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孝廉節 嶽麓根脈
作者:向敬之
來源:《北京晚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九月初七日丙午
耶穌2024年10月9日
走進庭院深深的嶽麓書(shu) 院講堂,兩(liang) 壁“忠孝廉節”四個(ge) 巨幅石刻大字赫然入目。據說這是南宋大儒朱熹在某日清晨,沉思片刻,即興(xing) 潑墨,留給書(shu) 院的一件曆史遺產(chan) 。
“忠孝廉節”的石刻,傳(chuan) 聞甚廣,不少學者也認為(wei) 是曾為(wei) 提點荊湖南路刑獄的文天祥,率兵圍剿廣西恭城秦孟四起義(yi) ,駐紮江永古澤,留給上甘棠村的遺跡,稱嶽麓書(shu) 院的碑刻“朱子書(shu) ”為(wei) 偽(wei) 托。
真偽(wei) 辨識,已然成了曆史上一樁說不清的公案。然而,在嶽麓書(shu) 院的千年文脈傳(chuan) 承史上,“忠孝廉節”不啻於(yu) 一根強勁的精神魂脈,成為(wei) 激勵一代代湖湘學子傳(chuan) 道濟民、成就人才、報效國家、胸懷天下的人生追求。
尤其一個(ge) “廉”字,不僅(jin) 有著鮮明的時代意義(yi) ,更在古代書(shu) 院肇建初期,就有著典型的人物風采,激勵後世出現了無數如陶澍、曾國藩、左宗棠、蔡鍔等一大批清廉許國的嶽麓巨子。
北宋年間的李允則,便是其中一位。這位太原人來到湖湘,救災救時,振興(xing) 文教,終為(wei) 後人留下寶貴的精神財富。

嶽麓書(shu) 院大門 任俊豪 攝

嶽麓書(shu) 院講堂內(nei) 景 向鬆陽 攝

嶽麓書(shu) 院忠孝廉節碑拓本
救災救時 安撫湖湘
北宋鹹平二年(999),太原人李允則被宋真宗以供備庫副使,派往長沙知潭州,管理湖南。
五代十國時,馬氏割據湖南,以馬楚王國橫征暴斂,強迫潭州人納絹作地稅。趙宋立國後,潭州防禦使潘美統管湖南,強令百姓按房屋納絹作屋稅。更有甚者,營田戶養(yang) 牛要納牛稅,每年上繳米四斛,牛死後還要照繳不誤,叫作枯骨稅。此外,百姓繳納茶葉,開始以九斤為(wei) 一大斤,後來增至三十五斤為(wei) 一大斤,幾近翻了兩(liang) 番。
李允則到任後,立即上書(shu) 請求廢除了前三種苛捐雜稅,並規定茶葉以十三斤半為(wei) 定製,使老百姓負擔減輕了許多。不僅(jin) 如此,他還想方設法要給老百姓解決(jue) 生產(chan) 痼疾和生活難題。
《宋史·李允則傳(chuan) 》說:“湖湘多山田,可以藝粟,而民惰不耕。乃下令月所給馬芻,皆輸本色,繇是山田悉墾。湖南饑,欲發官廩先賑而後奏,轉運使執不可,允則曰:‘須報逾月,則饑者無及矣。’明年薦饑,複欲先賑,轉運使又執不可,允則請以家資為(wei) 質,乃得發廩賤糶。”
湖南多為(wei) 山田,適合種植粟米,然而人們(men) 懶惰成風,不願意耕種。李允則在給他們(men) 減負捐稅的同時,下令農(nong) 戶每月要繳納馬草,且隻準是馬草,強製性改變鄉(xiang) 民不事耕種的陋弊,極大地推動了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在他的刺激下,百姓開始墾山種粟,最後有了“湖南無荒田,粟米妙天下”(馮(feng) 夢龍《智囊·上智部·遠猶》)的豐(feng) 收壯景。
不幸的是,在李允則用心良苦地鼓勵耕種初期,湖南發生了大範圍的饑荒。李允則想先將官倉(cang) 的糧食發放賑濟饑民後,再向朝廷奏報。
宋朝開國不久,不經請示而先賑濟救災,此無先例,弄不好就會(hui) 掉烏(wu) 紗帽甚至腦袋。掌管湖南財賦兼領考察地方官吏的轉運使堅決(jue) 不同意。
李允則曉之以理:如果先奏報,等朝廷批準後再發放糧食,需要超過一個(ge) 月的時間,這樣就無法真正幫助到饑民。
第二年,災荒未了,他還要開倉(cang) 放糧賑濟饑民,轉運使果決(jue) 拒絕。李允則就要求以自家財產(chan) 作抵押,這樣才得到轉運使批準,開倉(cang) 賤價(jia) 賣糧、賑濟饑民。
明末史學家周聖楷在《楚寶》卷三十四中,專(zhuan) 辟一節寫(xie) 李允則,稱讚他“蠲除賑貨,乃救災第一急者。李允則先賑後奏,乃救時第一奇人!”
