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定攀】孟子性善論是功能說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11-06 19: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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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性善論是功能說

作者:何定攀(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十月初六日甲戌

          耶穌2024年11月6日

 

我們(men) 一般把性善論看作孟子對人性善惡的看法,甚至認為(wei) 這在很大程度上也代表了儒家的人性觀點。但我們(men) 常常也會(hui) 疑惑,人性真的是善的嗎?無論是從(cong) 個(ge) 人經驗還是社會(hui) 現實來看,善似乎需要道德上的努力,惡反倒好像是現成的。我們(men) 一般把孔子和孟子看作儒家哲學的開山,他們(men) 的思想對整個(ge) 學派乃至文化傳(chuan) 統都具有開創性意義(yi) 。這種開創性集中體(ti) 現在他們(men) 所使用的概念上。

 

一個(ge) 概念具有哲學上的意義(yi) ,並不意味著其是新造的概念,哲學的發生需要長期孕育,思想的突破往往體(ti) 現為(wei) 使概念發生意義(yi) 的跳轉。意義(yi) 跳轉之後,孔子所說的仁,孟子所說的性,已經不是原來的意義(yi) 所能包含的了。這是孟子的性善論容易引起誤會(hui) 的地方。

 

哲學是把人自己作為(wei) 全部對象來思想的學問。在孟子之前,或孟子之後,人們(men) 自然都有對人性善惡的認識。但關(guan) 鍵是,我們(men) 根據自己的經驗認識去討論善惡的時候,所說的人性不具有普遍性,隻是對個(ge) 別人性的認識。同時,善和惡是價(jia) 值判斷,是主觀上的選擇。孟子之時,有三種人性觀點:“性可以為(wei) 善,可以為(wei) 不善”“有性善,有性不善”“性無善無不善”。前兩(liang) 種觀點是在經驗的意義(yi) 上討論人性,有的人為(wei) 善、有的人為(wei) 惡,有的人生來就善、有的人生來就惡,這都是經驗的看法。後一種觀點是告子的觀點,他認為(wei) 人性無所謂善惡,就像把決(jue) 口開在東(dong) 水就往東(dong) 流,把決(jue) 口開在西水就往西流一樣。告子是孟子論辯的主要對象,孟子同樣認為(wei) 人性具有一種普遍性,這種普遍性就像水往下流一樣,即使偶爾向上,也是勢的不同。但是上下和左右不同,上下包含一種價(jia) 值傾(qing) 向。孟子說:“水信無分於(yu) 東(dong) 西,無分於(yu) 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孟子既認為(wei) 人性有一種普遍性,也認為(wei) 普遍性當中包含一種價(jia) 值傾(qing) 向。要理解這一點,涉及孟子對善的理解。

 

“性善”在《孟子》中出現過兩(liang) 次,一次是在《告子上》,孟子與(yu) 告子辯論時提出性善的觀點。公都子問:“今曰‘性善’,然則彼皆非與(yu) ?”既然孟子說性善,那麽(me) 那些說人性可善可惡、有善有惡的觀點都不對嗎?公都子之所以困惑,在於(yu) 他沒有區分善的兩(liang) 種用法,一是道德判斷上的用法,二是非道德判斷上的用法。當時其他人性觀討論善,都是在道德意義(yi) 上以善惡相對待來使用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有善就有惡。孟子不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討論善,善還有另一種用法,即表達一種事實上的特征,一種態度上的支持、讚賞與(yu) 認可。例如,刀很鋒利,我們(men) 說這是一把好刀;某人提了一個(ge) 好問題,我們(men) 說“善哉問也”。善就是好,既能描述一種屬性,也包含一種態度傾(qing) 向,孟子所說的性善實際上是就人性具有好的功能而言。

 

在《滕文公上》當中,性善的這一用法更加明顯,“滕文公為(wei) 世子,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所謂性善,首先是就人性的事實特征來說,人有四端之心,人的存在本身是道德功能的存在,這是人性善的體(ti) 現,性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有客觀的描述義(yi) 。一個(ge) 功能隻有發揮出來才能體(ti) 現這個(ge) 功能的善好,所以性善還體(ti) 現在人自身能把自己的道德功能發揮出來。刀很鋒利,但刀不能自己使自己鋒利,人之性善卻可以通過自己的自由意誌實現出來。人有四端,隻是說人生來就有道德上的可能,不是說人生來就有道德,如果一個(ge) 人能夠積極發揮道德功能,這當然是一種善好,“孟子言必稱堯舜”正是在此意義(yi) 上說的。舜的生長環境很不好,父母兄弟對他都很差,但是舜不抱怨、不怨恨,而是能夠不斷地把道德功能發揮出來,充分展現了人性的可能,因而值得稱讚。

