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三傳(chuan) 通讀入門之僖公六年

作者：三純齋主人

來源：“三純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廿一日庚申

          耶穌2024年8月24日

[春秋]六年春，王正月。

夏，公會(hui) 齊侯、宋公、陳侯、衛侯、曹伯伐鄭，圍新城。

秋，楚人圍許，諸侯遂救許。

冬，公至自伐鄭。

魯僖公六年，公元前654年。

春天，《春秋》未記錄重要事件，“六年春，王正月”一筆帶過。不過《左傳(chuan) 》則記錄了晉國的一件事情：

六年春，晉侯使賈華伐屈。夷吾不能守，盟而行。將奔狄，郤芮曰：“後出同走，罪也。不如之梁，梁近秦而幸焉。”乃之梁。

晉獻公開始對另一個(ge) 兒(er) 子夷吾動手了。賈華，是晉國的大夫。郤芮，是輔佐夷吾的臣子，因其封地在冀，所以也稱冀芮，在夷吾出奔後他一直伴隨左右，成為(wei) 其最重要的謀士。“夷吾不能守”，說明夷吾不像重耳那樣主動放棄抵抗，而是有過抵抗，但最終還是被打敗了。

這段意思說，魯僖公六年春天，晉獻公派賈華攻打屈，夷吾抵擋不住，於(yu) 是跟賈華訂立盟約後出奔。夷吾本欲出奔狄，郤芮說：“你在重耳之後出奔，卻跟他都出奔至狄人，這就等於(yu) 承認你倆(lia) 是同夥(huo) 。不如出奔梁國，梁國靠近秦國而且跟秦國關(guan) 係很好。”於(yu) 是夷吾出奔至梁國。

夷吾與(yu) 賈華能“盟而行”，也說明賈華雖然奉命攻打夷吾但心底並不認為(wei) 夷吾有罪。晉獻公這一波操作，真的讓人無語。站在後人的角度，我們(men) 似乎很難理解晉獻公晚年為(wei) 何會(hui) 能連續做出這麽(me) 多非正常舉(ju) 動，覺得就是驪姬的美色真的讓老男人亂(luan) 了心智——因為(wei) 從(cong) 晉獻公此前誅殺群公子等事看，他並不是一個(ge) 昏聵無能的諸侯。但是，如果考慮一下晉獻公的出身，似乎就能理解他的所作所為(wei) 了：晉獻公是曲沃代翼成功後的第二代君主，曲沃代翼就是小宗取代大宗，這樣的案例晉獻公並不想再次上演，所以在他心底，可能認為(wei) 要想保住嗣君的地位安穩，嗣君的競爭(zheng) 者越少才越好，國家的未來才越穩定。當他由於(yu) 寵愛驪姬姊妹進而寵愛奚齊卓子的時候，凡是未來可能對這兩(liang) 個(ge) 孩子造成威脅的，在他心中其實已經都是被清洗對象了——按這個(ge) 思路，再看此前晉獻公對申生、重耳、夷吾三兄弟的步步緊逼，也就能理解他何以會(hui) 對自己的親(qin) 兒(er) 子如此強烈地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了。

隨著夷吾出奔梁國，驪姬終於(yu) 為(wei) 自己兒(er) 子即位徹底掃清了障礙。在《史記·晉世家》裏，著墨最多的就兩(liang) 件事，一是曲沃代翼，一是驪姬之亂(luan) ，相關(guan) 記錄此前曾講述過。在《國語·晉語》裏，圍繞晉國講述了大量的事情，其中重點講述的第一件事就是驪姬之亂(luan) ，而且有很多細節和人物言論，可以補充《左傳(chuan) 》和《史記》對相關(guan) 事項的論述，非常值得細細去看。例如在《國語·晉語》裏，就記載有晉獻公伐驪戎並納驪姬後，史蘇發表了一段議論，認為(wei) “今君滅其父而畜其子，禍之基也。畜其子，又從(cong) 其欲，子思報父之恥而信其欲，雖好色，必惡心，不可謂好。”給驪姬為(wei) 何亂(luan) 晉做出了更多的解釋：不僅(jin) 僅(jin) 是驪姬為(wei) 了自己私欲野心，更因為(wei) 晉國在伐驪戎時殺掉了她的父親(qin) ，她想著要為(wei) 父報仇，所以才會(hui) 處心積慮委曲求全以上位，禍亂(luan) 晉國以複仇——史蘇的這個(ge) 觀點，很符合人性的陰暗麵，這種委曲求全最終複仇的故事，其實比比皆是，後來的勾踐也曾如此對待夫差。

到了夏天，鄭文公為(wei) 自己去年的逃盟付出了代價(jia) ，《春秋》夏季唯一的記錄就是此事，“夏，公會(hui) 齊侯、宋公、陳侯、衛侯、曹伯伐鄭，圍新城。”顯然這次諸侯伐鄭，實際牽頭的還是齊桓公。新城，就是今天的河南省新密市。

