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純齋主人】《春秋》三傳通讀入門之僖公五年

欄目:經學新覽
發布時間:2024-08-26 20:1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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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三傳(chuan) 通讀入門之僖公五年

作者:三純齋主人

來源:“三純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二十日己未

          耶穌2024年8月23日

 

[春秋]五年,春,晉侯殺其世子申生。

 

杞伯姬來,朝其子。

 

夏,公孫茲(zi) (慈)如牟。

 

公及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會(hui) 王世子於(yu) 首戴(止)。

 

秋,八月,諸侯盟於(yu) 首戴(止)。

 

鄭伯逃歸不盟。

 

楚人滅弦,弦子奔黃。

 

九月,戊申,朔,日有食之。

 

冬,晉人執虞公。

 

魯僖公五年,公元前655年。

 

春季,《春秋》有兩(liang) 條記錄,第一條是“五年,春,晉侯殺其世子申生。”魯僖公五年春天,晉獻公殺掉了太子申生。

 

《春秋》這裏與(yu) 《左傳(chuan) 》細節上出現了差異。《左傳(chuan) 》記錄申生之死是在去年的冬天十二月,《春秋》則記錄在了今年的春天。《左傳(chuan) 》記錄申生之死是自縊,此處《春秋》字麵說是被殺——但確實是父親(qin) 聽信讒言導致孩子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所以說是被晉獻公殺掉的也不為(wei) 過。

 

《榖梁傳(chuan) 》對《春秋》這條記錄的解讀很直白:

 

目晉侯,斥殺,惡晉侯也。

 

《春秋》之所以在這裏直接列明是晉侯殺了他的世子申生,就是表示憎惡晉獻公。

 

《公羊傳(chuan) 》的觀點也基本一致:

 

曷為(wei) 直稱晉侯以殺?殺世子、母弟直稱君者,甚之也。

 

為(wei) 何《春秋》此處直接說是“晉侯殺其世子申生”?因為(wei) 殺世子、國君同母弟弟而直說是國君做的,是表示這件事做的太過分了。

 

《左傳(chuan) 》春季的記載如下:

 

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公既視朔,遂登觀台以望。而書(shu) ,禮也。凡分、至、啟、閉,必書(shu) 雲(yun) 物,為(wei) 備故也。

 

晉侯使以殺大子申生之故來告。

 

初,晉侯使士蒍為(wei) 二公子築蒲與(yu) 屈,不慎,寘薪焉。夷吾訴之。公使讓之。士蒍稽首而對曰:“臣聞之,無喪(sang) 而戚,憂必讎焉。無戎而城,讎必保焉。寇讎之保,又何慎焉!守官廢命不敬,固讎之保不忠,失忠與(yu) 敬,何以事君?《詩》雲(yun) :‘懷德惟寧,宗子惟城。’君其修德而固宗子,何城如之?三年將尋師焉,焉用慎?”退而賦曰:“狐裘尨茸,一國三公,吾誰適從(cong) ?”及難,公使寺人披伐蒲。重耳曰:“君父之命不校。”乃徇曰:“校者,吾仇也。”逾垣而走。披斬其袪(qū),遂出奔翟。

 

第一段記錄提到的分是春風和秋分,至是夏至和冬至,啟是立春和立夏,閉是立秋和立冬。雲(yun) 物,杜預注釋說是“氣色災變”,總體(ti) 看應該是一個(ge) 在特殊節氣中傳(chuan) 承下來的帶有禮儀(yi) 性質的活動,但就其觀察天氣而言,估計最初應該也是出於(yu) 實用目的。

 

第一段意思說,魯僖公五年春天,周曆正月,辛亥日,初一,冬至。魯僖公在太廟舉(ju) 行了告朔之禮,然後登上觀台觀望天氣。《春秋》記錄此事,是符合禮儀(yi) 的。凡是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立春、立夏、立秋、立冬這些節氣,都要記錄天氣變化情況,以做好提前應對的準備。

 

但這段話引出一個(ge) 問題:這裏能說“而書(shu) ,禮也”,說明此處《春秋》應該有一條對應的記錄,內(nei) 容大致類似於(yu) “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公既視朔”之類,但《春秋》此處並無類似記錄。所以,僅(jin) 就此處《左傳(chuan) 》的記錄來說,意味著我們(men) 現在看到的《春秋》,跟《左傳(chuan) 》寫(xie) 這段文字的作者看到的《春秋》是不一致的。我查資料,看到張培瑜先生的《先秦秦漢曆法和殷周年代》第一章《中國早期的推步曆法》中提出“僖公五年‘正月辛亥朔日南至’根據周曆加進去的”,並指出《左傳(chuan) 》這段記錄裏的分、至、啟、閉“可能是分、至、啟、閉八節最早的記載。”另外,後人考證說魯僖公五年正月朔日是壬子,冬至日是次日癸醜(chou) ,所以如果針對《春秋》存在一條我推測的記錄,也應該是是“五年春,王正月,壬子,朔,癸醜(chou) ,日南至”,而非《左傳(chuan) 》這裏說的“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

