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工】漫浪南山與北山:楊維楨在湖州的藝術活動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24-11-02 19: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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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浪南山與(yu) 北山:楊維楨在湖州的藝術活動

作者:顧工(上海韓天衡美術館館長、文學博士、一級美術師)

來源:2020年11月14-15日在湖州舉(ju) 行的“第五屆地域美術史研討會(hui) ”

 

楊維楨(1296-1370),又名維禎,字廉夫,號梅花道人、鐵崖山人、鐵笛道人、東(dong) 維叟、鐵龍道人等。元紹興(xing) 路諸暨州人。元代著名文學家、書(shu) 法家。他自幼苦讀詩書(shu) ,32歲考中二甲進士,授天台縣尹。本該仕途光明的他,偏偏在弊政叢(cong) 生的官場如陷泥塗,入則難有作為(wei) ,出則心存不甘。數十年浪跡江湖,縱情詩酒,反倒成就了他在文學藝術史上的不朽聲名。他中年時期曾在湖州生活兩(liang) 年,時間雖不長,卻十分重要,在他的藝術人生中留下深深的印記。

 

 

 

後至元五年(1339)七月,因為(wei) 父親(qin) 去世,楊維楨回鄉(xiang) 丁憂。不久,母親(qin) 也去世了。他弟兄四人將父母親(qin) 安葬在老家諸暨鄭裏村東(dong) 大桐岡(gang) 之原,並結廬守墓。

 

丁憂期滿,已經到了至正元年(1341)冬,楊維楨將家產(chan) 盡數讓與(yu) 兄弟,攜妻、子到了江浙行省首府杭州,等待重新授職。然而,可能是之前得罪了上司,他多次去衙門詢問,都沒有任職的消息。

 

隨後兩(liang) 三年中,他不斷申訴,直到給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從(cong) 一品)康裏巎巎和江浙行省參知政事(從(cong) 二品)秦從(cong) 德分別上書(shu) ,訴說自己多年不得起複的冤情和艱難的生活窘狀。楊維楨有《漫題》詩慨歎其處境:“二十才名滿帝京,鑾坡飛翰照丹青。如今落魄西湖上,華髪臨(lin) 窗寫(xie) 道經”[1]此時的他無法重返故鄉(xiang) ,隻得漂泊於(yu) 西湖之畔,寄居道觀。

 

至正四年(1344)十一月,楊維楨的生活有了轉機,湖州長興(xing) 蔣氏派人禮聘他赴東(dong) 湖書(shu) 院執教。蔣氏為(wei) 長興(xing) 大族,世居陳瀆裏(今長興(xing) 縣夾浦鎮西蔣村,圖1)。東(dong) 湖書(shu) 院是蔣克明、克勤兄弟的伯父蔣必勝創辦的,經過幾十年的發展,成為(wei) 浙西著名書(shu) 院之一。根據楊維楨《東(dong) 湖書(shu) 院修造田記》,蔣氏先後三次為(wei) 書(shu) 院捐田地554畝(mu) 、山地1560畝(mu) ,來維持書(shu) 院的各項開銷。

 

 

 

圖1 東(dong) 湖書(shu) 院遺址(今長興(xing) 縣夾浦鎮西蔣村)

 

元代對書(shu) 院的管理,比宋代要嚴(yan) 格得多。修建書(shu) 院首先要取得地方官的同意,再逐級上報,經過國子監、集賢院、禮部,最後由中書(shu) 省裁定。手續繁難,而且報批的時間非常漫長。政府通過委任山長(從(cong) 九品),即主持書(shu) 院教學和院務的負責人,把山長納入學官體(ti) 係,對他們(men) 考核、升轉,進一步使得書(shu) 院官學化。[2]楊維楨《東(dong) 湖書(shu) 院修造田記》雲(yun) :“君(蔣必勝)之始創時,至元二十四年丁亥(1287)也……至治辛酉(1321),克明從(cong) 父居仁白於(yu) 有司,轉聞於(yu) 中書(shu) 省,得弁書(shu) 院額。泰定丁卯(1327),行中書(shu) 省置山長員,至院主教事。”[3]可見,東(dong) 湖書(shu) 院從(cong) 始創到獲得朝廷正式批準,用了34年之久;又過了6年,開始由行省委任山長。

 

人們(men) 一般認為(wei) 楊維楨到東(dong) 湖書(shu) 院任教,肯定是擔任負責人即山長的。如李玉富《〈長興(xing) 縣誌〉對楊維禎在浙江長興(xing) 的短暫經曆及數篇散佚作品補敘》[4]一文,多次提到楊維楨擔任東(dong) 湖書(shu) 院山長,卻未說明依據何在。我對此表示懷疑,理由如下:

 

其一,不論是楊維楨《東(dong) 湖書(shu) 院修造田記》、《蔣生元塚(zhong) 銘》,還是楊維楨友人、弟子的文章,以及《(嘉慶)長興(xing) 縣誌》、《(光緒)長興(xing) 縣誌》,都說楊維楨任教於(yu) 東(dong) 湖書(shu) 院,沒有一處提及他擔任山長。

 

其二,山長在學官體(ti) 係中級別很低,為(wei) 從(cong) 九品,以楊維楨七品官的資曆去擔任從(cong) 九品的職務,那就不是一般的降職使用了。理由是什麽(me) ?

 

其三,山長雖然常由書(shu) 院創辦者提名推薦,但必須由行省任命。行省既然不讓楊維楨複職,恐怕也不會(hui) 給他授以學官。

 

其四,山長以三年為(wei) 一任,任滿考核升轉。楊維楨任教東(dong) 湖書(shu) 院不足兩(liang) 年,於(yu) 至正六年七月返回杭州,冬天轉赴吳門授館。如果他擔任山長,一來收入穩定,二來有升轉的機會(hui) ,又何必去吳門授館呢?

 

基於(yu) 以上四點,我認為(wei) 楊維楨在東(dong) 湖書(shu) 院並未擔任山長,而是一特聘的儒師。

 

 

 

圖2  蓮花阧(今長興(xing) 縣夾浦鎮太平橋村)

 

元代數十年不開科舉(ju) ,恢複科舉(ju) 以後的進士名額也很少,任教於(yu) 書(shu) 院的進士更少。以楊維楨的學術經曆(二甲進士)、從(cong) 政經曆(七品縣尹)任教於(yu) 長興(xing) 縣的東(dong) 湖書(shu) 院,他的待遇當不會(hui) 低。果然不久,楊維楨在東(dong) 湖書(shu) 院以西七八裏的蓮花阧(今長興(xing) 縣夾浦鎮太平橋村,圖2)買(mai) 宅。其《蓮花阧歌》雲(yun) “何處江南最有情?新買(mai) 蓮花阧上宅”[5]。

 

