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日講述略
作者:楊阿敏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廿六日丙申
耶穌2024年7月31日
康熙朝日講是中國古代曆史上持續時間最長的禦前講席,自康熙十年四月始,至康熙二十五年閏四月止,持續十五年,日講近九百次。康熙帝是日講製度最成功的實踐者,其勤學之精神,不僅(jin) 遠邁前代帝王,即比之士大夫讀書(shu) 人,亦不遑多讓。對於(yu) 日講的目的,康熙帝有著清醒的認識:“卿等每日起早進講,皆天德王道修齊治平之理。朕孜孜問學,無非欲講明義(yi) 理,以資治道。”從(cong) 根本上來說,是為(wei) 了更好治國,要能躬行實踐,不徒為(wei) 口耳之資。在以往的研究中,對於(yu) 康熙朝日講的研究,或從(cong) 日講與(yu) 政治、社會(hui) 、學術和帝王教育的關(guan) 係入手,或著眼於(yu) 清代經筵製度的沿革與(yu) 禮儀(yi) ,對於(yu) 康熙皇帝日講活動本身的探究不夠深入完整,本文希望能就康熙日講活動做一係統梳理,以呈現日講活動的整體(ti) 麵貌。
本文論述以《康熙起居注》為(wei) 依據。《康熙起居注》的記錄始於(yu) 康熙十年九月,終止於(yu) 五十七年三月。起居注官均由日講官同時擔任,其侍直禦前、直接記注的方式使得《康熙起居注》較之《聖祖實錄》更加真實可信,且《聖祖實錄》對《康熙起居注》多有刪改,故而本文徑取《康熙起居注》。
一、學問之道 必無間斷
日講活動能持續如此長的時間,與(yu) 康熙皇帝本人的勤學是密不可分的。康熙十年四月初講。康熙十二年二月初七日,康熙皇帝對於(yu) 隔日進講猶未滿足,曉諭以後由隔日進講改為(wei) 每日進講:“人主臨(lin) 禦天下,建極綏猷,未有不以講學明理為(wei) 先務。朕聽政之暇,即於(yu) 宮中披閱典籍,殊覺義(yi) 理無窮,樂(le) 此不疲。向來隔日進講,朕心猶為(wei) 未足,嗣後爾等須日侍講讀,闡發書(shu) 旨,為(wei) 學之功,庶可無間。”
據舊例,日講每歲自二月經筵大典後開始,夏至日停止。八月經筵大典後開始,冬至日停止。康熙十二年,五月初三日,講官以舊例夏至輟講奏明,上曰:“學問之道,必無間斷,方有裨益。以後雖寒暑不必輟講,待至六月溽暑,再來請旨。”五月二十九日,正值炎暑,講官因前次旨意,再行請旨,希望能停講。康熙皇帝雖然同意了停止日講,但仍要求照常進呈講章,以便在宮中學習(xi) :“朕禦講席,殊不覺勞。爾等退後,朕在宮中亦不時溫習(xi) ,未有間斷。今既溽暑,姑停數日。講章仍照常進呈,以便朝夕玩閱。”康熙十一年閏七月十六日,康熙帝不待舉(ju) 行秋季經筵大典,即吩咐講官開始進講:“方今秋爽,正宜講書(shu) ,爾等即於(yu) 本月二十五日進講。”康熙十四年十一月初一日,康熙帝以天氣猶未甚寒為(wei) 由,仍令講官繼續進講。這個(ge) 月的十三日,康熙帝傳(chuan) 旨照舊例冬至後輟講,但又以為(wei) 若等春季經筵大典舉(ju) 行後再開講,過於(yu) 遲久,吩咐於(yu) 正月二十日後,即行進講。康熙二十三年十一月三十日,曾傳(chuan) 諭講官:“天氣雖寒,朕於(yu) 宮中煖閣可以進講。且機務少暇,每日披覽經義(yi) ,於(yu) 學問多所裨益,不必停講。”觀康熙帝這些舉(ju) 措,或於(yu) 寒暑時節繼續進講,或於(yu) 春秋經筵大典前提前開講,無非是為(wei) 爭(zheng) 取時日,多學一些。
