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豐】禮的損益與中華文明的連續性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9-08 18:3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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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的損益與(yu) 中華文明的連續性

作者:劉豐(feng)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

來源:《東(dong) 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24年第1期

 

摘要:禮是中國文化的重要特征之一,也是貫穿在中華文明核心經典“六經”中的精神。春秋戰國時期的“禮壞樂(le) 崩”其實隻是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轉型時期禮的變化,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儒家通過對禮學經典的整理與(yu) 傳(chuan) 承,對禮義(yi) 的闡發,對周禮做了“創造性轉化”,禮經過轉型之後在秦漢以後以新的形態存在。在三禮學體(ti) 係中,以國家為(wei) 主體(ti) 的《周禮》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受到重視,北方更是參照《周禮》的政治製度,說明禮對於(yu) 促進魏晉時期的最終統一起到了關(guan) 鍵作用。通過春秋戰國時期禮學的轉型和魏晉南北朝時期禮學的發達這兩(liang) 個(ge) 曆史事例可以看出,禮在中國曆史文化上的發展是連續不斷的,是維係中國文化的統一以及中國曆史的統一的重要文化因素,是中華文明連續性的主要內(nei) 在動因。

 

關(guan) 鍵詞: 中華文明  連續性  禮  損益



 

中國有百萬(wan) 年的人類史,一萬(wan) 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考古學的研究已經充分證明,在這上萬(wan) 年的文化史和文明史演進過程中,禮是中華文明起源的重要標誌之一,禮樂(le) 文化是中國文化的重要內(nei) 容和特征。孟子曾說:“禮,門也。”(《孟子·萬(wan) 章下》)禮的確是進入中國文化之“門”,進了這道門,則可以登堂入室,盡攬儒學與(yu) 中國文化之奧秘;若不由這道門進入,對於(yu) 中國文化的把握始終在外圍盤旋,不能見得其真諦。因此之故,古今學者大多承認,禮是中國文化的重要特征,研究儒學、研究中國曆史文化,不能不談禮。

 

傳(chuan) 統儒家就認為(wei) ,禮是伴隨著中國文明的起源而出現的。孔穎達按照儒家經典的各種記述在《禮記正義(yi) 》中總結說,“尊卑之禮起於(yu) 遂皇”,“嫁娶嘉禮始於(yu) 伏羲”,“祭祀吉禮起於(yu) 神農(nong) ”,“黃帝與(yu) 蚩尤戰於(yu) 涿鹿,則有軍(jun) 禮”,《周易·係辭》“黃帝九事”章說“古者葬諸中野”,由此可見“則有凶禮也”。總體(ti) 來說,“伏羲以後至黃帝,吉、凶、賓、軍(jun) 、嘉五禮始具”①。杜佑在《通典》中參照孔穎達的觀點也進一步總結說:“自伏羲以來,五禮始彰。堯舜之時,五禮鹹備。”②這些看法當然是突出禮在中國曆史文化中的悠久性。中華文明曆數千年之演變而延續至今,也是世界四大古老文明中唯一延續至今的文明,這一重大的曆史文化現象固然可以從(cong) 很多方麵作出解釋,但從(cong) 禮樂(le) 文化的角度來看,禮是中華文明延續不斷的重要因素。在中華文明的核心經典“六經”當中,貫穿始終的是禮。在春秋戰國社會(hui) 思想文化轉型的時期,禮樂(le) 文明又孕育了諸子百家,戰國諸子都是突破了禮樂(le) 傳(chuan) 統這個(ge) “母體(ti) ”而生的。魏晉南北朝時期割據分裂,但禮卻成為(wei) 維係南北共同的文化價(jia) 值。從(cong) 這些事例可以明確看出,中國曆史文化發展千回百轉的曆程中,禮一直是貫穿“主腦”,在很大程度上我們(men) 可以說,是禮維係了中華文明的繁衍不斷,對中國文化的傳(chuan) 承產(chan) 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

 

一、“禮壞樂(le) 崩”與(yu) 周禮的傳(chuan) 承

 

現代的考古學、曆史學研究表明,禮的起源很早,六千多年前的濮陽西水坡大墓中的一些器物就有禮器的特征,距今五千多年前的良渚遺址墓葬出土的玉琮、玉璧、玉石鉞等,稍晚一些的陶寺遺址大墓中出土的龍盤、鼉鼓、特磬、玉石鉞等,都是比較典型的禮器,具有三代禮製的雛形,因此考古學家認為(wei) 華夏禮製在龍山時代已經形成了(1)。這些禮器也成為(wei) 考古學家判斷中國文明進入文明社會(hui) 的重要標誌(2)。

 

傳(chuan) 統儒家認為(wei) ,禮雖然曆史悠久,但“鬱鬱乎文哉”的周禮則是周公“製禮作樂(le) ”所製定的,周代的禮儀(yi) 法度是周公製作,禮樂(le) 文化的經典《儀(yi) 禮》和《周禮》也是周公手書(shu) 。這種看法在經典上是有依據的。《左傳(chuan) ·文公十八年》記載魯國大史克之言曰“先君周公製周禮”,《禮記·明堂位》又說,武王崩,成王即位,周公代行天子之事,“六年,朝諸侯於(yu) 明堂,製禮作樂(le) ,頒度量,而天下大服”。《逸周書(shu) ·明堂解》也有類似的記載。司馬遷在《史記·周本紀》中說,周公“作《周官》。興(xing) 正禮樂(le) ,度製於(yu) 是改,而民和睦,頌聲興(xing) ”。漢代的《尚書(shu) 大傳(chuan) 》有更詳細的記載:“周公攝政,一年救亂(luan) ,二年克殷,三年踐奄,四年建侯衛,五年營成周,六年製禮作樂(le) ,七年致政成王。” 這些有關(guan) 周公“製禮作樂(le) ”的越來越詳細的記載,近代以來的研究基本認為(wei) 是後代儒家學者的假托之辭。周公雖然不可能一一親(qin) 自製定周的禮儀(yi) 製度,但是他作為(wei) 周初的最高統治者,對禮製有所損益,製定周的禮儀(yi) 法度的原則,這應該是合理的。因此,我們(men) 對周公“製禮作樂(le) ”應該作全麵的、廣義(yi) 的理解。正如顧頡剛先生所說,“‘周公製禮’這件事是應該肯定的”,周初的禮製“既然有所損益,就必定有創造的成分在內(nei) ,所以未嚐不可說是周公所製”(3)。肯定周公的“製禮作樂(le) ”,隻是說他在周初禮儀(yi) 法度的確立過程中起過指導性的作用。