長興(xing) 南倚湖州,北接宜興(xing) ,東(dong) 臨(lin) 太湖,是山水清幽之地。楊維楨在此任教期間,開始縱情山水,享受人生。他的進士身份、他的鐵雅詩名,使他每到一處,都受到熱情的接待,地方官也對他禮遇有加。至正五年(1345)二月,他遊弁山黃龍洞,訪幻住庵。三月三日,楊維楨攜妓踏青,自謂“五十狂夫心尚孩”。其《又湖州作四首》[6]雲(yun) : 

 

長城小姬如小憐,紅絲新上琵琶弦。可人座上三株樹,美酒沙頭雙玉船。小洞桃花落香屑,大堤楊柳掃晴煙。明朝紗帽青藜杖,更訪東林十八仙。(其三)
 
湖州野客似玄真,水晶宮中烏角巾。得句時過張外史,學書不讓管夫人。棋尋東老林中橘,飯煮西施廟下蓴。無雨無風二三月,道人將客正嬉春。(其四)

 

從(cong) 詩中可以看到,楊維楨率眾(zhong) 出遊,有小姬、琵琶、美酒,好不熱鬧。他稱自己為(wei) “湖州野客”,作詩時過張伯雨,揮毫不讓管道昇(趙孟頫夫人)。在湖州山水間,楊維楨找到了一代名家的自信。

 

這一年楊維楨五十歲了,自感光陰短暫,須及時享受生活。《漫成五首》[7]其一雲(yun) :“四十已過五十來,白日一半夜相催。勸君有酒須秉燭,七十光陰能幾回?”又雲(yun) :“鐵笛道人已倦遊,暮年懶上玉墀頭。隻欲浮家苕霅上,小娃子夜唱湖州。”這五首詩的寫(xie) 作時間應當接近,然其中表露的心境又相矛盾,忽而滿足於(yu) 當前的閑適,忽而感到免官的鬱悶。如其中第二首雲(yun) :“西鄰昨夜哭暴卒,東(dong) 家今日悲免官。今日不知來日事,人生可放酒杯幹?”

 

楊維楨在長興(xing) 期間曾與(yu) 友人泛舟太湖,至宜興(xing) 遊玩。其《遊張公洞詩序》雲(yun) :“至正丙戌(1346)立春之明日為(wei) 人日……餘(yu) 領客駕舟涉大雷澤……乘月至張公山,宿天申觀。明日,道士姚致和、周藏用、丘鬆澗同登山閱洞……就石壁題名鐫歲月……客為(wei) 天台葉尚誌,富春吳複,柯山葉文可,雉城蔣克勤、景元、儀(yi) 鳳也。”[8]據此可知,楊維楨、蔣克勤、葉尚誌、吳複一行共七人到宜興(xing) ,天申觀三位道士陪同他們(men) 遊覽,並分韻賦詩。

 

 

 

圖3 楊維楨等人遊宜興(xing) 張公洞題名(顧工拓)

 

楊維楨一行遊宜興(xing) 張公洞的題名石刻(圖3),在山頂朝天洞口西側(ce) 石壁上,人罕知之。這也是目前僅(jin) 見的關(guan) 於(yu) 楊維楨遊蹤的題名石刻。為(wei) 正書(shu) 三行:“至正六年正月八日,會(hui) 稽楊維禎領客富春吳複凡七人來遊。”[9]未署書(shu) 者姓名。從(cong) 字跡來看,是元朝最為(wei) 流行的趙孟頫風格,與(yu) 楊維楨書(shu) 風不符,可能為(wei) 同行某人書(shu) 寫(xie) 。在題名石刻的北側(ce) 石壁上,還有四個(ge) 大字“海內(nei) 奇觀”(圖4),書(shu) 風生拗峭拔,有歐體(ti) 風範。落款“元詩人楊維楨題”,為(wei) 後人補書(shu) 補刻。

 

至正六年(1346)七月,看到蔣元等人學有所成,楊維楨離開長興(xing) 返回杭州。楊維楨《蔣生元塚(zhong) 銘》雲(yun) “閱三年,元學成”,三年蓋虛數也,他在東(dong) 湖書(shu) 院任教其實還不滿兩(liang) 年。

 

 

 

圖4 宜興(xing) 張公洞“海內(nei) 奇觀”摩崖石刻

 

 

 

世人都知道楊維楨號“鐵笛道人”,這個(ge) 名號就源自湖州。至正五年(1345)春,湖州冶師緱長弓從(cong) 太湖湖底得古劍,因鏽蝕不堪用,鑄為(wei) 鐵笛,送給楊維楨。這位冶師通文史,又善鑄鐵冠、如意、湖心鏡,楊維楨的別號“鐵笛道人”、“鐵心道人”、“鐵冠道人”都和他有關(guan) 。以千年古劍鑄成的這支鐵笛,“筒之長二尺有九寸,竅其九,進於(yu) 道人。道人吹之,竅皆應律,奇聲絕人世。”[10]“以鐵笛形如龍狀而聲如龍吟也,故名之曰洞庭鐵龍君。”[11]楊維楨此前在杭州時,已經自號“鐵心道人”,得到鐵笛之後,遂號“鐵笛道人”。

 

音律是古代讀書(shu) 人的基本課程之一,是以古代文人大多對音律有所知曉,精通者也不在少數。楊維楨能唱歌、演奏、譜曲,還能寫(xie) 歌詞。他擅長多種樂(le) 器,經常在雅集中表演。他有齋名“七客者寮”,大約至正十三年(1353)在杭州時開始使用[12]。根據其《七客者誌》所述,楊維楨齋中有七物,即鐵笛、古琴、胡琴、象牙管、玉帶硯、古陶甕和道人自己,故名“七客者之寮”。六物古物中有四件樂(le) 器,可見音樂(le) 在他生活中的分量。

 

楊維楨有詩雲(yun) “道人十五吹叢(cong) 簫,挑心起舞玉女腰”[13],雖然“十五”未必是確指,但也說明他很早就能演奏音樂(le) 。叢(cong) 簫是中國非常古老的樂(le) 器,由長短不一的音管組合而成,每根管子發出一個(ge) 固定的音。至於(yu) 笛,也是中國傳(chuan) 統樂(le) 器,隻有單根管子,利用不同位置的按孔和氣流緩急來控製音高,有豎吹也有橫吹。[14]以其輕便易攜,聲音表現力強,在漢代的鼓吹樂(le) 中已經占有一席之地。唐代以後,笛在文人手中流行開來。宋元出現的道教“八仙”故事中,韓湘子吹笛廣為(wei) 人知,可見笛子也成為(wei) 道教中人喜愛之物。

 

鐵笛的聲音比竹笛渾厚高亢,加上楊維楨富有激情的吹奏,引來無數讚歎。楊維楨描述其笛聲雲(yun) :“鐵心道人吹鐵笛,大雷怒裂龍門石。滄江一夜風雨湍,水族千頭嘯悲激。”[15]他的朋友則用詩歌語言為(wei) 我們(men) 描繪笛聲帶給聽眾(zhong) 的震撼和想像。如李孝光《鐵笛歌為(wei) 鐵崖賦》:“鐵崖道人吹鐵笛,宮徵含嚼太古音。一聲吹破混沌竅,一聲吹破天地心。一聲吹開虎豺闥,彤庭跪獻丹扆箴。問君何以得此曲,妙諧律呂,可以召陽而呼陰……”[16]

