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清源學派《論語》詮釋特點論
作者:李春強(淮陰工學院人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選自《論語學研究》(第二輯)
閩學傳(chuan) 統源遠流長,自唐代歐陽詹倡起,陳襄、周希孟、陳烈、鄭穆“海濱四先生”承其後,至楊時獲“道南”之譽彰明聖學,閩學始以正統自居。至朱子倡道閩中,理學達於(yu) 極盛,其後餘(yu) 波相沿。福建泉州地區於(yu) 唐代曾用“清源”為(wei) 郡名:“‘清源’,唐名。按本誌:‘泉山之上有乳泉,清潔甘美。州名清源蓋本於(yu) 此。’”明代中葉,蔡清起於(yu) 泉州,其後林希元、陳琛、李廷機、張嶽等二十八人在開元寺結社研究《易》學,號稱“清源治《易》二十八宿”,清源學派由此創立。“自明興(xing) 以來,盡心於(yu) 朱子之學者,虛齋先生一人而已。自時厥後,紫峰陳先生、次崖林先生,皆以裏閈後進受業(ye) 私淑,泉州經學遂蔚然成一家言。”
與(yu) 此同時,江門心學、姚江心學繼踵蔚起。以蔡清為(wei) 領袖的清源學派視程朱為(wei) 正脈,一方麵對外應對心學的挑戰,另一方麵對內(nei) 修正發明程朱理學。清人雷曰:“前明中葉,姚江大倡新學。吾閩恪守程朱,以有蔡虛齋先生持之,而林次崖與(yu) 陳紫峰兩(liang) 先生繼之。《蒙引》《淺說》《存疑》三書(shu) ,久衣被天下。”此三人恪守朱子學說,同究身心性命,誌趣學說相近。此三書(shu) 前後相貫,思想精髓一脈相承。其中,研《易》明乎吉凶消長之理、進退存亡之道,蓋是究性命之原,通幽微之故。《論語》直接記載孔子之言,蘊含聖人之道,研習(xi) 《論語》自然成為(wei) 立說傳(chuan) 道、發揚聖學之絕佳津梁。清源學派的《論語》詮釋在與(yu) 江門心學、姚江心學的彼此頡頏中展開。在此一過程中,以蔡清、林希元、陳琛為(wei) 核心成員的清源學派將《論語》詮釋推上了新的高度,充分展現出延續性、係統性與(yu) 融通性。現特以蔡清的《論語蒙引》、林希元的《論語存疑》、陳琛的《論語淺說》為(wei) 支點,探賾提煉清源學派《論語》詮釋之特點。
一、持繼朱說
如何對待朱子學說是清源學派麵臨(lin) 的首要問題,在當時的曆史條件下,主動貼近官方主導的科舉(ju) 時藝,獲得政治權力的庇蔭護佑,成為(wei) 他們(men) 開展經學研究的不二選擇。明洪武十七年(1384),朝廷規定“《四書(shu) 》主朱子《集注》”。永樂(le) 十二年(1414),明成祖令修《大全》三書(shu) ,類聚成編,列為(wei) 開科取士官方教材。該書(shu) 兼具政治工程與(yu) 學術活動雙重屬性,但又以前者為(wei) 主導。以上舉(ju) 措對製度設置與(yu) 應試內(nei) 容都作出嚴(yan) 格限定,名為(wei) 號尊宋學五子,實則已喪(sang) 失其本質精神。“本來是批評性相當深刻的程朱學說,一方麵深入生活,成了一般思想世界普遍接受的知識和原則;另一方麵,漸漸地失去了站在政治體(ti) 製外的超越和自由立場,成了政治權力與(yu) 意識形態的詮釋文本。”此處“政治權利與(yu) 意識形態”特指官方意識形態,最突出的表現形式即為(wei) 科舉(ju) 八股。為(wei) 求取功名,當時的士子不再單純究心於(yu) 經學義(yi) 理,轉而揣測臨(lin) 摹八股技巧,“科舉(ju) 之文,名為(wei) 發揮經義(yi) ,實則發揮注意,不問經義(yi) 何如也。且所謂注意,又不甚究其理,而惟揣測其虛字語氣,以備臨(lin) 文之摹擬,並不問注意何如也”。加之當時獻章心學、陽明心學信從(cong) 者日盛,心學擴張已成為(wei) 必然。清源學派首先需要處理探求理學與(yu) 對待程朱官學的關(guan) 係問題,然後才能更加關(guan) 注學理層麵,並與(yu) 獻章、陽明展開論爭(zheng) 。
(一)持:科舉(ju) 時藝,貼近政統
蔡清(1453—1508),字介夫,號虛齋,泉州晉江人。先生抱道守義(yi) ,恬於(yu) 仕進,品性端粹,不畏權貴,自從(cong) 父亡,便家居授徒不出。其治學醇正,講求大中至正之境。嘉靖年間,武進莊煦得其初槁之作,深感“舊續相參、詞意重複,又多前後異見,至一句而二三其說,有未暇刪次焉者”。莊煦經過參校考定,勾去煩冗,輯成《四書(shu) 蒙引》一書(shu) ,於(yu) 明嘉靖八年(1529)由子存遠進呈朝廷,詔為(wei) 刊布。
作為(wei) 教材,蔡清的《論語蒙引》對《論語集注大全》多有摘引,串列朱子《論語集注》之注釋。比如,《鄉(xiang) 黨(dang) 》篇“朋友死,無所歸”章,胡氏之言並不見於(yu) 朱熹《論語集注》,而見於(yu) 《論語集注大全》解朱子“朋友以義(yi) 合,死無所歸,不得不殯”一句中。再如,《顏淵》篇“片言可以折獄”章,《論語集注大全》摘有胡氏、慶源輔氏、覺軒蔡氏之言,而朱熹的《論語集注》中隻有尹氏一言,可知蔡清此章之解亦是針對《論語集注大全》而發的。清源學派的學術宗主是朱熹。明初諸儒恪守朱子矩鑊,不敢有所出入,其原創生命力亦由是喪(sang) 失殆盡。蔡清身處明中期朱學由盛轉衰之際,其大力弘揚朱子理學確有扶衰振落、扶危救弊之功。
林希元(1481—1565),字茂貞,號次崖,學者稱次崖先生,福建同安人。“希元慷慨鯁直,有俯視流俗、擔當宇宙之氣,而才識亦練達。”林希元學術精湛,“居家,手少釋卷,晚年益究義(yi) 理,精微之極,參訂諸儒所定格物致知之說,附以己見……所著書(shu) ……皆足羽翼朱子,學者師之”。《明史》謂:“(林希元)著《存疑》等書(shu) 與(yu) 琛所著《易經通典》《四書(shu) 淺說》並為(wei) 舉(ju) 業(ye) 所宗。”今考林希元著作,《易經存疑》《春秋質疑》《四書(shu) 存疑》皆為(wei) 講解舉(ju) 業(ye) 疑難而作。《學而》篇“其為(wei) 人也孝弟”章,林氏曰:“此章必兼看《大全》小注乃明。”《憲問》篇“臧武仲以防求為(wei) 後於(yu) 魯”章,其中饒氏一段引言來自《論語集注大全》。《顏淵》篇“片言可以折獄”章,其中胡氏、蔡氏一段引言來自《論語集注大全》,證忠信明覺意。