 

周代禮文大備,禮製發展到了極其繁盛的地步,有所謂“經禮三百,曲禮三千”之說。但是從(cong) 春秋中後期開始則出現了“禮壞樂(le) 崩”或“禮文疲憊”。對於(yu) 這一轉變,顧炎武曾經指出:

 

如春秋時猶尊禮重信,而七國則絕不言禮與(yu) 信矣。春秋時猶宗周王,而七國則絕不言王矣。春秋時猶嚴(yan) 祭祀,重聘享,而七國則無其事矣。春秋時猶論宗姓氏族,而七國則無一言及之矣。春秋時猶宴會(hui) 賦詩,而七國則不聞矣。春秋時猶有赴告策書(shu) ,而七國則無有矣。邦無定交,士無定主,此皆變於(yu) 一百三十三年之間。史之闕文,而後人可以意推者也。不待始皇之並天下,而文、武之道盡矣。(4)

 

顧炎武的這個(ge) 說法影響很大,以至很多學者據此認為(wei) 西周的禮製在春秋後期已經逐漸衰亡了。春秋中後期以後以封建為(wei) 主體(ti) 的宗法血緣關(guan) 係在解體(ti) ,作為(wei) 其上層建築,以周天子為(wei) 核心的周禮也在“崩壞”,但是,從(cong) 中國古代曆史文化發展的整體(ti) 來看,春秋戰國之際的“禮壞樂(le) 崩”並不意味著禮的衰亡,這隻是古禮發展過程中的轉化,也是中國古代禮樂(le) 文化發展階段上的一次轉型。

 

一方麵,周代的禮樂(le) 文明孕育出了戰國的諸子百家。正如《莊子·天下》篇講到的“道術將為(wei) 天下裂”,古代統一的“道術”其實就是西周的禮樂(le) 傳(chuan) 統。而“其數散於(yu) 天下而設於(yu) 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正說明諸子百家皆源於(yu) 西周的禮樂(le) 文化。禮樂(le) 文明是諸子百家思想的源頭。它經過了“哲學的突破”,散為(wei) 諸子之學。儒家以《詩》《書(shu) 》禮樂(le) 為(wei) 教,繼承傳(chuan) 統文化的因素最多。孔子曾經問禮於(yu) 老子,可見老子也精通禮樂(le) ,老子的思想也有許多源於(yu) 禮學。墨子曾“學儒者之業(ye) ,受孔子之術”,後因反對禮的繁文縟節,“故背周道而用夏政”(《淮南子·要略》)。但應該指出的是,墨子並不反對禮本身,在墨子看來,隻要符合節用和義(yi) 利原則,禮仍是不可缺少的。整體(ti) 來看,諸子學說或直接或間接都與(yu) 禮有關(guan) 係。這正如《漢書(shu) ·藝文誌》所說:“其言雖殊,辟猶水火,相滅亦相生也。仁之與(yu) 義(yi) ,敬之與(yu) 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今異家者各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yu) 流裔。”這也說明,以《六經》為(wei) 核心的周禮傳(chuan) 統是後來中國文化發展的“母體(ti) ”,之後不同的學派、思想都不同程度地繼承這一文化“基因”。由此也可以看出周禮在中國文化發展過程中的重要作用。

 

另一方麵,以儒家為(wei) 主的諸子通過重新闡釋禮樂(le) 思想進而延續了禮的傳(chuan) 統。

 

傳(chuan) 統認為(wei) 儒家出於(yu) 周禮的司徒之官。近代以來,學界借助文字學、曆史學、民族學等其他學科的成果,對儒家的起源作了更加深入的研究,或認為(wei) 儒出於(yu) 祝史,或認為(wei) 出於(yu) 術士,或認為(wei) 出於(yu) 職業(ye) ,等等。這些觀點雖然各不相同,但是從(cong) 整體(ti) 上來看,其實都肯定了儒家與(yu) 周禮的淵源關(guan) 係。

 

孔子生活在禮壞樂(le) 崩的春秋末期,他對於(yu) “鬱鬱乎文哉”的周禮推崇備至,儒家認同周禮,因此,戰國秦漢時期的學者在探討儒家思想的淵源時,都上溯到西周的禮樂(le) 文化。《淮南子·要略》篇記述了周初武王、周公、成王的曆史以後說:“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以教七十子,使服其衣冠,修其篇籍,故儒者之學生焉。”《史記·太史公自序》論到儒家時指出:“夫儒者以《六藝》為(wei) 法。”《漢書(shu) ·藝文誌》提出諸子出於(yu) 王官的看法,其中儒家“蓋出於(yu) 司徒之官,助人君順陰陽明教化者也。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重其言,於(yu) 道最為(wei) 高”。這些說法雖然各有區別,但都指明了儒家與(yu) 西周文化(即“成康之道”“六藝”)的淵源關(guan) 係。

 

孔子以仁釋禮,就是要將禮從(cong) 僵化的禮文中解脫出來,賦予禮以真正的仁的精神。在孔子開創的儒學中,仁與(yu) 禮是兩(liang) 個(ge) 重要的支柱,也是兩(liang) 個(ge) 重要的層麵,缺一不可。雖然後世儒學的發展對兩(liang) 個(ge) 方麵有所偏重,但絕沒有偏廢,禮始終是儒學的重要內(nei) 容。

 