 

楊維楨在多首詩中描述了他吹鐵笛的場景:如“老厓鐵笛上青雲(yun) ”[17],“鐵心道人吹鐵笛”[18],“手持女媧百煉笛”[19],“道人吹鐵笛,風浪夜來多”[20],“老我西園吹鐵笛”[21],“老子胡床吹橫笛”[22],等等。這支鐵笛好似一件神兵利器,大大提升了他受歡迎的程度。

 

鐵笛道人的名聲很快傳(chuan) 開了。聽說進士楊維楨得到一支千年鐵劍打造的鐵笛,而且笛聲奇絕,人們(men) 都頗為(wei) 好奇。於(yu) 是有好事者通過請楊維楨參加宴會(hui) ,或者直接送禮物的辦法,希望聽他吹奏。《鐵笛道人自傳(chuan) 》說:“城中貴富人,聞道人名,多載酒道人所,幸聞笛。道人為(wei) 一弄畢,便臥,遣客。即客不去,臥吹笛自如也。”[23]楊維楨之所以這樣做,是表示他吹笛不是賣藝,隻是自娛。“臥吹笛”似乎更有不拘形跡、解衣磅礴之態。其《五湖遊》詩雲(yun) :“道人臥舟吹鐵笛,仰看青天天倒流。”在晃動的舟中臥吹鐵笛,水聲與(yu) 笛聲渾然一體(ti) ,確乎為(wei) 天籟之音。不管有沒有聽眾(zhong) ,楊維楨吹笛都像是一種表演。

 

在世人心目中,楊維楨與(yu) 鐵笛是焦不離孟、形影相隨的。楊維楨的友人、弟子為(wei) 他畫像,通常都離不開鐵笛。如當時寓居吳門的著名畫家張渥作《鐵笛道人像》,畫已不傳(chuan) ,然在《鐵崖逸編》卷五有楊維楨《自題鐵笛道人像》古樂(le) 府,由“三尺笛成如竹截”、“愛畫道人吹怒鐵”等詩句可知張渥之畫抓住了楊維楨吹奏大鐵笛的瞬間神情。還有天台畫師葉清友作《鐵笛圖》,楊維楨後來撰《送寫(xie) 神葉清友序》雲(yun) :“清友紹其家傳(chuan) ,嚐為(wei) 予寫(xie) 鹿冠吹笛之像於(yu) 五湖之間,談者謂非徒得予形骨,而又得予神明,不在長康氏之下也。”[24]對葉清友的畫技評價(jia) 很高,甚至認為(wei) 堪比顧愷之(字長康)。另外,楊維楨的華亭弟子沈國瑞,除了詩文之外,還精通書(shu) 畫、音律,至正十九年(1359)八月為(wei) 老師作《君山吹笛圖》,楊氏跋雲(yun) :“華亭沈生瑞嚐從(cong) 餘(yu) 遊,得畫法於(yu) 大癡道人。此幅蓋為(wei) 予作《君山吹笛圖》,木石幽潤,水山清遠,人物器具點綴於(yu) 毫末者,纖妍可喜。瑞年未三十,而運筆如此,加之歲月,其則不在一峰丘壑者幾希矣!”[25]這些畫家筆下的楊維楨像,為(wei) 何不畫他尋山探幽、飲酒賦詩,而偏要畫他吹笛?顯然,“鐵笛道人”已經成為(wei) 楊維楨的形象標簽。明代著名畫家吳偉(wei) 的白描名作《鐵笛圖卷》(圖5),就是以楊維楨為(wei) 題材,一側(ce) 是筆硯,一側(ce) 是侍女捧鐵笛。

 

 

 

圖5 [明]吳偉(wei) 《鐵笛圖卷》(局部)  上海博物館藏

 

其實在元代後期,吹鐵笛之人並非隻有楊維楨。例如道教龍虎山十六代天師張應韶“能吹鐵笛,數裏外聞之”[26];寓居杭州一帶的黃公望、吾衍、貫雲(yun) 石等人也吹鐵笛[27];鐵崖門生馬琬、沈國瑞,方外友一初和尚都吹過楊維楨的鐵笛[28]。然惟有楊維楨以“鐵笛道人”自號,且經常攜鐵笛參加各種雅集和宴會(hui) ,當眾(zhong) 表演,是以楊維楨的鐵笛名聲最大,幾乎婦孺皆知。可以說,這支鐵笛對楊維楨社會(hui) 知名度的提升,是有顯著貢獻的。

 

楊維楨的鐵笛流傳(chuan) 到明代,華亭文人陳繼儒曾經見過,他記載道:“楊廉夫自號鐵笛道人。笛在張仲仁處,聞其色有羽綠,損而多坎,吹之不能成聲矣。”[29]說明鐵笛已經鏽蝕,不堪使用。

 

 

 

元代科舉(ju) 要求考生選考“五經”中的一經。楊維楨自幼學習(xi) 《春秋》,研究了曆代對《春秋》的百餘(yu) 種注解,並以《春秋》中進士第,所以他以史學擅長,各地聘他授學也是以教《春秋》為(wei) 主。楊維楨與(yu) 史學相關(guan) 的著作傳(chuan) 世僅(jin) 有《史義(yi) 拾遺》二卷及《三史正統辨》,然據其弟子貝瓊說還有《春秋大義(yi) 》若幹卷、《史鉞》若幹卷[30],楊氏自雲(yun) 著《太平綱目》二十策、《曆代史鉞》二百卷[31]。《史鉞》應即《曆代史鉞》,《太平綱目》或為(wei) 《宋史綱目》之異稱。

 

在楊維楨別號中,能夠體(ti) 現他史學專(zhuan) 長的是“鐵史”。如楊維楨《姚孝子傳(chuan) 》、《東(dong) 園散人錄》文中自署“鐵史”,《題楊竹西小像卷》鈐印“鐵史”。關(guan) 於(yu) 這個(ge) 別號的來曆,楊維楨在《曆代史要序》中說:“餘(yu) 不敏,曩嚐著《三史統辯》,承辯章巎公表進之薦,承虞、歐兩(liang) 先生以《宋三百年綱目》見屬。稿成,又過以‘鐵史’目之。”[32]可見“鐵史”之號係虞集、歐陽玄所贈,且與(yu) 楊維楨《三史正統辨》、《宋三百年綱目》(即《宋史綱目》)兩(liang) 種史學著作有直接關(guan) 聯。這篇著名的《三史正統辨》,就是楊維楨在湖州期間撰寫(xie) 的。

 