除上述日講常例外,在一些特殊情況下,更能見康熙帝時刻不忘日講之事。康熙十二年三月初四,康熙帝因修葺宮殿,暫時移居瀛台,仍吩咐講官照常進講:“今緣修葺宮殿,明日移駐瀛台,暫居數日。講書(shu) 之事最要,不可少間。爾等仍照常每日至瀛台進講,今日暫停。”康熙十六年十二日,先是傳(chuan) 諭講官:“今日政務繁多,可少候進講。”中間又傳(chuan) 諭說:“今日事雖繁,事畢仍進講。”最後傳(chuan) 諭說:“欲事畢仍令進講,一時料理未完,今日且暫停講。”最後雖然沒有進講,但其在繁雜政務中,尚惦記著進講之事,足見其用心。康熙二十四年三月十四日,講官為(wei) 皇上萬(wan) 壽節之事,請求自十五日至二十一日停講,康熙帝表示:“講書(shu) 深有益於(yu) 學問,朕愛聽不倦。前偶爾違和,輟講數日,心尚歉然。朕意欲將《詩經》速速講完,不必停也。”而這次康熙帝確實沒有休息,據《康熙起居注》記載,十五日、十七日、十九日、二十日均照常進講《詩經》。
康熙作為(wei) 皇帝,日理萬(wan) 機,畢竟不隻有讀書(shu) 一事,所以在這十五年的時間中,日講也並非逐日進行,現實情況也不允許。如康熙二十四年,康熙帝曾說:“朕比來每清晨詣太皇太後宮問安,又親(qin) 為(wei) 皇太子講書(shu) ,並披覽他經及古文,以此宮中略無暇晷,所講《詩經》不得逐日無間,應須陸續進講。然講論經義(yi) ,未嚐刻忘於(yu) 心,爾等照常伺候,有暇即召爾等進來。”而有時輟講時間還頗長,如康熙十三年,自上一年冬天十二月停講以來,直至九月初五才恢複日講。對此康熙帝心中也頗為(wei) 不安。為(wei) 此,九月初一康熙帝吩咐乘間進講,充分利用一切時間學習(xi) 。
康熙二十五年閏四月初六日,上諭曰:“《春秋》《禮記》朕在內(nei) 每日講閱,爾等將《詩經》《通鑒》講章每日捧至乾清門豫備,詣講筵行禮進講為(wei) 時良久,有妨朕披覽書(shu) 籍。其每日豫備,著暫行停止。《詩經》《通鑒》講章俱交與(yu) 張英,令其齎至內(nei) 庭。”持續十五年之久的日講至此停止,但康熙帝並未放鬆學習(xi) ,隻是不再需要講課這一形式,對經典的學習(xi) 仍在繼續。自古帝王好學右文,往往虛應故事而已,少有持之以恒者,康熙帝日禦經筵,盛暑隆冬無間,為(wei) 自古所未有。
二、先親(qin) 講 後進講
康熙帝對待日講,不隻徒應故事而已,還很重視學習(xi) 的方法與(yu) 效果。在早年,他對此即有清醒的認識,在進講之後,還勤加溫習(xi) 。心有所得,必考正於(yu) 人。
在講官進講之後,康熙帝還提出自己覆講的方式。康熙十四年四月二十三日諭曰:“日講原期有益身心,加進學問。今止講官進講,朕不覆講,則但循舊例,漸至日久將成故事,不惟於(yu) 學問之道無益,亦非所以為(wei) 法於(yu) 後世也。自後進講時,講官講畢,朕仍覆講,如此互相講論,方可有裨實學。應若何舉(ju) 行? 爾等會(hui) 議具奏。”康熙帝認為(wei) 講書(shu) 務求實學,若不覆講,則進益與(yu) 否,無由得知。關(guan) 於(yu) 覆講之事,據《康熙起居注》對於(yu) 日講的記載,並未見施行。隻有康熙十六年六月初五日,康熙帝認為(wei) 自己究心《四書(shu) 》已久,命講官試舉(ju) 一章,令其講解之事可算是。
與(yu) 此議稍有不同,據其後的日講記錄,這次上諭的精神具體(ti) 落實為(wei) 親(qin) 講,其形式為(wei) :上親(qin) 講畢,講官照常進講。形式上雖有區別,而與(yu) 覆講的目的則是一致的。
