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的才德之辨
作者:趙玫(西北民族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八月廿三日壬辰
耶穌2024年9月25日
《春秋左氏傳(chuan) 》記載了春秋時期潞國國相酆舒的一個(ge) 故事。酆舒為(wei) 政時,刺傷(shang) 潞子並殺害了潞子的母親(qin) 。晉景公作為(wei) 潞子的舅舅,欲殺酆舒複仇。晉國眾(zhong) 大夫因惜酆舒之才而欲製止,晉大夫伯宗遂指出酆舒的不祀、嗜酒、棄賢臣而奪取土地、傷(shang) 潞子、殺潞子之母五種德行缺失之罪。在伯宗看來,不看重品德而一味地恃其俊才,隻會(hui) 增加酆舒的罪惡。最終,晉景公聽從(cong) 伯宗之見,殺掉了酆舒。
在這則曆史故事裏,眾(zhong) 大夫離酆舒之德而言其才,代表了一種世俗之見。故而,曆代聖賢憂時而作,辨析德與(yu) 才的關(guan) 係,且尤其強調德之於(yu) 才的優(you) 先地位。
分言才與(yu) 德
在儒家看來,才是向善的才力、資質,也指人天生而自然稟賦的技藝。孔門弟子中,顏子以好學著稱。顏子深體(ti) 聖人之道無窮盡,言其高不可及、堅不可入、恍惚不可琢磨;又深知聖人以格物致知、克己複禮教人,以明為(wei) 學之序。顏子以聖人之善道為(wei) 標的,又知學問之序當循序漸進,故自述“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這裏的“吾才”,便指顏子向善的才力、資質。另外,在孔子與(yu) 南宮適的討論中,提到的後羿善射、奡善於(yu) 陸地行舟、禹平水土、稷善播種,這些都屬於(yu) 智能技藝之才。既然才是人天然稟有的才力、資質及技藝,則其有大小之分:大如孔子所稱頌周公之“才美”,小如孟子稱盆成括之“小有才”。
德與(yu) 才相似,皆人人生而所具。聖人集天道於(yu) 一身,故具全德,如《禮記·中庸》所謂“敦化”與(yu) “川流”。“大德敦化”是說天道盛大而生化無窮,“小德川流”是說天道流行如川,分流而不息。聖人具此全德,則內(nei) 心誠實充沛,能夠製禮作樂(le) ,成就功勳事業(ye) 。學者依從(cong) 聖人製定的禮樂(le) 法度,並非服從(cong) 外在的法則,而是複歸內(nei) 心的全德,所以《儀(yi) 禮·鄉(xiang) 飲酒義(yi) 》中說:“德也者,得於(yu) 身也。”朱子在解釋《論語·衛靈公》“由,知德者鮮矣”章時,也稱“德”為(wei) “義(yi) 理之得於(yu) 己者”。
與(yu) 才屬氣稟不同,德屬性理,則德較之才尤顯珍貴。孔子說“驥不稱其力,稱其德”,說明良駒之善德比才力更重要。正如施教於(yu) 人時,複歸其內(nei) 在的德性比倚仗其才質更重要。孟子見盆成括有敏捷之小才而不聞至善之大道,則斷言其不能保身。宋代司馬溫公反對一種世俗之見,即割裂德與(yu) 才而稱賢,因此他提出,德勝才,則成為(wei) 君子;才勝德,則淪為(wei) 小人。這些言論都是區分才與(yu) 德,並強調德之優(you) 先性的體(ti) 現。
合言才與(yu) 德
分言才與(yu) 德而突出德的優(you) 先性,是應時之舉(ju) 。但在儒家典籍裏,也有以體(ti) 用通言才與(yu) 德的情況,由此可見儒家道德學說之根本的敦厚篤實,及其運用的盛大充沛。
《春秋左氏傳(chuan) 》中寫(xie) 到,顓頊(高陽帝)有“才子”八人,稱“八愷”,他們(men) 具有齊、聖、廣、淵、明、允、篤、誠八種德性;嚳(高辛帝)也有“才子”八人,稱“八元”,他們(men) 具有忠、肅、共、懿、宣、慈、惠、和八種德性。與(yu) 此相反,帝鴻氏有“不才子”渾敦,他常行凶惡之事;少皞氏有“不才子”窮奇,他背信棄義(yi) ,誣陷賢德;顓頊氏有“不才子”檮杌,他頑囂傲慢;縉雲(yun) 氏有“不才子”饕餮,他貪婪無度。顯然,這裏的“才子”與(yu) “不才子”之別即“有德之人”與(yu) “無德之人”的區分。在《論語·泰伯》中,孔子稱舜有禹、稷、契、皋陶、伯益五位賢臣,又稱武王得周公旦、召公奭等十人而得以治理天下,遂感歎人才難得。這也是將諸治臣的德性稱為(wei) 才,是才與(yu) 德通言之例。
