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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

孔子2563年暨耶穌2012年陽曆4月18日,秋風先生帶領儒家文化修身營同仁跪拜孔子墓
【邵建】學會(hui) 尊重那些讓我們(men) “反感”的權利
【秋風】我為(wei) 什麽(me) 跪孔子
【塗子沛】不應恢複跪拜禮
【三刀柔情】尊孔何必要跪拜
【米灣】壬辰秋曲阜之行紀略
【孫立群】站起來不容易,何必又跪下
【張晚林】聖城修身營聞見問學錄
【李鐵】接受群P不接受祭孔的中國式自由主義(yi)
【齊義(yi) 虎】跪拜孔子又何妨?
學會(hui) 尊重那些讓我們(men) “反感”的權利
作者:邵建
來源:2012年8月18日華商報
新浪微博“儒家文化修身營”貼出最近營地活動的照片,其中一張是著名學者秋風在曲阜孔聖人的故鄉(xiang) 率領一班年輕人對孔聖先師行五體(ti) 投地的跪拜大禮。這張照片引起不少博友的議論,跟帖多達七百多條,其中不少反感乃 至反對的意見,甚至很激烈。其實,在一個(ge) 多元社會(hui) ,對一個(ge) 對象有不同乃至截然相反的看法,實屬正常。而當下,和動輒火氣旺盛的批評相比,我認為(wei) ,恐怕更要預先養(yang) 成的是容忍那些我們(men) 看不慣者的行為(wei) 或習(xi) 慣。
我用容忍這個(ge) 詞,便表明我自己對這幅照片的看法。以我自己到目前養(yang) 成的文化習(xi) 慣,我看不慣任何跪拜(哪怕是我極為(wei) 敬重的孔子),並且我自己也從(cong) 來沒有向任何人跪拜過。我的禮儀(yi) 是鞠躬。但,我更注意的是後麵那些否定性的評論,包括諸如雜種之類的詈罵。一味的詈罵可以無視,倒是一些帶有“正義(yi) 的火氣”的批評,其中包含著一些在我看來是觀念上的偏差,卻覺得可以說上幾句。
秋風等人至少目前沒有權力背景(以後是否訴求權力我不知道),因此這一次開營以及叩頭禮拜等儀(yi) 式,應該是民間行為(wei) 乃至個(ge) 人行為(wei) 。大家如果都是自覺自願,顯然這裏也不可能有脅迫;那麽(me) ,跪就是他們(men) 的選擇和權利,無可非議。當然,你可以非議,但你沒有權利謾罵。至少我還願意相信跪拜者內(nei) 心的真誠,他們(men) 對他們(men) 的先師以跪拜致敬又有何不可,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不可以抱同情之理解。假如我們(men) 不會(hui) 去指責佛教徒跪拜他們(men) 的佛祖,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又如此看不得儒教徒叩頭他們(men) 的先聖。
也許從(cong) 這樣的帖子裏可以看出端倪:“這種行為(wei) 極其做作、甚至惡心,傳(chuan) 統不是這樣發揚的。況且今天最重要的是要提升人民的權利觀念。”最後一句話很好,不過任何一種權利都具有個(ge) 人性,因而也具有差異性。如上,跪拜孔子,難道不正是他們(men) 的權利嗎。假如是權力居中作用,我們(men) 可以批評。但如果這是他們(men) 自己的選擇,即使讓我們(men) 覺得做作,我們(men) 也還得尊重對方的權利。說到底,這種權利並沒有對他人或社會(hui) 形成妨害。因此,麵對權利多元化的時代趨勢,與(yu) 其急著指責我們(men) 看不慣的東(dong) 西,還不如像胡適那樣先學會(hui) 容忍。
對於(yu) 跪拜行為(wei) 的不容忍,不少是由對傳(chuan) 統文化的誤讀而產(chan) 生。有帖子評論照片是“奴性與(yu) 專(zhuan) 製的根源”。又有人回應:“隻怕這一跪就從(cong) 此站不起來了。”還有人說是“千年來封建思想愚弄華夏”。這些未必不是不實之言。奴性難道是讀孔孟可以讀出來的嗎,孔孟章句中哪一句是教人為(wei) 奴。至於(yu) 專(zhuan) 製,更與(yu) 原始儒家無關(guan) 。先秦的封建時代原本也不是專(zhuan) 製時代,我們(men) 教科書(shu) 中所謂的“封建社會(hui) ”,恰恰與(yu) 封建無關(guan) ,它是郡縣性質的皇權社會(hui) ,這才是一個(ge) 專(zhuan) 製社會(hui) 。因此,封建不專(zhuan) 製,專(zhuan) 製的是皇權。但,導致封建走向皇權,主要是傳(chuan) 統文化中的法家而不是儒家。雖然儒家無以遏製皇權專(zhuan) 製的出現,正如僅(jin) 僅(jin) 憑靠它也無以終結兩(liang) 千多年來的專(zhuan) 製皇權。這雖然是它的問題,但在皇權社會(hui) 中,和專(zhuan) 製抗衡,試圖用儒家道統幹預皇家政統的,也還是儒文化和受儒文化浸染的曆代士君子。假如我們(men) 可以獲得這樣一種認知,是否可以緩解一下我們(men) 對跪拜孔子的反感。
胡適晚年不止一次強調“容忍比自由更重要”,因為(wei) 沒有容忍,也就不會(hui) 有自由。他17歲那年發表評論,引用儒家典籍中的一句話“假於(yu) 鬼神時日卜筮以疑眾(zhong) ,殺”。晚年胡適檢討自己:“這是一個(ge) 小孩子很不容忍的‘衛道’態度。”在年輕的胡適看來,迷信是可惡的,它“惑世誣民”,“舉(ju) 我神州民族投諸黑暗之世界”。然而,事情沒有那麽(me) 簡單,比如在無神論的胡適那裏,宗教信仰就是迷信,難道可以動殺麽(me) 。胡適晚年不惜以自己少年為(wei) 例,勸世人不要輕易動“正義(yi) 的火氣”;因為(wei) 對象世界太複雜了,可以有不同的觀察角度。我們(men) 今天一些博友對不同思想分野的態度,頗有少年胡適之風,例如對儒文化,簡單地說“舉(ju) 我神州民族投諸黑暗之世界”。然事實並非如此,至少傳(chuan) 統文化的構成十分複雜,難以十分肯定,亦難以十分否定。如果不是十分否定,也就不必對孔儒以及孔子本人抱那麽(me) 大的反感。別人要跪拜,那是他的自由。何況跪拜本身與(yu) 奴性無關(guan) (除了跪拜權力)。這裏,不妨抄上胡適《容忍與(yu) 自由》中的一句話:“我們(men) 應該戒約自己決(jue) 不可‘以吾輩所主張者為(wei) 絕對之是’。”懂得了這一句,大致也就懂得了什麽(me) 叫容忍。
我為(wei) 什麽(me) 跪孔子
作者:秋風
原載:《南方都市報》2012/8/20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發表
到曲阜參加一個(ge) 儒家文化夏令營,8月14日,與(yu) 夏令營營員一起拜謁孔廟、孔林。身為(wei) 儒者、儒生,當然要向至聖先師表達敬意,因此,沒有任何猶疑,上午,在孔廟大成殿前,在雨後尚存積水的地麵上,我們(men) 向孔子行跪拜禮;下午,在孔林,我們(men) 在孔子之墓前,再向孔子行跪拜禮。
不料,孔林跪拜之圖片上傳(chuan) 微博之後,引起爭(zheng) 議。成百上千人發表評論,多數持批評態度,其中更不乏粗鄙的謾罵與(yu) 公然的侮辱。這讓人十分驚訝。尤其令人不解的是,抨擊最為(wei) 激烈者,鹹為(wei) 關(guan) 心並熱衷於(yu) 談論自由、民主之人。邵建先生撰文《學會(hui) 尊重讓我們(men) 反感的權利》,從(cong) 局外人的立場,對我們(men) 的做法予以同情之理解。我作為(wei) 當事人,仍有必要略作解釋。
為(wei) 什麽(me) 禮拜孔子?從(cong) 曆史角度看,孔子於(yu) 持續兩(liang) 千年之古典文明崩潰之際,刪定六經,其中所記者為(wei) 構建華夏文明之先王的言、行、製度,其中有華夏文明之道。經由孔子之刪定,此道可傳(chuan) ,可學。所以古人認為(wei) ,孔子對於(yu) 中華文明之功,甚至大於(yu) 堯、舜、禹。孔子本人開創平民教育,傳(chuan) 授華夏文明之道,創造了儒家士君子群體(ti) ,這個(ge) 群體(ti) 成為(wei) 孔子之後吾國文明維係和擴展之主體(ti) 。禮拜孔子,就是對吾國文明最偉(wei) 大的締造者表示敬意。
就我個(ge) 人而言,大約從(cong) 2003年起,成為(wei) 自覺的儒者。也就是說,儒家是我的信念,孔子對我而言就是至聖先師。通過閱讀《論語》,閱讀五經,我的生命得以充實、提升。參加夏令營的朋友也都是自覺的儒者,他們(men) 對孔子之敬仰發自內(nei) 心。跪拜孔子,表達的是一種感恩之情,表達的是一種本諸孔子之道進一步提升生命的自我期許。因此,從(cong) 跪拜之後營員們(men) 的臉上,我看到了感動、虔敬和堅毅。
或許有人說,表達敬意,也不必跪拜啊。網上很多評論說,跪拜禮表現了儒者的奴性。據說,平等的人們(men) 之間是不可以屈膝下跪的,人隻有對神才可以下跪。這種批評背後有十分明顯的宗教偏見,此處暫不去管它。值得討論的是,跪拜就是奴性麽(me) ?
首先需要說明的是,孔子曆來被人尊為(wei) 聖人,而在中文中,自古至今,“聖”的含義(yi) 都完全不同於(yu) “神”。聖就是最高的聰明睿智。所以,聖人是人,而不是神靈。孔子是聖人,儒者拜孔子,不是拜神靈,也並不乞求什麽(me) 福報。
既然孔子也是人,則今之儒者和孔子在人格上當然是平等的。這本來就是孔子、儒家的一貫立場:《中庸》說“天命之謂性”,孟子說,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也即,儒家始終堅信,人人在道德人格上平等。但是,對於(yu) 道,人與(yu) 人之間必然有先知先覺、後知後覺之別。對於(yu) 儒者來說,孔子就是入道之引路人,儒者自當用最崇高的禮節表達敬意,而最崇高的禮節就是屈膝跪拜。
實際上,屈膝跪拜是由古代的習(xi) 慣形成的。唐代以前沒有現在的高桌高椅,人們(men) 席地而坐,常見的坐姿就是跪坐和長跪。前者是兩(liang) 膝並緊著席,臀部落在腳跟處。這種姿態相對放鬆,人們(men) 大多保持這個(ge) 姿勢。後者則是臀部離開腳跟,上身挺直。這個(ge) 姿態表示敬重。在此基礎上行各種拜首之禮。此後出現高桌高椅,人們(men) 不再席地而坐,但仍沿用跪之禮俗,以表示特別的敬意,在最為(wei) 敬重的場合行跪拜禮。直到今天,在鄉(xiang) 村,人們(men) 對長輩、在墳前祭祀,都會(hui) 跪拜。不少城市市民也依然如此。這是一種民俗。
然而,百年來,對西方現代社會(hui) 之深層結構一知半解的現代知識分子,秉持全盤性反傳(chuan) 統主義(yi) 心態,對各種固有禮俗橫加指責,並對其作莫須有之負麵解讀,比如從(cong) 跪拜禮中解讀出人與(yu) 人之不平等,或國民之奴性。他們(men) 又把奴性歸咎於(yu) 儒家,而輕輕放過真正製造專(zhuan) 製的法家和秦製。今天看到儒者下跪,他們(men) 就立刻展開豐(feng) 富的聯想,並做出情緒化的反應。
至於(yu) 當代儒者,本有重建禮樂(le) 之意識,為(wei) 此而主張在一定程度恢複二十世紀被切斷、但在部分民眾(zhong) 中仍有保留的禮俗,對長輩、對祖宗、對聖人行跪拜。這種跪拜就是一種中國固有之禮俗,跪拜禮中所涉及的雙方不是人格上不平等的,而是社會(hui) 或文化身份有所不同而已。一個(ge) 人行跪拜禮,並不表明他自我降格,而是把自己放到了恰到好處的位置。
至於(yu) 儒者跪拜孔子,更不能表明儒者身上有奴性。相反,這是生命的一次提升。人之自然生命是珍貴的,但也是脆弱的,人之自然的心靈經常又是驕傲的。這樣的心靈不能體(ti) 認大道,這樣的生命不能麵對可能的考驗。屈膝跪拜則意味著儒者對於(yu) 自己的自然生命之有限性和不完備性的自覺。儒者所跪拜者,實乃通體(ti) 是道的孔子,儒者所跪拜者乃是道,貫通古今之間、天人之際的中國文明之道。經由跪拜,孔子駐留於(yu) 自己的身體(ti) ,道灌注於(yu) 自己的生命。
儒者的身體(ti) 跪下去了,心靈卻因此而充實,生命卻因此而挺立。當儒者站起來,他可以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可以喻於(yu) 義(yi) 而不僅(jin) 僅(jin) 喻於(yu) 利,可以見義(yi) 而勇為(wei) 。曆史上,無數儒者正是這樣做的,當下儒者也在努力地這樣做。這些人格品質,在任何一個(ge) 時代,尤其是在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難道不是最為(wei) 珍貴的?儒者也從(cong) 來沒有強迫任何人行這種禮,那些敏感的人士在憂什麽(me) 天呢?先不說中國人的文化自覺,被奉為(wei) 現代社會(hui) 之常識的寬容又何在呢?
