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國天下：中國人世界認同的文化心理機製

作者：韋慶旺（中國人民大學心理學係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八月廿三日壬辰

          耶穌2024年9月25日

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理念是習(xi) 近平外交思想的重要內(nei) 容，它根植於(yu) 中華文明深厚土壤，深刻體(ti) 現了文化自信和世界胸懷。家國天下，自古就是中國人處理個(ge) 人與(yu) 家、國、天下間關(guan) 係的文化心理機製和意義(yi) 係統，印刻在每一個(ge) 中國人的心裏。作為(wei)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一種心理資源，家國天下為(wei) 現代中國人應對現代社會(hui) 個(ge) 體(ti) 自我從(cong) “己—家—國—天下”社會(hui) 連續體(ti) 中“脫嵌”的危機提供了“再嵌化”的土壤和養(yang) 料。通過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來推動人類文明進步與(yu) 世界和平發展，離不開每一個(ge) 現代中國人以家國天下為(wei) 底蘊來建構世界認同。

家國天下是中國人

自我概念的有機連續體(ti)

中國人的自我概念不是西方式的自我與(yu) 社會(hui) 分割對立、自我優(you) 先的個(ge) 人主義(yi) 的自我概念，而是自己與(yu) 他人和社會(hui) 緊密相依的、大我優(you) 先的家國導向的自我概念。從(cong) 自我概念和文化心理學的角度來看，家國天下是中國人自我概念的有機連續體(ti) 。按照費孝通提出的差序格局理論，中國人自我概念的邊界是一個(ge) 從(cong) 自己到親(qin) 人、熟人、單位、社區、社會(hui) ，以至國家和天下的可拓展的有機連續體(ti) 。因此，一個(ge) 典型的中國人不會(hui) 首先把自己看作一個(ge) 與(yu) 外界隔絕的獨立的個(ge) 體(ti) ，而是看作在與(yu) 他人和社會(hui) 緊緊相互依存關(guan) 係中依據不同情境承擔一種或多種特定角色責任的社會(hui) 關(guan) 係節點。當個(ge) 體(ti) 的利益與(yu) 他人的利益和更大的集體(ti) 及社會(hui) 的利益相衝(chong) 突時，中國人不會(hui) 毫不猶豫地以自我為(wei) 中心去滿足自己犧牲他人，而是常常把自我的認同從(cong) 個(ge) 體(ti) 擴展到更大的社會(hui) 關(guan) 係中，犧牲小我、成就大我，這個(ge) 大我可以拓展到家、國、天下。用現代文化心理學的概念來分析，中國人的自我是集體(ti) 主義(yi) 的互依我，而西方人的自我是個(ge) 人主義(yi) 的獨立我。在經典的以回答“我是誰”來進行自我描述的大量研究中發現，具有獨立我自我概念的西方人更多地使用個(ge) 人的能力、興(xing) 趣和特質來描述自己，而具有互依我自我概念的中國人更多地使用自己的社會(hui) 角色來描述自己。

隨著現代化和全球化進程的不斷深入，尤其是我國改革開放以來經曆了急劇的社會(hui) 與(yu) 文化變遷，很多研究發現中國人的個(ge) 人主義(yi) 和獨立我正在不斷上升。那麽(me) ，這是否意味著中國人的家國天下連續體(ti) 已經分崩離析了呢？恰恰相反，文化心理學家朱瀅通過認知心理學和文化神經科學的研究發現，現代中國人的自我概念中仍然包含著母親(qin) 的成分，中國人在記憶形容詞時，存在一種西方人不具有的母親(qin) 參照效應，並且這種效應發生的腦區與(yu) 自我概念的腦區是同一腦區。這說明現代中國人的自我概念沒有被現代化和文化變遷所改變，仍然不是與(yu) 他人無關(guan) 的獨立我，而是包含著母親(qin) 的成分。在中國文化中，母親(qin) 是象征意義(yi) 上的家，而家國同構意味著中國人的自我概念具有家國情懷的特征。

和合共生是

中國人群際互動的思維方式

在中國人家國天下的連續體(ti) 中，從(cong) 自己到天下有很長的距離，中間需要穿透很多的群體(ti) 層次。傳(chuan) 統上，中國人經過修和推的過程來實現從(cong) 自己到天下的跨越。所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以“修身”為(wei) 中心，強調個(ge) 人道德修養(yang) 與(yu) 治國、平天下的一致性，主張由近及遠，由己及人，一層一層地從(cong) 微觀向宏觀推過去。在這個(ge) 過程中，己與(yu) 群、自我與(yu) 他人、個(ge) 體(ti) 與(yu) 群體(ti) 始終是有機地聯係在一起的。這種有機聯係的背後反映了中國人所具有的關(guan) 係式思維方式。西方人則采用分析式的思維方式來看待人類的社會(hui) 關(guan) 係。西方現代社會(hui) 心理學將自我與(yu) 他人和群體(ti) 的關(guan) 係分割開，分別從(cong) 個(ge) 體(ti) 、個(ge) 體(ti) 間（人際）、群體(ti) 內(nei) 、群體(ti) 間（群際）、宏觀意識形態等不同的解釋水平來理解社會(hui) 心理現象。一個(ge) 社會(hui) 心理現象，首先要進行解釋水平的定位，然後才能進行相應的理解和把握，而解釋水平的定位正是采用社會(hui) 分類學的方法來確定。在這種分析式思維方式下，從(cong) 自我到天下之間的廣大社會(hui) 關(guan) 係區間，常常被不可穿透的非此即彼的生物、社會(hui) 、文化標簽所割裂，充滿了群體(ti) 之間的隔絕、衝(chong) 突和鬥爭(zheng) 。