元朝之前的中國,曾經分割為(wei) 宋、遼、金三個(ge) 政權。元朝建立以後,要修前代史書(shu) ,就涉及到正統的接續問題。按照南方漢人的看法,當然是宋承唐統,元承宋統。但是長期生活在遼、金統治下的北方士人不這麽(me) 看,他們(men) 主張分南北修史。孰為(wei) 正統議而不決(jue) ,導致修史之事拖延了七十年之久。至正二年(1342),朝廷終於(yu) 下了決(jue) 心,由中書(shu) 右丞相康裏脫脫主持修宋遼金三史,三國“各與(yu) 正統”,各係其年號。到了至正四年(1344),《遼史》已成,《金史》、《宋史》之纂修也接近尾聲。楊維楨獲知此消息,撰《三史正統辨》[33]二千餘(yu) 言,極力主張排斥遼、金,以宋為(wei) 正統,將蒙元作為(wei) 宋的繼承者(全文太長,此處不錄)。

 

楊維楨《三史正統辨》脫稿以後,謄錄寄給江浙行省平章政事康裏巎巎、江浙行省參知政事秦從(cong) 德等高官。巎巎收到《三史正統辨》以後,表示要將文稿帶回京師,薦於(yu) 朝廷。但巎巎回京七日即卒(至正五年五月),推薦之事化為(wei) 泡影。後來,楊維楨請求文壇前輩黃溍將《三史正統辨》上呈朝廷,也沒有回音。但意外的是,這篇沒有發揮作用的文章,因為(wei) 符合南方文人以宋為(wei) 正統的心理,在江浙地區廣為(wei) 流傳(chuan) ,在當時和後世都被人津津樂(le) 道,給楊維楨帶來了聲譽。

 

第一個(ge) 例子,至正五年(1345)六月底,楊維楨為(wei) 座師歐陽玄代筆撰《有元文靜先生倪公墓碑銘》,赴杭拜見歐陽玄時,呈上《三史正統辨》。歐陽玄讀後歎曰:“百年後公論定於(yu) 此矣!”[34]盡管歐陽玄是三史總裁官之一,他和一同修史的揭傒斯、周以立、解觀這些漢人史官,也主張以宋為(wei) 正統,但是他們(men) 左右不了中央政府的決(jue) 策。讀罷楊維楨的文章,歐陽玄隻能在情感上予以支持。

 

第二個(ge) 例子,楊維楨弟子殷奎說:“奎自幼歲竊讀《三史正統之辯》,知千載之公是定於(yu) 先生之斯文。繇是益求其書(shu) ,手抄口誦,歆羨想見而不可得也,意其非今世之人。”[35]殷奎是昆山人,至正八年(1348)從(cong) 師於(yu) 楊維楨,那麽(me) 在此之前他已經“手抄口誦”《三史正統辨》。說明從(cong) 至正四年至八年這段時間,《三史正統辨》已經從(cong) 杭州流傳(chuan) 到吳門。

 

第三個(ge) 例子,是至正九年(1349)十二月楊維楨在鬆江時,遇到一個(ge) 製筆的和尚:“客有沙門,以金錫杖荷青襆槖謁餘(yu) 雲(yun) 間次舍者,問其出,吳興(xing) 儒氏子也,問其業(ye) ,縛筆也……今幸願見夫子也,竊嚐誦夫子《三史統辨》數千言,至今口不忘。餘(yu) 覆其流誦,沛然若大江之奔,決(jue) 無少哽也。”[36]這位湖州僧人能夠熟練背誦《三史正統辨》,說明該文的影響力巨大。

 

第四個(ge) 例子,是元末明初鬆江文人陶宗儀(yi) ,在其著作《南村輟耕錄》中罕見地抄錄了一片長文,這就是《三史正統辨》。他認為(wei) 該文“可謂一洗天下紛紜之論,公萬(wan) 世而為(wei) 心者也。惜三史已成,其言終不見用,後之秉史筆而續《通鑒綱目》者,必以是為(wei) 本矣。”[37]

 

四百年後,清政府編修《四庫全書(shu) 》時,館臣欲刪除《三史正統辨》,以避免涉及少數民族政權的正統問題,給自己帶來麻煩。而乾隆皇帝出人意料地對《三史正統辨》表示了支持,並要求四庫館臣把該文補入《東(dong) 維子文集》。他指示道:“元楊維楨著《宋遼金正統辨》,大旨以元承宋統,而排斥遼金……其欲以元繼南宋為(wei) 正統,而不及遼金,持論頗正,不得謂之紕繆……然館臣之刪楊維楨正統辨者,其意蓋以金為(wei) 滿洲,欲令承遼之統,故曲為(wei) 之說耳。不知遼金皆自起北方,本無所承繼,非若宋元之相承遞,及為(wei) 中華之主也。若以此立論,轉覺狹小,天下萬(wan) 世,必有起而議之者。是不可以不辨。”[38]乾隆非常清楚館臣所忌諱的是什麽(me) ,在他看來,不必諱言本朝的異族出身,清朝與(yu) 遼、金這些北方王朝也沒有任何傳(chuan) 承關(guan) 係。於(yu) 是高宗諭令館臣,不但《南村輟耕錄》中所載《正統辨》不必刪除,而且還應將此文補入《東(dong) 維子文集》,並讓館臣把他的這篇上諭分別抄錄於(yu) 二書(shu) 卷首。

 

 

 

楊維楨存世書(shu) 跡不多,早年書(shu) 跡更是罕見。他在至正四年至六年的書(shu) 跡,大約隻有馬琬《春水樓船圖》(圖6)上的題詩了。該畫又名《瀛海圖》,紙本,縱83.2厘米,橫27.5厘米,著錄於(yu) 《珊瑚網》、《書(shu) 畫題跋記》、《書(shu) 畫記》、《式古堂書(shu) 畫匯考》等,現藏美國華盛頓賽克勒博物館。

 

 

 

圖6 楊維楨 題馬琬春水樓船圖 美國賽克勒博物館藏

 

此畫作者馬琬,字文璧,號魯鈍生,為(wei) 元末明初活動於(yu) 杭州、鬆江一帶的文人畫家。題款為(wei) “至正三載冬仲廿五日,文璧為(wei) 劉本中寫(xie) ”。畫幅右上角有楊維楨題詩一首:“山頭朱閣與(yu) 雲(yun) 聯,山下長江浪接天。待得桃花春水長,美人天上坐樓船。鐵厓。”詩寫(xie) 得極有想像力,頗有二李之浪漫才情。

 

台灣藝術史家傅申先生認為(wei) 此題字與(yu) 楊維楨《鬻字窩銘》書(shu) 風相同,而與(yu) 其晚年書(shu) 風不同,將其判定為(wei) 楊氏較早的書(shu) 跡,是很正確的意見。然而他的文章中將楊維楨題詩時間判定為(wei) 1343-1355年[39],似乎太過寬泛。筆者認為(wei) 楊維楨題詩的時間,當在至正四年至五年(1344-1345),理由如下:

 