 

第二段記錄說明魯國是怎麽(me) 知道申生之死的。“晉侯使以殺大子申生之故來告”,說明晉國派了使者專(zhuan) 程來告知了魯國。這表明兩(liang) 點,一是當時晉國和魯國之間應該有這種重大事宜通報機製;二是之所以《春秋》將申生之死記錄在了這個(ge) 時候,可能未必是因為(wei) 周曆夏曆引發的差異,而是因為(wei) 晉國是這個(ge) 時候來通報魯國的,所以魯國就將申生之死記錄在了這個(ge) 時候。

 

第三段則是延伸講述了一下晉國在此期間的其他事情。二公子,即重耳和夷吾。士蒍引用的“懷德惟寧,宗子惟城”出自《詩經·大雅·板》,大致意思說心底懷著美好的德行就會(hui) 安寧平和,同宗的子弟便是最好的城池。“及難”,指申生被逼自縊事件發生引發的一係列政治衝(chong) 突。徇,是對眾(zhong) 宣示、通告意思。寺人披,即名為(wei) 披的宦官。翟,即狄。

 

第三段意思說,當初,晉獻公派士蒍為(wei) 二公子分別築了蒲與(yu) 屈,由於(yu) 不小心,在城牆裏填製了木柴。夷吾因此向晉獻公報告此事。晉獻公派使者來責備士蒍。士蒍叩首回答說:“臣聽說,沒有喪(sang) 事而憂愁,憂愁很快就來了。沒有戰爭(zheng) 而修城,仇敵一定會(hui) 因此加強自身防衛並伺機攻打。既然遲早要被敵人攻打,又何必那麽(me) 慎重?作為(wei) 官員如果不遵從(cong) 國君的命令是不敬重國君,如果修建的城池敵人占據之後卻很堅固,就是對國家的不忠。一個(ge) 臣子喪(sang) 失忠與(yu) 敬,怎麽(me) 侍奉君主呢?《詩》說:‘懷德惟寧,宗子惟城’,國君如果能提升道德修養(yang) 、鞏固宗室子弟的地位,何必修城?三年左右就要開戰,哪裏用得著慎重?”於(yu) 是退出去賦詩說:“狐皮的袍子上有著雜亂(luan) 的茸毛,在一個(ge) 國家裏我有三個(ge) 上級,我該追隨誰才對?”等到災難發生,晉獻公派寺人披討伐蒲,重耳說:“國君和父親(qin) 的命令是不能反對的。”於(yu) 是下令說:“誰反對國君的命令就是我的仇人。”說完就翻牆逃走,寺人披斷了他的衣袖,重耳出奔翟人。

 

士蒍“不慎,寘薪焉”,為(wei) 何會(hui) 引發夷吾的不滿,以至於(yu) 引發後來一大堆事情?原因很簡單,過去築城牆,對牆體(ti) 的堅實程度是很看重。舉(ju) 個(ge) 極端的例子:據說當年赫連勃勃修建統萬(wan) 成,拿著箭矢來檢驗城牆的厚度,如果箭矢能紮進去多深,說明牆體(ti) 不結實,斬築牆的;如果箭矢紮不進去,說明箭矢不夠鋒利,斬打造箭矢的。夯土牆如果裏麵夾雜了木柴,牆體(ti) 必然不結實,放今天說就是豆腐渣工程。

 

但是士蒍似乎在心底對這件事不以為(wei) 然——甚至結合後麵他說的話看,他是有意如此。所以,我猜測是不是士蒍其實已經預料到了晉獻公與(yu) 兒(er) 子之間不出三年必有一戰,如果城修的不堅固,則兩(liang) 位公子不滿意;修的太堅固,將來戰爭(zheng) 爆發了晉獻公的軍(jun) 隊攻打時候難度增加,晉獻公到時候會(hui) 不滿意。可以說這個(ge) 豆腐渣工程,其實是士蒍深諳晉獻公之心而有意為(wei) 之。

 