此外,儒家還通過對周禮的繼承與(yu) 深度闡釋,從(cong) 理論上論證了禮的價(jia) 值與(yu) 功能。首先,儒家繼承了《詩經》“人而無禮,胡不遄死”(《詩經·鄘風·相鼠》)的遺教,認為(wei) 禮是人禽之別的標準。孔子說:“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ang) 。至於(yu) 犬馬,皆能有養(yang) 。不敬,何以別乎?”(《論語·為(wei) 政》)這裏的“敬”就禮的精神。《禮記》也認為(wei) “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shou) 之心乎?”(《禮記·曲禮上》)“凡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禮義(yi) 也”(《禮記·冠義(yi) 》),這一觀點後來被一些法家學者所接受。《管子·形勢解》指出:“辯明禮義(yi) ,人之所長,而蝚蝯之所短也。”禮作為(wei) 人禽之別的價(jia) 值標準,提升了禮存在的合理性,禮學思想也更加完備了。

 

其次,儒家突出強調了禮在治理國家、整合社會(hui) 方麵的重要作用。早在春秋時期人們(men) 就認識到禮是治國的利器,如說“禮,經國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後嗣者也”(《左傳(chuan) ·隱公十一年》),“禮,國之幹也”(《左傳(chuan) ·僖公十一年》)。後來儒家也強調以禮治國的重要性。孔子就說為(wei) 政要“道之以德,齊之以禮”(《論語·為(wei) 政》),戰國時期的儒家學者更突出了禮在治國方麵的重要作用:

 

是故禮者,君之大柄也。所以別嫌明微,儐(bin) 鬼神,考製度,別仁義(yi) ,所以治政安君也。(《禮記·禮運》)

 

禮之於(yu) 正國也,猶衡之於(yu) 輕重也,繩墨之於(yu) 曲直也,規矩之於(yu) 方圓也。故衡誠縣,不可欺以輕重;繩墨誠陳,不可欺以曲直;規矩誠設,不可欺以方圓;君子審禮,不可誣以奸詐。(《禮記·經解》)

 

禮者何也?即事之治也。君子有其事必有其治。治國而無禮,譬猶瞽之無相與(yu) ,倀(chang) 倀(chang) 乎其何之?譬如終夜有求於(yu) 幽室之中,非燭何見?若無禮,則手足無所錯,耳目無所加,進退、揖讓無所製。(《禮記·仲尼燕居》)

 

人之命在天,國之命在禮。(《荀子·強國》)

 

這些看法都說明禮在治國方麵具有無與(yu) 倫(lun) 比的優(you) 勢。除了說明禮所具有的重要價(jia) 值和功能之外,儒家還為(wei) 禮做了哲學上的論證。春秋時期,人們(men) 已經對禮作了深入的思考,認識到禮和儀(yi) 的不同,認為(wei) 中規中矩的“揖讓、周旋之禮”隻是“儀(yi) ”,而非“禮”(見《左傳(chuan) ·昭公五年》和《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五年》)。真正的禮是有思想內(nei) 涵的禮義(yi) ,而不是徒有虛名的儀(yi) 式。這是禮學發展過程中一次重要的轉變,表明從(cong) 春秋以來人們(men) 已經有意識地開始探求禮的背後所蘊含的意義(yi) 。戰國時期的孔門後學更是認為(wei) “夫禮,必本於(yu) 大一,分而為(wei) 天地,轉而為(wei) 陰陽,變而為(wei) 四時,列而為(wei) 鬼神”(《禮記·禮運》)。很顯然,這種看法來源於(yu) 《易傳(chuan) 》論述的易與(yu) 太極、兩(liang) 儀(yi) 的關(guan) 係,是將易學論述大易演化的思想模式化用來說明禮源自大一、天地,也是用當時最主流的理論模式來解釋禮。

 

綜上所述,從(cong) 中國古代思想發展演變的曆史來看,春秋戰國時期的諸子百家皆來源於(yu) 傳(chuan) 統的禮樂(le) 文化。在這一過程中,儒家繼承的禮樂(le) 傳(chuan) 統最多,西周的禮樂(le) 文化也經儒家而得以保存。儒家對於(yu) 周禮的態度,對傳(chuan) 承周代禮樂(le) 文化所作的努力,其他學派不能與(yu) 之相比,這一曆史事實決(jue) 定了儒家思想在中國思想文化傳(chuan) 統中居於(yu) 主導地位。儒家之成為(wei) 正統,有著思想史上的必然性。就周禮來說,春秋中後期以宗法血緣為(wei) 紐帶的周禮確實在瓦解崩壞,但另一方麵,隨著社會(hui) 的轉型,區分尊卑等級的禮並沒有被完全遺棄,漢代叔孫通的製朝儀(yi) 以及曆代的禮典禮製充分說明了這一點。更主要的是,由於(yu) 以儒家為(wei) 代表的諸子對禮義(yi) 的闡發,對禮的價(jia) 值、功能、意義(yi) 的深度解釋,禮的豐(feng) 富性更加彰顯出來。因此,我們(men) 對於(yu) 禮崩樂(le) 壞不能僅(jin) 做字麵的、狹義(yi) 的理解,禮的崩壞和傳(chuan) 承是同步的。

 

總而言之,中國曆史上的周秦之變和“禮壞樂(le) 崩”是互為(wei) 表裏聯係在一起的。從(cong) 中國曆史發展的整體(ti) 來看,春秋戰國是社會(hui) 的轉型時期,是從(cong) 以分封為(wei) 主導的貴族政治體(ti) 製向以郡縣為(wei) 主體(ti) 的大一統的中央集權體(ti) 製轉變。從(cong) 思想文化的發展來看,這一時期又是“哲學的突破”,從(cong) 周禮傳(chuan) 統中裂變出諸子百家,對之前的文明與(yu) 當下的社會(hui) 狀況做了深刻的反省,形成了中國文化發展過程中的一個(ge) 高峰,同時也塑造了後來文化發展的路徑與(yu) 氣質。這說明中國文化在春秋戰國時期的轉型中並沒有與(yu) 禮樂(le) 傳(chuan) 統完全斷裂。但是這一“哲學的突破”過程又表現得相當“溫和”,禮是諸子思想共同的文化前提,禮經過轉型以後又融入諸子思想當中。這也可以說是中國文化發展的一種“維新”路徑。以儒家為(wei) 代表的諸子對禮做了批判性繼承,因此對“禮壞樂(le) 崩”不能作絕對的理解。禮在變革轉型的社會(hui) 中經過儒家的傳(chuan) 承,不但在秦漢以後的社會(hui) 繼續延續,同時也成為(wei) 秦漢以後思想文化中的核心價(jia) 值觀之一。