一、此書(shu) 跡與(yu) 至正三年楊維楨《跋蘇軾二頌》(圖7)、未署年《鬻字窩銘》(圖8)相似,字形較方正,線條舒緩平和。如果與(yu) 至正八年跋鄧文原《急就章》、至正九年《竹西誌》(圖9)以及更晚的楊維楨墨跡相較,後者下筆更尖銳,線條更硬。故從(cong) 書(shu) 風判斷,此題字必在至正八年之前。

 

 

 

圖7 楊維楨 跋蘇軾二頌(局部) 三希堂法帖卷12

 

 

 

圖8 楊維楨 鬻字窩銘(局部) 故宮博物院藏

 

 

 

圖9 楊維楨 竹西誌(局部) 遼寧省博物館藏

 

二、款署“鐵厓”,這雖然是人所共知的楊維楨別號,但在其書(shu) 跡落款中極為(wei) 罕見。僅(jin) 見《珊瑚網》卷十二著錄的至正七年楊維楨《讀吳氏墓誌文》款署“鐵厓山人”,以及約至正九年《竹西誌》鈐“鐵崖”白文印,後來不見他自稱“鐵崖”或“鐵厓”。此可佐證題字絕非晚年之筆。

 

三、楊維楨有兩(liang) 方“會(hui) 稽楊維禎印”,都是朱文,一大一小,大者為(wei) 前期使用,小者為(wei) 後期使用。經比對,此題字所鈐“會(hui) 稽楊維禎印”為(wei) 其前期使用的一方。

 

四、題字右下角鈐“鐵心道人”朱文印,是楊維楨較少使用的印章,其他僅(jin) 在至正三年《跋蘇軾二頌》中鈐蓋,後來不見使用。

 

五、畫作者馬琬是楊維楨得意弟子,追隨老師多年。至正九年楊維楨為(wei) 馬琬作《魯鈍生傳(chuan) 》雲(yun) :“餘(yu) 嚐邂逅生西湖之西、東(dong) 湖之東(dong) ”,“西湖”指杭州,“東(dong) 湖”指長興(xing) 東(dong) 湖書(shu) 院。這說明楊維楨至正初年在杭州時就已認識馬琬,至正四年楊維楨到東(dong) 湖書(shu) 院任教後,馬琬也曾來看望。南京圖書(shu) 館藏清抄本楊維楨《鐵崖先生詩集》(愛日精廬舊藏)辛集有《題馬文璧弁山圖》詩,弁山在湖州、長興(xing) 間,則馬琬《弁山圖》或與(yu) 他這次長興(xing) 之行有關(guan) 。因為(wei) 楊維楨至正四年(1344)十一月去長興(xing) 任教,後於(yu) 至正六年冬去蘇州、至正九年春去鬆江任教,回杭州次數不多。而馬琬《春水樓船圖》作於(yu) 至正三年十一月,楊維楨題詩的書(shu) 風與(yu) 其至正三年《跋蘇軾二頌》、未署年《鬻字窩銘》甚為(wei) 接近,則可係於(yu) 至正四年或五年,那麽(me) ,馬琬攜此圖到長興(xing) 請楊維楨題詩,就是很有可能的。

 

楊維楨早期的書(shu) 法,受元人趙孟頫影響很大。這幅《題馬琬春水樓船圖》,正處於(yu) 他從(cong) 趙孟頫風格向個(ge) 性化書(shu) 風轉變的初期,尚可看出趙孟頫的痕跡。到了至正九年《竹西誌》(遼寧省博物館藏),其書(shu) 風漸趨形成。楊維楨有一首《勉學書(shu) 》值得注意:“小窗閱盡十七帖,柔姿徒學魏夫人。有時自寫(xie) 青蕉葉,不遣人書(shu) 白練裙。樂(le) 毅篇中微入堅,史遊章裏煥如神。霜毫健縛三千管,寫(xie) 遍崖仙藏室文。”[40]此詩先抑後揚,後四句才是關(guan) 鍵,從(cong) 王羲之小楷《樂(le) 毅論》得堅挺,從(cong) 史遊章草《急就章》得神氣,再輔以勁健的硬毫筆,終於(yu) 寫(xie) 出獨特的鐵厓書(shu) 風。

 

 

 

楊維楨在湖州時,他對當地製筆業(ye) 有了更多的了解。元代湖州已經取代宣城,成為(wei) 新的製筆中心,從(cong) 業(ye) 人數和技術水平都是全國之冠。趙孟頫一門擅長書(shu) 畫,對湖州製筆技術的提高起到重要的作用。楊維楨與(yu) 湖筆一些著名筆工建立交往之後,經常試用不同品種的毛筆,逐漸形成了對毛筆的特殊偏好。他風格成熟時的書(shu) 法線條,力量感特別突出,不論線條粗細或者潤燥,筆尖壓紙的力度極強——這與(yu) 他采用的特殊毛筆有關(guan) 。

 

楊維楨晚年每每在書(shu) 法落款時寫(xie) 出毛筆名稱和筆工姓氏,例如:

 

《題倪瓚溪山春靄圖》:在滄州軒試老溫舊穎。

 

《小遊仙辭序殘卷》:在竹洲館試老溫筆。

 

《論醫帖》:在雲(yun) 間能有齋試老溫新縛鐵心穎書(shu) 。

 

《草書(shu) 選評詩卷》:在雲(yun) 間草玄閣試奎章賜泚,賦貴所縛鐵穎書(shu) 。

 

《跋李西台六帖》:在雲(yun) 間草玄閣試老陸鐵穎書(shu) 。

 

《贈裝潢蕭生顯序》:在雲(yun) 間草玄閣試鐵心穎書(shu) 。(圖10)

 

《楊鐵厓詩帖》:在任老人讀易齋試新製鐵心穎書(shu) 。

 

《畫沙錐贈陸穎貴筆師序》:在雲(yun) 間之拄頰樓試畫沙錐。

 

《壺月軒記》:在雲(yun) 間之拄頰樓試老陸畫沙錐書(shu) 也。(圖11)

 

《友聞錄序》:在小蓬台試陸穎貴棗心筆書(shu) 。

 

《幹山誌》:試老陸樂(le) 墨書(shu) 。

 

《跋趙孟頫與(yu) 王覺軒諸劄》:在卷素齋試沈先生樂(le) 墨。

 

由以上舉(ju) 例可知,楊維楨常用之筆有鐵心穎、畫沙錐、棗心筆、樂(le) 墨等,其中使用最頻繁的是鐵心穎。

 

 

 

圖10 楊維楨 贈裝潢蕭生顯序(局部) 引自2010北京瀚海春拍文翰鹹集專(zhuan) 場圖錄

 

 

 

圖11 楊維楨 壺月軒記(局部) 日本私人藏

 

至正二十四年(1364)五月一日,楊維楨撰《贈筆師陸穎貴序》,自詡奇士用奇筆。對鐵心穎有詳細的記載: 

 