重耳跟申生比,顯然圓滑的多,生死關(guan) 頭,他才不在乎什麽(me) 君臣父子,口號喊的震天響,“君父之命不校,校者吾仇也”,喊完該“逾垣而走”還是照跑不誤,這點上說明他確實沒有太子申生厚道,但也充分證明他的權變、會(hui) 來事,注定了這個(ge) 人今後不會(hui) 寂寂無名。我甚至懷疑寺人批其實也是有意放他一馬,否則刀都能砍到袖子上了,重耳怎麽(me) 可能在大隊人馬追殺之下逃出去?不說別的,亂(luan) 箭射死都是輕輕鬆鬆的事。

 

看完《左傳(chuan) 》關(guan) 於(yu) 晉國內(nei) 亂(luan) 的記錄,回頭再看這年春天《春秋》記錄的第二件事,“杞伯姬來,朝其子。”伯姬,應該就是魯國嫁過去的女孩,杜預就認為(wei) 這位伯姬是回娘家探親(qin) 來了,來看望魯僖公的母親(qin) 成風。用了“朝”,對比一下之前的諸侯來朝的記錄,會(hui) 發覺這條記錄多出來“其子”二字,則說明魯國以諸侯來朝之禮招待她兒(er) 子。《公羊傳(chuan) 》就特意解釋了下:

 

其言來“朝其子”何?內(nei) 辭也,與(yu) 其子俱來朝也。

 

原來這句話要表達的本意是“杞伯姬與(yu) 其子來朝”。有點像我們(men) 今天的出嫁姑娘帶著孩子回姥姥家。

 

但《榖梁傳(chuan) 》認為(wei) 夫子這樣寫(xie) 是有深意的:

 

婦人既嫁不逾竟,逾竟非正也。諸侯相見曰朝,伯姬為(wei) 誌乎朝其子也。伯姬為(wei) 誌乎朝其子,則是杞伯失夫之道矣。諸侯相見曰朝,以待人父之道待人之子,非正也。故曰杞伯姬來朝其子,參譏也。

 

先說這件事非禮了。再說伯姬這次就是為(wei) 了把自己兒(er) 子推上前台,伯姬這麽(me) 做就說明杞國的國君沒管好。隻有諸侯相見才能說“朝”,用本來應該的對待父親(qin) 的禮節來對待兒(er) 子是不對的。所以《春秋》這裏記錄了下來,一連譏諷了三個(ge) 人。參,即叁。

 

《榖梁傳(chuan) 》認為(wei) 這條記錄譏諷的是哪三個(ge) 人?聯係上下文推測,顯然是杞伯姬、杞伯和魯僖公。

 

不過,我覺得《榖梁傳(chuan) 》有點拿雞毛當令箭了,我倒是挺喜歡《左傳(chuan) 》的做法——壓根就沒有多關(guan) 注這條記錄。

 

夏天,《春秋》記錄了兩(liang) 件事,第一件事是“夏,公孫茲(zi) (慈)如牟。”《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沒關(guan) 注這條記錄。

 

第二件事在引述《春秋》的時候,《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都是“公及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會(hui) 王世子於(yu) 首戴。”《左傳(chuan) 》是“公及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會(hui) 王世子於(yu) 首止。”據考證說“戴”和“止”當時發音相同,則是一個(ge) 地名兩(liang) 種寫(xie) 法。這次會(hui) 盟有齊桓公參加,顯然主會(hui) 的就是他,但比較特殊的是這次王室也有人參加。王世子,說明這位王室人員身份不簡單,是當時周天子周惠王的第一繼承人。《公羊傳(chuan) 》重點就是解釋了一下“王世子”:

 

曷為(wei) 殊會(hui) 王世子?世子貴也。世子,猶世世子也。

 

為(wei) 何《春秋》特意表明會(hui) 見王世子了?因為(wei) 世子的身份尊貴。世子,就是說世世代代繼承父親(qin) 的位子。

 

《榖梁傳(chuan) 》的關(guan) 注點也在“王世子”:

 

及以會(hui) ,尊之也。何尊焉?王世子雲(yun) 者,唯王之貳也。雲(yun) 可以重之存焉,尊之也。何重焉?天子世子,世天下也。

 

《春秋》這裏用了“及”和“會(hui) ”,是表示尊重(王世子)。為(wei) 何尊重他?王世子,是王的繼承人,可以把重任交付給他,所以尊重他。尊重什麽(me) 呢?天子的世子,是世世代代有天下。

 

《左傳(chuan) 》夏季記錄如下:

 

夏,公孫茲(zi) 如牟,娶焉。

 

會(hui) 於(yu) 首止,會(hui) 王大子鄭,謀寧周也。

 

