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於(yu) 文明的治理與(yu) 孟子智慧

作者：素帕猜·巴尼巴滴（泰國前副總理、世界貿易組織(WTO)前總幹事）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七月十五日甲寅

          耶穌2024年8月18日

孟子是中國先秦時期著名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學派代表人物。孟子提出以“講仁愛”“重民本”為(wei) 主要內(nei) 容的“仁政”智慧及“全球共同體(ti) ”思想，推崇和平和諧，反對不義(yi) 戰爭(zheng) ，引導人們(men) 成就美德，成為(wei) 向善向上之人，最終實現“天下定於(yu) 一”“萬(wan) 物歸於(yu) 仁”的社會(hui) 理想。這些思想智慧展現出永恒價(jia) 值，與(yu) 聯合國提出的可持續發展目標相契合，對當今世界經濟和社會(hui) 發展具有重要借鑒價(jia) 值。

素帕猜·巴尼巴滴，泰國前副總理、世界貿易組織(WTO)前總幹事。

基於(yu) 文明的全球化

全球經濟與(yu) 政治格局正變得愈加複雜。過去幾年，一係列相互關(guan) 聯的大危機將全球推至動蕩邊緣。這些危機不僅(jin) 來自貿易戰、技術戰，還包括真實戰爭(zheng) 以及與(yu) 疫情的鬥爭(zheng) 。盡管這需要各國之間建立更多聯係，但世界卻出現了逆全球化的趨勢。

麵對即將發生的危機，經濟學家有時甚至不能提供合適的解決(jue) 方案或及時發出警告。英國女王伊麗(li) 莎白二世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期間訪問倫(lun) 敦政治經濟學院時，提出了一個(ge) 關(guan) 鍵問題：為(wei) 什麽(me) 所有經濟學家都沒有預見這場危機？

這表明人類行為(wei) 並非總是基於(yu) 理性和數學計算。認知心理學家、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丹尼爾·卡尼曼在其著作《思考，快與(yu) 慢》中提醒了過度自信的危險，還提到人在作出判斷時會(hui) 潛意識應用的社會(hui) 規範。這讓人聯想到在經濟分析中似乎被忽略的文化背景。

環境保護議題是一個(ge) 典型例子。人們(men) 總是對全球變暖的新紀錄視而不見，隻有在氣候變化帶來負麵後果，如沙漠化、洪水、幹旱、新型瘟疫等，才會(hui) 真正意識到問題。隻有心懷對大自然的熱愛(這存在於(yu) 大多數東(dong) 方哲學中)，才能更加認真地對待環境保護。這一文化特質在實現聯合國氣候目標方麵可以發揮重要作用。

圖為(wei) 山東(dong) 東(dong) 營黃河口濕地，一群天鵝在夕陽下棲息覓食。黃河三角洲國家級自然保護區被譽為(wei) “鳥類的國際機場”，是全球鳥類重要的中轉站、越冬地和繁殖地。

理解、寬容和同情，這些關(guan) 鍵詞揭示了東(dong) 方哲學的根本要素。有人認為(wei) ，人類學的價(jia) 值在於(yu) 為(wei) 全球化奠定跨文化聯係的基礎。這種聯係是雙向的，西方價(jia) 值觀也可以豐(feng) 富東(dong) 方文明，如法國大革命倡導的“自由、平等、博愛”，至今對東(dong) 西方均有重要意義(yi) 。

因此，以人為(wei) 本的全球化應以文明價(jia) 值觀為(wei) 指導。2024年9月，聯合國將召開未來峰會(hui) ，以重塑“聯合國2.0”、振興(xing) 多邊主義(yi) 和加快兌(dui) 現承諾。國內(nei) 生產(chan) 總值(GDP)不再作為(wei) 衡量可持續發展的唯一指標，文明價(jia) 值觀可以被納入聯合國的討論，以確保構建一個(ge) 更具包容性的多邊體(ti) 係。

