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性善論”的發生與(yu) 形成
作者:張培高 張江海(四川大學哲學係教授;中共福建省委黨(dang) 校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十月初六日甲戌
耶穌2024年11月6日
孟子提出“性善”說是中國哲學史上的一件大事,因為(wei) 這意味著一種全新人性論的出現。因此,孟子的人性論始終是學界關(guan) 注的熱點。以郭店簡為(wei) 代表的地下文獻出土後,學人結合新文獻對其展開研究,更是產(chan) 生了一批新成果。不過,綜觀這些成果後會(hui) 發現,因為(wei) 對新文獻有不同解讀,如對《性自命出》之“性”的善惡歸屬就有根本不同的看法,如此孟子性善論的發生與(yu) 形成仍是一個(ge) 值得探討的問題。
從(cong) “性”上考察
談及儒家人性論的源頭,必然要追溯至孔子,他最早探討了這一問題:“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其意是很明確的,人性生而平等,並無根本差別,後天的學習(xi) 與(yu) 教育導致了不同。現在的問題是,這一平等的內(nei) 容,是純善、純惡,抑或有善有惡呢?從(cong) 孔子的論述來看,似乎都有可能。一方麵,他高度肯定人求功利的合理性,如曰:“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貧與(yu) 賤,是人之所惡也。”甚至說,若富貴可求,即便執鞭之類低賤的事情也會(hui) 做。然而,另一方麵,他也明顯表現出對“善”或“道義(yi) ”的推崇,如雲(yun) :“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苟誌於(yu) 仁矣,無惡也”等。
或許正因孔子有上述正反兩(liang) 方麵的言論,所以孔子的弟子宓子賤、漆雕開及再傳(chuan) 弟子公孫尼子等與(yu) 周人世碩一樣,認為(wei) 性有善有惡。除此之外,還有性無善無惡與(yu) 性有善有不善(有人性善、有人性惡)之說。這些觀點固然有根本不同,但他們(men) 立論的基礎是一致的,即皆從(cong) “生之謂性”上言。雖然性無善惡論與(yu) 善惡混論有一致之處,即後天的努力使之改變,但從(cong) 王充的論述看,漆雕開等人的主張居主導地位。
僅(jin) 以告子的“生之謂性”來說,此論在先秦不僅(jin) 不是寡見鮮聞,反而是常態,在郭店楚簡中就多有出現,如《語叢(cong) 三》曰:“有天有命,有[命有性,是謂]生”;又如《語叢(cong) 二》有“欲生於(yu) 性”“情生於(yu) 性”“愛生於(yu) 親(qin) ”“喜生於(yu) 性”等說法。《性自命出》中的“性”亦如是。這可從(cong) 幾個(ge) 方麵論說:其一,人雖生而有性,但心是空白的,唯有與(yu) 外物接觸後,在情感與(yu) 教化的作用下,才會(hui) 做出最終選擇。其二,人生而具有喜怒等情感,接觸外物,情感隨之而轉,即“物取之也”“所好所惡,物也”。其三,人生而有情性,始與(yu) 情接近,後則與(yu) 義(yi) 接近。後天的教化使之轉變。這些內(nei) 容其實也決(jue) 定了“性”之善惡的性質及其走向,正所謂“善不[善,性也]。所善所不善,勢也”。這裏的“勢”就是“待習(xi) 而後定”或“牛生而長,雁生而伸,其性[使然,人]而學或使之也”。人與(yu) 動物不同,動物可以依靠本能,人則需要靠後天努力。通過這些論述,作者便得到一個(ge) 結論:“其性一也,其用心各異,教使然也。”這是對孔子“性相近,習(xi) 相遠”思想的繼承。