第一段交代公孫茲(zi) 去牟國,是去娶媳婦的——這應該是《春秋》中第一條魯國大夫的婚姻記錄了,考慮到公孫茲(zi) 是叔牙的兒(er) 子,大概率這門親(qin) 事是公子友給他定的。季友對哥哥的這個(ge) 兒(er) 子,還是很照顧,又是給他創造機會(hui) 去見世麵、去立功,又關(guan) 心他的婚姻大事。

 

第二段解釋了一下首止會(hui) 盟的背景。這次諸侯在首止會(hui) 盟,會(hui) 見周惠王的太子鄭,是因為(wei) 周王室內(nei) 部發生了矛盾,出現了不安定因素,所以諸侯在一起商量如何應對。

 

王室內(nei) 部矛盾,一般都是圍繞繼承人引發的。這次的情況也是。王世子鄭的母親(qin) 是周惠王的原配,但是早死,周惠王又另娶了妻子,史稱惠後。惠後生下了兒(er) 子叔帶,周惠王很寵愛這個(ge) 兒(er) 子——又是熟悉的情節。顯然後母的兒(er) 子威脅到嫡長子的繼承權了。所以,這次首止之會(hui) ,應該是王世子鄭聯絡的諸侯,希望諸侯們(men) 支持自己,從(cong) 而給父親(qin) 一定的壓力,保住自己的位子。

 

齊桓公之所以願意牽頭支持王世子鄭,是因為(wei) 此前魯僖公三年的陽穀之會(hui) 上,他曾明確提出過“無易樹子”的主張,維護王世子鄭的地位,就是對這一號召的踐行。但這件事的負麵影響,就是讓周惠王肯定心生不滿,無論周惠王是否想過變更繼承人,這樣做都有以下犯上倒逼之嫌。

 

諸侯與(yu) 王世子鄭的首戴(止)會(hui) 盟持續的時間比較長,一直到了八月才有了討論的結果。《春秋》秋季的第一條記錄就是達成一致後大家一起結盟,“秋,八月,諸侯盟於(yu) 首戴(止)。”

 

《公羊傳(chuan) 》對這條記錄的解讀很簡單:

 

諸侯何以不序?一事而再見者,前目而後凡也。

 

這裏《春秋》為(wei) 何沒有再詳細列出諸侯及順序?因為(wei) 前麵已經詳細說過了,所以在這裏就概括一下。

 

《榖梁傳(chuan) 》解釋的比較多:

 

無中事而複舉(ju) 諸侯何也?尊王世子而不敢與(yu) 盟也。尊則其不敢與(yu) 盟何也?盟者,不相信也,故謹信也,不敢以所不信而加之尊者。桓,諸侯也,不能朝天子,是不臣也。王世子,子也,塊然受諸侯之尊己而立乎其位,是不子也。桓不臣,王世子不子,則其所善焉何也?是則變之正也。天子微,諸侯不享覲。桓控大國,扶小國,統諸侯,不能以朝天子,亦不敢致天王。尊王世子於(yu) 首戴,乃所以尊天王之命也。世子含王命會(hui) 齊桓,亦所以尊天王之命也。世子受之可乎?是亦變之正也。天子微,諸侯不享覲。世子受諸侯之尊己,而天王尊矣,世子受之可也。

 

塊然,表示心安理得的意思。這段解讀意思說,這條記錄與(yu) 上一條記錄之間沒有記錄別的事,為(wei) 何這裏又說“諸侯”(注:言下之意,這兩(liang) 條記錄本來可以合並為(wei) “公及齊侯、宋公、陳侯、衛侯、鄭伯、許男、曹伯會(hui) 王世子於(yu) 首戴。秋,八月,盟”之類)?是表示尊重王世子而不敢與(yu) 他結盟。為(wei) 何尊重他就不敢與(yu) 他結盟?因為(wei) 盟誓,是表示會(hui) 盟者彼此缺乏足夠的信任,所以才用盟誓手段增加彼此的信任,不敢以不信任的想法加之於(yu) 尊貴者。齊桓公是諸侯,不朝天子,就是不符合臣子的身份。王世子是兒(er) 子,在他的位子上心安理得地接受諸侯的尊崇,是不符合兒(er) 子的身份。齊桓公不臣,王世子不子,那為(wei) 何又認為(wei) 是對的呢?是因為(wei) 這是情況發生變化下所采取的正確策略。當時周天子影響力衰微,諸侯不進貢不朝覲周王。齊桓公掌控大國,扶助小國,統領諸侯,不能帶領諸侯朝天子,也不敢讓周王來參加會(hui) 盟。所以在首戴尊重王世子,就是尊奉周王的命令。王世子奉周王命令來會(hui) 見齊桓公,也是尊照天王的命令。那麽(me) 世子這樣被尊重是可以的嗎?這也是情況發生變化下能采取的正確策略。當時周天子影響力衰微,諸侯不進貢不朝覲周王,世子受諸侯尊重,就是天王被尊重,世子是可以接受的。