 

二、“變禮”與(yu) 禮製的發展

 

禮的主要形態是儀(yi) 式、製度。西周的禮製雖然有“三百三千”之繁複,但禮不可能涵蓋社會(hui) 生活的一切方麵,這也是顯而易見的。隨著曆史的發展和現實的變化,需要對禮做出及時、適當的調整。儒家認為(wei) ,禮在特定的情境之下可以根據禮的意義(yi) 和現實的需要而變化。這樣就彌合了禮製與(yu) 現實社會(hui) 之間的衝(chong) 突,加強了禮的適應性。正因如此,我們(men) 認為(wei) ,禮並非僵化的教條,而是在每個(ge) 曆史時期都有損益變化,與(yu) 時俱進,這樣禮才能曆經數千年的變遷而存在,成為(wei) 中華文明的重要內(nei) 容和特色。

 

《禮記》中指出禮的基本原則是“禮,時為(wei) 大”(《禮記·禮器》),這是戰國時期儒家禮學思想的一大貢獻。重時、守時是儒家的重要思想,這在易學當中有非常充分的體(ti) 現。這種思想反映在禮上就是要講權變,即注重靈活性。《孟子·離婁上》記載了孟子與(yu) 淳於(yu) 髡關(guan) 於(yu) “男女授受不親(qin) ”的禮製原則的討論,孟子認為(wei) ,如果在特殊情況下,“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這裏孟子也是以具體(ti) 例證說明禮要靈活變通。不知道變通的禮“猶執一也”,這是損害聖人之道的行為(wei) ,“所惡執一者,為(wei) 其賊道也,舉(ju) 一而廢百也”(《孟子·盡心上》)。

 

黃乾行《禮記目錄自序》對《禮記》各篇進行了劃分,其中認為(wei) “或獨詳變禮,如《檀弓》《曾子問》是也”(5)。《曾子問》篇詳細記載了孔子和曾子就許多禮製的具體(ti) 問題的探討,多為(wei) 變禮。孫希旦《禮記集解》引應鏞曰:“(曾子)知天下之義(yi) 理無盡,而事物亦日新而無窮,有非意料所可及者,或講明不素而猝然遇之,則應之難以中其肯綮,故曆舉(ju) 喪(sang) 祭吉凶雜出不齊之事,而問於(yu) 聖人。夫子隨事剖析而決(jue) 其疑,遂使千百載下,遇變事而知其權者,亦如處經事而不失其宜焉。此皆其問答講明之功也。”(6)孫希旦也說:“蓋先王所著之為(wei) 《禮》者,其常也,然事變不一,多有出於(yu) 意度之外,而為(wei) 禮製所未及備者。曾子預揣以為(wei) 問,夫子隨事而為(wei) 之處,蓋本義(yi) 以起夫禮,由經以達之權,皆精義(yi) 窮理之實也。”(7)這些說法基本說明了《曾子問》篇的主旨。禮書(shu) 沒有明確的規定,在實際中根據禮義(yi) 而加以變通,都可以稱為(wei) 變禮。這也就是所謂的“變禮而得正”。如《禮記·檀弓上》記載:

 

將軍(jun) 文子之喪(sang) ,既除喪(sang) 而後越人來吊,主人深衣、練冠,待於(yu) 廟,垂涕洟。子遊觀之,曰:“將軍(jun) 文氏之子,其庶幾乎!亡於(yu) 禮者之禮也,其動也中。”

 

鄭玄注:“中禮之變。”王引之曰:“亡者,不在也。亡於(yu) 禮者之禮,謂禮之變者,不在於(yu) 常禮之中也。”(8)這就是變禮的一個(ge) 例子。禮有變禮,因此在思想上就要注重“時中”“權變”。《淮南子·氾論訓》列舉(ju) 了五帝三王時代的各種變禮,說:“故五帝異道而德覆天下,三王殊事而名施後世,此皆因時變而製禮樂(le) 者。”董仲舒也說:“《春秋》有經禮,有變禮。為(wei) 如安性平心者,經禮也。至有於(yu) 性,雖不安,於(yu) 心,雖不平,於(yu) 道,無以易之,此變禮也。……明乎經變之事,然後知輕重之分,可與(yu) 適權矣。”(《春秋繁露·玉英》)禮有經、有變,說明禮也有與(yu) 時俱變的一麵,這樣在現實生活中便擴大了禮的運用範圍,完善了禮的功能,同時也更加凸顯了禮的重要性。

 

總之,與(yu) “禮壞樂(le) 崩”同時出現的 “變禮”是禮學發展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個(ge) 環節和變化,也是禮之損益的一種重要表現形式。禮要適時而變,這樣禮就不僅(jin) 隻是三代聖王製定的大法,同時也是曆史發展過程中的具體(ti) 內(nei) 容。禮走出了三代,進入了曆史,每個(ge) 時代的禮製都是按當時的曆史實際而根據古典禮製的精神、原則做適當的變異、改動與(yu) 創新。如《宋書(shu) ·禮誌一》所說:“夫有國有家者,禮儀(yi) 之用尚矣。然曆代損益,每有不同,非務相改,隨時之宜故也。”這樣就增加了禮的靈活性和適應性,也使得禮在變革的社會(hui) 當中以新的形態保存了下來。

 