同時肩負地方治安管理的轉運使,被迫開倉(cang) 賤賣糧食濟民,但他把兵役任務安排給了這些饑民,而且很快招募一萬(wan) 饑民服役。他向李允則提議,要把這些人派往邵州防禦地方武裝。
李允則義(yi) 正詞嚴(yan) 地反對:邵州地麵並沒有發生動亂(luan) ,就不要興(xing) 無名之師去製造禍患,而且這些新招募的兵士,都是遭受了饑餓,身體(ti) 羸弱不堪,不便讓他們(men) 去戍守。他主動向朝廷遞交請示,要求停罷此事。
鹹平四年(1001),朝廷以廣南西路轉運使陳堯叟接替李允則,出任湖南安撫使。百姓聯名請願,要求把李允則留下來,並將他的政績整理好呈報給陳堯叟。陳也是一個(ge) 清廉愛民的好官,趕緊將寫(xie) 滿殷殷民心的請願書(shu) 上奏朝廷,感動得宋真宗將李允則召回京師,與(yu) 他接連交流了三天,最後說:“畢士安不謬知人者。”(《宋史·李允則傳(chuan) 》)
三年前,李允則赴任長沙前,宋真宗專(zhuan) 門召見了他,說禮部侍郎、翰林學士畢士安在真宗還未登基時就大力薦舉(ju) 他家世清廉,希望他在潭州任上管理好湖南。李允則在任潭州三年,體(ti) 察民情,勤政惠民,清廉愛民,深得民心,沒有辜負皇帝的囑托。真宗對其委以重任,命任洛苑副使、滄州知州。
把老百姓看得比自己家更重,不惜以自家並不豐(feng) 裕的財產(chan) 為(wei) 質,換得轉運使應允開倉(cang) 賑濟災民,李允則無疑是一個(ge) 好官。
李允則從(cong) 不耍官威。莫說危坐在官轎裏鳴鑼開道,他更經常步行到老百姓之中,和他們(men) 親(qin) 切拉家常。他是一個(ge) 理政能手,處理民政事務,得心應手,大小訴訟都能“麵訊立斷”。他轉戰領兵戍邊,展露卓異的軍(jun) 事才能外,還愛護兵士知人善任,甚至退休後將從(cong) 契丹逃回的人養(yang) 在家裏,但他對逃兵鐵麵無私,毫不手軟,鎮守雄州時迫使契丹人送還逃兵後,立即將其斬首。
他居官幾十年,最後做到了四方館引進使、高州團練使、康州防禦使等多任高官要員,還是“身無兼衣,食無重羞,不畜資財”(《宋史·李允則傳(chuan) 》)。他如此為(wei) 官,深受百姓愛戴和懷念,“在河北二十餘(yu) 年,事功最多,其方略設施,雖寓於(yu) 遊觀、亭傳(chuan) 間,後人亦莫敢隳”。
襄讚文教 擴建書(shu) 院
盡管他在長沙隻做了三年官,迄至今日,千年過去,凡走進嶽麓書(shu) 院者,凡了解嶽麓書(shu) 院者,凡研究嶽麓書(shu) 院者,都在感念李允則當初興(xing) 學於(yu) 斯、擴建於(yu) 斯,致使書(shu) 院文脈千年遐昌,故而有“誰謂瀟湘?茲(zi) 為(wei) 洙泗。誰謂荊蠻?茲(zi) 為(wei) 鄒魯”(王禹偁《潭州嶽麓山書(shu) 院記》)的盛譽。
作為(wei) 北宋詩文革新運動先驅之一,大學者王禹偁“以雄文直道獨立當世”(蘇軾《王元之畫像讚並序》)。他極力稱讚李允則擴建重修後的嶽麓書(shu) 院,使原來文化落後的瀟湘荊蠻,上升到了媲美儒家聖地洙泗鄒魯的高地,足見書(shu) 院興(xing) 學促進了南方文化強勢發展和湖湘學術日漸繁榮。
李允則“視文教為(wei) 為(wei) 政之本”,“擴建嶽麓書(shu) 院,開創了嶽麓辦學的新局麵”。(朱漢民、鄧洪波《嶽麓書(shu) 院史》)
他知潭州任期並不長,又遇到了連年災荒,除了幹好了安排墾荒生產(chan) 、興(xing) 修水利等工作首務,使湘中出現了“千裏耕桑,澗澈得水”的欣欣氣象外,還以襄讚文教的盛舉(ju) ,創造了嶽麓書(shu) 院建設史上的奇跡,為(wei) 後世張栻掌教嶽麓時出現“道林三百眾(zhong) ,書(shu) 院一千徒”的辦學之盛、從(cong) 學之眾(zhong) ,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王禹偁在《潭州嶽麓山書(shu) 院記》中說李允則:“尋問黃發,盡獲故書(shu) ,誘導青衿,肯構舊址。外敞門屋,中開講堂,揭以書(shu) 樓,序以客次。塑先師十哲之像,畫七十二賢,華袞朱旈,縫掖章甫,畢按舊製,儼(yan) 然如生。請辟水田,供春秋之釋奠。奏頒文疏,備生徒之肄業(ye) 。”