 

我覺得吧,有點囉嗦複雜了。而且,按照這裏“世子含王命會(hui) 齊桓”說法,似乎這次會(hui) 盟還是周惠王指示下召開的?這顯然不對。

 

但是,這次結盟的過程並不是一帆風順,發生了一點小插曲,《春秋》秋季的第二條記錄即是此事,“鄭伯逃歸不盟”——簽約階段,本來與(yu) 會(hui) 的鄭文公跑回鄭國了,拒絕簽約。但這個(ge) “逃”字就有點意思了。《榖梁傳(chuan) 》解釋說:

 

以其去諸侯,故逃之也。

 

因為(wei) 鄭文公離開了與(yu) 會(hui) 的諸侯,所以《春秋》說他“逃”。

 

《公羊傳(chuan) 》的說法是這樣:

 

其言逃歸不盟者何?不可使盟也。不可使盟,則其言逃歸何?魯子曰:“蓋不以寡犯眾(zhong) 也。”

 

《春秋》為(wei) 何說鄭文公逃回鄭國不參與(yu) 盟誓?是因為(wei) 無法使他參加盟誓。無法使他參加盟誓,為(wei) 何要說“逃歸”?魯子說:“不以一個(ge) 人冒犯大家。”

 

其實還是一個(ge) 意思,所謂無法使他參加盟誓,就是因為(wei) 人家跑了你沒法追回來啊,不能一堆人去強迫人家回來硬參加盟誓締約麽(me) 。

 

諸侯在首止會(hui) 盟的同時,楚國的擴張也在繼續,《春秋》秋季的第三條記錄說“楚人滅弦,弦子奔黃。”弦國,杜預注釋說“在弋陽軑(dài)縣東(dong) 南”,大致在今天的河南省光山縣一帶。

 

《公羊傳(chuan) 》沒關(guan) 注,《榖梁傳(chuan) 》注釋了一句:

 

弦,國也。其不日,微國也。

 

弦國是一個(ge) 很小的國家,之所以《春秋》沒記錄這次楚人滅弦的具體(ti) 日期,是因為(wei) 弦國太微小了——不值一提。

 

九月份魯國再次發生日食,《春秋》秋季的第四條記錄即此,“九月,戊申,朔,日有食之。”不過三傳(chuan) 對這條記錄都未關(guan) 注。

 

《左傳(chuan) 》秋季的記錄如下:

 

陳轅宣仲怨鄭申侯之反己於(yu) 召陵,故勸之城其賜邑,曰:“美城之,大名也,子孫不忘。吾助子請。”乃為(wei) 之請於(yu) 諸侯而城之,美。遂譖諸鄭伯,曰:“美城其賜邑,將以叛也。”申侯由是得罪。

 

秋,諸侯盟。王使周公召鄭伯,曰:“吾撫女以從(cong) 楚,輔之以晉,可以少安。”鄭伯喜於(yu) 王命而懼其不朝於(yu) 齊也,故逃歸不盟,孔叔止之曰:“國君不可以輕,輕則失親(qin) 。失親(qin) 患必至,病而乞盟,所喪(sang) 多矣,君必悔之。”弗聽,逃其師而歸。

 

楚鬥穀於(yu) 菟滅弦,弦子奔黃。於(yu) 是江、黃、道、柏方睦於(yu) 齊,皆弦姻也。弦子恃之而不事楚,又不設備,故亡。

 

第一段插進來講述了一下陳轅宣仲對鄭申侯的反擊報複。陳轅宣仲即此前被齊國人拘禁過的陳轅濤塗。他怨恨鄭國的申侯之前在召陵出賣自己,於(yu) 是故意勸他在受賜的地方築城,說:“把城修的美觀,可以擴大您的名聲,子孫也不會(hui) 忘記你。我幫你去跟其他諸侯請求。”於(yu) 是就去諸侯跟前為(wei) 他說好話,申侯得以把城修的很美觀。陳轅宣仲就在鄭文公跟前挑撥,說:“申侯之所以在賜邑把城修的這麽(me) 美觀,是因為(wei) 他準備要反叛鄭國。”申侯因此得罪了鄭文公。

 