多重危機與(yu) 哲學

從(cong) 金融貿易，再到衝(chong) 突戰爭(zheng) ，危機不斷出現，各國政府麵臨(lin) 糾正性政策耗盡的威脅。文化交流似乎是一個(ge) 應對危機有效方式。

作為(wei) 擁有多文明背景成員國的國際組織，東(dong) 盟的存在和發展，證明了跨文化合作的可行性和有效性。儒家倫(lun) 理似乎為(wei) 東(dong) 亞(ya) 經濟帶來了共同奇跡。原則上，東(dong) 盟成員國之間不幹涉彼此內(nei) 政，致力於(yu) 加強經濟、社會(hui) 和政治領域的進一步整合。今天，東(dong) 盟已進入開放的地區主義(yi) 新時代，在包括中國、日本、韓國、澳大利亞(ya) 和新西蘭(lan) 的《區域全麵經濟夥(huo) 伴關(guan) 係協定》(RCEP)中扮演關(guan) 鍵角色。該夥(huo) 伴關(guan) 係更具有文明多樣性，並未妨礙亞(ya) 洲內(nei) 部的廣泛合作。

素帕猜·巴尼巴滴，泰國前副總理、世界貿易組織(WTO)前總幹事。

曆史學家亞(ya) 當·圖茲(zi) 提出，多重危機加劇了“烏(wu) 卡(VUCA)時代”(易變性、不確定性、複雜性、模糊性)的到來。為(wei) 有效應對“烏(wu) 卡”，人類應回歸文明的核心本源，即真正的人道主義(yi) 價(jia) 值觀，如同情、犧牲、無私、同理心和仁愛。

治理與(yu) 孟子智慧

盡管存在以跨文明價(jia) 值觀緩解全球不確定性和複雜性的可能性，但人們(men) 仍擔憂文明間發生衝(chong) 突。政治學家塞繆爾·亨廷頓認為(wei) ，文化社群和文明之間的斷層線正成為(wei) 全球政治衝(chong) 突的中心界線，認為(wei) 西方自由民主的普遍化是不可能的，並提出要在多元文明的世界中尋求和平，需要找到各文明之間的共性。

與(yu) 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類似，世界貿易組織的領導人曾都來自西方世界。我在2002年成為(wei) 世貿組織總幹事，任職期間，世貿組織首次接納了跨文明管理的理念，更加注重平衡性，特別是提高了發展中國家的參與(yu) 度。

將這些跨文明建設提升到全球治理層麵十分必要。讓文明在國際秩序中發揮更大作用，應考慮以下幾個(ge) 問題：

其一，任何國家或國家聯盟都應避免過度相信自身文明的普適性。關(guan) 鍵的國際經濟機構不應僅(jin) 由西方文明的代表管理，這一觀點與(yu) 2023年中國提出的全球文明倡議相一致。通過平等、對話、包容、和諧的原則，可以構建一個(ge) 更具包容性和協作性的全球共同體(ti) ，並建立起基於(yu) 文明的治理體(ti) 係。

其二，人類共同抗擊新冠疫情，展現了跨文明的努力。幾項突破性的新冠病毒疫苗成果來自世界各地的實驗室，但在疫苗分配方麵，文明之間的不平等問題依舊顯著。因此，大多數文明中的核心價(jia) 值觀“公共精神”應被充分喚起。

其三，“孝”的價(jia) 值觀自古以來深植東(dong) 方文明，家庭紐帶是美德和倫(lun) 理的核心。基於(yu) 文明的治理應更強調“幸福”和“包容性增長”，而不僅(jin) 僅(jin) 是增長本身。因此，家庭價(jia) 值的複興(xing) 應成為(wei) 全球議程的重點。

其四，共建“一帶一路”開辟的全球治理，應致力於(yu) 促進跨文明價(jia) 值觀和尋求共性。在《“一帶一路”倡議：通往發展主導的全球化之路》一書(shu) 中，我將“一帶一路”與(yu) 古代絲(si) 綢之路進行比較：“除了貿易通道外，古代絲(si) 綢之路還作為(wei) 文化和思想交流的橋梁，新絲(si) 綢之路也應促進人與(yu) 人之間相互理解。亞(ya) 洲文化遺產(chan) 中所蘊含的價(jia) 值觀和哲學理念，能夠為(wei) 更具包容性的全球化鋪平道路。”