林希元態度通達。《重刊四書(shu) 蒙引序》雲(yun) :“士生天地,學與(yu) 仕而已。學所以求其仕也,仕所以行其學也……學至而舉(ju) 隨之矣。”其實,在成功登第或進仕無望的情況下,不少人往往拋棄八股而轉向治經,往年鑽研經文傳(chuan) 注的經曆為(wei) 治經奠定了基礎。由此看來,製義(yi) 舉(ju) 業(ye) 與(yu) 學術治經並非沒有互相促進之效用。
陳琛之態度亦通達。陳琛(1477—1545),字思獻,號紫峰,學者稱紫峰先生,泉州晉江人。資稟朗邁,淡泊無涉,為(wei) 蔡氏的得意門生。陳琛曾言:“苟能因陳以識朱,因朱以識聖賢,俾語言文字一出,於(yu) 正庶幾哉!詖淫邪遁之蔽其免乎?又何害政害事之足虛也。本之光明正大之學,措之為(wei) 修齊治平之道,達可以樹不朽之業(ye) 。”因此,陳琛的《論語淺說》摘引擇取《論語集注大全》諸說而不加辨析。比如:“子食於(yu) 有喪(sang) 者之側(ce) ”章,照錄新安陳氏之言;“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章,全文抄錄南軒張氏之文;“三人行必有我師”章,照錄饒氏、張氏之言;“篤信好學”章,照錄鄭氏之言;等等。諸如此類,無不如此。
顯而易見,三人皆引《論語集注大全》之說輔助詮解。清代陸隴其在《示子弟帖》中對此說得透徹明白:“科場一時未能得手,此不足病……先將白文自理會(hui) 一番,次看本注,次看《大全》,次看《蒙引》,次看《存疑》,次看《淺說》,如此做工夫,一部《四書(shu) 》既明,讀他書(shu) ,便勢如破竹。時文不必多讀,而自會(hui) 做。”三人之書(shu) 在科舉(ju) 時文、進仕舉(ju) 業(ye) 方麵確有功效,也在一定程度上適應了程朱官學的特定要求。
(二)繼:委以會(hui) 原,維護朱學
為(wei) 了朱學的賡續相傳(chuan) ,遠尋墜續、尋得自身學問的朱學根柢成為(wei) 一大關(guan) 鍵。“謂宋儒之道,至朱子始集大成,朱子之道不明,則聖賢之道因之遂晦,故其所學所推明,惟朱子而已。”為(wei) 了力推朱子之注,闡明要旨,使士子推原朱子本意,並深刻理解,明人蘇浚說:“《蒙引》二篇實翼注疏,俾宇內(nei) 文學掌故之士,得由委以會(hui) 原,條分而縷析,若提夢夢者而覺之。”李光地有言:“其於(yu) 傳(chuan) 注也,句談而字議,務得朱子當日所以發明之精意。”不繩墨朱子而有一己之見,尤其是在訓詁時推原朱子宗旨,成為(wei) 蔡清等人的首要任務。比如,《季氏》篇“君子有三戒”章,“血陰而氣陽”,“血氣,形之所待以生者”,“得,貪得”,此乃是朱子《論語集注》之觀點。朱熹在《論語集注》中有言:“隨時知戒,以理勝之,則不為(wei) 血氣所使也。”蔡清認為(wei) 誌的定位指向無非理,且理者,至善也,高於(yu) 有善有惡之誌。因此,蔡氏傾(qing) 向於(yu) 朱熹“以理勝氣”說,同時批評範氏混淆誌與(yu) 氣兩(liang) 者之指,承繼了朱熹“仍然是認為(wei) 理是本、是體(ti) 、是第一性的,氣則是第二性的”的觀點。再如,《學而》篇“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章,“朱子末段所雲(yun) ,不過因洪氏之說而足其意雲(yun) ”,“洪氏猶有未盡者,故朱子補之,大抵學文亦是個(ge) 重字”,此兩(liang) 句源於(yu) 蔡清有感於(yu) 洪氏兩(liang) 條解釋不夠完整、不夠充分,所以他補足部分意思,推明朱子發明之本意。以上兩(liang) 例,皆為(wei) 蔡清承繼朱子學說之證據。
不隻如此,蔡清還指出,朱子的思想也有一個(ge) 逐漸發展圓熟的過程,所以對其早年未定之見應仔細甄別,不宜盲從(cong) 。由此出發,蔡清對朱子著作進行了詳盡辨析,力圖消解其內(nei) 在矛盾。如《八佾》篇“《關(guan) 雎》樂(le) 而不淫”章:
詩第二章所謂“寤寐思服輾轉反側(ce) ”者,即詩人願得淑女以配君子而思服反側(ce) 也。此既得之後追言其未得之時然也,非謂文王求之未得而思服反側(ce) 也,故其傳(chuan) 曰:“蓋此人此德,世不常有,求之不得,則無以配君子而成其內(nei) 治之美。”故其憂思之深,不能自已,至於(yu) 如此也所謂“無以配君子雲(yun) ”者,在詩人為(wei) 順也。若夫小注朱子曰:依此詩看來是妾媵作,所以形容寤寐反側(ce) 之事,“外人做不到此”。此說必是朱子從(cong) 前未定之說,與(yu) 正傳(chuan) 不合,修書(shu) 時不當引入於(yu) 此。此條最惑後學,今不得不並錄,以與(yu) 讀者商之。
上文細致分析了朱熹於(yu) 《關(guan) 雎》後世誤讀之觀點。朱子一生著述繁多,因為(wei) 寫(xie) 作年代和談論語境不同,造成對許多具體(ti) 問題的說法有出入甚至相互抵牾,所以對該詩第三章蔡清同樣在作出一番分析後,“益信其非朱子之定說矣”。同理,“父在,觀其誌”章,林希元注曰:“朱子此段小注,說最周盡,當玩。前說乃未定之見。”清代蔡世遠的《周易淺說·序》中說:
正嘉之際,姚江以良知之學倡天下,龍溪、心齋流弊益甚,獨閩之學者卓然不為(wei) 所惑,同時若虛齋蔡氏、次崖林氏、紫峰陳氏,尤其較著者也。虛齋之學篤守程朱經書(shu) 講義(yi) ,《蒙引》尤為(wei) 學者所宗,《存疑》《淺說》相繼出,遂與(yu) 並峙一時。次崖蓋私淑虛齋者,紫峰則虛齋之高第弟子也。自宋元諸儒以後,言講義(yi) 者必推三家。