由親(qin) 講可知康熙帝對於(yu) 經典的學習(xi) 程度。皇帝本人亦不再是被動接受者,而是積極參與(yu) 到經典的講論之中,與(yu) 但循舊例者的學習(xi) 效果必將大不相同。康熙十六年五月初四日的日講進講:告子曰性猶杞柳也一章,告子曰性猶湍水也一章。康熙帝先試講告子曰性猶杞柳也一章,講完後,講官仍進講性猶湍水也一章。此處講官隻講未親(qin) 講的一章,應屬特例,故而記載有所區分,點明講官所講。而據康熙十六年五月的記載:“十三日戊子。辰時,上禦弘德殿,講官喇沙裏、陳廷敬、葉方藹進講:公都子曰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一章。上親(qin) 講畢,講官照常進講。”同月十八日的記載:“辰時,上禦弘德殿,講官喇沙裏、陳廷敬、葉方藹、張英進講:孟子曰無或乎王之不智也一章、孟子曰仁人心也一章。上親(qin) 講畢,講官照常進講。”並未如前有所區分,則照常進講應包括康熙帝所親(qin) 講過的章節。親(qin) 講亦成為(wei) 此後慣例。
三、講求治道
聽講之餘(yu) ,康熙帝常就相關(guan) 問題詢問講官,勤學下問,務求實學。或論治道,或講經典,或談文章,或評史事,總是要講求治道。如康熙十四年四月二十五其對於(yu) 講讀內(nei) 容的詢問,比較典型地記錄了日講之餘(yu) 康熙帝與(yu) 講官對話的情景。康熙帝讀書(shu) 畢竟是為(wei) 了有資於(yu) 治道,故而關(guan) 於(yu) 治國之道的討論,常見於(yu) 日講之中。
康熙帝認為(wei) 服人心是治國理政的根本,熊賜履告之以以道服人,自然心悅誠服。若要以道服人,這又離不開平時將道理講究明白。同年九月,康熙帝也曾表示:“看來講明道理要緊,若無這道理,一切事務都無憑發落。”在同年八月二十六日與(yu) 講官論及治道時,康熙帝說:“明理最是緊要,朕平日讀書(shu) 窮理,總是要講求治道,見諸措施。故明理之後,又須實行,不行,徒空談耳。”與(yu) 之前熊賜履所說一脈相承,由此亦可見熊賜履對其思想之影響。
講求治道,用人為(wei) 先。自古以來,治日常少而亂(luan) 日常多者,皆由於(yu) 疏正人、親(qin) 小人之故。如康熙十九年四月初九日,討論律與(yu) 例的問題時,康熙帝說:“律與(yu) 例不容偏廢。律有正條,自應從(cong) 律。若無正律,非比例何以定罪? 總之,用律用例俱在得人。”若不得人,則用律亦不能無弊。而用人之先,又必能辨君子小人,“君子小人不可不辨,有似君子而非君子者,亦不可不察”,因而討論君子小人之分的次數較多。
在康熙帝看來,隻有君臣上下同心盡力,才能達到天下大治。康熙十七年九月初五,因進講《尚書(shu) 》,康熙帝有感而發說:“朕觀高宗命傅說諄諄以納誨輔德為(wei) 言,可見自古君臣必一德一心至誠孚感。為(wei) 上者,實心聽納,以收明目達聰之益;為(wei) 臣者,實心獻替,以盡責難陳善之忠。然後主德進於(yu) 光大,化理躋於(yu) 隆平。後世君臣之間,徒尚虛文,中鮮實意,治不逮古,職此故耳。”十九年四月初三又說:“觀《尚書(shu) 》內(nei) ,古來君臣無不交相勸勉,如此何憂天下不治。”康熙帝認為(wei) 堯、舜、禹、湯以來,心法、治法具在《尚書(shu) 》。反複致意之間,也凸顯了他試圖從(cong) 經典中尋求治道的努力。
四、道學之士 必務躬行心得
康熙帝與(yu) 講官的對話中,可見濃厚的理學氣息。如對於(yu) 學問之道,認為(wei) 應以正心為(wei) 本。其對於(yu) 文章的看法,即秉持著理學家的一貫立場:“文章以發揮義(yi) 理、關(guan) 係世道為(wei) 貴,騷人詞客,亦不過技藝之末,非朕之所貴也。”重道輕文,文之可貴在於(yu) 載道而已。對於(yu) 釋道二教的態度,他曾對熊賜履說:“朕生來不好仙佛,所以向來爾講辟異端,崇正學,朕一聞便信,更無搖惑。”明確表示崇尚正學,不信異端。且對民間一有喪(sang) 事,便延集僧道,超度煉化之事,深以為(wei) 非。這都是站在理學的立場上對佛道的態度,實際上則並不完全排斥。
