hui) 致辭。他表示，在西學東(dong) 漸的大背景下，我們(men) 無法不討論西方語詞、概念在中國的對應，但如何在這種翻譯、對應中豐(feng) 富自身的內(nei) 涵，保有自身的價(jia) 值，是每一位人文學者需要深思的課題。張偉(wei) 教授還指出，對標識性概念的探索不能僅(jin) 僅(jin) 停留在抽象語詞的表麵，還必須落實為(wei) 現實中具象的實踐，亦即對於(yu) 構建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發揮其實在的獨特意義(yi) 。在中山大學新的百年征程裏，我們(men) 亦將帶著這份人文的信念與(yu) 堅持，以滿腔熱忱，破浪前行。

張偉(wei) 教授閉幕致辭

概念是思維的精髓，是知識體(ti) 係的紐帶，而標識性概念則是那紐帶上必不可少的繩結。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曄。中華文明的獨有脈絡、中國自主的知識體(ti) 係，或將於(yu) 不遠之將來，透過一個(ge) 個(ge) 標識性概念，漸漸顯露其“神秘而秀麗(li) ”之麵容……11月13日上午12時，“標識性概念與(yu) 中國自主知識體(ti) 係論壇”順利閉幕。

閉幕式合影

（撰稿：何擎宇；攝影：羅惠、尹苗、範伊玫）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