原載《南方都市報》2012/8/20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不應恢複跪拜禮
作者:塗子沛
原載:南方都市報2012年8月21日
近日,北京學者秋風在曲阜跪拜孔子,引起了大眾(zhong) 輿論的批評和爭(zheng) 議。8月19日,秋風先生在其文章《我為(wei) 什麽(me) 跪孔子》中對大眾(zhong) 的批評表示“十分驚訝”,他解釋了其跪拜的初衷、批評我們(men) 的社會(hui) 缺乏寬容,還主張應該一定程度恢複跪拜禮:“對長輩、對祖宗、對聖人行跪拜禮”。
作為(wei) 個(ge) 人,秋風先生無疑擁有“跪拜孔子”的自由,我們(men) 每一個(ge) 公民,即使反感,也應該尊重他這份個(ge) 人權利。但具體(ti) 到這一事件,也不能斷言公眾(zhong) 的激烈抨擊反映了我們(men) 的社會(hui) 對個(ge) 人自由缺乏寬容。我注意到,事件發生的背景是,秋風先生率一儒家文化修身營的數十名成員進行集體(ti) 跪拜,其後照片又經該修身營的微博在互聯網上發布,得以廣泛傳(chuan) 播。這些事實表明,其跪拜行為(wei) 已經進入到公共領域,成為(wei) 了公共事件。對於(yu) 任何公共事件,大眾(zhong) 都是可以進行批評和討論的。秋風先生迅速發表文章對其行為(wei) 進行解釋、並闡述他恢複“跪拜禮”的觀點,應該說,也是一種負責任的公共對話態度。
但他的觀點,我卻不能苟同。
秋文中首先對跪拜禮的曆史淵源和演變進行了考察,但其介紹並不全麵,甚至可以說,沒有觸及到跪拜禮在儒家文化中的本質。秋文認為(wei) :“屈膝跪拜是由古代的習(xi) 慣形成的。唐以前沒有現在的高桌高椅,人們(men) 席地而坐……在此基礎上行各種拜首之禮。此後出現高桌高椅,人們(men) 不再席地而坐,但仍沿用跪之禮俗,以表示特別的敬意,在最為(wei) 敬重的場合行跪拜禮”。確實,這段話解釋了跪拜禮在中國古代生活中形成的曆史源由,即受限於(yu) 當時的生活條件,大家席地而坐,跪拜的行為(wei) 非常方便,跪拜禮由此產(chan) 生。特別要指出的是,在席地而坐的時代,施禮和受禮的雙方都處於(yu) 同一個(ge) 高度,跪拜禮在當時不僅(jin) 是一種生活習(xi) 慣的自然衍生、還是一種平等的禮數,其表達的是尊重,沒有地位的高下和卑賤之分。
但唐以後,桌椅開始普及,人們(men) 不再席地而坐,這時候的跪拜禮,可以說已經全然變味:拜者跪於(yu) 地上磕頭,受者站著、或坐於(yu) 椅子、高台之上,坦然接受。這種跪拜,表達的遠遠不是尊重,而是一種懇求、崇拜和全身心的臣服。但要搞清楚的是,既然人們(men) 有桌椅可坐,生活習(xi) 慣改變了,席地時代的跪拜禮為(wei) 何卻沒有消失呢?這背後是有曆史原因的。唐朝之前,已經發生了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事件,其後形成了兩(liang) 千年的所謂正統儒學。在這場運動當中,跪拜禮成為(wei) 了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為(wei) 綱的封建禮數中最重要的一環。這之後,跪拜禮不再是日常生活習(xi) 慣的自然衍生,更不是一個(ge) 平等的禮數,而是對皇帝、對上級、對恩主、對權威表達崇拜與(yu) 順服的禮數,帶有濃厚的高低貴賤色彩。毫不誇張的說,在由漢朝至清朝近兩(liang) 千年的曆史中,跪拜禮這種不平等的色彩在不斷加重,時至今日,說它是等級製的符號和象征,並不為(wei) 過。回到秋風先生所在儒家文化修身營發布的照片,也不難發現這些元素和色彩:孔子高高在上,率隊的秋風一人跪在紅漆軟皮的木台之上,其餘(yu) 人等皆直接跪在台階之下的水泥地上。我相信,公眾(zhong) 批評和反對的不是對孔子表達尊重和敬意,而是由於(yu) “跪拜”這種方式的文化含意以及照片中傳(chuan) 達的種種“不平等”的信號。
秋風先生又在文中談及,人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也即“人人在道德人格上平等”,如果真的如此,就算完全讚同孔子的理論和學說,表達尊重和敬意也有很多方式,而沒有必要選擇跪拜這種不平等的禮數。秋風先生還在文中解釋說,他們(men) 所跪拜的不是神、求的不是福報,他們(men) 是通過跪拜向“聖人”表達最高的敬意、他們(men) 追求的是“道”,這種跪拜並沒有“不平等”的含義(yi) 。要是這樣,我認為(wei) 更不應該提倡“下跪”。道,即真理,真理並不依附人而存在。相反,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也正因如此,古人才說,聖人無常師,人皆可以為(wei) 師。如果以人為(wei) 依托,今天你跪孔子,明天他也可以跪老子、跪孫子,試問,一個(ge) 動不動就向老師磕頭下跪的社會(hui) ,能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走多遠呢?如果我們(men) 崇拜的真的是“道”,而不是“人”,就應該有“我愛我師,我更愛真理”的態度,隻向真理低頭,而不應該下跪膜拜任何一個(ge) 人。
最後,跳出這個(ge) 事件,我認為(wei) 也完全沒有必要恢複“跪拜禮”。真正切實可行的禮儀(yi) ,除了是發自平等的真情,還應該是公民大眾(zhong) 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如前文所述,最初的跪拜禮,是因為(wei) 古人席地而坐,而且身著長袍,便於(yu) 伏身下拜而自然產(chan) 生的。現代生活,已經無處不見高桌高椅,而且大家身著窄褲,伏身相當不便。任何一種禮儀(yi) ,如果不能和生活習(xi) 慣保持一致、和日常服飾相匹配,就是一種人為(wei) 的做作,不會(hui) 有真正的生命力,必然行之不遠。我相信,這也是跪拜禮在全世界的範圍內(nei) 正在逐漸消失的一個(ge) 主要原因。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拋開“跪拜禮”的不平等的文化意義(yi) ,恢複這種古禮,也不是與(yu) 時俱進的做法。
(首發於(yu) 南方都市報8月21日評論版)
壬辰秋曲阜之行紀略
作者:米灣(首都經貿大學教授)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發表
時間:西曆2012年8月21日
弘道基金與(yu) 曲阜國學院等舉(ju) 辦“儒家文化修身營”,仁和才難兩(liang) 骨幹至寒舍來議其事,並邀予授課兩(liang) 日。予才口兩(liang) 拙,素不喜出麵,然感於(yu) 弘道之意義(yi) 及兩(liang) 君之盛情,決(jue) 然前行。
西曆八月十七日晚乘動車至曲阜東(dong) 站。營員來站逆迎,欲叫出租車,予堅持乘公交。晚九點多下榻孔孟賓館,設施簡樸實用。夜十一點左右,主事仁和君率諸幹事約五六人來見,作揖行禮,甚恭謹。餘(yu) 有不勝其情之感。
十八日上午,予為(wei) 講“蔣慶先生其人其學”。數年前予曾應範瑞平先生之約撰蔣先生小傳(chuan) ,欲乘其便也。傳(chuan) 記主體(ti) 分八部分,即少年時光,工廠歲月,軍(jun) 營生涯,大學時代,歌樂(le) 幽居,移住海濱,政治儒學,陽明精舍也。此次授課即以此為(wei) 本,依次撮要介紹。曆時兩(liang) 小時講畢。課堂即炎平兄所創“曲阜國學院”之講堂也。布置古樸,頗見規模。環視之,甚佩炎平兄經營之力。
因顧慮理論問題未必適宜諸君聽之,故此講多舉(ju) 故實、軼事為(wei) 眾(zhong) 營員告。然予此估計,恐頗有失。中途有兩(liang) 三位,恭揖而退。講至“軍(jun) 營生涯”時,有營員遞上紙條,有“少談故事,多談思想”雲(yun) 雲(yun) 。因感此次授課,恐未能達其期效,或者予口拙使然也。然吾已盡其在我矣。
十八日下午,聽慕朵生兄講儒教。其講分(儒教)“是不是”宗教,“應不應”(重建儒教),“能不能”(建成儒教)三部分。剖判分明,義(yi) 理精切,資料詳實。其關(guan) 於(yu) 宗教之意義(yi) ,言之尤其深微精當。將儒教言之為(wei) 天命之性之信仰,予中心不禁讚曰“旨哉言乎”!
朵生兄中午自京抵曲阜,課後旋即回京。席不暇暖,一腔熱血,實不多見,更望塵莫及也。
當晚,與(yu) 自湖南遠道而來之張晚林老師一同參加營員座談。之後又與(yu) 晚林先生小敘。晚林先生為(wei) 人沉著細致,精於(yu) 儒家義(yi) 理,深膺儒家情懷,雅有文化意識。得以結識,予此行之一幸也。
十九日,偕眾(zhong) 營員前往夫子降世地尼山拜訪,炎平兄亦撥冗導行。山下有夫子洞、尼山孔廟、尼山書(shu) 院諸勝跡。九點至,先至夫子洞前列隊行跪拜之禮。既畢,拾級入尼山孔廟。主殿適在修葺中,而啟聖王殿前頗為(wei) 爽塏,乃複於(yu) 此列隊行禮,並齊誦《論語》一篇。領讀營員聲情並茂,溫文有致,知修習(xi) 有素也。
禮畢,席地環坐,予為(wei) 講性善之義(yi) 。予仰望古柏,環視庭院,中心慨然。七年前乙酉秋十月,予與(yu) 各方同道大會(hui) 於(yu) 此,諸位亦席地而坐聖殿前如目前,談道論學,神情肅然。柳河東(dong) 誦經《中庸》,鏗然聲猶在耳。賴鴻標議論儒商,而今其人已成天壤之隔!聚散不常,此番再會(hui) 者,唯炎平兄一人耳。乃欣幸後俊興(xing) 起,有此濟濟一堂也。
原定講“儒家人極之學”,以為(wei) 時有限,乃擇其中性善一節,為(wei) 諸位深論而詳言之。譬況多端,以道微難言,非逞巧也。博引古今中西,以資征信,非炫博也。陳義(yi) 高遠,守中道而立之訓,非聳聽聞也。力辟性惡,以篤信不惑,非好辯也。一小時不覺已過。講畢,晚林老師忽自身旁據地儼(yan) 然起,移步轉身,深揖稱善。朗然暢言,申論其義(yi) ,補所未逮。予甚感焉。
下午,觀廟中文物及書(shu) 院。炎平兄導諸位參觀玉雕聖跡圖等。繼而諸營員登尼山,造其顛。予與(yu) 炎平兄則步至觀川亭,觀沂水之盛,坐亭中小憩,想見夫子當日心境。繼而予獨自沿廟牆外柏樹林中小路,且行且觀。山阿巍巍,岩石壘壘,古柏青青,如置身方外。繼續北行,乃複折入尼山書(shu) 院,中無一人,盡賞其幽情。書(shu) 院牆壁甚古樸,深愛之。徜徉移時,憑木椅午休。
出書(shu) 院,信步北行。一鐵門與(yu) 外隔斷,適有人鋪路,鐵門敞開。予因出鐵門外,信步而行,入村舍。問老婦,知為(wei) 夫子洞村。村中觀梧桐,撫石碾,俯仰自適。穿過村莊,至高速公路上之夫子大橋,覺時已不早,乃回返。至鐵門,不意人去門閉,不得行。兩(liang) 旁皆鐵絲(si) 網,不能通。乃沿鐵絲(si) 網漫然而行。穿溝越林,至於(yu) 孔廟大門前,時下午三點半也。請門衛,欲複入廟中,與(yu) 諸營員會(hui) 齊。不意門衛言,諸營員已乘車去矣。蓋諸君意予與(yu) 炎平兄已於(yu) 其登山之際先行回城矣。所幸車行未遠,電話聯係後,車折回,予得乘之同行也。誤眾(zhong) 人之時,中心歉然也。
離開尼山,來至孟母林。柏樹林甚廣,墓碑林立,皆孟氏後人之墓也。尋得孟母陵,列隊行禮,依晚林老師之議,誦《孟子》“居天下之廣居”章三過。禮畢,應主事仁和之請,於(yu) 陵前略為(wei) 致辭,退而回曲阜。
當晚八點後,與(yu) 晚林老師至孔廟前閑步。有紀念品商店尚營業(ye) 中,購尼山硯一方。
二十日,予回京。發車時間八點半。予七點退房,打車去車站,不欲煩營員相送也。
此次曲阜之行,觀修身營活動組織井然,習(xi) 禮彬彬,誦聲朗朗,甚為(wei) 可觀。若其來日聖賢之道實能駐心,膺而立立人之責,則斯文之幸也。弘道基金、曲阜國學院此舉(ju) 之功亦不淺矣。
西元2012年8月21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尊孔何必要跪拜