西晉時期在關(guan) 於(yu) 喪(sang) 禮的討論中出現的三年“心喪(sang) ”,就是有關(guan) 變禮思想的一個(ge) 很好的例證。《儀(yi) 禮·喪(sang) 服》規定三年斬衰:“諸侯為(wei) 天子、君,父為(wei) 長子,為(wei) 人後者,妻為(wei) 夫,妾為(wei) 君,女子子在室為(wei) 父,布總、箭笄、髽、衰三年。子嫁,反在父之室,為(wei) 父三年。”孔子曾說:“三年之喪(sang) ,天下之通喪(sang) 也。”(《論語·陽貨》)孟子也讚同三年之喪(sang) ,後來經學家大多認為(wei) 《喪(sang) 服》一篇當為(wei) 自天子至庶人皆應實行的,如賈疏說“《喪(sang) 服》總包尊卑上下,不專(zhuan) 據士”(9),不能因《儀(yi) 禮》為(wei) 士禮而認為(wei) 天子不行三年之喪(sang) 。但西晉武帝時恢複實行三年喪(sang) ,一個(ge) 顯見的問題是,皇帝為(wei) 父行三年斬衰,於(yu) 國家體(ti) 製的正常運行是不可能的。在這種情況下,既要保證國家機器正常運轉,又要照顧到皇子作為(wei) 孝子也要盡宗法之禮,因此就對三年斬衰之禮作了適當的變通,提出“心喪(sang) ”作為(wei) 解決(jue) 矛盾的辦法。

 

經學家杜預指出:“古者天子諸侯三年之喪(sang) 始同齊斬,既葬除喪(sang) 服,諒暗以居,心喪(sang) 終製,不與(yu) 士庶同禮。”(《晉書(shu) ·禮誌中》)杜預主張複古,反對漢代廢止三年喪(sang) ,主張實行古已有之的三年喪(sang) ,但同時又對喪(sang) 期做了折中處理,認為(wei) 當服“心喪(sang) ”三年,即除服之後諒暗三年。杜預的看法代表了當時學界、政界一種普遍的認識。

 

西晉以後至南朝,皇帝的喪(sang) 製基本都是三年“心喪(sang) ”,這是當時喪(sang) 服製度的一個(ge) 重大發明,同時也是禮的權變的一個(ge) 很好的例證。心喪(sang) 製度既貫徹了宗法血緣關(guan) 係,同時又協調了宗法關(guan) 係與(yu) 政治機製之間的矛盾,是帝王行喪(sang) 禮的一個(ge) 很好的融通辦法。

 

魏晉是以《周禮》為(wei) 核心的五禮製度的草創與(yu) 形成時期,很多禮儀(yi) 製度還不完備,有些特殊情況就需要因時因地製宜。當時很多的經學家、學者在解釋禮經與(yu) 禮製之外,也多強調禮有權變、變通的意義(yi) 。如《通典》引西晉傅純語曰:“禮是經通之製,而魯築王姬之館於(yu) 外,《春秋》以為(wei) 得之禮變,明變反合禮者,亦經之所許也。”(10)又引徐野人曰:“禮許變通。”(11)禮應當“轉相變易,不可悉還反古”(12),應該是魏晉時期對禮的一種普遍看法。

 

由上述可知,禮隨著社會(hui) 的發展而變化,這是禮進步的體(ti) 現。重視禮的變化與(yu) 損益,說明禮不是僵化不變的教條,而是可以靈活應對現實的規範。這樣,在思想上,變禮與(yu) 儒家所認為(wei) 的禮的損益是一貫的,而且擴大了禮的運用範圍,提升了禮的功能。尤其是魏晉南北朝時期這樣一個(ge) 在政治、民族等各方麵都非常複雜的社會(hui) 現實中,禮學異常發達,禮成為(wei) 社會(hui) 普遍承認的重要價(jia) 值標準之一,這也就使禮成為(wei) 維係中國曆史發展與(yu) 文化統一的一個(ge) 重要因素。

 

三、《周禮》與(yu) 文化認同

 

中國古代的禮不僅(jin) 是禮儀(yi) 、禮製,同時還體(ti) 現在儒家經學尤其是三禮學體(ti) 係中。儒學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主導地位,儒學對於(yu) 中國社會(hui) 所產(chan) 生的廣泛的影響,也是通過經學尤其是禮經學而表現出來的。因此,我們(men) 研究禮對於(yu) 中國文明連續性的貢獻,同樣也應當考察禮經學對於(yu) 中國文明的意義(yi) 。

 

在傳(chuan) 統的三禮學體(ti) 係中,《周禮》是以國家禮製為(wei) 核心、以三百六十多個(ge) 職官為(wei) 內(nei) 容的一部經典。它在漢武帝時出現,當時就因來路不明而被懷疑是“末世瀆亂(luan) 不驗之書(shu) ”“六國陰謀之書(shu) ”,並未受到相應的重視。直到鄭玄遍注諸經,認為(wei) 《周禮》是“周公致太平之書(shu) ”,將之與(yu) 《儀(yi) 禮》《禮記》合而注之,使三禮學成為(wei) 統一的禮學整體(ti) 。由於(yu) 鄭玄的經師地位與(yu) 禮學成就,因而也提升了《周禮》的地位。

 

《周禮》成為(wei) 三《禮》之首,是在魏晉南北朝時期。《漢書(shu) ·藝文誌》有“禮經三百,威儀(yi) 三千”,韋昭注說禮經指的就是“《周官》三百六十官也。三百,舉(ju) 成數也”。這一看法顛倒了傳(chuan) 統《儀(yi) 禮》與(yu) 《周禮》的關(guan) 係,以《周禮》為(wei) 禮經。南朝時更是有人認為(wei) :“凡聖賢可講之書(shu) ,必以《周官》立義(yi) ,則《周官》一書(shu) ,實為(wei) 群經源本。”(《梁書(shu) ·儒林傳(chuan) ·沈峻傳(chuan) 》)《周禮》獲得了三《禮》之首甚至“群經源本”的地位,這對於(yu) 魏晉南北朝的曆史以及思想文化具有重要的意義(yi) 。

 

從(cong) 社會(hui) 曆史來看,《周禮》對魏晉南北朝社會(hui) 政治製度產(chan) 生了實質性的影響。建立西晉的司馬氏出身於(yu) 儒學大族,在取得政權之後隨即製禮作樂(le) ,推廣禮教。《晉書(shu) ·禮誌上》記載:“及晉國建,文帝又命荀顗因魏代前事,撰為(wei) 新禮,參考今古,更其節文,羊祜、任愷、庾峻、應貞並共刊定,成百六十五篇,奏之。”這部《晉禮》就是按照《周禮》的“五禮”而製定的。學術界普遍認為(wei) ,中國古代完備的五禮製度形成於(yu) 魏晉時期,這是魏晉時期禮學發展的一個(ge) 重要標誌。魏晉時期形成的五禮體(ti) 係成為(wei) 後世國家禮製的基本結構,而五禮結構本身就是來源於(yu) 《周禮》。