韓子為筆作《穎傳》,穎莫貴中山之毫。漢製,天子筆皆用兔。蒙恬以鹿毛為柱,羊毛為被。歐陽通以狸毛為主(柱),覆以兔毫,則知穎不獨貴於兔也。宣州諸葛氏傳筆有二等,高貴者,柳公權求而與之,又語其子曰:學士能書,當留此筆;不爾請退還。未幾,果退還,即以常筆與之。蓋高貴者,非右軍不能用也……擅名於館閣諸公者久矣。至其孫,遂以穎貴名焉。常以豐狐之毫或麝毛須製以遺我,且曰史鐵史鐵心穎也。予用之,勁而有力,圓而善任,使舍其製而用它工,則不可書矣。故鐵心之穎,人罕得之,而人亦不能用也。[41]

 

這段話講了幾層意思:一,古法製筆有柱有被,秦代蒙恬、唐代歐陽通都是如此;二,製筆名家諸葛氏筆分為(wei) 高貴、尋常二等,高貴之筆惟善書(shu) 者用之;三,特製的鐵心穎筆毫極勁健,他人不能用。

 

晉唐時期的製筆工藝是有心披柱法:筆頭的中心以較長的硬毫為(wei) 柱,並用紙纏繞緊束其根部,外側(ce) 是三層副毫。唐代宣州製筆世家諸葛氏善製“散卓筆”,其筆毫約長寸半,藏一寸於(yu) 管中,一筆可抵他筆數支,為(wei) 世所重。這種筆出鋒較短,筆毫勁挺,適合寫(xie) 小字。但如果需要在更大的紙幅空間揮灑,有心筆的優(you) 點就變成缺點,正如唐代柳公權評價(jia) “雖毫管甚佳而出鋒太短,傷(shang) 於(yu) 勁硬”[42]。由於(yu) 時代需求的變化,有心散卓筆在宋以後一蹶不振,無心散卓筆卻快速發展,成為(wei) 製筆工藝的主流。它去除了筆心,解放了筆柱,筆頭能大能小,且能一按到底,盡管用料仍以兔毫、狼毫為(wei) 主,但大字小字都能運用自如。楊維楨說“鐵心之穎,人罕得之,而人亦不能用也”,說明這種筆並非元代流行的毛筆,而是古法製作、柳公權不會(hui) 用的高貴之筆。它以狐毛或麝毛為(wei) 柱,兔毛為(wei) 被,而成就一種罕見之筆,一般人根本無法駕馭。

 

上麵舉(ju) 例的楊維楨用鐵心穎書(shu) 寫(xie) 的幾件作品,都是小字,這正適合有心筆。

 

關(guan) 於(yu) 畫沙錐,請看明洪武二年(1369)楊維楨《畫沙錐贈陸穎貴筆師序》:

 

吳興陸生某有才學而隱於筆工。其仲氏穎貴……而製之精者標其號曰畫沙錐。尖圓遒勁健,可與古韋昶爭絕。餘用筆喜勁,故多用之。稱吾心手,吾書亦因之而進。穎貴亦自貴,雖勢要求之而不可得。別襆之以錦,署曰:非會稽鐵史先生弗能。知宣州諸葛氏雲:柳學士能書,當留吾筆,否即退還。未幾,果退還。歎曰:代無右軍,何以用吾筆?而穎貴欲以吾當右軍,曷當?惜予老矣,所書今不過山經野史,汝錐之功,無以用之以利天下,徒為祝錐辭。[43]

 

從(cong) 以上描述來看,畫沙錐和鐵心穎相似,也是晉人喜愛而柳公權不能用的短鋒硬毫筆。這兩(liang) 筆的名字也能反映出它圓遒勁健的特征。

 

而楊維楨用的較少的棗心、樂(le) 墨兩(liang) 種筆就不是古法製筆,而是元代常見的散卓筆了。

 

根據朱友舟博士的研究,棗心筆產(chan) 生於(yu) 宋代,它屬於(yu) 無心筆,並沒有像棗核一樣的芯子。它是筆頭外形像棗核的散卓筆。[44]元人孔齊說:“有所謂棗心者,全用兔毫,外以黃絲(si) 線纏束其半,取其狀如棗心也。”[45]棗心筆的根部用線束緊,所以造成筆根細、筆肚粗壯,形似棗心。兔毫、狼毫都不是很長,故棗心筆並不大,元人王惲描述它“圓如棗心大,銳比囊穎直”[46]。但作為(wei) 散卓筆,它的筆毫能按壓到根部,故能寫(xie) 稍大的字。據黃庭堅說:“今都下筆師如蝟毛,作無心棗核筆,可作細書(shu) ,宛轉左右,無倒毫破其鋒”[47],則棗心筆也能寫(xie) 細小、瘦勁的字,它的應用範圍比有心筆更廣。

 

樂(le) 墨也是散卓筆的一種。孔齊說:“至順間,有所謂大小樂(le) 墨者,全用兔毫,散卓以線束其心,根用鬆膠,縀入竹管。管長尺五以上,筆頭亦長二寸許,小者半之。後以鬆膠不堅,未散而筆頭搖動脫落,始用生漆,至今盛行於(yu) 世,但差小耳。”[48]可見樂(le) 墨筆與(yu) 棗心筆製作工藝都是散卓法,但筆毫、筆管較長,能寫(xie) 大字。

 

楊維楨所用的毛筆,基本上都出自湖州陸氏、溫氏和沈氏。這幾家都是是湖州著名的製筆世家。

 

南宋時期,宣州製筆業(ye) 衰敗,而湖州製筆業(ye) 逐漸興(xing) 盛,毛筆的原材料也由較為(wei) 昂貴的硬毫轉向較為(wei) 廉價(jia) 的羊毫和兼毫。同時由於(yu) 筆尖軟硬適中,更能為(wei) 大多數人所接受。到了元代,湖州成為(wei) 新的製筆中心,這與(yu) 湖州人趙孟頫的貢獻是分不開的。據明人張複亨說: 

 

宋季太末徐信卿筆,名重縉紳間。玉溪尚書趙公以徐製法授馮應科,俾之日縛一管,不合意即拆裂,複為之,必如法乃止。鬆雪公乃玉溪從子,嚐親見其事,故以此法授之陸穎。馮、陸齊名,實本於此。[49]

 

可以說,趙孟頫的叔父成就了馮(feng) 應科,趙孟頫成就了陸穎。從(cong) 此,湖州製筆突破了技術上的瓶頸,在兩(liang) 位製筆大師的帶領下,湖州製筆的規模和水平迅速達到全國之最,陸續形成了多個(ge) 製筆家族。元末明初人虞堪總結元代湖筆狀況時寫(xie) 道:“苕人藝者多藝筆,馮(feng) 陸當年稱第一……後來溫生、楊生皆擅場,鄉(xiang) 裏而今有子孫……沈生兄弟懶歸去,更有施生爭(zheng) 後先。”[50]其中陸氏、溫氏、沈氏,都是與(yu) 楊維楨熟悉的筆工家族。

 