換一個(ge) 角度而言，在中國人家國天下的連續體(ti) 中，常常采用關(guan) 係式思維方式，看待群際關(guan) 係時強調和合共生，持有一種基於(yu) 建構論的和諧交融觀。西方人在麵對社會(hui) 群體(ti) 關(guan) 係時，采用分析式思維方式，處理群際關(guan) 係時有一種潛在的通過排除異己來消滅差異的執念，持有基於(yu) 本質論的隔絕衝(chong) 突觀。對於(yu) 中國人來說，不會(hui) 首先用性別和種族等生物屬性的分類來劃分和看待社會(hui) 群體(ti) ，而是注重各群體(ti) 在社會(hui) 和文化上求同存異、和諧共處，然後在長期互動所積累和形成的交往交流交融中，達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甚至不分彼此的有機關(guan) 係。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格局的形成過程，充分體(ti) 現了中國人的這種以和合共生對待群際關(guan) 係的思維方式。當前，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ti) 意識、各族人民像石榴籽一樣緊緊抱在一起，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推動世界不同文明交流互鑒，是中國人處理群體(ti) 關(guan) 係時和合共生理念向著更深更廣層次發展的重大創新。

天下大同是中國人

世界秩序的價(jia) 值取向

在中國人家國天下的連續體(ti) 中，由內(nei) 而外，從(cong) 自己向社會(hui) 推展過程中，最外層的認同就是世界認同或人類認同。這個(ge) 世界認同看起來距離自己比較遠，但由於(yu) 它始終處於(yu) 家國天下的連續體(ti) 中，其內(nei) 核仍然關(guan) 聯著個(ge) 體(ti) 的自我，實際上又並不遙遠。在中國人的關(guan) 係式思維方式下，世界是每一個(ge) 人都可與(yu) 之發生關(guan) 聯和互動的具體(ti) 的親(qin) 切之事物。例如，文化心理學家朱瀅和伍錫洪提出，在回答“我是誰”時，中國人常給出一種回答：“我是人。”這樣的回答並不僅(jin) 僅(jin) 意味著“我是人類這個(ge) 社會(hui) 分類下人類群體(ti) 的一員”，更蘊含著“在天地萬(wan) 物之中我是人”的關(guan) 係式思維。整個(ge) 家國天下的連續體(ti) ，本質上是一種強調包括個(ge) 體(ti) 的內(nei) 外和諧、自我與(yu) 他人和社會(hui) 的和諧、不同群體(ti) 之間的和諧、人與(yu) 萬(wan) 物和自然的和諧在內(nei) 的萬(wan) 物有靈、我者與(yu) 他者等同視之的、和合共生的整體(ti) 論，對世界秩序表達了一種超越性的天下大同的價(jia) 值取向。相反，在西方人的分析式思維下，一個(ge) 人的世界認同之所以能夠存在和凸顯，隱含著有另一個(ge) 社會(hui) 類別與(yu) 之進行非此即彼的二元對比，比如人類與(yu) 非人類的劃分。一旦劃分人類和非人類成為(wei) 對人類認同的前提和理由，就很容易產(chan) 生人類中心主義(yi) 。因此，西方式的世界認同總是離不開自我與(yu) 異己、中心與(yu) 邊緣、主導與(yu) 附屬關(guan) 係的討論。

中國人自古以來就十分注重和諧、愛好和平，中華民族從(cong) 來沒有主動侵略過其他民族和國家。從(cong) 文化心理學上來說，中國人具有道德倫(lun) 理導向，麵對衝(chong) 突時忍讓克製，人生態度情感相對樂(le) 觀平和。這些因素在宏觀上表現為(wei) 國家的戰略，在微觀上滲透於(yu) 每一個(ge) 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之中。首先，在家國天下的連續體(ti) 中，中國人的自我從(cong) 來不是一個(ge) 決(jue) 定論的本質存在，而是強調經由自我的修養(yang) 和提升，從(cong) 小我不斷成為(wei) 更有格局和德行的大我的過程。其次，中國人不把我者與(yu) 他者看作二元對立的關(guan) 係，而是采用辯證思維，相信陰陽轉化，在處理衝(chong) 突時不是非要分個(ge) 高下，而是努力克製避免正麵衝(chong) 突，忍讓等待轉圜時機，迂回靈活選擇應對策略。正是這種思維和應對方式，使得處於(yu) 家國天下連續體(ti) 中間的各個(ge) 層級的群體(ti) 和社會(hui) 關(guan) 係得以有機貫通。最後，中國人對人生和幸福的追求，更看重關(guan) 係、平凡與(yu) 平靜，而不是追求享樂(le) 、刺激和個(ge) 人成就，至少在理想層麵上如此。這種人生態度情感反映在群體(ti) 層麵，推展到家國天下的遠端，除了主張和平主義(yi) 以外，很容易擴展為(wei) 環境友好、注重生態文明，以及擁護人類可持續發展等有利於(yu) 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構建的價(jia) 值和理念。

綜上，家國天下蘊藏著中國人看待自己與(yu) 社會(hui) 關(guan) 係的文化密碼，是中國人世界認同的文化心理機製所在。當前，作為(wei)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內(nei) 容，家國天下既需要結合中國實際和世界格局進行更好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更需要以中國式現代化為(wei) 框架，向世界人民講好中國故事，為(wei) 人類文明的發展貢獻中國智慧。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社會(hui) 階層視角下的文化心理變遷機製研究”（20BSH141）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