 

人都有道德上的可能,差別就在於(yu) 能否把道德上的功能發揮出來。一個(ge) 人要不要在人性上有所追求和成就,隻能自己決(jue) 定,他人無能為(wei) 力。孟子對滕文公言必稱堯舜,實際上是勉勵滕文公。就舜的例子而言,性善的善遠不是道德所能概括的,人是道德功能的存在,這是就人性本身而言,道德的意義(yi) 不是為(wei) 道德而道德,而是指向人性所能達到的程度,就像舜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道德典範。在最高的意義(yi) 上,人盡心知性知天,能在天人合一的高度上下與(yu) 天地同流,所以性善之善遠非善惡之善所能涵蓋。

 

值得注意的是,這兩(liang) 處關(guan) 於(yu) “性善”的講法都是他人對孟子觀點的轉述,非孟子本人所言。實際上,孟子自己的觀點單以性善二字也難以完整概括,孟子所討論的本就不止一個(ge) 善惡問題,而是對人的價(jia) 值本身的理解,我們(men) 以功能說來解讀性善論,正是基於(yu) 孟子思想的整體(ti) 性來把握孟子之旨。孟子自然也知道別人對他的誤解,對於(yu) 他所說的就人性功能而言的性善,他使用了“情”和“才”兩(liang) 個(ge) 概念加以說明,所以對於(yu) 公都子的疑問,孟子馬上說:“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wei) 不善,非才之罪也。”情一方麵指情實,也就是人皆有四心的事實情況,有道德上的可能。

 

另一方麵指情識,道德的可能本身包含一種實現的趨勢和動能,人能夠省察到這種道德意識和道德動力。“乃若其情,則可以為(wei) 善”,也就是說如果能夠順應人性當中道德上的內(nei) 在真實,就可以為(wei) 善。當然,也可以不順這個(ge) 情實去為(wei) 惡,因為(wei) 每個(ge) 人對待自己內(nei) 在道德真實的態度不同。但關(guan) 鍵是孟子對善的理解,他不是在人的行為(wei) 上去說善惡,能順著人性內(nei) 在的情實把善實現出來才是他所說的善。“乃若其情”而為(wei) 善的善是善惡之善,是道德上的應當,但這個(ge) 意義(yi) 上的善未必一定就是好,在某種形勢下可能流於(yu) 偽(wei) ,甚至走向善的反麵。

 

孟子則把善根植於(yu) 自身的可能性當中,在他看來,既然人有道德的能力,把這個(ge) 能力發揮出來就是善。善就是自我實現、自我完成、自我成就,所以善不是去評判他人,而是表達了一種對自己的態度、對生命的態度。每個(ge) 人都有道德上的功能,孟子稱之為(wei) “才”,即使一個(ge) 人為(wei) 惡喪(sang) 失了道德上的可能,既不能說才不好,也不能說一開始沒有這個(ge) 才。倘若沒有把才實現出來,孟子隻是說這是一種遺憾,有好的功能而沒有實現它,正如有一件珍貴的東(dong) 西而舍棄它不要一樣。

 

人的高貴之處在於(yu) 人有自由意誌,性之所以善,正是在於(yu) 這種善的可能在人自己的意誌當中,隻要自己願意,就一定能夠實現出來,自己不願意,萬(wan) 般皆是借口。非常巧妙的是,善、情、才皆有意義(yi) 的二重性,屬性的善好、實際的情實、具體(ti) 的才能都是描述義(yi) ,但是功能實現的讚賞、道德情識的流露、才能的展現又都有價(jia) 值義(yi) ,這正好說明了人本身就是高貴的存在、價(jia) 值的存在,而道德功能的實現、自我價(jia) 值的發揮正蘊含在人本身當中。

 

孟子當時的人性觀,要麽(me) 隻看到了人的善惡,沒有看到人性的普遍可能,要麽(me) 看到了人性的普遍性,沒有看到人的價(jia) 值,隻有孟子的人性觀既看到了人的普遍性,又看到了人的價(jia) 值。孟子的性善論是孔子仁學之後對人的價(jia) 值的再次確立。因為(wei) 人是道德的存在,所以生命本身就有價(jia) 值;因為(wei) 人有道德的能力,所以人能夠實現自己的價(jia) 值。性善論可貴的地方在於(yu) 將道德的可能性深深根植於(yu) 人自身當中,人性本身就蘊含一種自我實現的趨勢和動能,如同花要開花、樹要結果一樣,人性也必然開花、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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