李允則在嶽麓舊院的基礎上對其加以擴建,並上奏朝廷請求皇帝禦賜國子監諸經釋文義(yi) 疏及《釋文》《史記》《玉篇》《唐韻》等經籍,第一次正式完善了講學、藏書(shu) 、祭祀和學田四大功能,奠定了書(shu) 院的基本格局,為(wei) 後來嶽麓書(shu) 院和湖湘教育得以迅速發展起到了關(guan) 鍵性作用。他完全扭轉了書(shu) 院正式創建者、原潭州太守朱洞離任後“諸生逃散,六籍散亡,弦歌絕音,俎豆無睹”的冷清局麵。
他之所以在執政艱難之際,花大氣力興(xing) 學重教,也是受了家庭教育的深刻影響。其父李謙溥曾任濟州團練使,就拿出自己的俸祿資助士子讀書(shu) 應試。故而說,宋真宗送他赴任潭州時,還語重心長地說:“朕在南衙,畢士安嚐道卿家世,今以湖南屬卿。”(《宋史·李允則傳(chuan) 》)
清廉,既是一種家風血脈傳(chuan) 承,也是一種學風根脈賡續。乾道三年(1167)朱熹自福建翻山越嶺來到嶽麓書(shu) 院,訪學書(shu) 院掌教、湖湘學派代表人物張栻,二人會(hui) 講中庸要義(yi) ,論辯三天晝夜不絕,為(wei) 後世流傳(chuan) 下著名的典故“朱張會(hui) 講”。朱熹此次在長沙待了兩(liang) 個(ge) 多月,留給書(shu) 院和後世的,不但有經典的朱張會(hui) 講盛況,還有一首寫(xie) 有“懷古壯士誌,憂時君子心”的朱張集句、幾聲呼嘯“赫曦,赫曦”成就後世築台,以及對士子以“忠孝廉節”修身儲(chu) 能、修齊治平的殷切期許,千年而降,仍在深刻影響嶽麓山下讀書(shu) 強國的同學少年。
朱熹自千裏而來,講學嶽麓,自然會(hui) 了解到百餘(yu) 年前先賢李允則的篳路藍縷,少不了對嶽麓道統中“忠孝廉節”進行凝練性的人生思考。況其和張栻主導的會(hui) 講盛況,也是在李允則“中開講堂”的故址上進行的,更會(hui) 有著很多親(qin) 切感和精神體(ti) 悟。
1932年11月,時任湖南大學校長胡庶華提出將“忠孝廉節”和嶽麓書(shu) 院原山長歐陽正煥留下的“整齊嚴(yan) 肅”,作為(wei) 湖大校訓。第二年5月,《湖南省立湖南大學二十二年度覽》中有一處胡庶華的解釋:“餘(yu) 承乏本校之始,即與(yu) 同人謀所以發揚民族固有之精神者,爰於(yu) 一一七次校務會(hui) 議議決(jue) ,以宋朱晦庵先生所書(shu) ‘忠孝廉節’、清歐陽堯章先生所書(shu) ‘整齊嚴(yan) 肅’為(wei) 校訓。蓋兩(liang) 公先後講學於(yu) 此,所題八字石刻,至今猶嵌正廳兩(liang) 廡間,實為(wei) 本校曆史上之瑰寶。”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wei) 有源頭活水來。”(朱熹《觀書(shu) 有感》)在前賢李謙溥、李允則父子身上所體(ti) 現的清廉精神與(yu) 興(xing) 學重教行為(wei) ,在朱熹、胡庶華隔代倡導的“忠孝廉節”民族固有精神,也當作為(wei)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內(nei) 涵基因,流傳(chuan) 下來,學以致用,以更好地推進中華民族現代文明建設。唯有此,才能促使更多的人在傳(chuan) 承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過程中進一步堅定文化自信。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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