作者:三刀柔情
來源:紅網2012/8/22
日前,一幅名為(wei) “拜先師聖墓”的圖片在網上引起了許多爭(zheng) 論。在這張照片中,學者秋風帶領數十學生在孔廟行跪拜大禮。有網友因而批其“順服專(zhuan) 製”。(8月20日《北京晨報》)
照理說,在這樣一個(ge) 倡導多元價(jia) 值的社會(hui) ,秋風先生又並沒有忽悠小學生,那麽(me) 一群成人無論是跪拜關(guan) 公還是孔夫子,甚或廟裏的其他一些菩薩,這實在都是他們(men) 的自由,隻要他們(men) 沒有幹涉我們(men) 不跪拜的自由,我們(men) 實在也沒有理由去幹涉他們(men) 。然而看著那電影劇照似的集體(ti) 跪拜像,我心裏還是有一種難以克製的不舒服,忍不住還是想說幾句。
我雖然反對跪拜,但並不以為(wei) 秋風先生就是“順服專(zhuan) 製”。在中國推翻帝製100年後的今天,如果有誰還公然宣稱歡迎“專(zhuan) 製”,那他一定要到醫院掛精神科看看腦袋。前不久,秋風先生曾在鳳凰衛視做過題為(wei) “儒家與(yu) 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的講座,在講座中,他認為(wei) 儒家素有“憲政主義(yi) ”傾(qing) 向,具體(ti) 表述為(wei) “上天監察君王,唯儒生理解天意”,從(cong) 而使封建王朝實現“儒家士大夫與(yu) 皇權共治”。這當然隻是一家之言,並且對曆史的想象過於(yu) 美化,試問古今有幾個(ge) 帝王真正懼過“天”,又有幾個(ge) 儒生能通過“天道”製衡皇權?不過其言論雖乖張,但反對專(zhuan) 製的態度卻是旗幟鮮明的。
其實,給孔子貼上專(zhuan) 製的標簽,本就是對孔子的誤讀。找出一本《論語》,認認真真從(cong) 頭翻到尾,沒有幾個(ge) 人不喜歡那個(ge) 睿智、慈祥、寬仁但也有喜怒哀樂(le) 偶爾也會(hui) 賭咒發誓的老頭兒(er) ,也沒有幾個(ge) 人會(hui) 認同孔子就是專(zhuan) 製的符號。不過回溯幾千年的曆史長河,我們(men) 也得承認:孔子不專(zhuan) 製,但容易被專(zhuan) 製製度利用;尊孔者未必擁護專(zhuan) 製,但卻往往為(wei) 專(zhuan) 製製度推波助瀾。關(guan) 於(yu) 這點,我們(men) 隻要看越是異族統治中國的時候,就越是尊孔就明白了。不必說元和清,甚至抗戰時在淪陷區,日偽(wei) 教育機構也大力尊孔,讓小學生念《孝經》。
孔子未必喜歡專(zhuan) 製,但專(zhuan) 製者一定喜歡孔子。試問何以如此?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恐怕還在於(yu) 孔子的學說過於(yu) 強調內(nei) 心對形式的服從(cong) ,從(cong) 而造成人的思想受到嚴(yan) 重禁錮。是以在曆史上,越是尊孔的時期,社會(hui) 思想越是沉悶貧瘠,如康乾盛世,而越是非孔的時期,社會(hui) 思想越是活躍繁榮,如魏晉亂(luan) 世。
跪拜正是一種關(guan) 於(yu) 內(nei) 心服從(cong) 的典型形式。跪拜偶像也好,跪拜父母也罷,久而久之,都會(hui) 由“身體(ti) 的矮化”發展到“精神的矮化”,漸漸失去獨立的人格、自由的思想,所以一個(ge) 追求民主和自由的社會(hui) ,絕不應該把跪拜儀(yi) 式當作國粹去宣揚,事實上現在文明國家也沒有一個(ge) 這樣去做。作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的一種,儒家文化自然有許多精華值得我們(men) 繼承和弘揚,因此秋風先生主張尊孔,自然有不可否認的“正能量”,但其通過集體(ti) 跪拜的形式來尊孔,卻實在令人費解:過去幾千年裏,中國人不一直這樣跪拜孔子嗎?試問可跪出民主與(yu) 科學、自由與(yu) 進步?
對於(yu) 如何繼承傳(chuan) 統文化,魯迅在《拿來主義(yi) 》裏說得很透徹,“我們(men) 要或使用,或存放,或毀滅”,就是說絕不照單全收,而是要有所甄別和揚棄。那麽(me) 在21世紀,即便我們(men) 要講“尊孔”,也首先要請他走下神壇,做回那個(ge) 有缺點的人,然後我們(men) 再決(jue) 定學習(xi) 和繼承什麽(me) 。
站起來不容易,何必又跪下
作者:孫立群(南開大學教授)
原載:北京晨報 2012-8-23
學者秋風率學生跪拜孔子 網友批其“順服專(zhuan) 製”
日前,一幅名為(wei) “拜先師聖墓”的圖片在網上引起了許多爭(zheng) 論。在這張照片中,學者秋風帶領數十學生在孔廟行跪拜大禮,該照片還配有圖說:“秋風老師帶領修身營諸位同道拜先師聖墓。”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我們(men) 一定會(hui) 力所能及地為(wei) 繼承先聖道統,複興(xing) 聖教盡好本分。”
這張照片在網上引來了諸多討論,批評者認為(wei) 表達了對專(zhuan) 製的順服,網友“第一哲學5”說:“這是一幅仿真的等級秩序圖景,也是一個(ge) 公然與(yu) 憲政背道而馳的祭壇,更是一種無恥的偶像崇拜行徑,它所孜孜以求的,無非是與(yu) 權貴合謀,而不是向真理低頭……秋風所為(wei) 的,是一種很普遍的象征符號:對專(zhuan) 製的順服。這個(ge) 是我們(men) 必須毫不猶豫地予以反擊的!至於(yu) 秋風內(nei) 心怎麽(me) 想,是否順服專(zhuan) 製,已不重要。”
當然,也有人表示不必過於(yu) 苛責,學者蕭翰表示:“我覺得對秋風先生帶學生在曲阜跪拜一事,發表異議無妨,人身攻擊不妥,畢竟這是他們(men) 的自由……我反對偶像崇拜,但如果偶像崇拜者並未妨礙反對偶像崇拜者的自由,那偶像崇拜就是他們(men) 的自由。”
跪拜孔子,近年來多有其事,也一直有各種爭(zheng) 議,究竟應該如何看待這種現象?南開大學教授孫立群說:“我個(ge) 人不提倡也不讚同跪拜這種形式。但是同樣也大可不必過分指責,這種行為(wei) 隻是個(ge) 人的選擇,不具備太多的社會(hui) 意義(yi) 。對於(yu) 孔子,批評他也好,跪拜他也好,在這樣一個(ge) 多元化的社會(hui) 中,都有可能出現,也都是正常的。”
站起來不容易,何必又跪下
北京晨報:跪拜孔子引來很多指責和非議,您怎麽(me) 看?
孫立群:孔子的偶像究竟象征著什麽(me) ,這在學界也未必有共識,是專(zhuan) 製的象征呢,還是中國文明的象征,這些都是可以討論的,大可不必過分指責。而且,孔子作為(wei) 儒學的代言人,對他的批評或者崇拜都是正常的。今天,人們(men) 依舊會(hui) 跪拜漫天神佛,也依舊會(hui) 跪拜曆史上的英雄,比如在關(guan) 帝廟前也跪,我覺得跪拜孔子其實沒有什麽(me) 區別,為(wei) 什麽(me) 要過於(yu) 苛責呢?
北京晨報:爭(zheng) 論者有認為(wei) 是跪拜者的自由,也有認為(wei) 應該予以反擊,究竟應該以什麽(me) 樣的態度看待這種現象?
孫立群:人的行為(wei) 都是個(ge) 人的選擇,同樣不必以自己的標準去劃線,“我不崇拜,別人也不能崇拜”;“我批評,別人也得批評”,這顯然是不對的。心態應該平和一點兒(er) ,很多人總是說平等自由,但是一旦有和他的價(jia) 值觀不符的事情,立刻就大加討伐,哪裏有半點兒(er) 平等自由的精神呢?
近年來,複興(xing) 儒學成為(wei) 很熱門的話題,不論是民間的讀經活動,還是一些學者反複倡議,還有包括祭孔等等許多傳(chuan) 統禮儀(yi) 活動也頻頻出現,也因此引發了許許多多的爭(zheng) 議。同時近年來,不少學者也注意到,應該將傳(chuan) 統儒學與(yu) 現代社會(hui) 相結合,並且提出“儒家憲政”的理論,從(cong) 儒家理論中申發出現代憲政的思想,與(yu) 現代社會(hui) 的治理相結合,並且發表了大量相關(guan) 的文章。
對此,孫立群表示:“首先,我不提倡跪拜禮;其次,我也不提倡複興(xing) 儒學。傳(chuan) 統文化中固然有不少好的東(dong) 西需要現代人學習(xi) ,但是倘若把它依舊作為(wei) 一種治理國家的主導思想,顯然是不合適的。”
自由的含義(yi)
北京晨報:對於(yu) 跪拜這個(ge) 行為(wei) 本身,你怎麽(me) 看?
孫立群:跪拜這種形式,我也遇見過,前幾年有一個(ge) 學校給學生發一些蒙學教材,要求學生跪接,就我個(ge) 人來說,我覺得大可不必,我們(men) 好不容易站起來了,為(wei) 什麽(me) 還要輕易地再跪下去呢?跪拜是一種古禮,畢竟是落後的東(dong) 西。作為(wei) 一個(ge) 現代社會(hui) 的人,有一個(ge) 很重要的標誌就是:我們(men) 可以不必在人前下跪。
北京晨報:那為(wei) 什麽(me) 還寬容跪拜的人呢?
孫立群:現代社會(hui) 我們(men) 不必下跪,但不是說現代社會(hui) 就沒有跪拜,或者不應該有跪拜,如果說有人自願跪拜,這也沒有什麽(me) 問題。關(guan) 鍵的是不應該要求別人跪拜,更不應該強迫別人跪拜。相反的,對於(yu) 自願跪拜的人,我們(men) 不必大加讚賞,也不必橫加指責。這才是一個(ge) 成熟的現代人應該有的心態。
跪拜的意義(yi)
北京晨報:跪拜孔子在今天引發這麽(me) 多的爭(zheng) 議,是什麽(me) 原因?
孫立群:其實跪拜孔子不僅(jin) 近年才有的,而是一直都有,傳(chuan) 統社會(hui) 自然不必多說,進入現代社會(hui) 後,也一直存在。
在上個(ge) 世紀60年代的時候,在曲阜就搞過跪拜的儀(yi) 式,當時是在曲阜舉(ju) 辦研討會(hui) ,幾乎到會(hui) 的大部分人都跪拜了,隻有女性沒有拜,理由是孔子看不起女人。這個(ge) 事情是我的老師講的。所以,跪拜一直未斷,爭(zheng) 議其實也不僅(jin) 是今天才有。
北京晨報:爭(zheng) 議的原因在哪裏?
孫立群:我覺得,不論是支持者,還是反對者,其實都是給跪拜賦予了太多的意義(yi) ,把它看得太過重要了,所以在價(jia) 值理念不同的情況下才有這麽(me) 多、這麽(me) 激烈的爭(zheng) 論。
北京晨報:是否真的如此重要呢?
孫立群:就我個(ge) 人而言,我不覺得它有太大的意義(yi) ,今天是一個(ge) 價(jia) 值多元的社會(hui) ,也是一個(ge) 自由、寬容的社會(hui) ,跪拜與(yu) 否,在於(yu) 個(ge) 人的選擇,我不提倡跪拜,但如果有人自願跪拜,也不是什麽(me) 大事,沒必要大聲討伐。當然,也沒必要給他賦予多麽(me) 重大的含義(yi) 。
兩(liang) 種儒學
北京晨報:近年來,不論在民間、還是在學界,複興(xing) 儒學的聲音都一直很強,你怎麽(me) 看?
孫立群:首先,我的態度是不提倡。儒學畢竟是傳(chuan) 統的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等級社會(hui) 下的學說,而現代社會(hui) 是工業(ye) 社會(hui) ,也是平等自由的社會(hui) ,兩(liang) 者性質不同,複興(xing) 儒學意義(yi) 不大。
其次,複興(xing) 儒學,還有一個(ge) 問題,究竟要複興(xing) 什麽(me) 樣的儒學?
北京晨報:儒學還有什麽(me) 不同嗎?
孫立群:是的。在我看來,儒學有兩(liang) 種,第一種就是春秋戰國時代的儒學,是孔子、孟子為(wei) 代表的原汁原味的儒學,是一種學術上的、思想上的儒學。春秋戰國時代百家爭(zheng) 鳴,儒學隻是其中一家,它和法家、墨家等等在地位上沒有什麽(me) 區別,它們(men) 彼此間也互相辯論、責難,或者學習(xi) 。
北京晨報:另一種又是什麽(me) 樣的?