 

具體(ti) 來說,曹魏時期實行的“複五等爵”,就是《周禮》對於(yu) 現實政治影響的體(ti) 現之一。按照甘懷真的看法,“此舉(ju) 的目的之一是宣告一個(ge) 遵從(cong) ‘周政’的新體(ti) 製的誕生,而不再用漢家之法。此亦象征周禮成為(wei) 政製的法源”(13)。《周禮》對北朝的政治影響更為(wei) 明顯。明人柯尚遷說:“迨至於(yu) 魏有蘇綽者,邃識其書(shu) ,取以輔宇文周。其所更立製度多本之《周禮》,雖大經不明,事多杜撰,然其良法美意,亦足以開唐家一代製作之懿,為(wei) 後世宗。所謂六官、府兵與(yu) 租庸調是也。”(14)王夫之說:“襲《周官》之名跡,而適以成乎狄道者,宇文氏也。”(15)陳寅恪先生也曾經指出:“司馬氏之帝業(ye) ,乃由當時之儒家大族擁戴而成,故西晉篡魏亦可謂之東(dong) 漢儒家大族之複興(xing) 。典午開國之重要設施,如複五等之爵,罷州郡之兵,以及帝王躬行三年之喪(sang) 禮等,皆與(yu) 儒家有關(guan) ,可為(wei) 明證。……然則中國儒家政治理想之書(shu) 如周官者,典午以前,固以尊為(wei) 聖經,而西晉以後複更成為(wei) 國法矣,此亦古今之钜變,推原其故,實亦由司馬氏出身於(yu) 東(dong) 漢儒家大族有以致之也。”(16)陳寅恪先生還指出:“自西漢以來,摹仿周禮建設製度,則新莽、周文帝、宋神宗,而略傅會(hui) 其名號者則武則天,四代而已。四者之中三為(wei) 後人所譏笑,獨宇文之製甚為(wei) 前代史家所稱道,至今日論史者尚複如此。”(17)陳寅恪先生還著重分析了“宇文泰摹仿周禮創建製度之用心及其所以創建之製度之實質”,認為(wei) 宇文泰“陽傅周禮經典製度之文,陰適關(guan) 隴胡漢現狀之實”(18)。《周禮》對魏晉南北朝時期社會(hui) 政治製度與(yu) 國家禮製的影響,還可以從(cong) 很多方麵做進一步具體(ti) 的研究,但總體(ti) 來說,古今學者一致指出,北朝體(ti) 製受《周禮》的影響則是中國古代曆史上一個(ge) 明顯的事實,而北朝的體(ti) 製與(yu) 製度則直接影響了隋唐,從(cong) 這一點來看,《周禮》對中古時期社會(hui) 政治與(yu) 製度的影響,是其他經典所不可比擬的。

 

魏晉南北朝是一個(ge) 分裂動蕩的曆史時期,但是同時,以統一王權為(wei) 指導的《周禮》卻在此時受到極大的重視,這確實是一個(ge) 值得重視和深思的問題。以北朝來說,北魏依照《周禮》實行禮製改革與(yu) 禮製建設,是北朝政治發展與(yu) 社會(hui) 發展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件大事。北魏的統治階層為(wei) 什麽(me) 會(hui) 選擇《周禮》作為(wei) 政治變革與(yu) 禮製改革的依據?過去有曆史學家從(cong) 社會(hui) 性質的角度做過說明,認為(wei) 《周禮》雖然是後人所作,但它反映的是周人氏族社會(hui) 的情況,而拓跋氏也處在氏族社會(hui) 階段,即使在漢化改革之後,仍然還保留了很多氏族製的遺跡,因此,社會(hui) 性質的相似性使得北魏政權能夠自然的選擇、依靠《周禮》(19)。其實,這種看法隻是一種推論。近來閻步克教授在研究中國古代帝王冕服製度時,從(cong) 政治史的角度對魏晉南北朝時期重視《周禮》這個(ge) 問題也作了解釋。他認為(wei) :“從(cong) 中國政治史的大趨勢看,魏晉南北朝這個(ge) 時代中,‘族’的因素——皇族、士族、家族,在北朝還有部族因素——的政治影響重大起來了,這在某種意義(yi) 上或一定程度上,是周朝貴族世卿政治的回潮或倒卷。在這時候,人們(men) 對名為(wei) ‘周禮’的周製,就有了更大的親(qin) 近感。比較而言,宋明清發達的集權官僚政治遠離了周政,君臣對‘周禮’的親(qin) 近感,就大為(wei) 淡漠了。像五等爵、國子學、三年喪(sang) 等等可追溯於(yu) 周的製度設置,與(yu) 皇族、士族、家族因素,確實存在著重大的親(qin) 和性。……在各種經傳(chuan) 之中,《周禮》一書(shu) 所提供的‘周禮’豐(feng) 富、整齊而集中,那也是魏晉以下其書(shu) 為(wei) 人所重的重要原因之一。在魏晉製度發生劇烈波動之時,《周禮》在外在形式上也可以為(wei) 改製提供素材,包括官名,爵稱,官署架構等等。”(20)此外,閻步克還提到文化心理方麵的原因。

 

相比較而言,閻步克先生的這些看法更加深入,但如果直接從(cong) 文化認同的角度作解釋,應當更有說服力。其實,北魏政權效仿《周禮》的政治改革與(yu) 禮製建設,從(cong) 政治與(yu) 文化的方麵解釋會(hui) 更為(wei) 合理一些。北魏拓跋氏雖然相較於(yu) 中原民族來說還比較原始落後,但他們(men) 自認為(wei) 是黃帝的後裔。《魏書(shu) 》記載:

 