2023年9月28日，“五洲四海——‘一帶一路’文物考古合作展”在故宮博物院開幕。烏(wu) 茲(zi) 別克斯坦總統助理賽義(yi) 達·米爾濟約耶娃參觀展覽。

聯合國於(yu) 2015年通過《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這一將治理與(yu) 文明價(jia) 值觀聯係起來的全球行動，旨在於(yu) 2030年實現17個(ge) 可持續發展目標(SDGs)，其議程涵蓋環境、社會(hui) 、經濟的所有領域，不僅(jin) 要求低收入國家進行改革，也要求高收入國家參與(yu) 。其中，第17個(ge) 目標提出重振可持續發展全球夥(huo) 伴關(guan) 係，通過更多文明交流分享基本價(jia) 值觀並增進互信。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的五個(ge) 維度(和平、人民、夥(huo) 伴關(guan) 係、地球、繁榮)，與(yu) 孟子的哲學思想具有相似之處。

第一，和平(Peace)。和平、包容的社會(hui) 是促進可持續發展的必要條件。孟子認為(wei) 人性本善，一個(ge) 有德行和仁愛的國君有能力建立仁政，為(wei) 所有人帶來和平與(yu) 幸福，不應僅(jin) 僅(jin) 追求稅賦等國家利益，而更應確保民眾(zhong) 獲得體(ti) 麵的生活，並致力於(yu) 通過教育與(yu) 文化提升民眾(zhong) 素質。

第二，人民(People)。正如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中的建構以人民為(wei) 中心的經濟體(ti) 係，“人民”也是孟子思想的核心。孟子提出“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包括不在農(nong) 忙時節征召勞動力、避免過度征稅和輕稅、強調教育的重要性、通過仁愛和關(guan) 懷治理國家與(yu) 關(guan) 心百姓等。

第三，夥(huo) 伴關(guan) 係(Partnership)。在逆全球化趨勢加快的背景下，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的“夥(huo) 伴關(guan) 係”維度顯得尤為(wei) 重要。盡管孟子沒有直接提到“夥(huo) 伴關(guan) 係”這一概念，但孟子的“仁政”“和諧”觀點，實際上是基於(yu) 文明治理的價(jia) 值觀。仁政這種治理品質其實就是統治者與(yu) 人民之間“夥(huo) 伴關(guan) 係”的一種形式。此外，孟子將和諧描述為(wei) 正義(yi) 、關(guan) 心和忠誠，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中的重振全球夥(huo) 伴關(guan) 係，就需要借鑒信任、忠誠這些價(jia) 值觀。

第四，虔敬心(Piety)。這一維度雖不是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的五個(ge) 維度之一，但它可能是其中“地球(Planet)”和“繁榮(Prosperity)”兩(liang) 個(ge) 維度的內(nei) 在部分。為(wei) 保護地球生態、實現包容性增長，需要培養(yang) “虔敬心”，這在所有文明中都是倫(lun) 理和美德的核心。在孟子的時代，“虔敬心”與(yu) “孝”聯係在一起，“可持續性”也可以被概括為(wei) 廣義(yi) 的“孝”，一種為(wei) 子孫後代提供更好世界的道義(yi) 責任。從(cong) 現代視角來看，孔孟的智慧在兩(liang) 千多年後的今天依然有效。(完)

作者簡介：

素帕猜·巴尼巴滴(Supachai Panitchpakdi)，泰國前副總理、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hui) 議前秘書(shu) 長、世界貿易組織前總幹事，現任孟子公益基金會(hui) 顧問主席團主席。著有《中國與(yu) 世貿組織：改變中國 改變世界貿易》《“一帶一路”倡議：通往發展主導的全球化之路》。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