孫立群:另外一種,是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的儒學,後來又摻雜了許多別的思想的儒學,也正是在將近兩(liang) 千年的時間中占據了正統的儒學。
和前一種相比,它更多是一種政治的儒學,是統治階級需要的儒學,是為(wei) 維護等級製度、維護王權而產(chan) 生的儒,它的學術地位已經走形了。
和民主自由相對的儒
北京晨報:應該怎麽(me) 樣對待這兩(liang) 種不同的儒學呢?
孫立群:首先,完全的中斷、拋棄儒學是不可能的,儒學在漫長的時間裏占據正統地位,也因此滲透到中國人的生活的方方麵麵,沒有可能去除掉。
同時,作為(wei) 思想家、學術層麵的孔子、孟子,他們(men) 的學問也有很多值得研究和學習(xi) 的東(dong) 西。
其次,對於(yu) 後一種儒學,複興(xing) 它,我覺得沒有什麽(me) 好處,反倒有壞處。
北京晨報: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說呢?
孫立群:從(cong) 根本上說,它是維護專(zhuan) 製統治,維護等級製度的學問,也是建立在農(nong) 業(ye) 文明之上的思想,而現代社會(hui) ,是建立在工業(ye) 文明之上的,是平等、自由的社會(hui) 。
這兩(liang) 種價(jia) 值理念是相對的,你很難說維護專(zhuan) 製統治和等級製度的思想,對於(yu) 平等自由的社會(hui) 有什麽(me) 益處,這樣的儒學,當今社會(hui) 不需要。
所以,後一種儒學,帶有強烈的專(zhuan) 製王權的思想,要在今天複興(xing) ,這不科學,也不理智,更和民主自由相去甚遠,甚至南轅北轍。
儒家有無憲政
北京晨報:但是有不少學者提出儒家憲政的概念,把儒家和現代社會(hui) 結合起來,是否可行?
孫立群:這個(ge) 問題也是現在學界爭(zheng) 議很大的問題,怎麽(me) 樣把儒家和現代社會(hui) 結合,使得傳(chuan) 統的儒家思想發生新的變化,從(cong) 根本上改善儒家思想,讓它能夠適應現代社會(hui) ,甚至有不少學者在尋找儒家思想治理現代社會(hui) 之道。儒家憲政,也是這個(ge) 過程中提出來的。
但是就我個(ge) 人的觀點,儒家憲政,沒有道理,儒家思想中從(cong) 來沒有過和憲政相類似的概念,很多看起來愛民、行仁、甚至約束君主、限製君權的內(nei) 容,其根本目的是維護等級製度的長久穩定,和現代憲政的目的相反,那一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理論中,怎麽(me) 可能申發出憲政思想呢?
北京晨報:千年以來,儒家思想也並非一成不變,也在不斷地變化,適應著不同的社會(hui) 環境,在今天就不能繼續變化適應嗎?
孫立群:沒錯,儒家確實一直在變化,漢儒宋儒乃至清儒各不相同,從(cong) 董仲舒那裏就是一變,朱熹王陽明時代又有變化,康有為(wei) 時代繼續變化。但是看到這些變化的同時,也要看到不變的東(dong) 西,儒家講以德治國,以仁義(yi) 為(wei) 核心,其根本目的,是維護當時的王權統治,隻不過是比較溫和、比較寬大的方法。
在這個(ge) 基礎上,它的每一次變化都是為(wei) 了不同環境下更好地完成這個(ge) 目的,而不是相反,萬(wan) 變不離其宗,其目的沒有變,形式變了隻是為(wei) 了更好地達到目的而已。那麽(me) ,在現代社會(hui) ,它要怎麽(me) 樣變呢?要變就非得改變維護王權專(zhuan) 製、維護等級製度的價(jia) 值體(ti) 係,倘若這樣變化以後,還是儒學嗎?
不可能不學儒學
北京晨報:如果它的根本是不能學的,那麽(me) 還有什麽(me) 是今天可以學的呢?
孫立群:如前所說,不可能不學,也不可能不吸收,但是一定要分清楚學什麽(me) ,不學什麽(me) ,不論是先秦諸子,還是漢唐宋明,曆代的思想,也並非全都一無是處。不論是待人接物、個(ge) 人修養(yang) ,還是統治技術,其實都有一些有益的東(dong) 西,也都有有害的東(dong) 西。根本在於(yu) 吸收有益,不能學它的價(jia) 值體(ti) 係。
北京晨報:如何區別呢?
孫立群:比如說儒家思想,在處理人際關(guan) 係上有非常完善的論述,怎麽(me) 樣待人接物,怎麽(me) 樣處事,在民間,在個(ge) 人的修養(yang) 上,對於(yu) 改善人際關(guan) 係,都有很好的幫助。同樣,在統治技術上,關(guan) 心大眾(zhong) 、反對暴政、以仁愛作為(wei) 出發點等,也都是很好的思想。這種好的東(dong) 西並非隻有儒家有,其他的學派、思想也都有,比如和儒家相對的法家,它也有很多好的東(dong) 西可以學習(xi) ,還有墨家、道家等等,也都如此。同樣,他們(men) 也有一個(ge) 共同點,不論儒法道墨等等其他,都是一樣的,就是它們(men) 最終都是以維護等級製度和專(zhuan) 製王權為(wei) 目的,所以,可以學習(xi) 他們(men) 中有益的部分,但是絕對不能成為(wei) 治理現代國家的主導思想。
晨報記者 周懷宗
孫立群
南開大學曆史係畢業(ye) ,獲曆史學博士學位。現任南開大學曆史學院教授、中國古代史教研室副主任,中國社會(hui) 史學會(hui) 理事。
聖城修身營聞見問學錄
作者:張晚林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發表
時間:西曆2012年8月26日
一
試看今日之中國,竟是誰家之天下!邪說並作,聖學式微。道德失統,教化不行;人心失規導之緒,社會(hui) 無總攬之向。視聽淆亂(luan) ,是非難正。於(yu) 斯學絕道喪(sang) 之時,有數十儒者挺立而出,於(yu) 壬辰年仲夏,成立弘道基金,以拳拳之心,微薄之力,匡扶世道,闡道翼教;勘是非,正視聽。旋以初秋之際,在聖城曲阜成立儒家文化修身營,廣羅在校大學生,瞻仰聖跡,弘揚聖道。餘(yu) 有幸得邀,於(yu) 孔元二五六三年六月二十四(公元2012年8月11日)攜弘毅二三子欣然前往。
甫入聖城,即見仁和才難二子率諸同道接站,安排食宿,雖簡陋不足觀,然正吾人向道之征驗也。修身營之開也,又得段炎平先生之鼎力支持。段先生博雅謙恭,敦厚篤實,精研儒學,踐行聖道,於(yu) 人心惟危之際,獨掌曲阜國學院。修習(xi) 古典禮儀(yi) ,體(ti) 認儒家義(yi) 理。涵詠之聲朗朗,絲(si) 竹之音裊裊。國學院諸生,小則七八歲,大則十五六,皆放棄現行之學校教育,決(jue) 意聖學,其氣量可見矣。耳語目染間,其規模已初具,假以時日,當爲絕學之複旦,而段先生之功,不在小也。修身營之日常講學修習(xi) ,亦端在國學院舉(ju) 行。
六月二十五日晚,營員鹹集,蓋三十有餘(yu) 。修身營仿書(shu) 院之建製,由祭酒、學政及禦史主事,又錯諸生於(yu) 厚生、禮法、清明、輔仁、存養(yang) 、弘道六部中,以分理事務。早晚須向“天地親(qin) 君師”行告拜禮各一次,遇見師長或同道,須行士相見禮。因諸生多今日方至,旅途勞頓,理清各自職責後,遂歸寢。
二
六月二十六日,向“天地親(qin) 君師”行早禮,由段老師講述禮節大體(ti) ,後起立誦經——《大學》,其聲整齊劃一,其神氣宇軒昂,蓋經當不可座讀,以警其情,以示其敬也。晚,修身論壇——進入儒門之途徑,公推餘(yu) 為(wei) 主講。餘(yu) 以“聖學須有來自生命之悲情,不可隻是讀書(shu) ”之論說之,諸生似乎多不解,然亦隻可如此說之。世之讀儒書(shu) 而不信儒學,或信之而不篤,隻認其為(wei) 一較好之理論者,其故何在?無他,悲情闕如也。是故無悲情,一輩子在儒學門外,此為(wei) 大端,不可不知。讀書(shu) 之多寡,可以時日補之,悲情之闕如,非時日所能奈其何也。迨晚禮畢,亦各自歸寢。
六月二十七日,弘道基金理事長秋風先生至,修身營正式開營。秋風先生、段老師各自發言,餘(yu) 亦作簡短之寄語,無非鞭策砥礪、奮誌儒學之信念。爾後諸生逐一簡介,雖基礎容有差池,其念卻博且深。午休後,段老師作《我心中之孔子》之講座:簡述孔子生平事跡及當今鴻學大儒來曲阜祭拜孔子之盛況,頗能警策俗情,憤悱人心。盡管儒學式微,然大道畢竟不絕如縷,空穀尚有足音,世運扭轉之機尚存,亦可喜者也。晚輔仁會(hui) ,殆取《論語》“以文會(hui) 友,以友輔仁”之意也。
三
六月二十八日,陰雨。秋風先生率修身營諸生拜謁三孔——孔廟、孔林、孔府。先至孔廟,是處古柏勁鬆密布而參天,枯槁其神,婆娑其枝,是見年歲之久遠也。曲阜文廟,乃各地文廟之冠冕,其建製與(yu) 規模非別處所可比擬者也。文廟一般為(wei) 三進院落,而此處乃七進院落。吾人甫近文廟,即見“金聲玉振”牌坊,經泮池與(yu) 泮橋,即進欞星門,又見太和元氣牌坊。爾後,分別經聖時門(蓋以孟子意,讚孔子乃聖之時者也)、弘道門(取“人能弘道”之意。弘道門後,有孔子手植檜一株,高聳入雲(yun) ,蒼勁挺拔,曆二千五百餘(yu) 年而清幽不減)、大中門、同文門、奎文閣(文廟藏書(shu) 樓)、十三牌坊(曆代皇帝禦書(shu) 碑亭)、大成門、杏壇,始見大成殿,殿前門樓鐫“生民未有”四字,大成殿後乃寢殿及聖跡殿。諸生每進一門樓或牌坊,皆揖而入,以示敬也。大成殿乃文廟之主體(ti) ,因孔子乃“大成至聖文宣王”而得名,主殿祀孔子及四配與(yu) 十二哲牌位,兩(liang) 廡則祀曆代聖哲及先賢牌位。秋風先生率諸生於(yu) 此行跪拜四叩禮,並頌《論語》“學而”章。遊人見狀,亦多效此禮。餘(yu) 與(yu) 諸生逰兩(liang) 廡,曆代先儒之牌位森然而立,遂謂諸生曰:“儒教重文教,不重祈福,若吾人紹述道統、弘教有方,即有資格配祀文廟。閔明我曰:‘竊遠臣看得西洋學者,聞中國有拜孔子及祭天地祖先之禮,必有其故,願聞其詳等語。臣等管見,以為(wei) 拜孔子,敬其為(wei) 人師範,並非祈福佑聰明爵祿而拜也。’明乎此,當知吾人拜祀孔子之實及其任也,諸子當竭力為(wei) 之。”
午飯後,聽安徽湯池之武峻同先生關(guan) 於(yu) “孝”之講座。武先生以淺顯之歌謠與(yu) 影視解析中國傳(chuan) 統之“孝”文化,通俗動人,諸生多為(wei) 之流涕,餘(yu) 亦淚水潸然。其中《十恩歌》尤為(wei) 警策,勸勉之風力尤大,其曰:
第一、懷胎守護恩。頌曰:累劫因緣重,今來托母胎;月逾生五髒,七七六精開。體(ti) 重如山嶽,動止劫風災;羅衣都不掛,妝鏡惹塵埃。
第二、臨(lin) 產(chan) 受苦恩。頌曰:懷經十個(ge) 月,難產(chan) 將欲臨(lin) ,朝朝如重病,日日似昏沈。難將惶怖述,愁淚滿胸襟,含悲告親(qin) 族,惟懼死來侵。
第三、生子忘憂恩。頌曰:慈母生兒(er) 日,五髒總開張,身心俱悶絕,血流似屠羊。生已聞兒(er) 健,歡喜倍加常,喜定悲還至,痛苦徹心腸。
第四、咽苦吐甘恩。頌曰:父母恩深重,顧憐沒失時,吐甘無稍息,咽苦不顰眉。愛重情難忍,恩深複倍悲,但令孩兒(er) 飽,慈母不辭饑。
第五、回幹就濕恩。頌曰:母願身投濕,將兒(er) 移就幹;兩(liang) 乳充饑渴,羅袖掩風寒。恩憐恒廢枕,寵弄纔能歡;但令孩兒(er) 穩,慈母不求安。
第六、哺乳養(yang) 育恩。頌曰:慈母像大地,嚴(yan) 父配於(yu) 天,覆載恩同等,父娘恩亦然。不憎無怒目,不嫌手足孿,誕腹親(qin) 生子,終日惜兼憐。
第七、洗濯不淨恩。頌曰:本是芙蓉質,精神健且豐(feng) ,眉分新柳碧,臉色奪蓮紅。恩深摧玉貌,洗濯損盤龍,隻為(wei) 憐男女,慈母改顏容。
第八、遠行憶念恩。頌曰:死別誠難忍,生離實亦傷(shang) ,子出關(guan) 山外,母憶在他鄉(xiang) 。日夜心相隨,流淚數千行,如猿泣愛子,寸寸斷肝腸。
第九、深加體(ti) 恤恩。頌曰:父母恩情重,恩深報實難,子苦願代受,兒(er) 勞母不安。聞道遠行去,憐兒(er) 夜臥寒,男女暫辛苦,長使母心酸。
第十、究竟憐湣恩。頌曰:父母恩深重,恩憐無歇時,起坐心相逐,近遙意與(yu) 隨。母年一百歲,常憂八十兒(er) ,欲知恩愛斷,命盡始分離。