孔子固然將“道義(yi) ”視為(wei) 人之終極追求,但未與(yu) “性”合在一起講。《性自命出》則不同,此“性”雖與(yu) 宓子賤的立論一樣仍屬善惡混論,但對性“善”的一麵做出了明確的說明與(yu) 肯定,如言:“愛類七,唯性愛為(wei) 近仁……惡類三,唯惡不仁為(wei) 近義(yi) ”“未教而民恒,性善者也。”這裏所說的“性善”雖與(yu) 後來孟子所講有很大距離,但足以表明作者極力推崇與(yu) 肯定性“善”的麵向。與(yu) 其同一批出土的《教》則有根本不同,不僅(jin) 提出“三性”說,而且認為(wei) “三性”是一致的:“聖人之性與(yu) 中人之性,其生而未有非誌。次餘(yu) 而也,則猶是也……及其博長而厚大也,則聖人不可由與(yu) 墠之。此以民皆有性而聖人不可慕也。”“次餘(yu) ”是指常人之性。常人與(yu) 聖人、中人一樣,皆生而有“誌”,且“誌”的對象為(wei) “善道”。由此可知,該篇所說的“性”與(yu) “善性”相當接近,因為(wei) 常人與(yu) 聖人一樣皆有向善的誌向。
傳(chuan) 世文獻《中庸》未明言“天命之性”為(wei) “善”,且後人對此的解釋也眾(zhong) 說不一(有善惡混論、性善論、無善無惡論等不同說法),但遍觀全文可知,文中以“中和”“誠明”來論“性”,此“性”基本接近“性善”,甚至可說這已經是“性善論”了。不過,《中庸》在論“性”時,有一個(ge) 基礎性的工作沒做,即未處理與(yu) “以生釋性”的主流主張之間的關(guan) 係。這一工作是由孟子完成的。孟子一方麵承認人生而具有的“性”:“口之於(yu) 味也,目之於(yu) 色也,耳之於(yu) 聲也,鼻之於(yu) 臭也,四肢之於(yu) 安佚也,性也”,另一方麵認為(wei) 因為(wei) 有“命”在,此“性”即使是“生而具有”的,但也不能稱之為(wei) “性”,真正的“性”乃為(wei) “仁、義(yi) 、禮、智、聖”之“五行”。這實際上就消解了“以生釋性”的傳(chuan) 統主流說法。因此,當告子堅持“生之謂性”說時,孟子便提出嚴(yan) 重質疑,原因在於(yu) 依此則人之性與(yu) 犬、牛之性無別。總之,當孟子擺脫以“生”釋“性”之說時,便預示著一種全新的性論即將出現。
從(cong) “心”上考察
孟子創立性善論的另一關(guan) 鍵原由在於(yu) 以心論性,認為(wei) 性所以善乃在於(yu) 人生而具有良心。雖然“良心”一詞由孟子最早提出,但其淵源有自。“心”與(yu) “性”出現的時間都很早,但與(yu) “性”不同的是,“心”很早就與(yu) 道德發生關(guan) 聯。“心”起初指心髒,後來發展為(wei) 意指人的心理、情感、認識和意誌的活動,如《尚書(shu) ·康誥》多次談及心,其中“往盡乃心”之“心”指人的意誌;“大傷(shang) 厥考心”之“心”指人的情感;“宅心知訓”“汝封之心”“朕心”之“心”皆指想法。這些“心”雖不涉及善惡,但其他篇章中的“心”則與(yu) 之有關(guan) ,如《盤庚上》中的“猷黜乃心”之“心”為(wei) “私心”;《秦誓》中的“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之“心”指心胸寬廣、心地善良。《詩經·泮水》中甚至出現了“德心”(善意)一詞:“濟濟多士,克廣德心。”此外,《左傳(chuan) 》中還有“仁人之心”的說法。盡管這些“心”與(yu) “良心”有很大區別,但都構成孟子提出“良心”的思想源頭。因為(wei) 由黜“私心”揚“德心”“仁人之心”到“良心”的提出,中間的距離其實已經較短了。不過,從(cong) 整體(ti) 上來說,因為(wei) 心有認識、思考、判斷的功能,在孟子提出“本心”之前,此義(yi) 占據著主流地位。