《左傳(chuan) 》交代了這次諸侯伐鄭的緣故：

夏，諸侯伐鄭，以其逃首止之盟故也。圍新密，鄭所以不時城也。

新密，就是《春秋》提到的新城。“不時城也”，說明修這個(ge) 城的時機不對，即不是農(nong) 閑時修的，似乎說鄭文公逃盟之後預料到會(hui) 有此一劫，於(yu) 是不顧時令倉(cang) 促新修了此城。夏季，齊桓公帶領諸侯聯軍(jun) 攻打鄭國，就是因為(wei) 鄭文公逃盟。包圍了新密，新密就是鄭國在農(nong) 忙時修的城邑。

《榖梁傳(chuan) 》解讀說：

伐國不言圍邑，此其言圍何也？病鄭也，著鄭伯之罪也。

正常情況下，討伐一個(ge) 國家，《春秋》不會(hui) 還記錄包圍這個(ge) 國家某個(ge) 城邑（注：即這條記錄本來寫(xie) 成“夏，公會(hui) 齊侯、宋公、陳侯、衛侯、曹伯伐鄭”就可以了），這裏為(wei) 何強調“圍新城”？是譴責鄭國，表明鄭文公的罪責。

鄭國這次被諸侯攻打，確實是鄭文公自己腦子不清醒惹來的麻煩，鄭文公即位以來的表現，實在讓人無語，不要說跟鄭莊公這樣的梟雄比，跟他爹鄭厲公比，都差得不是一點半點。

《公羊傳(chuan) 》的關(guan) 注點跟《榖梁傳(chuan) 》差不多：

邑不言圍，此其言圍何？強也。

《春秋》之所以說圍困新城，是表示（諸侯聯軍(jun) 一方）實力強大。

鄭文公是因為(wei) 想投靠楚國，所以去年在首止逃盟。此時受到諸侯的攻擊，楚國如果不做出點表示，以後也沒法帶小弟了。楚國的應對策略很巧妙，秋季《春秋》唯一記錄就是此，“秋，楚人圍許，諸侯遂救許。”楚國去圍攻許國，諸侯於(yu) 是去救援許國——說明之前圍了鄭國新城後雙方一直在僵持，楚國沒有直接去解救新城之圍，而是采取了類似後來的“圍魏救趙”計策，避免跟諸侯聯軍(jun) 正麵直接衝(chong) 突。

《公羊傳(chuan) 》對這條記錄沒關(guan) 注，《榖梁傳(chuan) 》則解讀說：

善救許也。

即《春秋》是認可讚許諸侯聯軍(jun) 這次救援許國的。

《左傳(chuan) 》則解釋了一下具體(ti) 情況：

秋，楚子圍許以救鄭，諸侯救許，乃還。

說明楚成王親(qin) 自帥軍(jun) 圍攻許國，諸侯聯軍(jun) 前往救援許國，應該沒發生什麽(me) 大的正麵衝(chong) 突，之後楚國退兵了，諸侯聯軍(jun) 也都順勢回國。

諸侯聯軍(jun) 伐鄭，顯然是齊桓公想立威，懲處一下不忠心的小弟，但又忌憚楚國的實力，不敢正麵硬懟楚國，所以隻好虎頭蛇尾收場，魯僖公也回到了魯國。冬季，《春秋》唯一的記是說“冬，公至自伐鄭。”《左傳(chuan) 》和《公羊傳(chuan) 》對此都未多解釋，《榖梁傳(chuan) 》解釋了一句：

其不以救許致何也？大伐鄭也。

為(wei) 何《春秋》沒有記錄成“冬，公至自救許”？是因為(wei) 伐鄭這件事更重大。

《春秋》關(guan) 於(yu) 這一年的記錄到此結束。《左傳(chuan) 》冬季的記錄是許國被楚國攻克：

冬，蔡穆侯將許僖公以見楚子於(yu) 武城。許男麵縛，銜璧，大夫衰絰，士輿櫬。楚子問諸逢伯，對曰：“昔武王克殷，微子啟如是。武王親(qin) 釋其縛，受其璧而祓（fú）之。焚其櫬，禮而命之，使複其所。”楚子從(cong) 之。

武城，杜預注釋說在“南陽宛縣北”，大致是今天的河南省南陽市北。衰絰，即身穿孝服；輿櫬，指抬著棺材——許僖公這樣做，意思就是自己已經做好了一死的準備。逢伯，是楚國的大夫。祓，指祭祀神仙祈求消災去禍的儀(yi) 式。

這段意思說，冬天，蔡穆侯領著許僖公在武城見楚成王。許僖公自縛雙手，口銜璧，許國的大夫身著喪(sang) 服，士人抬著棺材。楚成王問逢伯該如何處置，逢伯回答說：“當初周武王克殷，微子啟就是這樣來見周武王的。周武王親(qin) 自給微子啟鬆綁，接受了他的璧，還為(wei) 他舉(ju) 行儀(yi) 式祛除凶邪，焚燒掉他帶來的棺材，以禮待他，讓他恢複原來的地位。”楚成王聽從(cong) 了這個(ge) 建議（也這樣對待許僖公）。

此前諸侯救許後能撤退，說明當時許國麵臨(lin) 的楚國壓力已經解除了。但就這段記錄來看，諸侯聯軍(jun) 撤兵之後，楚國並未完全退卻，應該是已經投靠楚國的蔡國主動出擊許國，聯手楚國滅掉了許國，將許國作為(wei) 了投名狀以討好楚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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