蔡清所處的年代,正是朱子學說從(cong) 獨盛走向衰微、獻章心學趨於(yu) 興(xing) 盛的時代。蔡清批駁獻章之學不能識理,不能致用;強調讀書(shu) 窮理,反對靜坐;認為(wei) 理在心中,人隻有借助讀書(shu) 窮理之工夫方能合於(yu) 理。林希元、陳琛亦竭力反對陽明之學。清人李光地說:“時則姚江之學大行於(yu) 東(dong) 南,而閩士莫之遵,其掛陽明弟子之錄者閩無一焉。此以知吾閩學者守師說,踐規矩,而非虛聲浮焰之所能奪。”林希元“其學專(zhuan) 主程、朱,嚐恨不得及虛齋先生之門,於(yu) ‘良知’心學尤所不喜”。《為(wei) 政》篇“為(wei) 政以德”章,林氏注曰:
《傳(chuan) 習(xi) 錄》謂《詩》不刪鄭衛,孔子所定三百篇,皆雅樂(le) 。此必秦火之後世儒附會(hui) ,以足三百篇之數。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誌,是求其說而不得,從(cong) 而為(wei) 之辭。愚謂此不識《詩》之所自來也。昔先王巡狩,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因采而為(wei) 經。觀民風必美惡並觀。不是隻觀其善,故曰《詩》可以觀。以聖人刪《詩》,隻存其善是《詩》有勸無戒,聖人可以觀之言為(wei) 非也。有是乎?按程篁墩先有此說,餘(yu) 少見而喜之,今覺不是。
心學不足有二:馳騖高遠,不切實際;失之簡便,缺少根柢。“明後期回歸朱子思潮包括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內(nei) 涵:一是重申朱子學精義(yi) ;二是在批評陽明及其後學時彰顯朱子學。前者是立,是正麵回歸朱子學的過程;後者是破,是反麵證明朱子學的過程。”這兩(liang) 條路線的回歸,蔡清及其後學皆為(wei) 風氣之先導。
綜上,此三人之《論語》詮釋,圍繞如何承繼朱子學說這一首要問題展開,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層麵,即科舉(ju) 場上新生力量的舉(ju) 業(ye) 與(yu) 返歸朱子學說根柢的學業(ye) ,一方麵,有借由科舉(ju) 事業(ye) 貼近政統之意圖,以獲得製度認可,或是權力係統的政治保障;另一方麵,指引童蒙,漸換意趣,有正本清源之考量,引導青年士子進於(yu) 聖賢之道,“大要以引童蒙一趨於(yu) 正,求之身心性情之間”。他們(men) 看到科舉(ju) 時文之弊,努力消除其弊端,提升其朱學本身的分量,“平生所誌,惟在儒術。舉(ju) 業(ye) 、理學,會(hui) 萃為(wei) 一”,於(yu) 官學與(yu) 朱學之間找尋自家學說的存在空間。眾(zhong) 所周知,朱子之學源於(yu) 宇宙、社會(hui) 與(yu) 人生的內(nei) 在體(ti) 驗,具有突出的超越性與(yu) 鮮明的獨立性,尤其是可為(wei) 士人樹立一種人格標準,反推政統的運作機製。但當被納入官學體(ti) 係,成為(wei) 高度權威性的道德訓誡和高度真理性的空洞話語後,“這些充滿睿智而且有所針對的話語當作真理進行複製的時候,它(們(men) )就已經蛻變成儀(yi) 式或文本”。此三人之詮釋,生動呈現出明代中葉清源士人在麵對製度化的程朱理學與(yu) 心學化的理學思潮雙重壓力下,貼近政統、維護朱學的努力過程,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把思想當作背誦的文本,又把文本當作真正的思想”的士人思想世界。
二、辯證發微
與(yu) 程朱官學的貼近,或者說,尋得朱學根柢,因應江門、姚江心學之論辯,並不真正能為(wei) 清源學派帶來深厚的學理性。那麽(me) ,如何維係道統之不墜呢?隻有發揚、光大包括朱子學說在內(nei) 的理學道統一途而已,而道統承繼的大經大法在於(yu) 保持學術的獨立、尊嚴(yan) 與(yu) 使命,既避免淪為(wei) 禦用工具,又能發明經術、創構新說。當時,王陽明發明“致良知”學說,提出道統論的不同解釋。而且,陽明本人主動致力於(yu) 道統的重構,使清源後學倍感壓力。明人龔勉說:“經以載道,古者講經即所以講道。後世講學之名立,於(yu) 是始目經為(wei) 訓詁,而與(yu) 道遂歧而為(wei) 二。自八閩虛齋蔡公以理性之旨發明經術,務與(yu) 前儒相統承,而士始有所準。繼此而紫峰陳公,次崖林公,各以其學專(zhuan) 門為(wei) 書(shu) ,而經學益著。”朱熹已然厘定一套孔孟儒學慧命相續的統係,這為(wei) 理學話語的權威性、正當性提供了一套理學家個(ge) 人信仰世界的內(nei) 在支撐。但若真正推動《論語》詮釋的義(yi) 理化發展路向,就需要以一種富有創見的理學範疇觀念回應新時代的需求。若要作出有效回應,則需要建構體(ti) 現終極關(guan) 懷與(yu) 超越意識的精微體(ti) 係方可。
(一)辯證言傳(chuan) 、時發獨見