第二段則是講述鄭伯逃盟的具體(ti) 緣由,就是周惠王對這次會(hui) 盟采取了離間手段。秋天的時候諸侯會(hui) 盟。周惠王派周公去召見鄭文公,對他說:“我安撫你,讓你跟從(cong) 楚國,並讓晉國輔助你,你可以稍稍安心。”鄭文公對於(yu) 周王的命令感到歡喜,但又害怕不朝見齊國,於(yu) 是逃回鄭國不參加盟誓。孔叔勸阻他說:“國君不可以做事輕率,做事輕率會(hui) 失去親(qin) 近的人。失去親(qin) 近的人憂患必然來臨(lin) ,等遇到困難了再去乞求其他國家來會(hui) 盟幫助,那時候喪(sang) 失的東(dong) 西就會(hui) 更多,您一定會(hui) 後悔的。”鄭文公不聽,離開鄭國軍(jun) 隊獨自回到鄭國——再次說明齊桓公為(wei) 首的諸侯聯盟,其實並非鐵板一塊。

 

鄭文公在這件事上,表現的確實差勁,在齊國楚國之間首鼠兩(liang) 端,注定會(hui) 兩(liang) 麵不討好。此前楚國反複蹂躪鄭國,你居然妄想著去依靠楚國,鄭國上下怎麽(me) 看你?

 

第三段交代楚國滅弦的大背景。江、黃兩(liang) 國前麵介紹過。道國,杜預注釋說“在汝南安陽縣南。”但楊伯峻先生注釋說應該在河南省確山縣,也有說在河南息縣。柏國,杜預注釋說“汝南西平縣有柏亭。”則大致還是今天的河南省西平縣一帶。第三段意思說,楚國的鬥穀於(yu) 菟帥軍(jun) 隊滅掉了弦國,弦國國君出奔黃國。當時江、黃、道、柏諸國都跟齊國交好,又都是弦國的姻親(qin) ,弦國國君仗著這些關(guan) 係就不去交好楚國,也不做好防備,因此被楚國滅掉。

 

鬥穀於(yu) 菟在魯莊公三十年楚國內(nei) 亂(luan) 結束後成為(wei) 令尹,自毀其家以紓楚國之難,經過幾年的發展,楚國終於(yu) 老虎露出了獠牙。

 

冬季,《春秋》唯一的記錄是又一個(ge) 國家被滅,“冬,晉人執虞公。”晉國人捉拿了虞國國君——國君被捉拿了,其實是隱諱的說國家被滅掉了,否則如果隻是單純強調拘禁人家國君,這條記錄就應該寫(xie) 作“冬,晉人伐虞,執虞公以歸”才對。《公羊傳(chuan) 》對這條記錄的解讀說:

 

虞已滅矣,其言執之何?不與(yu) 滅也。曷為(wei) 不與(yu) 滅?滅者亡國之善辭也。滅者,上下之同力者也。

 

實際上是虞國被滅掉了。為(wei) 何這裏《春秋》用“執”?是不認可用“滅”字記錄此事。為(wei) 何不認可用“滅”字記錄此事?因為(wei) “滅”,是對亡國者而言好的字眼。“滅”,是表示被滅亡的國家上下同心合力(抵禦外敵但最終還是被滅了)——言下之意,麵對這次晉國的進攻,虞公君臣並不是一條心。

 

《榖梁傳(chuan) 》解讀如下:

 

執不言所,於(yu) 地縕(yùn)於(yu) 晉也。其曰公何也?猶曰其下執之之辭也。其猶下執之之辭何也?晉命行乎虞民矣。虞虢之相救,非相為(wei) 賜也,今日亡虢而明日亡虞矣。

 

縕,是包含於(yu) 的意思。這段解讀意思說,虞公被拘拿卻沒有說明是在哪裏,是因為(wei) 那個(ge) 地方已經屬於(yu) 晉國了。為(wei) 何稱他“公”?就是說好像是他的臣下拘拿了他。為(wei) 何說好像是他的臣下拘拿了他?因為(wei) 晉國的命令已經在虞國的人民之中得以執行了。虞和虢本應互相救助,並不是互相賜予對方恩惠,今日虢國滅亡了,明天就輪到虞國滅亡了。

 

總之似乎都覺得這件事跟虢國被滅亡有關(guan) ,虞公在整個(ge) 事件中站在了國內(nei) 人民的對立麵。

 

《左傳(chuan) 》則很詳細地講述了晉國此次滅虞的全過程:

 