此歌謠出自佛典,然其所說,有心者必有深切之體(ti) 會(hui) 。曾子曰:“孝悌,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其可忽焉。
武先生講座畢,即至孔林,經泗水橋、享殿,即入神道,蒼檜翠柏,夾道侍立,龍幹虯枝,倚天而生,數百步後,即至孔子墓前,碑刻“大成至聖文宣王”。諸生皆肅穆其神,虔敬其心。子曰:“祭如在,祭神如神在。”餘(yu) 頓覺孔子即在目前,時空亦回到二千五百年前,神觀之飛越,誠非虛言也。又見泗水候(孔鯉)墓及沂國述聖(子思)墓,複見子貢廬墓處,向時於(yu) 書(shu) 中所見者,遽至眼前。睹物思人,孰不思緒萬(wan) 千,震拔而有得。由是,秋風先生率諸生於(yu) 孔子墓前行跪拜四叩禮——“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命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頌告拜詞,宣示遵從(cong) 儒道,謹守儒規,弘揚聖教。又於(yu) 泗水候墓前行禮,子思墓前行禮,且頌《中庸》首章。吾人祭拜孔子之時,遊人皆駐足凝神,導遊亦不複解說,醇默精誠,天地間似惟一精神之感通,人與(yu) 物皆得其化,莫有能外者。程子曰:“天地之間,隻有一個(ge) 感與(yu) 應而已,更有甚事?”誠哉斯言也。
最後至孔府。孔府乃孔子嫡長子孫之府第,即曆代衍聖公之官署與(yu) 私邸,今存之府第始建於(yu) 明洪武年間,後屢有損毀與(yu) 修繕。自有漢以來,曆朝曆代加封孔子嫡長子孫為(wei) 衍聖公,世襲貴族之爵位,以示對孔子所開創之儒家道統之尊奉,此為(wei) 於(yu) 政治權力之外,複尊文化之統。此製行之甚嚴(yan) ,無有變化。至北洋政府,亦未廢除,孔德成即於(yu) 民國九年襲封;南京政府雖廢衍聖公之封爵,然亦以奉祀官禮遇孔德成。國民政府遷台,孔德成亦移居台灣,孔府遂成空宅。爾後,此一文化世家於(yu) 中國大地消失,文化由此亦失其統緒。至文革,則掘墳墓、燒家俬、毀文物、碎碑銘,章典聖跡幾去其半。孔府,文化統緒之傳(chuan) 承符號,於(yu) 今成遊人觀賞褻(xie) 玩之地,多隻能見孔府昔日之奢華與(yu) 富麗(li) ,鮮能體(ti) 悟其中之文化意味,而世風民俗由此而見其一斑也。
吾人以虔敬之心祭拜孔子,本是尊奉文化之道統,決(jue) 非個(ge) 人崇拜,不意引來網絡一片謾罵之聲。網絡本為(wei) 群氓消遣發泄之地,鮮有切身之體(ti) 驗與(yu) 董理之論說,自不須回應。近日看到《學會(hui) 尊重那些讓我們(men) “反感”的權利》一文,大意乃在:吾人既有不跪拜孔子之權利,然秋風等人亦有跪拜孔子之權利,別人不謾罵吾人之不跪拜,吾人當亦不應謾罵別人之跪拜。此論似相當寬容,可莫逆於(yu) 心,相視而笑。實不過蠱惑大眾(zhong) 之讕言,混淆視聽之剩語,此則不可不辯也。儒學之為(wei) 道統,乃表示其為(wei) 基本之文教與(yu) 人道,以潛德之幽光,倡人間之溫情,以別異於(yu) 禽獸(shou) 。此基本之文教與(yu) 人道,非自造之理論係統,乃天道之威臨(lin) ,人生之大經,無人能外,外之即是自暴自棄而至於(yu) 禽獸(shou) 。於(yu) 此,吾人無有裁擇之自由,所謂“造次、顛沛必於(yu) 是”者也。然上文之論即視道統為(wei) 一理論,孔子亦為(wei) 一理論家,與(yu) 史上眾(zhong) 多之理論家分簽並架,無有高低。縱有高低,亦是理論完善程度之高低,非價(jia) 值之高低。切就一理論言,吾人固可擇此一理論,亦可選彼一理論。猶如吾雖愛康德哲學而甚厭黑格爾哲學,然若汝喜黑格爾哲學而甚厭康德哲學,似亦不能責難,須寬容以待。依此而推之,則汝跪拜孔子固可,然吾不跪拜孔子亦無不可,此則大壞,學絕道喪(sang) 自此始。殊不知,此論就理論家言可,然對孔子而言,則不可。不然,即意味著一個(ge) 人可自絕於(yu) 人道而溺於(yu) 禽獸(shou) ,亦無不可。此非是蠱惑大眾(zhong) 、淆亂(luan) 視聽而誰何?!吾人一再表示,跪拜孔子,決(jue) 非個(ge) 人崇拜。《漢書(shu) ·高祖本紀》載:“十一月,行自淮南,過魯,以太宰祀孔子。”此開啟帝王祭祀孔子之先河,後世君王多能守此製而不變。若以地位身份言,帝王身居最高位,決(jue) 不須崇拜孔子。然其拜之也,乃以政統歸之於(yu) 文統之下,以緩政治之暴戾之氣,使人間社會(hui) 充溢基本之人倫(lun) 溫情。後之封爵衍聖公,亦非是對孔子家族血脈之膜拜,乃對道統實質符號之尊奉。總之,在在皆在道統自身,非個(ge) 人崇拜。此非有深切之文化意識與(yu) 道德悲情者,不能語此。吾人之跪拜,乃欲自覺地以道統來規導自家之生命,使之漸臻聖域,使其不徒為(wei) 一物化之血肉之軀。西方之民主、自由、平等、權利等語匯俱不能明之,民主、自由、平等、權利皆為(wei) 世間法,而跪拜道統與(yu) 聖賢則為(wei) 超世間法。孰料自甘墮落者竟以奴性視之,自家不長進,又不敬別人之修持,誠所謂“朽木不可雕也”。焉能不辯?是此而言,跪拜孔子即是自覺地擔綱道統,尊奉人道,以期提升自家生命之境界,此為(wei) 人人當盡、須盡、必盡之責,焉有選擇之自由?或曰:孔子開啟之道統既為(wei) 基本之人道與(yu) 文教,何以惟我華夏尊奉之,異族則否?曰:於(yu) 理上講,亦可尊奉。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阿爾文博士嚐謂:“人類欲求生存,須返回二十五世紀前,吸取孔子之智慧。”此即其一例也。當然,基本之人道與(yu) 文教,世之大宗大教俱有之,非儒教之專(zhuan) 利,本國之人若信奉其本土之宗教,亦可開文運與(yu) 人道。又曰:既如此,吾不欲信奉儒教,而以他國之宗教以開文運與(yu) 人道,可否?曰:若虔誠信奉,於(yu) 理上似無不可,然汝既為(wei) 華族子孫,當先尊奉儒教,而非他教也。即便西方之民主、自由、平等諸說,亦自有大義(yi) 精義(yi) 在,非千辛萬(wan) 苦之磨礪、好學慎思之精審,不能明也。然此諸說傳(chuan) 入我國,人多從(cong) 泛唯物論或功利主義(yi) 之立場,刊落一切精神人格上之高遠與(yu) 敬畏,平齊眾(zhong) 生,以為(wei) 甚解放人、尊重人,實則所謂解放、尊重雲(yun) 者,不過順從(cong) 俗眾(zhong) 之欲望與(yu) 快樂(le) ,任意狎褻(xie) 聖賢,誠貽害無窮矣。
另外,又有論者曰:儒學並非全無是處,然亦非全無非處,關(guan) 鍵是,擇其善者而學之,不善者而去之。所謂“取其精華,去其糟粕”者也,是論似頗中肯如理,實則不過是學術上之“鄉(xiang) 原”,其人並無是非感,隻有現實上之利益盤算。因此不痛不癢之言對任一理論學說皆適用,說之何益。貌似頗有雅量,實則胸無大誌,隨波逐流,大則不能擔綱道義(yi) ,小則不能嚴(yan) 以問學,學界如斯之人多矣。今日中國之學術不昌,乃至學術不端屢現,其根在此。庸常於(yu) 此司空見慣,今特辯之,以暴露其實也。
孟子曰:“非之無舉(ju) 也,剌之無剌也;同乎流俗,合乎汙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眾(zhong) 皆悅之;自以為(wei) 是,而不可與(yu) 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以此況喻上述而論者,不亦宜乎?!
四
六月二十九日,秋風先生講座——《理解中國曆史之新框架》,蓋依錢穆先生之理路,分中國曆史為(wei) 封建、王權、秦製、共治、現代五階段,其結論為(wei) :中國之曆史曾有儒家創造,其後亦必將由儒家去創造,其借鑒引用雖不可免,然儒學之義(yi) 理綱維必須為(wei) 主導。修身論壇乃就秋風先生之講座討論之,因諸生於(yu) 內(nei) 容多不熟悉,未能提出切要之問題。餘(yu) 因未讀其大作,亦不敢妄論。晚,秋風先生歸京。
七月初一,濟南大學趙宗來先生至。趙先生為(wei) 人樸實敦厚,不假修飾,誠所謂“望之儼(yan) 然,即之也溫,其言也厲”者也。與(yu) 之談,知其為(wei) 一儒教徒,非一儒家學者也,因甚厭華而不見道之論文書(shu) 稿,近五十仍一副教授。然精研《五經》,雅好詩章,其沉潛之深,非常人所能比也。近兩(liang) 日,均為(wei) 趙先生講座。其《讀經之原則與(yu) 方法》尤警拔有得,非有誌於(yu) 儒學者,不能明也。其綱目有九:
其一曰畏聖人之言,不評不疑;
其二曰立聖賢之誌,不溺名利;
其三曰學而時習(xi) 之,知行合一;
其四曰由學而生悅,可久可大;
其五曰以修身為(wei) 本,化成天下;
其六曰躬身持道義(yi) ,不惑時俗;
其七曰學不可躐等,循序漸進;
其八曰學華夏經典,須明類象;
其九曰謹言而慎行,隱惡揚善。
以上諸說,皆傳(chuan) 道之言,非授學之語,於(yu) 餘(yu) 心有戚戚焉,然諸生多有不能懂處。如“不評不疑”,其不為(wei) 思想專(zhuan) 製乎?“揚善”固可,何以須“隱惡”?此得亦當有說。
經典乃聖賢之言,而聖賢之言乃覺悟後之造道語,非吾人基於(yu) 經驗觀察或生活實踐上之思考,其一得即盡得,非校正總結之言也。故二者為(wei) 兩(liang) 個(ge) 截然不同之層次,若以吾人些許之思考與(yu) 觀察,進而評議乃至否定聖人之言,不但不知輕重,亦根本虛妄。故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吾人之不解聖賢語言,非經典有誤,亦非自家學識不足,根本之差乃在缺乏聖賢之踐履工夫,覺悟之臨(lin) 照。故學即覺也,覺即學也,學而不覺,自限之耳。以為(wei) 經典可評可疑者,即視經典等同於(yu) 一般之理論著作,為(wei) 害甚大。象山先生曰:“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不吾欺也。
“揚善”何以須“隱惡”?詳陽明與(yu) 徐愛之對話,即可明其理也。
愛曰:“著述亦有不可缺者,如《春秋》一經,若無《左傳(chuan) 》,恐亦難曉。”先生曰:“《春秋》必待傳(chuan) 而後明,是歇後謎語矣,聖人何苦為(wei) 此艱深隠晦之詞?《左傳(chuan) 》多是魯史舊文,若《春秋》須此而後明,孔子何必削之?”愛曰:“伊川亦雲(yun) ‘傳(chuan) 是案,經是斷’;如書(shu) 弑某君、伐某國,若不明其事,恐亦難斷。”先生曰:“伊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說,未得聖人作經之意。如書(shu) ‘弑君’,即弑君便是罪。何必更問其弑君之詳?征伐當自天子出,書(shu) ‘伐國’,即伐國便是罪,何必更問其伐國之詳?聖人述六經,隻是要正人心,隻是要存天理、去人欲,於(yu) 存天理、去人欲之事,則嚐言之;或因人請問,各隨分量而說,亦不肯多道,恐人專(zhuan) 求之言語,故曰‘子欲無言’。若是一切縱人欲、滅天理的事,又安肯詳以示人?是長亂(luan) 導奸也。故孟子雲(yun) :‘仲尼之門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chuan) 焉。”此便是孔門家法。世儒隻講得一個(ge) 伯者的學問,所以要知得許多隂謀詭計,純是一片功利的心,與(yu) 聖人作經的意思正相反,如何思量得通?”因歎曰:“此非達天徳者未易與(yu) 言此也。” (《王陽明全集》卷一《語錄》一)
如今之傳(chuan) 媒發達,動輒詳示爲惡做呆之詳情與(yu) 細節,以致存心不良者模而仿之,其例不可勝計,正所謂長亂(luan) 導奸也,豈能不引以為(wei) 戒也。
又,趙先生誡諸生不可由興(xing) 趣而進入經典。吾人常曰:興(xing) 趣是最好之老師。此乃切就一般之知識而言,若欲傳(chuan) 道,則不能止於(yu) 興(xing) 趣,當有文化意識。興(xing) 趣乃是一種美學情感,易疲勞而生倦。若吾人由興(xing) 趣進入經典,即便起始因新鮮而好之,久之必生懈怠。若能以文化意識而擔綱大道,經典必如《大學》所雲(yun)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餘(yu) 嚐於(yu) 《國學院·讀經·文化意識》一文中曰:
在筆者看來,至少有如下二點不是文化意識之表現:即其一、僅(jin) 憑愛好和興(xing) 趣來研究文化;進而其二、以觀賞之態度來看待文化。愛好和興(xing) 趣是氣質的、個(ge) 性的,是“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荀子·性惡》),即人於(yu) 此完全不能自我作主。由此而來研究文化,除了一點漂浮之愛好和興(xing) 趣之外,說不出文化之所以然,他可以由此而成為(wei) 才子,但並不能由他來傳(chuan) 承文化。因為(wei) 他是以自己之愛好和興(xing) 趣為(wei) 主體(ti) ,去照射文化之名物度數,既而兩(liang) 相契合,激起他藝術性之觀賞,他由此可以獲得審美愉悅,但文化之根本精神卻在他輕鬆之藝術性之觀賞中化解喪(sang) 失了。然對文化之感與(yu) 應則不同,感與(yu) 應其間必蘊涵有“通”,即文化研究者之“覺”與(yu) “悟”,這是義(yi) 理之省察和精神之感通,是通過內(nei) 在之修養(yang) 工夫以後與(yu) 文化之根本精神之契接。故他對於(yu) 文化不是輕鬆之藝術觀照,而是嚴(yan) 峻之道德考問,若借用《論語·泰伯》中之話說是如此:“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wei) 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更進一步說,具有文化意識之人,在現實上可能孤懷獨往,但在精神上卻可遙契千古聖賢之生命,他在現實上可能一無所有,但他在文化上卻可以找得到生命最後之站立點。
趙先生複教諸生古典詩詞之歌詠與(yu) 誦讀。先生曰:古人歌詠詩章,非是一種技藝與(yu) 表演,以圖別人快意,皆為(wei) 自家順氣與(yu) 存養(yang) 之用。故歌詠古典詩詞不宜情之撕心裂肺、氣之咆哮淩人,是以平聲宜長而仄音須短,以達舒緩氣節之用。歌詠是不可有油滑低俗之調,但亦不可凝神而至於(yu) 緊張,平緩安泰即可。先生以踏歌之形式,歌詠了王之渙之《登鸛雀樓》及崔浩之《黃鶴樓》詩。李太白《贈汪倫(lun) 》詩雲(yun) :“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先生之歌詠,似汪倫(lun) 踏歌而來,美不勝收。又教諸生歌詠《詩經》“鹿鳴”,其詩曰: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將。
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鳴,食野之蒿。
我有嘉賓,德音孔昭。
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效。
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
呦呦鹿鳴,食野之芩。
我有嘉賓,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樂(le) 且湛。
我有旨酒, 以燕樂(le) 嘉賓之心。
此詩所呈現之生活場景,如今已積重難返。古人之弦歌絲(si) 竹之聲,宮商角征之調,博雅優(you) 遊之情,和樂(le) 閑適之趣,已成為(wei) 永遠之鄉(xiang) 愁。
五
二日晚,餘(yu) 為(wei) 諸生講《孟子·告子上》,紹述孟子之性善論,從(cong) 而確立儒教之大綱維。欲明《孟子·告子上》,當先區分“性善”與(yu) “性善論”。“性善”是一事實,而“性善論”則為(wei) 一理論。“性善”此一事實須在聖人之工夫踐履中證悟,而“性善論”則切就此一證悟加以理論解說,期以教化世人。故學問有兩(liang) 個(ge) 層次,即莊子所說之“聖人懷之,眾(zhong) 人辯之以相示”。“聖人懷之”乃工夫之進路而直抵事實,此須覺悟、存養(yang) 、持敬乃至智慧之光之開啟,若是之亡有,則於(yu) 事實幾無緣。“眾(zhong) 人辯之以相示”乃以語言說此一事實。然“說”總有不盡處,故易有爭(zheng) 論。但須知,“說”處之爭(zheng) 論止可謂“說”有未盡或不圓滿,須有新“說”以代之,而不足以否定事實自身。而今人讀《孟子·告子》篇,見其論證有未盡處,遂否定“性善”自身,此即成差謬。孟子之論證固有未盡處,但隻可否定其“性善論”,而不可否定“性善”自身,此是大分別。《孟子》一書(shu) ,固有未善處,然孟子能點出“性善”,必有堅實之實踐工夫,此不可不知也。故吾人讀《孟子》,不可徒從(cong) 文字識之,亦須開工夫之進路以契悟事實。徒以語言文字觀其不足,既而批評“性善論”,乃至根本反對“性善”,亦是學有未得,玩物喪(sang) 誌者也。
其次,當知孟子何以竭力標舉(ju) “性善論”耶?儒家曆來講內(nei) 聖與(yu) 內(nei) 修,若“善”在性分之外,則內(nei) 聖何以立?內(nei) 修修個(ge) 甚?若“善”不在性分之內(nei) 而在外,則不外乎以下三種形態:
其一,在超越之絕對體(ti) 之內(nei) ,即西方之上帝;
其二,在經驗之有用中;
其三,在現實之有利中。
第一種形態並不能開啟內(nei) 修,而隻能開啟宗教信仰,西方人之精神生活正走此路。第二、三種形態則轉道德問題為(wei) 知識問題,更無所謂內(nei) 修。由是可知,孟子之講“性善論”,其於(yu) 聖學,其功不在小也。在此以前,皆盲目而不自覺,自斯以後,則有明確之理路。故孟子之稱“亞(ya) 聖”,非虛譽也。
再次,孟子所講之“善”是指先天性分本有之善,這個(ge) “善”隻是根苗,以孟子語言之即為(wei) “端”,此“端”可否發用出來而為(wei) 事實上之“善”,則須看人之存養(yang) 工夫,故“性善”並內(nei) 在地包含存養(yang) 。若吾人以實在論之立場看孟子之“性善”,見世間惡人比比,則以為(wei) 孟子之說為(wei) 妄,乃不思無學之過也。
最後,孟子“性善論”一出,徹底證成儒家“天人合一”之文化模型。在子思,隻講“天命之謂性”,此是從(cong) “上”往下講,至孟子講“性善”、“良知”、“四端之心”,又講“盡心、知性而知天”,則是從(cong) “下”往上講,通過“性”這一橋梁,使“人”與(yu) “天”打通,既而完成天人合一之文化模型。此乃孟子之於(yu) 中國文化“不廢江河萬(wan) 古流”之貢獻。
明乎此四端,則孟子之“性善論”定為(wei) 的論,且甚易理解。四端論定之後,餘(yu) 即隨經文講其大義(yi) ,諸生頗能注目凝神,似有所動。畢,諸生之提問頗踴躍,因修身營所有講座皆微博直播,子曦同道亦代網友發一問:
“向善”與(yu) “性善”為(wei) 何種關(guan) 係?
答曰:“性善”是“本體(ti) ”,“向善”是“作用”。若無本體(ti) 之“性善”,何來作用上之“向善”。“性善”在邏輯上先於(yu) “向善”。
又一生問:“孟子曰:乍見孺子之入井,則惻隱之心呈現,然未見孺子之入井時,惻隱之心有否?”
答曰:當然有。但存在論不同於(yu) 發生論,發生論需要機緣與(yu) 處境,然機緣與(yu) 處境不出現,既而惻隱之心不呈現,並不能否定其存在上之“有”,此時隻可言惻隱之心於(yu) “用”上歸寂,並非於(yu) “體(ti) ”上消亡。
諸生尚有諸多問題,因哲學之訓練不夠,故多不能得其實。故工夫不足,固不能有得於(yu) 聖學,但思辨不開,於(yu) 義(yi) 理亦多渺然,終亦無所得也。
六
七月三日,趙宗來先生歸泉城,米灣先生自京至。米灣先生博雅善思,平易近人,與(yu) 其晤談甚歡且契。先生長年隨蔣慶先生問學,最得蔣先生學問大體(ti) ,故首為(wei) 諸生講授《蔣慶先生其人其學》。蔣先生乃當代大儒,由治公羊學而創儒學之新義(yi) ,期以用儒學之憲政解決(jue) 當今政治之危局。其大義(yi) 俱見先生所著《政治儒學》與(yu) 《再論政治儒學》,然其義(yi) 體(ti) 大,非一二言所能盡。盡管諸生欲究其義(yi) ,然正如蔣先生所言,“政治儒學”不宜於(yu) 修身營中講之,無精神之苦痛,學問之砥礪,輕易不能知之。故米灣先生多講蔣先生其人,其大略俱見氏著《蔣慶先生傳(chuan) 》,是處不必贅述。此處惟錄蔣先生之詩作三篇什,以見蔣先生博雅之情趣。
黔山早讀
曙色蒼蒼宿雨收,春山無處不清幽。
行人未解登臨(lin) 意,直待書(shu) 聲出石頭。
夜讀偶成
推燈掩卷夜將闌,斜月窺窗睡眼看。
聽得春蟲三兩(liang) 語,一篇揮就興(xing) 悠然。
山居偶吟
歌山連月雨,昨日放新晴。
小穀清風滿,孤峰白靄橫。
花間蜂蝶舞,葉底鳥蟬鳴。
斜坐南窗下,閑觀摩詰經。
以上篇什皆短小精煉,顯孤懷自樂(le) ,閑適悠然之氣,雜之唐宋諸集中,不能辯也。昔,夫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又“與(yu) 點”之所說。由是觀之,真正擔綱大道之儒者,必和樂(le) 於(yu) 自然,廣雅其意趣,非為(wei) 一章句之學究也。吾儕(chai) 亦當謹之戒之也。
正午,朵生兄自京師至。與(yu) 餘(yu) 及曲阜師大之宋立林博士小敘後,即由朵生兄主講“儒教重建”之問題。中國自共產(chan) 黨(dang) 執政以來,即標舉(ju) 唯物論與(yu) 無神論教育,一切宗教皆被歸於(yu) 迷信,至少是不科學之行列。這樣,中國古代由儒教之精神理念所粘合之社會(hui) ,徹底鬆散為(wei) 單純靠製度與(yu) 法規圈連起來之組織。此種組織除卻利益上之關(guan) 連外,別無精神上之紐帶,是以利益盡則組織散,故整個(ge) 社會(hui) 充斥著暴戾之氣與(yu) 市儈(kuai) 之習(xi) 。此為(wei) 當今社會(hui) 之根本問題,徒健全法製與(yu) 規章無與(yu) 也。惜乎世人多不能知,朵生兄之“儒教重建”一問題,即由此而出。朵生兄從(cong) 儒教重建之必要性、可能性與(yu) 重建路徑三方麵加以論述。頗具針對性,亦見其用心與(yu) 悲懷。然諸生因多浸潤無神論與(yu) 唯物論教育多年,於(yu) 義(yi) 理似多不能肯認。然一國若無“教”,將不成其為(wei) 國;一社會(hui) 若無“教”,將不成其為(wei) 社會(hui) 。無神論與(yu) 唯物論,乃中國當代教育最大之失誤與(yu) 罪孽。若不能斬立決(jue) ,中國必將至“率獸(shou) 食人”之境地,此決(jue) 非危言聳聽。
晚飯後,朵生兄歸京。
七
七月四日,段老師、米灣先生與(yu) 餘(yu) 率諸生驅車赴尼山。尼山去曲阜城區約五十華裏,乃夫子之誕生地。吾人一行先拜謁夫子洞。此洞位於(yu) 尼山山麓,深丈餘(yu) ,高六七尺,夫子即降生於(yu) 此。俗語雲(yun) :“天不生仲尼,萬(wan) 古如長夜。”此洞雖尋常,孰料乃天地靈光之爆破。遂於(yu) 斯行早禮。禮畢,即上尼山文廟及尼山書(shu) 院。文廟有大成殿,單簷歇山,頂覆黃琉璃瓦。東(dong) 西兩(liang) 廡各五間,寢殿五間,東(dong) 路有講堂、照壁,土地祠。西路有啟聖殿,祀孔子父叔梁紇。後為(wei) 寢殿,祀孔母顏氏。毓聖侯祠位於(yu) 中路北部,奉祀尼山神。時尼山文廟正整修中,不得去大成殿拜謁。廟東(dong) 百餘(yu) 米,即尼山書(shu) 院也。內(nei) 有正房五間,五稟四柱前後廊式木架,灰瓦硬山頂,廂房東(dong) 西各五。