朱熹一生窮經析理,朱子理學體(ti) 大蘊邃,本體(ti) 論、心性論與(yu) 工夫論係統完備,且致知力行、深微實踐,建構出了理學化的聖人之道。蔡清說:“吾平生所學惟師文公而已。”朱彝尊謂蔡清“發明朱子《集注》最為(wei) 詳明”。明末詹仰庇稱許其曰:“朱熹發明聖賢之旨而清又發明朱氏之言,四方學者宗之,至於(yu) 今不廢……朱熹有功於(yu) 聖人,而清則有功於(yu) 朱氏。”從(cong) 總體(ti) 上說,理、氣、心、性等是朱子理學的核心範疇,蔡清大多選擇保留、延續朱子學理,但在省察與(yu) 存養(yang) 、下學與(yu) 上達、和與(yu) 同、天命之性與(yu) 氣質之性的闡述上辨析發明、發揮己意較多。蔡清曾言:“吾為(wei) 《蒙引》,合於(yu) 文公者取之,異者斥之,使人觀朱注,玲瓏透徹,以歸聖賢本旨,如此而已。”如《裏仁》篇“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章,蔡清否定存養(yang) 乃單屬靜工夫之說:“存其心養(yang) 其性,實兼動靜。”蔡清認為(wei) “省察”乃“存養(yang) ”之一端,卻是“最要緊處”;不可拘泥於(yu) 存養(yang) 與(yu) 取舍兩(liang) 端相對,因為(wei) 相較於(yu) 取舍之分明,存養(yang) 需要於(yu) “至微至細處”用功。他最後得出結論:“此本章之大意也。”《憲問》篇“莫我知也夫”章,蔡清圍繞“下學上達”之義(yi) ,分別對程子之說、朱子之說作出辨析。朱熹言:“知下學而自然上達。”“反己自修,循序漸進。”蔡清著重對朱注之“幾足以及此”之“此”以及子貢未達之判斷作出辨析。《子路》篇“君子和而不同”章,蔡清圍繞“君子與(yu) 小人”“和與(yu) 同”兩(liang) 對概念,辨析其相似處與(yu) 不同處:“蓋和與(yu) 同相似而實不同,和公而同私,此君子小人之所以分也。故夫子別而言之,欲學者察乎兩(liang) 間而審其取舍之幾也。和是公底同,同是私底和。朱子此說極妙。差之毫厘則繆(謬)以千裏。朱子小注後一說極痛切人情,然大抵是尹氏圈外之意,非孔子本意。孔子是外相似而實不同意。”
最典型的例子,為(wei) 《陽貨》篇“性相近也”章。在人性的問題上,朱熹提出天命之性與(yu) 氣質之性,並且界定“天命之性屬氣質之性的本然狀態,氣質之性則是天命之性受氣質熏染發生的轉化形態”。蔡清繼承朱子的見解:“蓋本然之性寓在氣質之中,雖隨氣質而合為(wei) 一,而其本然之性常為(wei) 之主,故雲(yun) 。”他認為(wei) 本然之性即天命之性,寓於(yu) 氣質之中,並與(yu) 之合而為(wei) 一,孔子所雲(yun) “性相近”則指以天理本然之性為(wei) 主。蔡清指出:“至孟子當人欲橫流之時,特推其所本然者,以曉當世,故專(zhuan) 以性善為(wei) 說,自此言性者,紛紛矣……其為(wei) 相近也,謂性為(wei) 皆善,則自己而人、自古而今、自聖賢而眾(zhong) 庶皆不能不少殊。雖禹、湯、文、武之聖,亦未見其盡與(yu) 堯舜為(wei) 一。”性是天理貫徹於(yu) 人的,故“性之所自來固無有不善”。正因為(wei) 天地本然之性純粹至善,所以人人相同,然“而既屬於(yu) 人則不能以盡同”,即使同為(wei) 聖人,禹、湯、文、武亦與(yu) 堯、舜不盡相同。蔡清進而指出,孟子僅(jin) 從(cong) 本然之性的角度談性善是不全麵的,唯有孔子兼及天地之性與(yu) 氣質之性的“性相近”語才道破實情。且在文末,蔡清連用四句“此相近之說也”,反複發明“性相近”之說,反對孟子“性善說”倡行於(yu) 道而孔子“性相近”卻遭廢棄之現象。
清人陳鴻亭曾言:“至究心經傳(chuan) ,闡孔孟之微言,發明濂洛關(guan) 閩之正學,為(wei) 朱子之真傳(chuan) 的派者,惟次崖先生。所著《易》《四書(shu) 存疑》實與(yu) 同郡蔡虛齋先生《蒙引》後先繼起,並傳(chuan) 於(yu) 世。”比如,《裏仁》篇“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章,林希元注曰:“仁者智者以人品言,仁智如何分?仁者,皆天理而無人欲。智者,未能皆天理而無人欲,其智已足以及此者也。”朱熹並未用天理、人欲釋之,而林希元以此釋之。又如,《憲問》篇“子路問君子”章,林氏注曰:“敬,該動靜,合內(nei) 外,徹上下。該動靜者,自思慮未萌,以至於(yu) 萌動,皆此敬也。合內(nei) 外者,自一心以至於(yu) 萬(wan) 事,皆此敬也。徹上下者,自一身之修,以至於(yu) 百姓之安,皆此敬也。”其運用“動靜”“內(nei) 外”“上下”三對概念釋“敬”。再如,《子路》篇“誦《詩》三百”章,林氏注曰:“驗風俗之盛衰,見政治之得失,多自本人情上見得。人情邪正苦樂(le) ,鹹見於(yu) 詩。桑間濮上之詩,人情之邪。《鴻雁》《祈父》之詩,人情之苦。此見風俗之衰,本於(yu) 政治之失也。《漢廣》《汝墳》之詩,人情之正。《豐(feng) 年》《載芟》之詩,人情之樂(le) 。此見風俗之盛,本於(yu) 政治之得也。”人情之邪、正、苦、樂(le) ,可驗風俗之盛衰,可見政治之得失,兩(liang) 兩(liang) 對舉(ju) ,推演簡明。
陳琛將“發明”二字單獨標出。比如,《公冶長》篇“女與(yu) 回也孰愈”章,陳琛謂:“發明,即始見終者,舉(ju) 一理而萬(wan) 理皆通也。‘始’‘終’字不可泥,總是言其所知之盡也。見道而至,於(yu) 一則聞一,可以知十矣!曾子之聞一貫、子貢之聞性與(yu) 天道亦庶幾哉!無上智之資,必析之有,以極其精而不亂(luan) ,然後合之有,以盡其大而無餘(yu) 也。”再如,《公冶長》篇“子路有聞”章,亦屬此例。《年譜》載,陳氏嚐作《斐然成章》《食誌食功》《論及“葉公問”》數策。其中,《斐然成章》首句——“知狂者之有可觀,則知其可與(yu) 進於(yu) 道矣”,與(yu) 朱注“以為(wei) 狂士誌意高遠,猶或可進於(yu) 道也”之觀點相同,因為(wei) 中行之士不可得,即行道之人無所用之,退而求狂者,狂者“於(yu) 道之所在”,“卓然有見”,或可進於(yu) 道。在接下來的論述中,陳氏認為(wei) 狂者亦屬難求,因為(wei) 見到之事已屬艱難。“進道固難,見道亦不易。”狂者作為(wei) 亞(ya) 等之士,若也求之不可得,奈何?唯有誠實之士可堪大任,因為(wei) 在陳琛看來,誠實之士尚能做到克己與(yu) 變化氣質兩(liang) 件不易之事。綜上,陳琛在朱子已有見解的基礎之上,提出了若狂士不可得、誠實之士猶可用之的觀點。換言之,凡能做到克己與(yu) 變化氣質兩(liang) 事之士,皆可為(wei) 我所用也。
