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的圖式世界

作者：程旺（北京中醫藥大學馬克思主義(yi) 與(yu)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九月初九日戊申

          耶穌2024年10月11日

朱熹用圖問題是個(ge) 老問題，數十年前陳榮捷先生就作有《朱子之圖解》的文章，對此問題進行了初步概說；但這也是個(ge) 新問題，因為(wei) 陳先生之後，對朱熹圖式作出專(zhuan) 題探究的並不多，仍有繼續發覆之必要。朱熹圖式問題，對於(yu) 全麵理解和把握朱熹的思想特點、思維特性和學術品格，是必不可少之視域，應予以充分重視。

朱熹用圖種種

朱熹論學，非常善於(yu) 用圖（包括圖式和圖像），其創作、論及的圖的數量相當可觀且種類繁多，涵蓋圖像、圖式、圖說、圖帳、圖樣等不同的類型。

朱熹豐(feng) 富的用圖、論圖之舉(ju) ，首先說明朱熹對圖很感興(xing) 趣，有樂(le) 在其中之感。其次，朱熹談論、關(guan) 注的圖雖多，但主要關(guan) 切的是圖所內(nei) 蘊的知識、學理等內(nei) 容，會(hui) 據此明辨圖的優(you) 劣與(yu) 真偽(wei) 。再次，朱熹更注重圖的理論價(jia) 值，並將圖作為(wei) 探究學問、傳(chuan) 授思想的重要文本媒介。從(cong) 文獻出處上看，朱熹之圖的出處涉及專(zhuan) 題著作、文集、書(shu) 信、語類等主要文獻類型；從(cong) 文獻內(nei) 容上看，朱熹之圖包括禮製圖、禮器圖、易圖、四書(shu) 圖、理學觀念圖等。這和朱熹兼顧義(yi) 理、象數的學術取向分不開，也印證了朱熹對圖的格外青睞。

這裏需對圖式與(yu) 圖像之別略作說明。圖式有其獨立的研討價(jia) 值，它是介於(yu) 圖像和文字之間的一種獨特文本表達方式。圖式不同於(yu) 圖像，是因為(wei) 圖式不是純圖像表達，而是包含更多的文字構件，比圖像具有更多的理性色彩，體(ti) 現出更多的明晰性；圖式不同於(yu) 文字，是因為(wei) 圖式不是純文字表達，而是文字勾連起來的形象化構造，比文字具有更多的感性色彩，體(ti) 現出更多的隱喻性。圖式呈現出鮮明的時間空間化與(yu) 空間時間化不斷交合的思維特質，比圖像更具條理性和係統性，比文字更具啟發性和開放性，是在觀念的聯結中引導思維的動態脈絡，比圖像更便捷、比文字更高效地起到教化的作用。故此處更多是針對朱熹的思想性、義(yi) 理性圖式（如易圖、仁說圖、《大學》圖之類）而論。

朱熹用圖之緣由

朱熹之所以尚圖，部分原因是受到前人（如周敦頤、陳祥道）的影響和啟發，更重要的因由，則應從(cong) 其思想和學理層麵去考察。

其一，圖式便於(yu) 解說經典，全麵呈現經典的應有內(nei) 容。《周易本義(yi) 》將易學圖式列於(yu) 卷首，就表明了這一點。如果忽視這些圖式符號，就不是經典文獻的完整樣態了。同時，朱熹認為(wei) 圖式是一種很有價(jia) 值、獨具特色的經典詮釋方法。如在討論訟卦彖辭為(wei) 何是“剛來而得中也”時，朱熹說“此等須要畫個(ge) 圖子看，便好。……若畫圖子起，便極好看，更不待說”。“畫個(ge) 圖子”是朱熹常用的研學、論學手段。朱熹並未僅(jin) 將圖式視為(wei) 輔助性、陪襯式的插圖，而是善於(yu) “畫作圖樣”“畫圖貼說以進”，非常注重發揮圖式的主導性方法價(jia) 值。由此可說，朱熹形成了“辯之以書(shu) 、標之以圖”（陳榮捷語）的圖文並重思想進路。

其二，圖式具有較為(wei) 突出的教化之效，也有助於(yu) 啟蒙。首先，圖式有助於(yu) 為(wei) 教化實踐的展開呈現清晰的義(yi) 理脈絡。《西銘》主旨為(wei) “理一分殊”，朱熹特別提及：“舊嚐看此，寫(xie) 作旁通圖子，分為(wei) 一截，上下排布，亦甚分明。”論及《東(dong) 銘》，朱熹更令弟子“寫(xie) 作圖子看”。在討論經義(yi) 、義(yi) 理時，朱熹不僅(jin) 自己畫圖、作圖，也經常要求學生作圖，擅以圖式思維來培養(yang) 、引導學生。其次，在接引初學方麵，圖式更便於(yu) 說理施教。朱熹具有強烈的啟蒙精神，但“語之雖勤，識之不易”（權近語），相較於(yu) 文字文本，圖式更為(wei) 直觀、簡明、扼要，對於(yu) 彰顯經文結構及義(yi) 理主旨具有一目了然、一圖勝千言的優(you) 勢。朱熹作有《易學啟蒙》，開展圖式教化的專(zhuan) 題解讀，正顯示出對圖式這一特性的重視。再次，在圖解經典、表達思想之餘(yu) ，圖式還有延伸的教化效果，即在觀看主體(ti) 與(yu) 圖式之間的互動中形成思想交互。以圖為(wei) 教，由觀進思，形成“印象”，“了然在目”般發揮隱性的思想力量。