晉侯複假道於(yu) 虞以伐虢。宮之奇諫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從(cong) 之。晉不可啟,寇不可玩,一之謂甚,其可再乎?諺所謂‘輔車相依,唇亡齒寒’者,其虞、虢之謂也。”公曰:“晉,吾宗也,豈害我哉?”對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大伯不從(cong) ,是以不嗣。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為(wei) 文王卿士,勳在王室,藏於(yu) 盟府。將虢是滅,何愛於(yu) 虞?且虞能親(qin) 於(yu) 桓、莊乎?其愛之也?桓、莊之族何罪,而以為(wei) 戮,不唯逼乎?親(qin) 以寵逼,猶尚害之,況以國乎?”公曰:“吾享祀豐(feng) 絜(jié),神必據我。”對曰:“臣聞之,鬼神非人實親(qin) ,惟德是依。故《周書(shu) 》曰:‘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曰:‘民不易物,惟德繄(yī)物。’如是,則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神所馮(feng) 依,將在德矣。若晉取虞而明德以薦馨香,神其吐之乎?”弗聽,許晉使。宮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臘矣,在此行也,晉不更舉(ju) 矣。”

 

八月甲午,晉侯圍上陽。問於(yu) 卜偃曰:“吾其濟乎?”對曰:“克之。”公曰:“何時?”對曰:“童謠雲(yun) :‘丙之晨,龍尾伏辰,均服振振,取虢之旂(qí)。鶉之賁賁(bēn),天策焞焞(tūn),火中成軍(jun) ,虢公其奔。’其九月、十月之交乎。丙子旦,日在尾,月在策,鶉火中,必是時也。”

 

冬,十二月丙子,朔,晉滅虢,虢公醜(chou) 奔京師。師還,館於(yu) 虞,遂襲虞,滅之,執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以媵秦穆姬。而修虞祀,且歸其職貢於(yu) 王。故書(shu) 曰:“晉人執虞公。”罪虞,且言易也。

 

這裏講述的就是第二次假道伐虢並滅虞的全過程。

 

第一段記錄講述宮之奇勸諫被否。虞國是太伯、虞仲的後代,虢國是虢仲、虢叔的後代,若論宗親(qin) 血緣,跟晉國都是周王室後代,所以宮之奇講述曆史,就是為(wei) 了說明晉國能滅虢國,同樣就能下手滅掉虞國。他說的“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出自《尚書(shu) ·周書(shu) ·蔡仲之命》,但有學者認為(wei) 這是後人偽(wei) 作的。這句話的意思大致說,上天沒有私親(qin) ,它隻幫助有德行的人。“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和“民不易物,惟德繄物”應該屬於(yu) 當時的俗語。前者意思說祭奠的黍稷談不上芳香,美德才芳香。後者意思說民眾(zhong) 不能改變祭物,隻有德行能當作祭物。總之宮之奇引用這三句話,都是說上天看重的不是祭祀的物品如何,而是人們(men) 的道德品行如何。他說的“虞不臘矣”的臘,是歲終祭祀眾(zhong) 神的儀(yi) 式,言下之意,虞國撐不過這年了。

 

第一段意思說,晉獻公再次跟虞國借路去攻打虢國。宮之奇進諫說:“虢國和虞國互為(wei) 表裏,要是虢國滅亡,虞國也一定跟著滅亡。晉國的野心不能助長,仇寇的軍(jun) 隊不可以疏忽無防備。一次借路已經有些過分,難道還能借第二次嗎?俗話說‘輔車相依,唇亡齒寒’,說的就是虞國跟虢國的關(guan) 係。”虞公說:“晉國是我的同宗,難道還會(hui) 害我嗎?”宮之奇回答說:“太伯、虞仲,是周太王的兒(er) 子,太伯不隨侍在側(ce) ,故而沒有嗣位。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兒(er) 子,他們(men) 都做過周文王的卿士,對王室有功勞,受勳的記載藏在盟府。現在晉國將要滅掉虢國,對虞國又怎會(hui) 愛惜呢?況且,虞國跟晉國的關(guan) 係能比桓叔、莊伯的族人更為(wei) 親(qin) 近嗎?要是晉國愛惜親(qin) 族國家的話,那麽(me) 桓叔、莊伯的族人有什麽(me) 罪過?他們(men) 之所以照樣被殺戮,不就是由於(yu) 他們(men) 使晉國感受到了威脅嗎?親(qin) 近的宗族因為(wei) 受寵而有威脅,尚且殺害了他們(men) ,何況我們(men) 國家呢?”虞公說:“我祭奠用的祭品豐(feng) 盛潔淨,神靈一定保佑我。”宮之奇回答說:“臣聽說,鬼神不親(qin) 近任何人,而隻保佑有德行的。故而《周書(shu) 》講:‘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又講:‘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又說:‘民不易物,惟德繄物’。可見,德行不好,百姓便不知順,神靈也就不願享用了。神靈所倚重的,就是德行。要是晉國取得了虞國,發揚美德作為(wei) 芳香的祭物去供奉神靈,神靈難道會(hui) 吐出來嗎?”虞公不聽,同意了晉國使者的要求。宮之奇帶領著他的家族出走,說:“虞國今年舉(ju) 辦不了歲終大祭了!成功便在這一次,晉不用另外出兵了。”