此三人辯證言傳(chuan) 、時發獨見之特點,讓我們(men) 看到在普遍尊“理”為(wei) 最高範疇的本體(ti) 論基礎之上,其已然開始熟練地運用理學範疇辨析發明、解經釋典,遵循共同的思辨性思維方式,有著共通的概念範疇體(ti) 係。“可以說,高揚理性,以理性建構並呈現理的世界,這是宋明儒學在接續先秦儒學的基礎上,創造性地以哲學改造漢唐經學,實現經學向理學轉型的最顯見標誌,也是最根本的成就。”從(cong) 中晚唐至清中晚期的長時段來看三人之書(shu) ,其雖然可用於(yu) 備講讀、應科舉(ju) ,但是絕非僅(jin) 為(wei) 科舉(ju) 而作,而是意在發明朱學、張大理學,明顯已在道統實踐(指道統建構)方麵克服原本把倫(lun) 理原則簡單化為(wei) 外在權威的傳(chuan) 統邏輯,大大增強了道德實踐主體(ti) 的體(ti) 係性建構,為(wei) 學說創構打下了基礎。
(二)究厥孔旨、務求聖心
清源學派在白沙心學、姚江心學風生水起之時,依然將已僵固化、程序化的朱子道學奉為(wei) 立說傳(chuan) 道之圭臬,振落扶衰,詳加辨析,“其辨析之精、捍衛之嚴(yan) ,陽儒陰釋之說自不得以泊其中”,促進了朱子學說的發展。比如,《裏仁》篇“參乎!吾道一以貫之”章,蔡清在朱熹心與(yu) 理、體(ti) 與(yu) 用的詮解基礎上,運用理一萬(wan) 殊、內(nei) 外發明、萬(wan) 物一體(ti) 、太極等觀念給予創造性發明。事實上,因為(wei) 理學的宗旨在明體(ti) 達用,所以理的建構勢必伴隨著心的自覺。蔡清此處之詮釋多次指向心的主體(ti) 性地位:“‘一’是心不是道,乃道之體(ti) 也,貫之又不是貫道,貫乎事也。所貫者,萬(wan) 事也,而萬(wan) 事之理本具一心。”“聖人一心,萬(wan) 理之會(hui) 也。在心隻一理,及應事來事有萬(wan) 殊,則一理散為(wei) 萬(wan) 理矣。在內(nei) 麵隻一理,在外麵方有萬(wan) 理。在內(nei) 麵,所謂萬(wan) 物統體(ti) 一太極,體(ti) 也。在外麵所謂萬(wan) 物各具一太極,用也。須見得體(ti) 是用之體(ti) ,用是體(ti) 之用,方為(wei) 合內(nei) 外之道。”“若就心上討道理,則道理皆從(cong) 中出,中出則千件事萬(wan) 件事一到麵前,隻用一心之理應之。所謂因物賦形,無有不周匝處。”這不僅(jin) 是為(wei) 了從(cong) 理論上延續朱子理學中對“心”的闡述邏輯,而且應視為(wei) 在追求純然之理的過程中理學豐(feng) 富性的展開。在“理”引導下對心性主體(ti) 豐(feng) 富性的強調,意味著宋明理學對人的主體(ti) 性的張揚。以往的研究多聚焦於(yu) 心體(ti) 工夫的展開,以內(nei) 聖為(wei) 指向,這並不違背宋明理學的事實,卻有所遮蔽心體(ti) 自覺的豐(feng) 富性。
再如,《陽貨》篇“予欲無言”章,不同於(yu) 朱熹主“敬”、蔡清早期主“靜”。敬與(yu) 靜,同為(wei) 完成理想人格、實現人性自覺的重要方法,並不是絕對對立的。朱熹認為(wei) “理無動靜,氣有動靜”,理是寂然不動的,動靜之理亦是絕對靜止的。朱熹講動靜,實質上是以靜為(wei) 主的,這與(yu) 蔡清前期主靜倒屬一致,“性根於(yu) 靜”,“靜為(wei) 動主”。“敬”自孔子始,就成為(wei) 個(ge) 人修養(yang) 的重要方法;“靜”則屬於(yu) 道家宇宙論和方法論的範疇,後被納入理學方法論體(ti) 係。蔡清的發揮在於(yu) 打破朱子將動靜定位於(yu) 理氣宇宙論框架內(nei) 的舊有模式,將之轉入心性修養(yang) 論中,“聖人一動一靜無非教之所在”,“聖人一動一靜都就不言處說”,“妙道精義(yi) 之發,發謂發見,不是妙道,精義(yi) 在內(nei) 麵卻發在動靜上”。此處,蔡清將《論語》中的孔子行為(wei) 轉化為(wei) 人倫(lun) 的實踐工夫,恰如蔡氏的《靜之字說》中所雲(yun) :“苟失於(yu) 主靜,則勢利之來自外者,既得動而撓之,而情欲之發於(yu) 中者,又自動而失其所之,於(yu) 是乎源頭濁矣。源頭既濁,尚複有清流可味也哉?……無他,靜而已矣。此則所謂孔氏家法。”蔡清認為(wei) ,“靜”乃孔門家法,“靜”需要在動中體(ti) 驗,動靜合宜,方能得力。需要指出的是,靜之工夫,必牽動於(yu) 心上。這一思想認識上的創新,克服了玄遠清談與(yu) 靈動禪悟的不足,培植起思想及其方法的實在感與(yu) 操作性。
林希元關(guan) 注聖人工夫中“心”要素之加入。如前所述,林希元亦關(guan) 注理之所在,也如朱熹一般承認有一個(ge) 由純粹觀念組成的理的世界,理的世界獨立存在而又決(jue) 定物質世界的存在與(yu) 發展。“衝(chong) 漠無朕之中,萬(wan) 象森然已備者,複全於(yu) 我萬(wan) 殊一本之理。”理為(wei) 天下大本,萬(wan) 事萬(wan) 物皆源於(yu) 此。但林氏的著眼點在“萬(wan) 物之理,鹹具於(yu) 人之一心”上。“一物一理,萬(wan) 物萬(wan) 理,都是這一心之理照之。此聖人之一貫也。”而且,林氏對“心”也是反複發明。如《微子》篇“微子去之”章,朱子注曰:“三人之行不同,而同出於(yu) 至誠惻怛之意,故不咈乎愛之理,而有以全其心之德也。”林希元則認為(wei) 微子、箕子、比幹三人之行同於(yu) 一仁,乃是“聖人特見得三人之心都一般”,聖人所以斷比幹之“憂君憂國之心”,箕子“其心即比幹之心也”,微子之“忠誠愛國之心”,故“聖人一以仁許之”,最後歸結為(wei) “此孔氏家法也”。