昔黃帝有子二十五人,或內(nei) 列諸華,或外分荒服,昌意少子,受封北土,國有大鮮卑山,因以為(wei) 號。其後,世為(wei) 君長,統幽都之北,廣漠之野,畜牧遷徙,射獵為(wei) 業(ye) ,淳樸為(wei) 俗,簡易為(wei) 化,不為(wei) 文字,刻木紀契而已,世事遠近,人相傳(chuan) 授,如史官之紀錄焉。黃帝以土德王,北俗謂土為(wei) 托,謂後為(wei) 跋,故以為(wei) 氏。(卷一《序紀》)

 

《北史》也說:

 

魏之先出自黃帝軒轅氏,黃帝子曰昌意,昌意之少子受封北國,有大鮮卑山,因以為(wei) 號。(卷一《序紀·魏先世紀》)

 

從(cong) 《史記·五帝本紀》可知,中國上古時期的五帝、三代從(cong) 世係上均可追溯到黃帝。從(cong) 曆史的角度來看,這個(ge) 世係也許並不真實,但若從(cong) 文化的角度來看,則意義(yi) 重大,它說明至晚到西漢時期,中國上古三代時期的曆史、文化已經被構建成一個(ge) 完整統一的體(ti) 係,這對於(yu) 華夏族的文化認同與(yu) 曆史文化的發展均產(chan) 生了極其重要而深遠的影響。北魏以黃帝苗裔自居,這樣就直接與(yu) 中原的華夏文明之間建立了關(guan) 係。天興(xing) 元年,北魏定都平城,立即立壇兆告祭天地,之後:

 

群臣奏以國家繼黃帝之後,宜為(wei) 土德,故神獸(shou) 如牛,牛土畜,又黃星顯曜,其符也。於(yu) 是始從(cong) 土德,數用五,服尚黃,犧牲用白。祀天之禮用周典,以夏四月親(qin) 祀於(yu) 西郊,徽幟有加焉。(《魏書(shu) ·禮誌一》)

 

從(cong) 這些記載來看,無論是北魏統治者的自我意識,還是國家的禮製建設,都以中原華夏文明的正統繼承者自居的。還有人甚至將孝文帝比作周文王(參見《魏書(shu) ·李彪列傳(chuan) 》)。由此可以看出,河洛之間正是周道的繼承者與(yu) 光大者。總之,北魏拓跋族以黃帝的苗裔自居,在政治改革與(yu) 禮製建設方麵處處模仿《周禮》,這表明了一種文化認同,說明他們(men) 自認為(wei) 是中原華夏文明的繼承者,與(yu) 南方的政權相比,他們(men) 才具有正統性。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看,《周禮》在北朝,尤其在北魏時期,是政權合法性的來源與(yu) 依據,依照《周禮》進行改革與(yu) 禮製建設,不僅(jin) 標示著他們(men) 是中原文明的合法繼承者,同時也是與(yu) 南朝競爭(zheng) 正統的依據。我們(men) 認為(wei) ,這才是《周禮》在北朝受到重視的主要原因,同時也是《周禮》對於(yu) 北朝政治的現實意義(yi) 。

 

魏晉時期門閥勢力崛起,尤其是東(dong) 晉出現了“王與(yu) 馬,共天下”這種典型的門閥政治,這在中國曆史上是空前絕後的,對傳(chuan) 統的“天無二日,土無二王”的政治理念是一個(ge) 極大的衝(chong) 擊。但是,正如田餘(yu) 慶教授在《東(dong) 晉門閥政治》中所分析、揭示的,東(dong) 晉典型的門閥政治其實也隻是中國傳(chuan) 統皇權政治的變體(ti) ,它並不是一種新型的權力分配模式與(yu) 政治組織形式,因此,這種“共天下”的政治格局並沒有隨之出現相應的政治理念,傳(chuan) 統的禮製也沒有發生變化。與(yu) 司馬氏“共天下”的王導說:

 

夫風化之本在於(yu) 正人倫(lun) ,人倫(lun) 之正存乎設庠序。庠序設,五教明,德禮洽通,彝倫(lun) 攸敘,而有恥且格,父子兄弟夫婦長幼之序順,而君臣之義(yi) 固矣。……故《周禮》,卿大夫獻賢能之書(shu) 於(yu) 王,王拜而受之,所以尊道而貴士也。人知士之貴由道存,則退而修其身以及家,正其家以及鄉(xiang) ,學於(yu) 鄉(xiang) 以登朝,反本複始,各求諸己,敦樸之業(ye) 著,浮偽(wei) 之競息,教使然也。故以之事君則忠,用之蒞下則仁。孟軻所謂“未有仁而遺其親(qin) ,義(yi) 而後其君者也”。

 

自頃皇綱失統,頌聲不興(xing) ,於(yu) 今將二紀矣。傳(chuan) 曰“三年不為(wei) 禮,禮必壞。三年不為(wei) 樂(le) ,樂(le) 必崩”,而況如此之久乎。先進忘揖讓之容,後生惟金鼓是聞,幹戈日尋,俎豆不設,先王之道彌遠,華偽(wei) 之俗遂滋,非所以端本靖末之謂也。殿下以命世之資,屬陽九之運,禮樂(le) 征伐,翼成中興(xing) 。誠宜經綸稽古,建明學業(ye) ,以訓後生,漸之教義(yi) ,使文武之道墜而複興(xing) ,俎豆之儀(yi) 幽而更彰。方今戎虜扇熾,國恥未雪,忠臣義(yi) 夫所以扼腕拊心。苟禮儀(yi) 膠固,淳風漸著,則化之所感者深而德之所被者大。(《晉書(shu) 》卷六十五《王導傳(chuan) 》)

 

從(cong) 這一段長篇大論來看,王導對禮崩樂(le) 壞的社會(hui) 現實也是痛心疾首。他提出來的社會(hui) 、政治主張依然是儒家禮教式的。魏晉南朝,世家大族是禮學的基礎,但世家大族並未發展出另一套禮來。王導的這一段話清楚地表明,他們(men) 是傳(chuan) 統禮製堅定的維護者。

 