此外,康熙帝還經常與(yu) 講官直接談論理學話題。如康熙十二年九月十三日,講畢,上召賜履至禦前,諭曰:“朕昨觀《大學》,格物二字最是切要工夫,蓋格物即窮理也。”對於(yu) 格物的解釋,曆代聚訟紛紜,此處康熙所論為(wei) 朱子的觀點。《大學章句》釋“格物”曰:“格,至也。物,猶事也。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這與(yu) 康熙帝尊崇朱子學的立場是一貫的。但他並沒有公開反對陽明學:“朕常讀朱子、王陽明等書(shu) ,道理亦為(wei) 深微,乃門人各是其師說,互為(wei) 攻擊。夫道體(ti) 本虛,顧力行何如耳。攻擊者私也,私豈道乎?”對於(yu) 宗守朱子學與(yu) 陽明學,康熙帝以為(wei) “意見若能持久,亦自不妨,但久之彼自變易其說耳”。
上舉(ju) 格物之說以外,還曾詢問講官本然之性與(yu) 氣質之性所指為(wei) 何。然不論如何談論,康熙帝對理學有一根本看法:“道學之士,必務躬行心得。”這就涉及到知與(yu) 行的問題。康熙十二年十一月二十日,康熙帝曾問曰及知行合一之說? 熊賜履對曰:“宋儒朱熹雲(yun) :論輕重行為(wei) 重,論先後知為(wei) 先。此言極為(wei) 稔實。知行合一乃後儒穿鑿之論,畢竟有病。”這一回答得到了康熙帝的首肯,表明他是讚同這一觀點的:先知後行,行重於(yu) 知。對於(yu) 先知後行之說,康熙帝主要的表現在於(yu) 鼓勵讀書(shu) :“凡出仕之人,須讀書(shu) 明理,方有裨益。若不能通曉文義(yi) ,焉能治民理事?”隻有先講明道理,行事方不致盲目。
對於(yu) 行重於(yu) 知之說,康熙帝則表現為(wei) 反對空談理學,要在能身體(ti) 力行:“如理學之書(shu) ,為(wei) 立身根本,不可不學,不可不行。……凡人讀書(shu) ,宜身體(ti) 力行,空言無益也。”康熙帝認為(wei) 當時自誇詡為(wei) 道學者,惟口為(wei) 道學之言,不能實踐者甚多。而他深惡痛絕的假道學,也主要指不能實踐者。
對理學諸書(shu) ,康熙帝用功頗深。他自幼喜讀性理之書(shu) ,晚年總結讀書(shu) 心得說:“性理一書(shu) ,千言萬(wan) 語,不外一敬字。人君治天下,但能居敬,終身行之足矣。”曾與(yu) 大臣談及《太極圖》《西銘》《皇極經世》《近思錄》《性理大全》等書(shu) 。
五、講章以簡要 明白為(wei) 尚
講章不僅(jin) 供講官進講之用,也是皇帝溫習(xi) 的重要輔助,在停止日講,隻進呈講義(yi) 時,其作用就更加重要。因此,康熙帝一貫重視講義(yi) 的撰寫(xie) ,對此發表過不少意見。明代張居正所撰講義(yi) ,是康熙帝評價(jia) 講章的重要參考。康熙十二年九月初八,“辰時,上禦弘德殿,講官熊賜履、喇沙裏、孫在豐(feng) 進講:季子然問仲由冉求可謂大臣與(yu) 一章。講畢,上召賜履至禦前,諭曰:‘朕觀爾等所撰講章,較張江陵直解更為(wei) 切實。’”明代張居正為(wei) 講官時曾給萬(wan) 曆皇帝進講《四書(shu) 》《尚書(shu) 》《資治通鑒》等書(shu) ,後將講義(yi) 刊刻成書(shu) 。