陳琛亦明確關(guan) 注“心”的要素。如《裏仁》篇“富與(yu) 貴”章,陳氏指出仁為(wei) 君子養(yang) 成之根據,君子之本質乃是不離其仁:“夫君子之所以為(wei) 君子也者,以其仁也。若貪富貴而厭貧賤,則是自離其仁而無君子之實矣!”君子為(wei) 仁,需要外明取舍之分,尤當內(nei) 審存養(yang) 之功,終食頃刻存心於(yu) 仁,“不以造次而放其心”,“不以顛沛而失其心”,“此內(nei) 外交相養(yang) 之道也”。此一觀點,與(yu) 陳氏的《正學編》之觀點甚是一致:“道也者,天人之理也。仁也者,齊物我之體(ti) 也。心也者,統內(nei) 外之機也。是故天地合一存乎道,物我合一存乎仁,內(nei) 外合一存乎心。”心合內(nei) 外,統一致力於(yu) 內(nei) 在修養(yang) 與(yu) 外在應物,即“物我合一存乎仁,內(nei) 外合一存乎心”。
此三人究厥孔旨、務求聖心之詮釋,絕非繩墨朱子,而是在以孔子為(wei) 宗的前提下,借“心”“心體(ti) ”之論述,合歸孔門聖學之旨。伴隨著“心”“心體(ti) ”的討論明顯增多,專(zhuan) 注於(yu) 心的自覺,清楚顯示其治經重心的整體(ti) 內(nei) 傾(qing) ,這是明代學術發展的大勢所趨。這一現象或許與(yu) 心學論戰、自我修正有關(guan) 。但本質上,凡實現道德精神的不斷完善,乃至達到天人合一、內(nei) 外合一之境界,就必然強調主體(ti) 自覺——心的作用。儒家的特色不專(zhuan) 在知識性辨析上,“最要在力行,在實踐。重知不如重行”。行的前提是心的高度自覺,此處之心,雖然未上升至本體(ti) 地位,但是在轉進中保持著延續,已屬難能可貴之論說。
綜上所述,辯證言傳(chuan) 、務求聖心的本質在於(yu) ,通過思辨性與(yu) 自覺性兩(liang) 大維度,強化自身學說宗旨言說體(ti) 係的係統性。“尋理之微,析義(yi) 之總,羽翼程朱,以溯周孔。”以蔡清為(wei) 核心,三人全身心致力於(yu) 道統的建構,以此作為(wei) 支撐自身獨立價(jia) 值的主要根據,並以之作為(wei) 建構精英意識的心理基礎和文化基礎。換言之,建構理的世界,追求心的自覺,這是清源學派基於(yu) 《論語》詮釋而在哲學上最顯著的闡明之一。這樣既實現了經義(yi) 的形塑,又獲得了思想的創造,將整個(ge) 儒學提升到一個(ge) 新的理論高度。顯而易見,清源學派的道統建構並未簡單采用意識形態的方式,將學術與(yu) 政治統攝為(wei) 一,而是努力在形而上學的層麵上為(wei) 整個(ge) 理學係統整合提供意義(yi) 係統和溝通規則。這一提升透露出其以“道統”控馭“政統”之希冀,而其自我角色也轉變為(wei) 新的文化的啟蒙者。他們(men) 設法重建知識分子精英階層的精神傳(chuan) 統與(yu) 文化使命,為(wei) 可能的道德教化秩序重建奠定了理論基礎。
三、融通並蓄
就儒家国际1946伟德本身而言,其也存在一個(ge) 學統問題,即“儒學作為(wei) 某種知識係統的傳(chuan) 衍、發展和演化問題”。所謂“學統”,即修學與(yu) 傳(chuan) 承儒家文化的根本方法之統緒。當時,江門心學、姚江心學鄙陋訓詁、辭章之學,稱其無益於(yu) 為(wei) 學求道。江門重自得,曾說:“舍是而訓詁已焉,漢以來陋也。舍是而辭章已焉,隋唐以來又陋也。”訓詁、辭章之學是漢唐之儒所以為(wei) 陋之處。姚江重心上工夫,曾言:“尚功利,崇邪說,是謂亂(luan) 經。習(xi) 訓詁,傳(chuan) 記誦,沒溺於(yu) 淺聞小見,以塗天下之耳目,是謂侮經。侈淫辭,競詭辯,飾奸心盜行,逐世壟斷,而猶自以為(wei) 通經,是謂賊經。”兩(liang) 人作為(wei) 明代心學的主要代表人物,皆內(nei) 向以求切實工夫,非外向以訓詁、辭章之學問道求經。清源學派延續朱子開創的義(yi) 理與(yu) 訓詁並重的治學傳(chuan) 統,並與(yu) 心學的為(wei) 學方法相抗衡。
(一)義(yi) 理與(yu) 訓詁相結合
蔡清重史考,曾著《四書(shu) 圖史合考》,可惜已佚,但他在《四書(shu) 蒙引》中運用史實詳解《論語》之處頗多。比如,《鄉(xiang) 黨(dang) 》篇“割不正,不食”章,他用“漢陸續之母切肉未嚐不方,斷蔥以寸為(wei) 度”之詳細經過加以疏證。又如,《先進》篇“南容三複白圭”章,他用宋吳祥妻謝氏怒笞其子賀一史實疏證“三複白圭”。再如,《憲問》篇“邦無道,危行言孫”章,他取兩(liang) 漢四位名士講解:蕭望之、範滂其罪在“不知言孫道理”,張禹、孔光其罪“不在於(yu) 言孫,正在於(yu) 不能危行耳”。但蔡氏更多追求義(yi) 理與(yu) 訓詁相結合的研經方法。比如,《學而》篇“道千乘之國”章,蔡氏雲(yun) :“‘道’之所以訓‘治’者。道,理也,理之謂治。千乘之國,馬氏謂八百家出車一乘。包氏謂八十家出車一乘,且一乘之車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牛馬兵甲芻糧具焉,恐非八十家所能辦審然,則古製亦重矣,民力亦勞矣,故當據馬氏。八百家出車一乘,則千乘為(wei) 八十萬(wan) 戶矣。”蔡清於(yu) 訓詁考證中,兼顧“節用而愛人”一句之義(yi) ,認為(wei) 若從(cong) 包氏所謂“八十家出車一乘”則“古製亦重矣,民力亦勞矣”,與(yu) 孔子之言前後不符。同理,《鄉(xiang) 黨(dang) 》篇“山梁雌雉”章,邢氏之言合乎義(yi) 類,但上下文語境欠通。晁、劉二氏之言重訓詁,且符合上下文語境,但義(yi) 理不合乎孔子之義(yi) 。蔡清認為(wei) 朱子重在義(yi) 理,所以將邢氏之言置於(yu) 前。《學而》篇“道千乘之國”章,林希元雲(yun) :“信,是以寔之謂,當以與(yu) 朋友交言而有信來參看。如與(yu) 民期會(hui) 約束,及律令賞罰之類,頒示臣民者,不食其言是也。觀《左傳(chuan) 》伐原以示之信。《唐史》法者,所以布大信於(yu) 天下。兩(liang) ‘信’字意可見。”其用《左傳(chuan) 》《唐史》之兩(liang) “信”字解《論語》之“信”。《子路》篇“吾黨(dang) 有直躬者”章,林氏用石碏、李璀之史實解“夫子相隱為(wei) 直”。石碏為(wei) 父之道,“石碏以父殺子,於(yu) 理順,於(yu) 心安”;李璀為(wei) 子之理,“若愚意,李璀當死於(yu) 其父叛未露之先,以死諍父,不從(cong) 則繼之以死,或者父意可回。萬(wan) 一不可回,亦使其君為(wei) 之備。如此,則君親(qin) 二者兩(liang) 全無害矣”。以上兩(liang) 例,既顯示出林氏解《論語》之漢學餘(yu) 韻,又顯示出在義(yi) 理統攝下,經史前後融貫的詮釋效果。