在楊維楨時代,製筆大師陸穎已經去世,陸家知名的筆工有陸穎貴、陸文俊、陸文寶等,都是陸穎的孫輩。這些技藝精湛的筆工時常周遊東(dong) 南各地,推銷他們(men) 的毛筆,並請名家為(wei) 他們(men) 題詠鼓吹。如楊維楨《贈筆師陸穎貴序》、周伯琦《筆說》(現藏台北故宮博物院)、陸居仁《苕之水詩卷》(現藏故宮博物院)以及貝瓊《苕溪陸文寶挾筆過雲(yun) 間,持卷求餘(yu) 言》贈詩[51],都是為(wei) 陸氏筆工所作。楊維楨還為(wei) 陸文寶題寫(xie) “筆華軒”。

 

溫國寶、溫子敬父子也是湖州著名筆工。楊維楨《又湖州作四首》詩有小注:“書(shu) 寄班恕齋,試溫生筆,寫(xie) 入前卷”[52],可見他在湖州時已經在使用溫氏毛筆。元人揭傒斯《贈筆工溫國寶序》雲(yun) :“吳興(xing) 多名筆,溫國寶其最後出者……凡有自吳中來者,餘(yu) 必求溫氏之筆,而愈不可多得矣。”[53]王冕、顧瑛也喜愛溫氏筆。

 

沈氏是湖州後起的筆工家族,頗得當時名家看重,知名者有沈日新、沈德名、沈君寶。《趙氏鐵網珊瑚》卷七著錄《贈筆工沈日新》卷,其中有杜本、柯九思、鄭元祐、柳貫等名公題詠。柳貫說“燈下試染散卓,愛其轉折可人”[54]。楊維楨有詩《贈筆師沈德名》,雲(yun) “小槌點劃穿似劄,大管製作持如椽”[55]。《至正直記》載:“筆生之擅名江浙者……近又吳興(xing) 陸穎、溫國寶、陸文桂、黃子文、沈君寶,頗稱於(yu) 時。”[56]楊維楨用的是沈氏樂(le) 墨筆,亦為(wei) 散卓法製作。

 

了解了楊維楨使用的毛筆,再來觀察他的存世墨跡,會(hui) 有什麽(me) 發現呢?

 

首先,以楊維楨早期、晚期的墨跡比較,線條的硬度是明顯不同的。早期的《題馬琬春水樓船圖》、《鬻字窩銘》,線條以平鋪為(wei) 主,較為(wei) 肥厚。晚期書(shu) 跡則線條尖銳勁挺,立體(ti) 感很強。造成這種差別的原因,除了用筆技巧之外,當與(yu) 毛筆性狀的改變有關(guan) 。隨著趙孟頫書(shu) 法風靡天下,湖州散卓筆也流行全國,楊維楨早期使用的應當是常規的散卓筆。當他客寓湖州長興(xing) ,與(yu) 筆工的交往加深以後,開始試用古法所製筆。“予用之,勁而有力,圓而善任,使舍其製而用它工,則不可書(shu) 矣。”[57]這種行筆的快意,使得楊維楨舍新筆而求古筆。趙孟頫主張書(shu) 法“複古”,但他的毛筆並沒有恢複晉唐古製;而楊維楨不僅(jin) 上追晉唐之書(shu) ,還要追晉唐之筆,可謂是更加徹底的複古了。

 

其次,以楊維楨大字、小字相比較,線條的形態也是不同的。其小字行草書(shu) ,線條銳利,提按對比大,忽肥忽瘦,變化多端,正如翁方綱評論說“古今來,尖筆而肥者,楊廉夫也”[58]。而其大字作品,如《草書(shu) 溪頭流水詩軸》、《橘洲燕集詩軸》、跋鄒複雷《春消息圖卷》、《真鏡庵募緣疏卷》等,都是起筆蘸濃墨,一字未完即轉為(wei) 渴筆;而且蘸墨後線條增粗,常規線條都較細,這些都是小筆寫(xie) 大字的特征。能寫(xie) 大字之筆,必為(wei) 無心散卓筆。於(yu) 是我們(men) 知道,楊維楨寫(xie) 小字多用鐵心穎、畫沙錐,寫(xie) 大字則用棗心、樂(le) 墨等散卓筆。南宋趙孟堅《書(shu) 法論》雲(yun) :“行草宜用棗心筆者,以其摺嫋婉媚。然此筆須出鋒,用之須捺,筆鋒向左,意趣隻用筆腰不用筆尖乃可……棗心筆於(yu) 用之時,每難揮運,雙鉤懸腕,久久得趣,其要正在勿使筆尖也。”[59]隻用筆腰,不用筆尖,一按到底,這不正是小筆寫(xie) 大字的辦法嗎?故論及楊維楨個(ge) 性化書(shu) 風的形成,與(yu) 他特殊的毛筆大有關(guan) 係。

 

誠然,楊維楨寓居湖州長興(xing) 的時間不足兩(liang) 年,相較於(yu) 他七十多歲的人生並不算長。楊維楨在顛沛流離、不得任官的中年時期,麵對仕途的巨大困境,開始思考人生的出路,尋找未來的方向。他的個(ge) 性發展、交遊雅集、藝術活動逐漸在浙西地區展開,不但生活得到改善,知名度得以提升,更促進了他的詩歌、書(shu) 法的特殊風格的形成,為(wei) 他後來成為(wei) “東(dong) 南名文人”和“江山風月福人”做了很好的鋪墊。以上所舉(ju) 數端僅(jin) 具大略,楊維楨在湖州的藝術活動,還有更多的細節值得我們(men) 去發掘。

 