康熙帝此處評論講官所撰講義(yi) 應是《論語》講章,後來編輯成《日講四書(shu) 解義(yi) 》一書(shu) 。康熙二十五年四月初四,就皇太子的教育問題,康熙帝再次談及兩(liang) 書(shu) 優(you) 劣問題:“四書(shu) 粗解之,則張居正《直解》為(wei) 佳,欲求精意,莫過於(yu) 《日講解義(yi) 》。皇太子誠能通貫此書(shu) ,自克明晰義(yi) 理,惟視其力行何如耳。不然,徒滋繁言何益?”指出學習(xi) 《四書(shu) 》之法,可先讀張居正《四書(shu) 直解》,再讀《日講四書(shu) 解義(yi) 》,最終落實在力行上。
康熙帝對於(yu) 每部講章的撰寫(xie) 基本都提出了自己的意見和看法,如前述的《四書(shu) 》《詩經》之外,還就《尚書(shu) 》《易經》《禮記》等書(shu) 的講章撰寫(xie) 工作做出過指示。對於(yu) 《尚書(shu) 》講章與(yu) 《四書(shu) 五經大全》諸說有所不同,康熙帝曾就此詢問講官:
上問:“所撰《尚書(shu) 講章》與(yu) 《大全》諸說不同?”廷敬對:“《大全》一書(shu) ,雜引諸儒之說,《講章》專(zhuan) 主蔡傳(chuan) ,其《大全》精要處俱已該括在內(nei) 。”方藹對:“《大全》以外,尚有《注疏》。蔡沈作集注時,其可取者俱已采入。《大全》一書(shu) ,亦發明蔡傳(chuan) 之意而已。”上問:“《注疏》與(yu) 《大全》何如?”廷敬對:“《注疏》雖漢、唐儒者之書(shu) ,其言克明俊德,為(wei) 能明顯俊德之人平章百姓,為(wei) 百官族姓。其義(yi) 甚短,不如《大全》所解之正。”上曰:“然。”
由此可見康熙帝不僅(jin) 學習(xi) 講章而已,還主動閱覽其他典籍,故能提出此問。講官因《大全》一書(shu) ,遂將《尚書(shu) 注疏》一並提及,表示蔡沉撰寫(xie) 《書(shu) 集傳(chuan) 》之時可取者俱已采入,而《大全》也不過是發明蔡傳(chuan) 之意,所以不必再參考《尚書(shu) 注疏》。
經典之中有些詞句對於(yu) 統治者而言,看來可能不是很順眼,講官為(wei) 了避忌,揣摩上意,也許就會(hui) 忽略這部分內(nei) 容不講。如《易經》亢龍有悔一節:
早,上禦乾清宮,講官牛鈕、孫在豐(feng) 、歸允肅進講:勞謙君子有終吉一節。上親(qin) 講:亢龍有悔一節。講畢,上顧孫在豐(feng) 問曰:“亢龍有悔一節何以注在不應講之列?”孫在豐(feng) 奏曰:“因乾卦文言有此一節,前已進講,此節重見,字句皆同。且亢龍意義(yi) 似宜避之,是以不講。”上曰:“天道虧(kui) 盈,過高則亢。《易》中所言無非此理,正宜以此為(wei) 戒,不必避忌。以後《係辭》講章不分應講、不講,俱以次逐節進講。”孫在豐(feng) 奏曰:“誠如聖諭。帝王保泰持盈,有大能,謙則豫。堯谘舜儆,兢兢業(ye) 業(ye) ,實同此心。皇上以此為(wei) 心,真天下萬(wan) 世之福也。”
前朝的朱元璋就曾命人刪節《孟子》,而康熙帝則無此避忌,命令講官以次逐節進講。這種保泰持盈之心,也保證了康熙帝能夠順利在位六十一年,而不致如前代許多帝王,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對於(yu) 《易經》講章的撰寫(xie) ,講官曾上奏說:“臣等詳繹《易經》一書(shu) ,卦辭言一卦之統體(ti) ,爻辭言各爻之時位,其義(yi) 各有不同。《解義(yi) 》內(nei) 每卦之前,須總論一段,發明卦爻之旨。”康熙帝指示說:“《易經》卦爻之義(yi) 原各不同,如噬嗑一卦中,四爻主用刑之人,初上二爻主受刑之人,每爻各有取義(yi) ,必得此一段,方覺全卦之理了然。諸卦可即照此式撰刻。”康熙帝對於(yu) 《易經》有著特殊的偏愛,但又深感《易》學最難,曾對講官說:“《易》理精微,難以意測。就講章披覽,詞意亦甚分明,然尋繹聖人係辭取象之旨,實非言語所能盡意,故《易》學最難。”且以不能一一體(ti) 認,見諸躬行為(wei) 憾。