(二)義(yi) 理與(yu) 章句相結合
訓詁、章句之學,乃挖掘儒家經典義(yi) 理之學的必要學問,凡欲卑訓詁而讀經,蔑章句而求道者,無可得也,更不可為(wei) 也。李光地有言:“故嚐以為(wei) 吾閩之學獨得漢儒遺意,明章句,謹訓詁,專(zhuan) 門授業(ye) ,終身不背其師言者,漢儒之學也。”《裏仁》篇“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章,蔡清雲(yun) :“此章三節前一節輕,後二節重,夫子之意在後二節,前一節特以發起下二節之意耳。”《鄉(xiang) 黨(dang) 》篇“孔子於(yu) 鄉(xiang) 黨(dang) ”章,蔡氏雲(yun) :“‘孔子於(yu) 鄉(xiang) 黨(dang) 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隻是一意相連說。與(yu) 後節‘足蹜蹜,如有循’一樣語勢,或於(yu) 此分言貌者非矣。”《衛靈公》篇“君子謀道不謀食”章,林希元雲(yun) :“此章意思還當作三節看。‘謀道不謀食’,是說君子之學。‘學也祿在其中’,是說學有得祿之理。‘憂道不憂貧’,是明其無求祿之心。‘耕也餒在其中’不重,是起下‘學也祿在其中’句。福建程文作兩(liang) 節,似好看,覺未是。”《學而》篇“君子不重則不威”章,陳琛雲(yun) :“四項各自說,不用牽連過文,亦不可以首節為(wei) 一截。遊氏總注未必是夫子本意。學則不固,‘學’字兼知行,所謂大學之道也。學則不固,益以見輕之害事而不可不厚重也。意在‘重’字上,不在‘學’字上。”可以說,清源學派三位成員承繼了朱熹重章句疏通的治經傳(chuan) 統,並將其與(yu) 義(yi) 理融為(wei) 一體(ti) 。章句是義(yi) 理探求的必要手段,其目的是通經,通經以得理。如此一來,章句與(yu) 義(yi) 理有機結合,章句之學與(yu) 義(yi) 理之學相得益彰,力矯陽明心學之虛浮無實之弊。
(三)經內(nei) 互參、經經互融
首先,經內(nei) 互參。對於(yu) 《述而》篇“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章,蔡清用《先進》篇“季路問事鬼神”章解“不語神”,用《述而》篇“用之則行”章解“不語力”。《學而》篇“貧而無諂”章,蔡清雲(yun) :“此章可與(yu) ‘衣敝縕袍’章參看,子貢引詩之言又正與(yu) 夫子激子路者相類。”《先進》篇“南容三複白圭”章,蔡清雲(yun) :“此當與(yu) 第五篇‘邦有道不廢’章參看。”《衛靈公》篇“君子疾沒世”章,林希元雲(yun) :“此聖人勉人及時進修之意,當與(yu) ‘後生可畏’章參看。”《裏仁》篇“富與(yu) 貴”章,林氏用《鄉(xiang) 黨(dang) 》篇“席不正,不坐”章、《述而》篇“飯疏食,飲水”章、《鄉(xiang) 黨(dang) 》篇“君賜食”章參證“終食不違仁也”之義(yi) ,用《陽貨》篇“陽貨欲見孔子”章參證“造次必於(yu) 是”之義(yi) 。陳琛融會(hui) 貫通《論語》正文與(yu) 朱注,作出類似拚貼性的詮釋。如《子路》篇“誦《詩》三百”章,陳氏之解為(wei) :“子曰:‘窮經將以致用也。’彼《詩》之為(wei) 經也,本乎人情,該乎物理,可以驗風俗之盛衰,見政治之得失。故誦之者必達於(yu) 政,且其言溫厚平和而不激昂,長於(yu) 諷譬引喻而不直致,授之以政而莫知所設施,使於(yu) 四方而不能專(zhuan) 於(yu) 應對,則誦讀雖多而卒無得於(yu) 心,無益於(yu) 用矣,雖多亦奚以為(wei) ?”其直接照錄程子之言,照搬朱注正文,加以二次反言性闡釋,經注融合之痕跡非常明顯。這一將傳(chuan) 注與(yu) 經文正文融會(hui) 貫通、糅作一團之做法,確有輾轉相因、承襲有足、發明欠缺的嫌疑,但不得不說變態自然,已超時文一格。正如《泉州府誌·陳琛傳(chuan) 》所載陳氏言:“讀書(shu) 每沉潛玩索,能得意於(yu) 文辭之表,筆力光動流轉,不可端倪,語淺而根諸深,語深而敷之淺,險而安,常而偉(wei) ,枯能使潤,離能使合,約能不遺,肆能不亂(luan) ,而卒歸於(yu) 性理道德。”
其次,經經互融。《學而》篇首章,蔡清、林希元、陳琛皆以“成己—成物—成德”之說詮解,此說出自《中庸》第二十五章:“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內(nei) 外之道也。”士誌於(yu) 道,踐道成德,將主體(ti) 內(nei) 在的人格修養(yang) 與(yu) 外在的道德實踐統合起來,成就君子之德性。朱熹的《論語集注》曾言及“不知而不慍者逆而難,惟成德者能之”一句,卻斷無《中庸》“成己—成物—成德”之義(yi) 理鏈條融入其中。蔡清曰:“《論語》二十篇,《學而》為(wei) 首即此一章之言。謂之學者之能事,盡於(yu) 此矣。所謂始乎為(wei) 士,終乎為(wei) 聖者,此也。蓋學莫先於(yu) 成己,故以學習(xi) 而悅先之。其次莫要於(yu) 成物,故以朋來而樂(le) 次之。然其歸在成德,故又以不知不慍而為(wei) 君子終焉。”林希元曰:“就此一章言之,一‘學’字貫到末。有朋自遠方來,學此學也。人不知而不慍,知此學也。學習(xi) 而說,成己也。朋來而樂(le) ,成物也。不慍而君子,成德也。自成己而至成德,學之能事畢矣。”陳琛曰:“學而至於(yu) 說,必無半途而廢之患,而可造於(yu) 能盡其性之域矣。然學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既有以成己,則自然及物,而有朋自遠方來,亦將以我為(wei) 先覺,而資我之所知所能者以為(wei) 學……學而至於(yu) 說,亦足以見其德之成而可謂之君子矣。”