孔子在《論語》中多次提到心,如“從(cong) 心所欲”“無所用心”“其心三月不違仁”等,這些“心”雖皆是從(cong) 思想、想法及意誌上講的,表麵上似乎與(yu) “道德”關(guan) 係不大,但其實孔子從(cong) 正反兩(liang) 方麵論述了“心”必須致力於(yu) 道德。郭店楚簡中“心”之含義(yi) 更為(wei) 豐(feng) 富,除了上述所說含義(yi) 外,還強調心對身的統率作用以及“德行內(nei) 化”“求心”“養(yang) 心”等方麵的重要性。
首先,強調心的統率作用。《五行》曰:“耳目鼻口手足六者,心之役也。心曰唯,莫敢不唯;諾,莫敢不諾……和則同,同則善。”此處“心”作為(wei) 一身之主的思維器官。七者協調是為(wei) “同”,而“同”則表明“心”之功能正常(“善”)。
其次,強調“求心”“養(yang) 心”的重要性。《性自命出》與(yu) 《五行》雖為(wei) 同一批次文獻,但作者應不是子思,因為(wei) 其中對“心”的界定與(yu) “性”一樣,屬於(yu) 善惡未明(即“心無定誌”)。不過,最終還是指向了“善”:“凡道,心術為(wei) 主。道四術,唯人道為(wei) 可道也。”求“道”有四種途徑(心術、詩、書(shu) 、禮樂(le) ),“心術”最重要。“求心”方式包括“性愛近仁”“義(yi) 道為(wei) 近忠”“惡不仁為(wei) 近義(yi) ”,而所求之“心”乃是“仁義(yi) ”之德心。作者認為(wei) “求心”是很難的,因為(wei) “近”字意味著善的情感接近心,但仍不是心。因此可以說,此“求心”之說乃是孟子“求放心”之濫觴。《尊德義(yi) 》提出了“養(yang) 心於(yu) 子諒,忠信日益而不自知也”的主張。“子諒”即“慈良”(劉釗語),以此養(yang) 心,則德行日長。此篇對“心”的看法應是孟子“惻隱之心”的思想源頭。另外,這兩(liang) 篇出土文獻對“心”的界定與(yu) 傳(chuan) 世文獻《大學》所講的“正心”頗為(wei) 相似。《大學》之“心”與(yu) “心無誌”之“心”一致,因為(wei) 若“心”已是“善”的,那根本就沒“正”的必要。《大學》“正心”的思想被後來的孟子吸收,是其“格君心之非”的思想淵源。
最後,強調“五德內(nei) 化”的關(guan) 鍵性。《五行》開篇便以“仁”是否內(nei) 在化為(wei) 標準,區分了兩(liang) 種行:德之行與(yu) 行。前者是五德(仁義(yi) 禮智聖)的內(nei) 在化(亦為(wei) 天道),後者隻是仁、義(yi) 、禮、智四者的統一(亦為(wei) 人道)。又因為(wei) 心具有引導作用,所以心若有德,那情感便表現為(wei) 德,如此,情、德統一。於(yu) 是,作者子思明言:“君子無中心之憂則無中心之智,無中心之智則無中心之悅,無中心之悅則不安,不安則不樂(le) ,不樂(le) 則無德。”從(cong) 文脈上看,心之憂指向的當然是能否得“天道”或“德之行”。一旦獲得,心情愉悅。這應是對孔顏之樂(le) 的理論證明,即子思明確認為(wei) 真正的“心”乃是對五德的認同與(yu) 內(nei) 化。如此可知,孟子所說的“良心”就是接著子思說的,因為(wei) 孟子所說的“四心”就包括仁、義(yi) 、禮、智。不過,或因“聖”易與(yu) 聖人混淆,故孟子後棄之不用。
總之,盡管孟子的“性善論”在先秦不占主流地位,但無論是從(cong) “性”還是“心”上看,其論的提出是淵源有自的,是對以往思想的綜合。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宋代《大學》學及其現代價(jia) 值研究”(23BZX022)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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