康熙帝於(yu) 經筵日講之外,更命儒臣分撰《春秋》《禮記》講義(yi) ,他曾批評張英等人所撰《禮記》講章不佳。康熙二十五年十二月十二日記載:“張英人亦謹厚,但無主見,且怠惰。朕再三諄諭,並不肯細心體(ti) 認文字。當日尚好,自此番來甚覺嬾惰。如《禮記》講章將來欲傳(chuan) 於(yu) 後世,豈可不斟酌精當。且《禮記》多漢儒傅會(hui) 之說,翰林官不過照舊時解義(yi) 敷衍詞章,其中是非理宜自加體(ti) 察。向來熊賜履屢言張英止屬謹慎之人,其中卻無主見。”從(cong) 康熙帝的批評中,可見他是認真研讀過進呈的講章,所以能深中其弊。《禮記》講章直到乾隆時期才編刻成書(shu) 。
六、崇儒重道
對日講官的選擇,康熙帝也十分重視。康熙二十六年,康熙帝回顧自己的學習(xi) 經曆說:“朕政事之暇,惟好讀書(shu) ,始與(yu) 熊賜履講論經史,有疑必問,樂(le) 此不疲。繼而張英、陳廷敬等以次進講,於(yu) 朕大有裨益。”沒有忘記這些講官對他的教育,且虛心稱自己限於(yu) 資質,未能融貫,不過得其大概。其揀擇的標準一般考慮人品與(yu) 學問如何,加之以試講,綜合考評。如康熙二十三年三月十二日:
大學士、學士等會(hui) 同翰林院學士等為(wei) 日講員缺,將正黃旗侍讀學士多奇、鑲黃旗侍講學士鄔黑選擇引見。上問曰:“此二人何如?”大學士明珠奏曰:“多奇雖為(wei) 人平常,學問優(you) 通。鄔黑才具堪用,學問不及多奇。其侍講學士顧巴代前日試令講書(shu) ,據伊言眼目昏花,故不入選。”上頷之,顧問學士牛鈕。牛鈕奏曰:“多奇為(wei) 人謹慎,學問頗優(you) 。鄔黑才具堪用,長於(yu) 辦事,先以侍講坐名補用,學問較之多奇稍遜。”上問曰:“多奇學問與(yu) 誰相等?”牛鈕奏曰:“與(yu) 臣等仿佛。”上又問曰:“鄔黑出差尚未回耶?”明珠奏曰:“鄔黑尚未回來。”上曰:“多奇著補充日講官。”諭畢,牛鈕等出。
日講官的人選一般是先由大學士會(hui) 同翰林院學士等簡選材品優(you) 長、學問淹通者具奏,然後再由康熙帝親(qin) 自揀擇。決(jue) 定具體(ti) 人選時,康熙帝總是先讓大學士陳述對於(yu) 候選者的評價(jia) ,供其裁擇。結合自己對臣下的認識,確定日講官的人選。有時也會(hui) 參考翰林院的考試成績。在評價(jia) 各人學問時,康熙帝又將之區分為(wei) 記誦與(yu) 著作兩(liang) 方麵,更加看重善著作者:“人之學問原有一定分量,真偽(wei) 易明,若徒肆議論,而不知著作之難,則不自量矣!”不獨在選擇講官時注重學問,任命其他官員時,康熙帝亦常問其人學問如何。
對於(yu) 講官,康熙帝也常能體(ti) 貼下情,給予特殊關(guan) 照。如康熙十六年八月十八日上諭曰:“汝等講書(shu) 之前,既已行禮,講書(shu) 畢,著免行禮,此朕尊崇儒道之意。”在物質生活上,康熙帝也對於(yu) 講官有所優(you) 待。康熙十二年七月十一日講畢,諭達禮曰:“朕或出郊外,或幸南苑,常不輟講,以故翰林官員每次隨從(cong) 。但翰林各官,俱係遠離家鄉(xiang) ,京城毫無資產(chan) ,常川隨朕,不免艱苦,殊為(wei) 可念。嗣後扈從(cong) 講官所用賬房及一切應用物件,酌定數目,由內(nei) 給與(yu) 。此等物件,在何處駝載隨行,著一並議奏。”康熙帝能考慮及此,真是體(ti) 察入微,絕非何不食肉糜者所能想見。