【注釋】
 
[1][元]楊維楨《鐵崖楊先生詩集》卷上之上。《楊維禎全集校箋》,孫小力校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1306頁。
[2]徐梓《元代書院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54-79頁。
[3][元]楊維楨《東湖書院修造田記》。李修生主編《全元文》42冊,鳳凰出版社,2004,455頁。
[4]刊於《圖書館研究與工作》2011(4),71-73頁。
[5][元]楊維楨《鐵崖逸編注》卷四。《楊維楨詩集》,鄒誌方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302頁。
[6][元]楊維楨《鐵崖逸編注》卷七。《楊維楨詩集》,鄒誌方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341頁。
[7][元]楊維楨《鐵崖樂府注》卷十。《楊維楨詩集》,鄒誌方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125頁。
[8] [元]陶宗儀輯《遊誌續編》。李修生主編《全元文》42冊,鳳凰出版社,2004,446頁。
[9] 《考古學匯刊》第一集《陽羨摩崖記錄》有記載,但將此題名石刻的書體誤判為隸書。
[10][元]楊維楨《鐵崖文集》卷三《鐵笛道人自傳》。李修生主編《全元文》42冊,鳳凰出版社,2004,199頁。
[11][元]楊維楨《鐵崖文集》卷一。李修生主編《全元文》42冊,鳳凰出版社,2004,166頁。
[12]至正十三年七月楊維楨《鬆月寮記》自稱“七者寮諸叟”。至正十四年三月楊維楨《送吳萬戶統兵複徽城序》雲“新安吳克敏氏,去年冬謁予七者寮”。
[13][元]楊維楨《鐵崖先生詩集》丙集《錦箏曲謝倪元鎮所惠古製箏》,南京圖書館藏清鈔本(愛日精廬舊藏)。
[14]明代將豎笛改稱為簫。[清]允祿、張照等《律呂正義後編》載:“明時乃直曰簫,不複有豎笛。今簫長一尺八寸弱,從上口吹,有後出孔。笛橫吹,無後出孔。則今之簫乃古之笛,信矣。”
[15][元]楊維楨《鐵崖逸編注》卷四《謝呂敬夫紅牙管歌》。《楊維楨詩集》,鄒誌方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309頁。
[16][元]楊維楨《鐵崖先生古樂府》卷六附錄,四部叢刊影印明成化刊本。
[17][元]楊維楨《鐵崖逸編注》卷四《乙酉四月二日與蔣桂軒伯仲諸友同泛震澤大小雷》。《楊維楨詩集》,鄒誌方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301頁。
[18][元]楊維楨《鐵崖逸編注》卷四《謝呂敬夫紅牙管歌》。《楊維楨詩集》,鄒誌方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309頁。
[19][元]楊維楨《鐵崖樂府注》卷三《道人歌》。《楊維楨詩集》,鄒誌方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33頁。
[20][元]楊維楨《鐵崖樂府注》卷九《小臨海曲十首》之一。《楊維楨詩集》,鄒誌方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116頁。
[21][元]楊維楨《鐵崖逸編注》卷七《玄霜台為呂希顏賦》。《楊維楨詩集》,鄒誌方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335頁。
[22][元]楊維楨《來青覽暉二樓》,《(弘治)上海誌》卷五《建設誌》,明弘治刻本。
[23][元]楊維楨《鐵崖文集》卷三。李修生主編《全元文》42冊,鳳凰出版社,2004,199頁。
[24][元]楊維楨《東維子文集》卷十一。李修生主編《全元文》41冊,鳳凰出版社,2004,316-317頁。
[25][元]楊維楨《東維子文集》卷二十八,四部叢刊影印明成化刊本。
[26] [元]趙道一《曆世真仙體道通鑒》卷十九。
[27]黃公望的鐵笛,見於楊維楨《跋君山吹笛圖》:“予往年與大癡道人扁舟東西泖間,或乘興涉海抵小金山,道人出所製小鐵笛,令餘吹洞庭曲。”黃公望、吾衍同時吹鐵笛,見於楊瑀《山居新話》卷四:“黃子久……一日與客遊孤山,聞湖中笛聲,子久曰:此鐵笛聲也。少頃,子久亦以鐵笛自吹下山。遊湖者吹笛上山,乃吾子行也。二公略不相顧,笛聲不輟,交臂而去。”貫雲石吹鐵笛,見於《石倉曆代詩選》卷二百七十七惟則天如和尚《篳篥引》:“錢塘月夜鳳凰山,曾聽酸齋吹鐵笛。”楊維楨《自便叟誌》中還記載了古魯人鐵敵木貞吹鐵笛。
[28][元]楊維楨《魯鈍生傳》:“生(馬琬)酒餘必歌詩,詩之餘,索餘莫邪笛,作君山古弄。”又,《沈生樂府序》:“(沈國瑞)嚐從餘朔南士大夫間,聰於音律,善吹餘大小鐵龍,作《龍吟曲》十二章。”《六研齋筆記》卷三:“元僧仁一初,隱富陽妙智寺。楊廉夫與之善。廉夫鐵笛,惟一初能吹。”
[29][明]陳繼儒《妮古錄》卷三,明寶顏堂秘笈本。
[30][元]貝瓊《清江貝先生文集》卷七《鐵崖先生大全集序》。《貝瓊集》,李鳴點校,吉林文史出版社,2010,42頁。
[31][元]楊維楨《鐵崖文集》卷三《鐵笛道人自傳》。李修生主編《全元文》42冊,鳳凰出版社,2004,199頁。
[32][元]楊維楨《鐵崖先生集》卷二。李修生主編《全元文》42冊,鳳凰出版社,2004,520頁。
[33][元]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卷三《正統辨》,中華書局,1959,32-38頁。
[34][明]宋濂《宋學士文集》卷十六《元故奉訓大夫江西等處儒學提舉楊君墓誌銘》,四部叢刊影印明正德本。
[35][元]殷奎《強齋集》卷五《祭先師鐵崖楊先生文》,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6][元]楊維楨《東維子全集》卷十《毛隱上人序》。李修生主編《全元文》41冊,鳳凰出版社,2004,295頁。
[37][元]陶宗儀《南村輟耕錄》卷三《正統辨》,中華書局,1959,32頁。
[38][元]楊維楨《東維子文集》卷首,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39]傅申《馬琬畫楊維楨題的春水樓船圖》,《故宮季刊》,7卷3期,1973,54頁。
[40] 《鐵崖楊先生詩集》卷上之中。《楊維禎全集校箋》,孫小力校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1355頁。
[41][元]楊維楨《東維子文集》卷九《贈筆師陸穎貴序》。李修生主編《全元文》41冊,鳳凰出版社,2004,287頁。
[42][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四,清守山閣叢書本。
[43][明]朱存理《珊瑚木難》卷八,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44]朱友舟《中國古代毛筆研究》,南京藝術學院博士論文,2012,21頁。
[45][元]孔齊《至正直記》卷二《筆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40頁。
[46][元]王惲《秋澗先生大全文集》卷四《宣城筆》,四部叢刊影印明弘治本。
[47][宋]黃庭堅《豫章黃先生文集》卷二十五《書侍其瑛筆》,四部叢刊影印宋乾道刊本。
[48][元]孔齊《至正直記》卷二《筆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41頁。
[49][明]趙琦美《趙氏鐵網珊瑚》卷七《贈筆工沈日新》,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50][明]虞堪《希澹園詩集》卷一《贈筆生施廷用》,民國殷禮在斯堂叢書本。
[51][元]貝瓊《清江貝先生詩集》卷九。《貝瓊集》,李鳴校點,吉林文史出版社,2010,318頁。
[52][元]楊維楨《鐵崖逸編注》卷七。《楊維楨詩集》,鄒誌方點校,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341頁。
[53][明]董斯張輯《吳興藝文補》卷二十八,明崇禎六年刻本。
[54][明]趙琦美《趙氏鐵網珊瑚》卷七,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55] 《鐵崖楊先生詩集》卷下。《楊維禎全集校箋》,孫小力校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1447頁。
[56][元]孔齊《至正直記》卷二《筆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41頁。
[57][元]楊維楨《東維子文集》卷九。李修生主編《全元文》41冊,鳳凰出版社,2004,287頁。
[58][清]翁方綱《複初齋文集》卷十《尖圓肥瘦說》,清李彥章校刻本。
[59][明]汪砢玉《珊瑚網》卷二十三下,清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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