在中國幾千年的曆史發展進程中,雖然多次出現割據、分裂的局麵,但整體(ti) 上中國曆史維持了政治與(yu) 文化的一統。對於(yu) 中國曆史上這個(ge) 非常重要的特征與(yu) 常態,可以從(cong) 各個(ge) 方麵進行研究與(yu) 解釋。就魏晉南北朝時期來說,在長達三百多年的分裂中,南北對立,戰爭(zheng) 頻仍,但曆史的最終走向依然是統一而不是走向分裂。這是政治、經濟、文化等各種因素綜合形成的。從(cong) 本文的角度來看,可以更加準確地說,在文化因素方麵,是禮維係了中國文化的統一以及中國曆史的統一。這種作用在之後的曆史上也同樣出現過。

 

四、結語

 

中華文明號稱禮樂(le) 文明,禮是中國曆史文化發展進程中的一條基本線索,貫穿著中國五千多年的文明史。古代的經學家將禮的起源上溯到中華文明的初祖伏羲、黃帝,甚至向前推移到天地未分之前,又說禮本於(yu) 大一、天地,其意義(yi) 無非是為(wei) 了說明禮是自然秩序的體(ti) 現,對於(yu) 中華文明有著巨大的意義(yi) 。近代學者柳詒徵也說:“故欲知吾民族立國數千年,能由部落酋長達此大一統之國家,廣宇長宙,雄長東(dong) 亞(ya) ,其根本何在,即在循此人類群居之條理,以為(wei) 立國之本。簡言之,即以禮為(wei) 立國之本。”(21)

 

在中國數千年的文明發展曆程中,禮是中國文化連續性的主要內(nei) 在動因,是文化認同的核心價(jia) 值觀之一。即使在春秋戰國“禮壞樂(le) 崩”的時代,以孔子為(wei) 代表的儒家通過對禮學經典的整理與(yu) 傳(chuan) 承,對禮義(yi) 的闡發,傳(chuan) 統的周禮經過了儒家“創造性轉化”,又成為(wei) 戰國以後儒學中的主要內(nei) 容。曆代儒家學者對三《禮》文獻的梳理、考證,對上古禮儀(yi) 製度的探討,成為(wei) 儒家的禮經學。另外,曆代儒家學者對禮的闡釋,儒學內(nei) 部仁與(yu) 禮之間的張力構成了儒學當中豐(feng) 富的禮學思想,這些內(nei) 容不僅(jin) 是儒學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推動儒學發展的內(nei) 在動因,而且還對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也產(chan) 生了很大的影響,同時也使禮成為(wei) 中國哲學思想的一個(ge) 重要特征。再如魏晉南北朝時期,儒學的發展整體(ti) 呈衰落的狀態,但禮學卻在這個(ge) 分裂動蕩的時期異常發達。一方麵儒家充分發揮了禮的隨時而變、因地製宜的特征,對於(yu) 超出禮經規定的情況采取靈活變通的手段,從(cong) 而增加了禮的適應性,另一方麵則從(cong) 文化認同的角度提升了《周禮》的地位,在皇權衰落、名教不振的時代依然維係著基本的人倫(lun) 秩序,同時也預示著未來的秩序重建。從(cong) 中國數千年的曆史發展來看,禮一以貫之地是中華文明的基本特征,因此禮不能簡單地理解為(wei) 僵化的禮教,由於(yu) 禮的韌性與(yu) 彈性,成為(wei) 維係中國文化的統一以及中國曆史的統一的重要內(nei) 因之一,這是禮對中華文明連續不斷發展至今的重要貢獻。

 

注釋
 
① 孔穎達:《禮記正義》,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1-2頁。
 
② 杜佑:《通典》,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1119頁。
 
(1)高煒:《龍山時代的禮製》,《慶祝蘇秉琦考古五十五年論文集》,北京:文物出版社,1989年;許宏:《何以中國》,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6年,第10-13頁。
 
(2)近些年的“中華文明探源工程”研究中,考古學家突破了以往判斷文明起源的三要素(冶金術、文字和城市),從中國曆史發展的實際出發,將社會分化、形成貴族階層以及形成了金字塔式的社會結構,出現了踞於金字塔頂尖,擁有軍事、社會管理以及宗教祭祀權力於一身的王,作為判斷進入文明社會的新標準。參見王巍、趙輝《“中華文明探源工程”及其主要收獲》,《中國史研究》2022年第4期。在這裏,貴族階層和王的權力都是以禮器作為重要標誌的。因此我們可以明確指出,禮是中華文明起源以及進入文明社會的重要標誌。
 
(3)顧頡剛:《“周公製禮”的傳說和〈周官〉一書的出現》,《文史》第六輯,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4頁。
 
(4)顧炎武:《日知錄》,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522-523頁。
 
(5)朱彝尊:《經義考》,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第759頁。
 
(6)孫希旦:《禮記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549-550頁。
 
(7)孫希旦:《禮記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506頁。
 
(8)朱彬:《禮記訓纂》,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第102-103頁。
 
(9)賈公彥:《儀禮注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859頁。
 
(10)杜佑:《通典》,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2606頁。
 
(11)杜佑:《通典》,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1696頁。
 
(12)杜佑:《通典》,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第2202頁。
 
(13)甘懷真:《“製禮”觀念的探析》,《皇權、禮儀與經典詮釋:中國古代政治史研究》,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73頁。
 
(14)柯尚遷:《周禮全經釋源》,明隆慶四年廬州知府張春宇刊本,第15頁。
 
(15)王夫之:《讀通鑒論》,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1113頁。
 
(16)陳寅恪:《崔浩與寇謙之》,《金明館叢稿初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129頁。
 
(17)陳寅恪:《隋唐製度淵源略論稿》,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第90頁。
 
(18)陳寅恪:《隋唐製度淵源略論稿》,北京:中華書局,1977年,第91頁。
 
(19)李亞農:《周族的氏族製與拓跋族的前封建製》,《李亞農史論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62年。
 
(20)閻步克:《服周之冕——〈周禮〉六冕禮製的興衰變異》,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231-232頁。
 
(21)柳詒徵:《中國禮俗史發凡》,《柳詒徵文集》(卷十一),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年,第32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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