本欲擬當年夫子杏壇講學之遺風,由米灣先生於(yu) 書(shu) 院講堂為(wei) 諸生講《儒家之人極之學》,無奈管理者不能遂吾人願。於(yu) 是,諸生於(yu) 啟聖殿前席地而坐,以待米灣先生開講。院內(nei) 古柏蔽日,花草飄香;小鳥時時軟語,彩蝶款款飛舞。是此良辰美景,匹之以靈性開悟之學,誠天人合一之兆也。然因時間所限,米灣先生隻能講其中之“性善”一部份。因“性善”乃“立人極”之根本。米灣先生以為(wei) ,其大義(yi) 有二:第一,若不能心悅誠服於(yu) 性善,則吾人於(yu) 儒學根本不能升堂,更無論窺見家室之好也;第二,儒學若不能奠基於(yu) 性善,則根本不能開宗立教,更不能與(yu) 耶教、佛教及各大宗教抗衡。故孟子之貢獻,即在找到了儒教之所以為(wei) 教之基點,若此基點無,則儒教之大廈必潰塌。基於(yu) 此,米灣先生複征引日人岡(gang) 田武彥之語:
惡為(wei) 人心中之私欲,而善則人性中之固有。然善惡兩(liang) 端何為(wei) 人性之本?環顧世間,似乎性惡之說顯而易見。目擊社會(hui) 及國際事務,尤其易作此想。此情此景,人性之惡似乎必然無疑,甚至可於(yu) 孩童之欲考見之。雖然,人類群居之基本事實,必使吾人肯認人性之善。對此善性之真實領悟實乃吾人內(nei) 心深刻體(ti) 驗之結果也。性善之說非出於(yu) 對人類行為(wei) 之理性觀察,必須以宗教眼光視之方有以明之。故雖惡象多端,驅人以性為(wei) 惡,然究須信奉人性本善。如若不然,則乾坤或幾乎息矣。孟子性善之說實發乎吾人對人類之宗教性理解。非基於(yu) 事象之觀察,乃源於(yu) 對人類本性之堅定信仰也。
此番論述,非有徹悟聖學、真有所得者,不能道也。故米灣先生講畢,餘(yu) 即起身行禮,以謝鞭策開悟之恩,誠“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之語也。餘(yu) 恐諸生不能明,遂申述曰:餘(yu) 身邊亦有學者研究儒學,亦能說儒學之好話,然弘教無力,止於(yu) 學院式研究。其個(ge) 中原因安在?即在其根本無性善之信仰與(yu) 信念。汝輩之說儒學之好話,非基於(yu) 自家之信念與(yu) 信仰,乃以為(wei) 儒學乃一種相對較好之理論。此種較好乃相對於(yu) 殊異之理論言,並非絕對好。一人固可因喜好而選擇儒學,然亦可因厭惡而選擇別家之學,其中皆無曲直可較,猶有人好食蘋果、而有人好食梨子然。餘(yu) 文中所雲(yun) 之“自由論者”與(yu) “取精華去糟粕論者”皆屬此類。然須知,一旦以理論視性善,哪怕是較好之理論,則儒教坍塌矣。但真正踐行儒學,必來自於(yu) 性善之信仰,而非基於(yu) 理論之愛好,此是儒士與(yu) 儒家學者之大分野,不可不知。性善乃慧眼窺破天機後之事實,洪荒爆破後之靈光。吾人正因承襲那事實與(yu) 靈光而始為(wei) 人,不然,即禽獸(shou) 也。吾人之使命,正乃以肉體(ti) 為(wei) 載體(ti) ,承載以光大此靈光,使其洞徹宇宙人間,非隻是使肉體(ti) 舒適快意也。然吾人既有肉體(ti) ,即有求舒適快意之本能欲求,此即荀子之性惡論也。孟子非不認可舒適快意之欲求,然其究非吾人之使命與(yu) 目的。肉體(ti) 乃載道之器也,故其欲求隻有相對之價(jia) 值,並無絕對之意義(yi) 。是以孟子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並認可性惡,但孟子卻不在此處看人之所以為(wei) 人,其陳義(yi) 更高,從(cong) 而確立了人之尊嚴(yan) 及其於(yu) 宇宙中之地位。設使孟子遇見荀子,其必曰:先生之論甚好,但止於(yu) 此則不夠。若荀子以其性惡而根本反對性善,則是行有未得,學有未逮。此亦不可不知也。
講論畢,即隨諸生一道登尼山,米灣先生因體(ti) 力不支,未能同行,段老師亦先行歸家。尼山本名尼丘山,相傳(chuan) 啟聖公禱於(yu) 此山而得孔子,是以孔子名丘字仲尼,後避聖人諱,改尼丘山為(wei) 尼山。其山不高,僅(jin) 五百餘(yu) 尺,然白石密布,荊棘間出。其中一石,宛若夫子行教之像。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良非虛言也。未幾,即至山巔。低首俯視,則地勢平曠,有杉竹鬆柏之屬;注目遠眺,則周遭浩渺,有“登東(dong) 山而小魯”之意。是時諸生興(xing) 致頗高,齊聚大旗下,長嘯高歌,且大呼曰:“儒教中國,宣示主權。”其聲回蕩幽穀,震徹霄壤。於(yu) 儒教聖地,作此宣示,日後必有禎祥符瑞。
下尼山,又驅車半小時,至孟母林。孟母林乃埋葬亞(ya) 聖父母及其後嗣之墓地,比鄰曲阜與(yu) 鄒城。是處古樹參天,嘉禾叢(cong) 生;鳥鳴山幽,人跡罕至。誠安息之勝地,長眠之樂(le) 土。孟母墓據高處,碑銘聳立,顯母教之威儀(yi) 與(yu) 大成。於(yu) 是,諸生行禮膜拜,齊頌孟子名言:“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誌,與(yu) 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又,三女生單獨行禮,以示其敬,且以日後自勉其行。
晚飯後,與(yu) 米灣先生夜遊曲阜古城,未幾歸寢。
八
七月五日,米灣先生歸京師。上午,餘(yu) 為(wei) 諸生講授“三從(cong) 四德”。其大義(yi) 俱見《千年之誤會(hui) ——“三從(cong) 四德”真的是女性之地獄嗎?》,此處不必再述,可與(yu) 《婚姻之墮落——從(cong)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自由戀愛”》參看。講畢,諸生發言,其中切要之問題集中在現代女性是否該在職場中還是在家庭裏。讚成者有之,反對之亦有之。後侯晶瑩近思上台發言,流淚講述其童年因父母各自很忙,或被送至外婆家,或被放置車間過夜。近思沒有講道理,隻是說,她不希望自己以後之孩子亦過這樣的生活。原本喧囂之討論,此刻寂靜凝固,皆為(wei) 之戚然。下午,段老師千金為(wei) 吾人表演古曲《文王操》及《流水》,曲調舒緩悠揚,盡顯古樂(le) 怡情化性之能事。同時,得段老師之培養(yang) ,其千金雖年僅(jin) 十五,已金玉滿堂、嫻雅慎密,國學之於(yu) 人之氣質,功效如此其速。
晚,由學員刁品熙子曦主講《論語·學而》首章。子曦一身漢服,大學修理工科,然雅好古典文化,畢業(ye) 後與(yu) 一二同誌於(yu) 西安經營文化公司,主理中國傳(chuan) 統婚俗與(yu) 禮儀(yi) ,閑暇則以甲骨文為(wei) 依據,重新詮釋《論語》,依其所言,欲以四-五年,一字不漏地重釋《論語》。今晚所講“首章”,即其研究之部份結果。子曦所講,有兩(liang) 字餘(yu) 印象深刻,且啓發頗多。
其一,“子”字。甲骨象形,象一童子之形,雙足被裹於(yu) 繈褓之中,本義(yi) 是嬰兒(er) 。《增韻》:子,嗣也。子爲人之初,故有元義(yi) 。元始也,天地大道所在,有道。由“子”字之義(yi) ,吾人可斷《論語》大義(yi) :
《論語》卷內(nei) 除少數答王侯問時因禮節而稱“孔子”,其外幾乎皆稱“子曰”而不稱“孔子曰”;《論語》稱爲《論語》不稱《孔子》,“論語”二字其義(yi) 雖多重卻亦無必與(yu) 孔子相關(guan) 之處。題目不署名,發語人不稱姓氏而以泛稱爲專(zhuan) 名,皆是孔子述而不作,轉承先王經典大道之誌的體(ti) 現,遠超諸子“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荀子·非十二子》)、“成一家之言”(《史記·太史公自序》)之誌。故千百年下《論語》或爲經,或爲傳(chuan) ,而絕不類於(yu) 子書(shu) ,以其無名也。諸子著書(shu) 記言皆稱“某子”,而《論語》記言不稱“某子”,以其爲天下之子(師),不名而自名。徑稱爲“子”,不可方物、無以名言。唯聖人與(yu) 天地齊,述萬(wan) 物理,而不專(zhuan) 有一道,專(zhuan) 治一門,故可爲天下師。
此即謂:《論語》一書(shu) 不名曰《孔子》而名《論語》,又不謂“孔子曰”而謂“子曰”,即表明《論語》非孔子之私人著述,乃是天地之大法之呈現,故謂“子曰”而非“孔子曰”。庸常以為(wei) “子曰”即“孔子曰”之簡稱,實大誤也。“子曰”不過是“天地曰”,至多借孔子之口說之。由子曦之解釋,則可知《論語》非諸子百家,乃天地之大法,明矣。是此,豈有不敬畏膜拜之理?!
其二,“時”字。甲骨本字爲旹會(hui) 意,從(cong) 日從(cong) 之(止)。之(止)者,足也,行止也,日之行止爲時,晚期金文加寸示抓持,時需把握。《韻會(hui) 》:時,辰也,十二時也。《說文》:時,四時也。故凡學必以時。“時”依身、年、日而分,俱教之不同之內(nei) 容。
第一、身中時。《禮記·學記》:“發然後禁,則捍格而不勝。時過然後學,則勤苦而難成。”故《禮記·內(nei) 則》:“十年出就外傅,居宿於(yu) 外,學書(shu) 計。十有三年,學《樂(le) 》,誦《詩》,舞《勺》。十五成童,舞《象》。”是也。
第二、年中時。《禮記·王製》:“春秋教以《禮》、《樂(le) 》,冬夏教以《詩》、《書(shu) 》。”鄭玄雲(yun) :“春夏,陽也。《詩》、《樂(le) 》者聲,聲亦陽也。秋冬,陰也。《書(shu) 》、《禮》者事,事亦陰也。互言之者,皆以其術相成。”又《禮記·文王世子》雲(yun) :“春誦,夏弦,秋學禮,冬讀書(shu) 。”鄭玄雲(yun) :“誦謂歌樂(le) 也。弦謂以絲(si) 播。時陽用事則學之以聲,陰用事則學之以事,因時順氣,於(yu) 功易也。”
第三、日中時。《禮記·學記》:“故君子之於(yu) 學也,藏焉,修焉,息焉,遊焉。”是日日所習(xi) 也。言學者以此時誦習(xi) 所學篇簡之文,及禮樂(le) 之容,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所以爲說懌也。
居常以為(wei) ,“學而時習(xi) 之”中之“時”乃副詞“時常”或“時時”之意。由子曦之說,則知謬以千裏。蓋古人承天地之靈氣,時不同則氣不同,學須依不同之氣而教,不然,則不能成其效。不似今日之世界,以為(wei) 一日、一年、乃至一生之時間乃相同無差異,故白晝上課、黑夜亦上課。春夏教授此類課程,秋冬亦教授此類課程。此種數量性之思維,迥異於(yu) 古典之質量性之思維。是以“師益勤,而道益輕,學者之功益不進”,孰之過也?!《學記》:“大學之教也,時教必有正業(ye) ,退息必有居學。”是為(wei) “學而時習(xi) 之”也。
子曦之解甚當,深得儒學之大義(yi) 。全書(shu) 若能成,必有功於(yu) 聖學。子曦年二十六,後生可畏也。若諸生皆類子曦,聖學複興(xing) 指日可待也。聽畢子曦之講座,諸生皆敬仰有加,為(wei) 學須誠且敬,非妄言也。
九
七月六日,民間學者吳飛先生自泉城至。先生三十有餘(yu) ,著廣袖漢服,躬行儒道,篤信儒學,嚴(yan) 行古禮。為(wei) 學則精研四書(shu) 五經,為(wei) 禮則嫻悉儒行儒禮。今歲河北正定文廟“釋奠禮”大典,即依先生之提議,依明嘉靖禮儀(yi) 而定製。先生依古注為(wei) 諸生講《禮記》之“經解”、“祭義(yi) ”、“祭統”等諸篇什。因其語速過快,加之內(nei) 容過於(yu) 古樸,諸生能會(hui) 意者尚少。黃昏時分,段老師及吳先生帶諸生初習(xi) 鄉(xiang) 射禮。《儀(yi) 禮·鄉(xiang) 射禮》相當繁複,庸眾(zhong) 少有能明之者。今日吾人隻習(xi) 射,其禮則不足。
晚飯後,與(yu) 段老師、吳先生行告別禮,又與(yu) 諸生行別,仁和、才難及諸生多有送行者,仁和特用手機播放李叔同之《送別》,餘(yu) 本善感,恐因此流涕而場麵難收拾,遂快速鑽入的士,一瞬即到兗(yan) 州火車站,由此踏上歸程。
修身營閉營那天,諸生聚飲,仁和撥通餘(yu) 之電話,讓餘(yu) 講幾句勉勵之言。餘(yu) 一時語塞,突然想起陳同甫之《水調歌頭》,其下闋雲(yun) :
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yu) 中應有,一個(ge) 半個(ge) 恥臣戎!萬(wan) 裏腥膻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時通?胡運何須問,赫日自當中!