才源於(yu) 本有的德,德性善則才亦善,這是孟子的著名論斷。當公都子以流俗的三種性論觀點追問孟子性善論的合理性時,孟子以惻隱、羞惡、恭敬、是非這四端(情)的“可以為(wei) 善”,以及人向善之“才能”的同然性來論證。在才的問題上,孟子認為(wei) ,不善的出現,“非才之罪也”,這隻是人“不能盡其才也”;世間善惡之別,也“非天之降才爾殊也”。顯然,孟子以才為(wei) 人人均稟得的向善之能,因才的存在,可以逆證出人性之善。所以,朱子在《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解釋這一章時稱“人有是性,則有是才”,點明了德性善與(yu) 才善的一貫性。
若將孟子通言德與(yu) 才進一步解釋,那麽(me) 可以說,因為(wei) 人性之仁,所以有惻隱之心,故有惠利愛人之能;因為(wei) 人性之義(yi) ,所以有羞惡之心,故有果敢斷製之能;因為(wei) 人性之禮,所以有恭敬之心,故有敬畏尊貴之能;因為(wei) 人性之智,所以有是非之心,故有洞悉明察之能。簡言之,仁義(yi) 禮智是人的德性,惠利愛人、果敢斷製、敬畏尊貴、洞悉明察是人具備的才能。德為(wei) 體(ti) ,才為(wei) 用,有是德則有是才,二者是一貫的。
因此,當孟子得知齊宣王“以羊易牛”之事,並認定這是齊宣王惻隱之心的顯露時,進而引導齊宣王發現自身具備保民而王的才能,並告訴齊宣王:“王之不王,不為(wei) 也,非不能也。”在孟子這裏,齊宣王具仁心,當具保民之能,這正如為(wei) 長者折枝之類,皆為(wei) 人性善的自然流行發露。這些事情,非無能去做,而是願不願意有所為(wei) 。
才德分合的意義(yi)
綜上可見,若分言之,才是人天然稟賦的技藝,以及向善的才能、資質等,且有大小之分,不能與(yu) 盛大無窮、生生不息的德相提並論;若通言之,有善德則有善才,二者體(ti) 用一貫。在分言與(yu) 通說之間存在著張力,這又當如何解釋呢?
這個(ge) 問題,在宋代理學家那裏有許多討論。司馬溫公提出,評判人時,當分言才德。聰察、強毅屬才,正直、中和屬德。宋儒真西山肯定了溫公“纖悉委曲”之說“有補於(yu) 世”,但同時也指出其措辭有未備,並以德才合論作補充:德與(yu) 才互為(wei) 體(ti) 用,正直、中和與(yu) 聰察、強毅亦互為(wei) 體(ti) 用;正直、中和是性情之善,聰察是智之形,強毅是義(yi) 之發。真西山的理解,正是彌合了分言與(yu) 通說。
同樣,朱子在《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注釋孟子“非才之罪”“不能盡其才”之說,引用了程子對才的辨析:學是複歸本然善性之法,才稟於(yu) 氣而有清濁,下愚才濁而自暴自棄,因此難能複性。程子之說屬於(yu) 分言才德之論,其義(yi) 顯然和孟子通言才德的“性善則才善”說不同。朱子評論:“二說雖殊,各有所當。”朱子認為(wei) ,孟子之“當”在於(yu) ,說“本來善底才”,“隻是就大本處理會(hui) ”。因德性內(nei) 在自足,則人同時應當具備向善的道德實踐能力,這是從(cong) 應然的角度說學問的基底與(yu) 目標。程子之“當”是就氣稟論才,當看到現實中才德之間的距離,故強調變化氣質的重要性,這是從(cong) 實然的角度,以學者修養(yang) 曆程來立論。因此,當朱子肯定二者之說後,緊接著說:“然以事理考之,程子為(wei) 密。”孟子、程子二說立論角度不同,但分別呈現了儒家道德哲學的重要麵向。統合兩(liang) 說,方是德才論的全貌。
分言德才的意義(yi) 在於(yu) ,明確區分形上性理之德與(yu) 形下氣稟之才的屬性,規避了內(nei) 在道德被任何經驗性因素雜擾的風險,保證了道德的先天純粹善性與(yu) 優(you) 先性,這為(wei) 人倫(lun) 道德之善、公序良俗之美、製度建構之良提供了有力論證與(yu) 根本說明。與(yu) 此同時,以氣稟之不齊論才,則對現實中賢愚之別及個(ge) 人道德實踐的參差作了合理解釋,同時強調了學的重要性。宋代理學家們(men) 對氣質之性作出條分縷析,強調學以致知,正是典型體(ti) 現。合言德才,重點則在突出德才的體(ti) 用一貫,這為(wei) 道德實踐能力找到了內(nei) 在依據。內(nei) 在德性生生不絕,自然生發出道德情感、道德動機、道德能力,如水之有源、木之有本。這就為(wei) 人的道德修養(yang) 樹立了準則,也為(wei) 道德主體(ti) 的挺立賦予了力量。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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