 

第二段講述卜偃預言虞國滅亡時間。上陽,杜預注釋說“虢國都,在弘農(nong) 陝縣東(dong) 南。”也就是今天的河南陝縣一帶。卜偃說的龍尾,即蒼龍七宿中的尾宿。辰,指日月交會(hui) 。伏辰,指日行至尾宿時,尾宿光為(wei) 日所遮蔽,猶如伏而不見。均服,即戎服。振振,是形容軍(jun) 容齊整。旂,即旗。鶉,指鶉火星,即南方七宿中的柳宿。賁賁,是描述柳宿的形狀。天策,也是星名,杜預注釋說是傅說星。焞焞,杜預注釋說是“無光耀也。”即昏暗不明顯。火中,指鶉火星出現於(yu) 南方。成軍(jun) ,指整頓好軍(jun) 隊做好戰爭(zheng) 的準備。

 

第二段意思說,八月甲午日,晉獻公帥軍(jun) 包圍虢國的上陽。晉獻公問卜偃:“我們(men) 可以成功嗎?”卜偃答複說:“能攻克。”晉侯說:“什麽(me) 時候?”卜偃答複說:“童謠說:‘丙子日清晨,龍尾星看不清。軍(jun) 裝威武莊嚴(yan) ,奪取了虢國的旗號。鶉火星猶如大鳥,天策星光芒微弱,鶉火星出現在南方就整頓好軍(jun) 隊,虢公就要出奔。’時間大概將在九月底十月初吧!丙子日的清晨,太陽運行到了龍尾星上,月亮運行到了天策星上,鶉火星出現在南方,一定是這個(ge) 時候。”

 

第三段講述晉國滅掉虢國後,如何趁機滅掉虞國。井伯,是虞國的大夫。這段意思說,冬季,十二丙子日,朔日,晉國滅掉了虢國。虢公醜(chou) 逃往京城。晉軍(jun) 回國,住在虞國,乘機攻擊虞國,消滅了它。俘虜了虞公和大夫井伯,將井伯作為(wei) 秦穆姬的陪嫁隨從(cong) 。之後晉國代替虞國進行祭奠,將虞國應該承擔的職貢奉獻給周王室。因此《春秋》記載說:“晉人執虞公。”這是歸罪於(yu) 虞公,並且說明晉國滅掉虞國這件事做得太容易。

 

不過這裏有一個(ge) 小細節,《左傳(chuan) 》前一段提到卜偃預言說晉滅虢應該是在“九月、十月之交”,但這段則說是在十二月,應該是卜偃說的是夏曆,而《左傳(chuan) 》此處記錄的十二月為(wei) 周曆,所以出現了這個(ge) 差異。

 

還記得魯僖公二年晉國第一次假道伐虢時候提到的“寶則吾寶,馬齒亦長”嗎?實際上是發生在這一年。

 

但是這次虞國和虢國的滅亡,站在後人角度看,獲益最大的反而是秦國。按《史記·秦本紀》裏說法,秦穆公五年(注:也是魯僖公五年),晉獻公滅掉了虞國和虢國,俘虜了虞君和大夫百裏傒,將百裏傒作為(wei) 秦穆公夫人的陪嫁侍從(cong) 送往秦國。百裏傒從(cong) 秦國逃走出奔至楚國的宛,被楚國的人捉住,秦穆公用五張羊皮從(cong) 楚國人那裏贖回來百裏傒,當時百裏傒年已經七十多歲了。秦穆公將國政授給他,號為(wei) “五羖(gǔ)大夫”。百裏傒又向秦穆公推薦了朋友蹇叔,秦穆公派人持厚禮去迎來蹇叔,讓他擔任了上大夫。百裏傒和蹇叔的到來,使得秦穆公有了有力的幫手,在這兩(liang) 人的謀劃下,秦穆公終於(yu) 成就一代霸業(ye) 。《左傳(chuan) 》這裏提到的晉國人“執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以媵秦穆姬”,似乎意味著井伯就是百裏奚。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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