還不時給予講官特別賞賜,對其每日進講,寒暑無間,著有勤勞,略示優(you) 眷儒臣之意。如康熙十二年十月十二日,特賜滿漢講官貂皮、白金表裏。康熙十六年九月初六,因之後天氣漸寒,特賜講官貂皮各五十張、表裏緞各二疋,以示重道崇儒至意。講官喇沙裏病故後,康熙帝念其“自任講官以來,在內(nei) 則講筵盡瘁,在外則扈從(cong) 勤勞,曾無一事少曠職業(ye) ”,考慮到其身後“家無餘(yu) 資,特賜銀三佰兩(liang) ,為(wei) 一切治喪(sang) 之費”。
對待講官,康熙帝還是比較優(you) 厚寬容的。康熙十七年七月二十八日,進講:嗚呼慎厥終一節、王歸自克夏二節、夏王滅德作威一節、肆台小子一節、上天孚佑下民一節、俾予一人一節。上天孚佑下民一節,原不應講,進講章單內(nei) 錯寫(xie) 應講。講官喇沙裏、陳廷敬、葉方藹、張玉書(shu) 講畢出,隨欲檢舉(ju) 。上遣侍衛傳(chuan) 諭說:“錯誤亦事之常,且係小錯,不必認罪。”講官等對此次寬免要謝恩,康熙帝還推辭,以為(wei) 此次錯誤原係小節,不必謝恩。康熙二十二年三月二十四日,講畢,諭牛鈕等曰:“講官嚴(yan) 我斯身體(ti) 肥重,難於(yu) 趨走,如忽痰升喘嗽,恐有失大禮。我斯在講幄効力年久,仍以講官照常辦事,凡遇升殿禦門,免其侍班。爾等可傳(chuan) 諭行。”考慮到身體(ti) 狀況,對其加以特別安排,避免失禮犯忌。
七、結語
康熙帝五歲開始讀書(shu) ,早夜讀誦,無間寒暑,至忘寢食。年十歲,益博綜群書(shu) ,潛心好古,背誦不遺。年十三,援筆為(wei) 文章。“衝(chong) 齡讀書(shu) 時,奉聖夫人愛護聖躬,恐勤誦過苦,乃匿所讀書(shu) ,冀得暫輟,皇上必索讀之不少休。太皇太後嚐謂皇上曰:‘貴為(wei) 天子,豈欲應主司試而勤苦乃爾。’上亦不為(wei) 止”,其好學不倦蓋出於(yu) 天性。貴為(wei) 天子,自然不用為(wei) 科舉(ju) 功名而苦讀詩書(shu) ,而能銳誌墳典,沉潛理義(yi) ,理政之暇,猶未嚐廢書(shu) 卷,讀書(shu) 人亦難以企及。史書(shu) 記載,容有溢美,然其始終如一,則不可輕易否定。
康熙日講依次進講了《四書(shu) 》《尚書(shu) 》《易經》《詩經》,其中,十六年以後又兼講《資治通鑒》《通鑒綱目》。停止日講之後,《禮記》《春秋》二經則隻是進呈講章供皇帝閱讀。在長達十五年的日講期間,為(wei) 保證學習(xi) 的連續性,康熙帝盡可能在日理萬(wan) 機之餘(yu) 照常開講,其好學之程度,有目共睹。為(wei) 了更加有效地學習(xi) ,康熙帝在講官進講之前親(qin) 講一遍,又在講畢之後,常就相關(guan) 疑問詢問講官,與(yu) 之討論,不隻是被動接受而已。對於(yu) 講章的撰寫(xie) ,康熙帝十分關(guan) 心,對諸經講章的撰寫(xie) 均有具體(ti) 指示,對講官的任命也是綜合考察多方麵因素而後定奪,平日對講官亦頗為(wei) 寬厚,顯示了其崇儒重道之心。康熙日講雖是天子之事,然以讀書(shu) 人視之亦無不可,雖有講求治道之目的,而初則不過讀書(shu) 明理而已。故其好學不倦之精神,足以為(wei) 後世楷模。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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