其三，理學思想的表達與(yu) 詮釋需要。首先，闡明理學本體(ti) 之需要。作為(wei) 萬(wan) 事萬(wan) 物之理據的“實理”到底是什麽(me) ？能否清晰實在地表達出來？理氣關(guan) 係，孰先孰後？理氣如何生成萬(wan) 物？這些問題都是理學中不易講清楚的基礎性問題。但這些問題，在朱熹看來也極易回應。“‘無極而太極’，隻是一句。如‘衝(chong) 漠無朕’，畢竟是上麵無形象，然卻實有此理。圖上自分曉。到說無極處，便不言太極，隻言‘無極之真’。真便是太極。”朱熹推崇《太極圖說》的一個(ge) 重要原因，就在於(yu) 太極圖將理本體(ti) 的地位及作用邏輯作出了具象描摹，實理由此不再玄虛。其次，指明理學工夫之需要。對於(yu) 表達工夫而言，圖式有其獨特優(you) 勢，即可以更高效地定位展示工夫概念網絡、架構工夫命題邏輯關(guan) 聯。在圖式中，蘊示著工夫的內(nei) 容、比例、方位、關(guan) 聯等信息，亦可透顯工夫概念之間主次、對應、先後、上下等邏輯關(guan) 係。它反映著一種思維的動勢，具有鮮明的引導性價(jia) 值。工夫進路、次第的展開過程，需要導向知行一體(ti) 的連接，圖式有助於(yu) 推動強化這一連接，這可能是文字文本“其文雖可讀，而經意殊遠”不具備的。

朱熹用圖之影響

朱熹用圖，也產(chan) 生了相應的理論效應，有助於(yu) 進一步增進對理學、經學、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等相關(guan) 領域的探討。

其一，影響對理學發展演進的認識。朱熹推崇、認同周敦頤，個(ge) 中原因即周敦頤的《太極圖說》有圖亦有文。且朱熹認為(wei) ，太極圖與(yu) 其理本思想能完美契合，所以才會(hui) 得到朱熹的特別推尊，並先後作《太極解義(yi) 》《太極圖說解義(yi) 》，以申其義(yi) 。從(cong) 理學演進方麵看，朱熹善用圖式，為(wei) 後世理學思想的表達提供了很好的指引，能夠超越語言文字邊界的思想圖式，成為(wei) 新的義(yi) 理敘事邏輯。

其二，拓展理學的經典詮釋方法。朱熹將圖作為(wei) 詮釋經典的常用方法，對宋元以後的經學也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圖式詮釋法已然成為(wei) 經典詮釋方法的重要組成。朱熹弟子饒魯就作了《庸學十一圖》（惜已佚），其後王柏《研幾圖》、許謙《讀四書(shu) 叢(cong) 說》都是善於(yu) 運用圖式解經的著作，元儒程複心《四書(shu) 章圖纂釋》更是創作七百餘(yu) 幅圖式，成為(wei) 圖解四書(shu) 、圖解朱熹四書(shu) 學的集大成之作。

其三，影響對東(dong) 亞(ya) 儒學的認知。韓日儒學尚圖為(wei) 學界熟知，存有海量的圖式文本，《聖學十圖》即是典範代表。甚至有學者提出，韓國儒學形成了以圖解經為(wei) 主的詮釋範式，與(yu) 中國儒學以文字為(wei) 主相別。其實，中國儒學裏麵也有豐(feng) 富的圖式資源，朱熹就為(wei) 其中典範。此外，還應看到韓日尚圖，實濫觴於(yu) 周敦頤與(yu) 朱熹。

其四，影響對教化觀念的理解。圖式教化是一種“形象工夫論”，如果說文字文本首先以表意為(wei) 目的，圖式文本則同時具有存有學的價(jia) 值，觀看圖式有助於(yu) “存在的擴充”（伽達默爾語）。《聖學十圖》稱：“聖學有大端，心法有大要，揭之以為(wei) 圖，指之以為(wei) 說，為(wei) 入道之門，積德之基。”因圖設教，是圖式研究中不應忽視的重要功用，也是開展教化應注意的特色門徑。

總之，朱熹重視圖式、善於(yu) 用圖、積極作圖，為(wei) 我們(men) 解讀義(yi) 理提供了新路徑，為(wei) 詮釋經典提供了新維度，也為(wei) 研究朱熹思想拓展出了新麵向。朱熹用圖，可以讓我們(men) 進入一個(ge) “理學被把握為(wei) 圖式”的世界，理學既可以圖式的方式呈現，也可以圖式的方式把握。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研究專(zhuan) 項“中國《四書(shu) 》圖式文獻挖掘、整理與(yu) 研究”（23VJXG005）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