謹以此與(yu) 諸同道共勉也。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接受群P不接受祭孔的中國式自由主義(yi)
原載:南方周末2012-08-24,原標題為(wei) 《更傳(chuan) 統 更現代》
作者:李鐵(南方周末評論員)
來源:作者博客
著名學者秋風最近又被“圍毆”了。事情緣於(yu) 8月14日,秋風在山東(dong) 曲阜參加“儒家文化修身營”,期間他率領一班年輕人一起拜謁了孔廟、孔林。這張跪拜的照片上傳(chuan) 網絡之後,引發了熱議,多數人對此持批評態度,其中不乏粗鄙的謾罵和羞辱。不少平日熱衷談論民主、自由的人士也對秋風進行了言辭激烈的抨擊。
這些對秋風的抨擊著實有些可笑。每個(ge) 民族都有自己的不同風格的禮儀(yi) ,如果拜謁自己本民族的聖賢都要挨罵,那麽(me) 我們(men) 該怎樣看待那些在廟裏拜佛、在清明時祭拜先人的行為(wei) ?有人將秋風等人的跪拜行為(wei) 解讀為(wei) “奴性”、“對封建專(zhuan) 製叩首”,擔心“隻怕這一跪就從(cong) 此站不起來了”。那麽(me) 試問,天主教裏樞機主教下跪並親(qin) 吻教皇的戒指,是否也是人格的矮化?
值得玩味的是,這些可笑的抨擊並不孤單,也正因為(wei) 此,近年公開倡導“儒家憲政主義(yi) ”的學者秋風,屢遭圍毆。百年以來,中國追尋現代政治文明的知識份子,多數都是以反儒學的麵目出現的,在他們(men) 看來,儒學是中國邁向現代政治文明的一大絆腳石。這種局麵延續至今,“能接受群交而不能接受祭孔”,成為(wei) 當下中國一些自由派人士的一大特色。
這樣的觀點背後,其實是一種唯理主義(yi) 的意識形態在作怪,這種意識形態秉承了18世紀法國啟蒙哲學。那就是將文化做整體(ti) 性的、單線條化的理解,不斷比較各種文化的高低優(you) 劣,然後挑選和設計出一種先進的文化模式,讓整個(ge) 社會(hui) 朝他們(men) 設計的“先進”的方向前進。這樣一種哲學方法論,所帶來的,必然是以理性和進步的名義(yi) ,全麵反對和摧毀中國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
在世界近代史上,這種以意識形態為(wei) 指導的建構式的改造,是一個(ge) 普遍性的思潮,並非中國所獨有。在歐洲,這種法國啟蒙哲學的弊端很快顯現了出來,盧梭式的“強迫自由”最終沒能帶來真正的自由和解放,收獲的反而是雅各賓暴政、納粹暴政。人們(men) 看到,現代意識形態式的改造,隻能驅動社會(hui) 革命,但卻無法建立起穩定的、可持續的治理秩序。與(yu) 法國啟蒙哲學相反,英國和美國的以保守傳(chuan) 統的方式完成了穩健的立憲,他們(men) 沒有打倒傳(chuan) 統的宗教和價(jia) 值體(ti) 係,而是將各種宗教和價(jia) 值體(ti) 係寬容地安頓在治理架構之中。
一百多年的世界曆史和學術研究證明了這種寬容傳(chuan) 統的價(jia) 值,也證明了反傳(chuan) 統的啟蒙自由主義(yi) 的謬誤。但遺憾的是,時至今日,中國的很多知識份子依然用這種已經被現代政治所拋棄的哲學來想象著現代政治。
在我看來,一個(ge) 成熟穩健的治理方式是以經驗主義(yi) 哲學為(wei) 指導的,必須基於(yu) 中國人的生活現實。當下的現實就是,在改革開放之後,中國社會(hui) 正在回複常態,各種傳(chuan) 統價(jia) 值正在經曆宏大的複興(xing) 。我們(men) 看到,無論是佛教、基督教,還是儒家等價(jia) 值體(ti) 係,都已在民間呈現出強勁的複興(xing) 態勢。而儒家,作為(wei) 中國人幾千年的主流價(jia) 值,作為(wei) 中國人最熟悉的傳(chuan) 統生活形態和信念,理所當然地成為(wei) 了當代中國人的主要選擇之一。
當代政治哲學的研究表明,現代政治不能將道德和價(jia) 值判斷排除在外,現代政治離不開各種價(jia) 值體(ti) 係的支撐。如果整個(ge) 社會(hui) 隻有幾條法律框框是共同的規範,這樣的社會(hui) 的治理基礎將極其不穩定。法律和政治自由隻是簡單的骨架,並不能賦予自由社會(hui) 以鮮活的生命。社會(hui) 中的小共同體(ti) 的一些共同的道德和價(jia) 值判斷,對於(yu) 保持自由社會(hui) 的活力與(yu) 方向,至關(guan) 重要。
我們(men) 可以預見,對於(yu) 越來越開放的中國而言,未來必然呈現出各種哲學和價(jia) 值體(ti) 係多元化的特征。任何人也不應期望在可預見的將來,它們(men) 中的某一種學說、或某些別的合理學說將會(hui) 得到全體(ti) 公民或差不多所有公民的認肯。一個(ge) 成熟的中國治理方式,將會(hui) 對這些多元的價(jia) 值體(ti) 係予以寬容對待,讓他們(men) 共同發揮作用,就像我們(men) 在其他成熟的現代國家中所看到的那樣。
我們(men) 不必擔心這樣會(hui) 缺乏文化的競爭(zheng) 和更新,不必擔心儒家傳(chuan) 統的腐朽元素得不到揚棄。任何偉(wei) 大的文明傳(chuan) 統,都不是一成不變的,福山說得很好:“當杭廷頓武斷地說﹐現代自由民主產(chan) 生於(yu) 天主教文化時﹐形形色色的天主教在現代民主出現以前卻懷著敵意極力壓製自由,壓製寬容和民主的辯論。所謂民主絆腳石的儒家在這方麵不會(hui) 比其他文明更加反動。”
我們(men) 別忘了,自在晚清以來的很長一個(ge) 時期,最急於(yu) 引進現代政治文明的人正是儒家人士。別忘了,英格蘭(lan) 至今保留著國教,一直到1987年,女性才獲得牧師資格。一個(ge) 更能容忍,有耐心、善待傳(chuan) 統的民族,反而是最具文化創新活力的民族。
原載:南方周末2012-08-24,原標題為(wei) 《更傳(chuan) 統 更現代》,有修改
跪拜孔子又何妨?
作者:齊義(yi) 虎
原載:《僑(qiao) 報》2012年8月26日
來源:作者惠賜《儒家郵報》發表
近日,著名學者秋風在孔子家鄉(xiang) 曲阜舉(ju) 辦了儒家文化夏令營。期間,他帶領營員拜謁孔廟和孔林,並行跪拜大禮。沒想到,跪拜照片在網上發布後,引起軒然大波,很多情緒激動、怒不可遏、無端聯想、上綱上線、大加撻伐,甚至發展到人格侮辱、人身攻擊的地步。更為(wei) 諷刺的是,惡毒咒罵秋風者,大多以追求自由民主相標榜,自扇耳光,頗為(wei) 吊詭。
一群儒家信徒跪拜儒家聖人,這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就像基督徒跪拜耶穌、佛教徒跪拜釋迦牟尼佛一樣,外人豈有說三道四的資格?這個(ge) 跪拜事件之所以引起爭(zheng) 議,從(cong) 自由派歇斯底裏的叫囂中可以看出主要有兩(liang) 個(ge) 原因:一是跪拜禮儀(yi) 本身對於(yu) 平等人格有損,有自我屈卑的奴性之嫌;二是孔子乃封建教主、專(zhuan) 製餘(yu) 孽,不配受人禮拜,拜孔子就是不自由。從(cong) 這兩(liang) 個(ge) 似是而非的理由中,我們(men) 可以發現現代人的魔障有多深。
跪拜是中國的傳(chuan) 統禮儀(yi) ,已有幾千年的曆史,主要是向對方表達一種恭敬之意。即便到了現代,遇到過年過節或清明掃墓的時候,一般人家也還會(hui) 給父母、祖父母等磕個(ge) 頭,給逝去的先人磕個(ge) 頭。我們(men) 通常所說的拜年、拜壽、拜祭,都有一個(ge) 拜字,從(cong) 拜字的本義(yi) 看,拜一定是和跪聯係在一起的,不跪就不叫拜。這與(yu) 古人席地而坐的習(xi) 俗有關(guan) ,至今日本、韓國都還保留著這種生活起居方式。簡單地把跪拜和奴性聯係在一起,不是出於(yu) 無知就是別有用心。
現代人一般使用的是握手禮和鞠躬禮。握手的本義(yi) 是說彼此手裏空空,沒藏有武器,以此表示友好。鞠躬是向對方低頭,表示恭敬。跪拜則是雙膝下跪再低頭,其恭敬的程度自然比鞠躬更深了。如果說跪拜禮有奴性之嫌,照此邏輯,握手禮豈不是有猜忌之嫌?鞠躬禮豈不也有“摧眉折腰事權貴”的諂媚之嫌?若是這些交際之禮通通要不得,今後兩(liang) 個(ge) 人見麵是不是應該彼此腆著肚皮、鼻孔朝天、誰也不理誰才叫人格獨立呢?把這種貢高我慢的自以為(wei) 是當作人格獨立,這再次證明了國內(nei) 絕大多數自由派的山寨貨色。
跪拜有三種,有違心之跪,有假意之跪,有誠愨之跪。違心之跪迫於(yu) 威逼,但奴其體(ti) 不能奴其心;假意之跪屈膝獻媚,內(nei) 外皆是奴才嘴臉;誠愨之跪發自本心,以此表達其恭敬、感恩、謙遜之情。跪其所不當跪,那才是奴才、懦夫;跪其所當跪,更顯錚錚鐵骨、大丈夫本色。中國素為(wei) 禮儀(yi) 之邦,禮之真義(yi) 正在“自卑而尊人”。現代自由派打著人格獨立的幌子,擺出的卻是缺乏教養(yang) 的自大狂的醜(chou) 態,躲在一個(ge) 光禿禿的小我裏自戀陶醉,不知感恩、不知謙卑、更不知敬畏。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君子正因其有所畏敬才成其為(wei) 君子,小人則以其無法無天而成其為(wei) 小人。
大陸的自由派普遍患上了神經質臆想症和受迫害強迫症,一聽到孔子二字便條件反射式地咒罵絮叨起來。如今昔日的自由主義(yi) 者秋風竟然跪拜起孔子來,這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嗎?可在他們(men) 氣勢洶洶的背後,除了無知的敏感而外,其實空無一物。從(cong) 新文化運動的打倒孔家店,到文化大革命的批儒批孔,這種逢傳(chuan) 統必反的心態已經成了不必經過思考的本能。這群文革的所謂批判者其實正是文革思維的孝子賢孫,文革餘(yu) 孽原來在此呀!
孔子生在二千五百多年前,以一己之力整理六經、開創私學、垂教後世,被曆代尊為(wei) 大成至聖先師、萬(wan) 世師表。即便後世統治者對於(yu) 孔子學說有所利用,那也是該帝王之錯,而非孔子之錯。無膽或無力進行細致的曆史批判,卻拿孔子來做替罪羊,難道這就是自由派的公知氣概嗎?自由派口口聲聲捍衛個(ge) 人的名譽權,可孔子的名譽權又有誰來捍衛?孔子不曾有負於(yu) 今人,其教化反倒澤被後世,我們(men) 給夫子磕個(ge) 頭,難道不應該嗎?如此忘恩負義(yi) 、恩將仇報、欺師滅祖、非聖無法,難道這就是自由派津津樂(le) 道的人格嗎?大陸的自由派,欠孔子一次懺悔、一聲道歉、一個(ge) 響頭!中國的自由主義(yi) 隻有開始正視本民族的曆史和傳(chuan) 統、敢於(yu) 批判美利堅神話的時候,才會(hui) 真正成熟起來。
微博網友“尤樂(le) 山水悟道”說:“父母養(yang) 育之恩,報之以跪拜,何罪之有?大道主宰亙(gen) 古,敬之以跪拜,何格之降?悟道千難萬(wan) 難,先師點化至悟,謝之以跪拜,何過可責?那些發神經病者,曆曆在目皆是癡頑自大狂。或曰感激不用跪拜,一般人無可指責,然而儒者以大禮示至誠爾。”其實不光儒者,每個(ge) 人都應該報三重恩:天地之恩,父母之恩,君師之恩。非此便是忘恩負義(yi) 之小人。看來“天地親(qin) 君師”的牌位有必要重新立起來,以克製現代人自高自大、唯我獨尊的壞習(xi) 氣。全民習(xi) 禮,熏育教養(yang) ,正可自恢複跪拜之禮始。
原載《僑(qiao) 報》2012年8月26日,有刪改。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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