不僅(jin) 如此,三人之詮釋還融入《大學》《西銘》《正蒙》《學記》諸書(shu) 。蔡清、林希元將《大學》之“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yu) 至善”一章,融入《學而》篇首章之詮釋。如蔡清曰:“‘學而時習(xi) ’一章,其於(yu) 大學之三綱領已盡之矣。蓋學習(xi) 而悅,明德之事也。朋來而樂(le) ,新民之事也。至於(yu) 不知不慍而為(wei) 君子,則所性全矣,各為(wei) 止至善也。”林希元曰:“朋來而樂(le) ,雖是成物事,與(yu) 《大學》新民覺稍異。新民與(yu) 明覺,皆大學之道,尚在這‘學’字內(nei) 。朋來而樂(le) ,似有後明德新民一步。但學就該體(ti) 用,未有舉(ju) 體(ti) 而遺用者。朋友相從(cong) ,乃是學體(ti) 用全備之學。觀此則朋來與(yu) 新民,不同可見矣。”同樣是林希元,他還進行了擴充性闡釋,曰:“聖賢言治己必及人者,蓋斯人是我同類。同此心此理,己既能盡此理,便當推以及人,非但道理當如此,是固上天聖人之意也。伊尹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便知此意。’故《大學》言明德必及新民。《中庸》言成己必及成物。《西銘》言仁,都是此意。”另,陳琛對“富與(yu) 貴”章的詮釋引張載的《正蒙》,對“人之生也直”章的詮釋引張載的《西銘》,對“中人以上”章的詮釋引《學記》,對“知者樂(le) 水”章的詮釋引《莊子》,等等。如此易見,此三人在治經方法上前後的一貫性,鮮明地呈現了融通並蓄的解經特點。
從(cong) 根本上說,原本宋明理學的主要論題即源於(yu) 多本儒學經典,比如:“格物致知出自《大學》,知行出於(yu) 《論語》,心性見於(yu) 《孟子》,人心道心出於(yu) 《尚書(shu) 》,天理人欲出於(yu) 《禮記》,已發未發出於(yu) 《中庸》。”清源學派對《論語》的融通性解讀,必然依靠既已成熟的理學價(jia) 值係統,這本身就意味著多本經典的交叉互用、互為(wei) 佐證。明代學者王慎中說:“嗚呼!士敝於(yu) 場屋之業(ye) ,而固陋浮淺,牿其心腑,專(zhuan) 一經以自業(ye) ,茫然皓首,尚不能通其義(yi) 以傳(chuan) 於(yu) 繩尺之文,又烏(wu) 知所謂聖人之學哉?宿輩末生,相尋以敝,自虛齋蔡先生出,乃始融釋群疑,張王新意,推明理性於(yu) 字析句議之間,以與(yu) 前儒相統承。”清源學派的治經方法既能保證學統傳(chuan) 衍、演化的一貫性,又為(wei) 批判心學樹立了表率,在方法論、知識論層麵堅定捍衛了閩學傳(chuan) 統。
結 語
明代經學一向被視作平庸、停滯乃至倒退、積弱,且因承襲宋元、少有發明而飽受詬病。然而,清源學派的《論語》詮釋呈現出明代經學積極向上的一麵,而且是全麵積累、漸變成長的一麵,無論是持繼朱學,有根柢、求正統,還是辯證發微,有思辨、重自覺,抑或是融通並蓄,有廣度、重融通,皆基於(yu) 對學說創構、學派發展的基本考量。以此角度視之,清源學派的《論語》詮釋正是明代經學漸變式發展的典型代表,足以證明明代經學發展具有連續性、成長性的一麵,那麽(me) ,通常認定明代經學為(wei) 平庸、積弱之類的看法,就應予以重新評估。
清源學派的解經餘(yu) 響綿遠悠長。在科舉(ju) 盛行的年代中,其成員不以獵取功名為(wei) 首要,潛心理學,以傳(chuan) 承發明朱學為(wei) 職誌,且解經不輟,解經之作先後湧現。如,丘橓的《論語摘訓》雲(yun) :“取蔡氏《蒙引》、林氏《存疑》二書(shu) 而折衷以己意。”白翔的《論語群言折衷》雲(yun) :“《大全》《蒙引》《存疑》均有功於(yu) 後學……白子漢公取而折衷之。”丕笈的《論語鈔》雲(yun) :“是編以四子之書(shu) 近世多為(wei) 新說所惑,於(yu) 是纂輯《或問》及《大全》《蒙引》《存疑》等說,匯成一編。”據不完全統計,在明代成化、弘治以後,泉州一帶尚有蔡潤宗的《論語講章》、李廷機的《論語臆說》、李光縉的《論語要旨》、鄭維嶽的《論語正脈》、蘇浚的《論語鏡》等五十餘(yu) 部論語學著作。李清馥總括“嘉隆以後諸先生學派”,說:“姚江王氏之學盛行,學者多趨簡便,宗而和之,惟閩掛弟子之錄者甚少。隆、萬(wan) 以降,風氣漸染,其所趨異矣。然其碩德雅望,在吾郡如蘇紫溪、黃文簡、李文節、王恭質、何鏡山、李衷一諸公,亦尚先民是程,著言立說,猶述舊規,可知一代風氣。自虛齋先生師弟講明倡起,流風數十世未艾,仁賢之遺教遠矣哉。”直到清初,李光地的《讀論語劄記》一書(shu) 兼綜經學與(yu) 義(yi) 理之學,“尊奉宋學,亦不排斥漢學”的解經傾(qing) 向,以及“以本經釋本經、以他經釋本經”“對比互參、融會(hui) 貫通”的詮釋特點,讓我們(men) 看到了清源學派的治經餘(yu) 響。
從(cong) 理學發展史視之,清源學派的產(chan) 生、光大有著連續而持久的發展過程:“泉自朱子過化之後,人才蔚起……迨後蔡文莊先生獨倡宗風,而紫峰、淨峰、次崖、紫溪諸公相踵起,紹源浚流,漸摩數世,遂成閩學一代。”從(cong) 大的地理形勢觀之,泉州雖然遠離國家政治文化中心,但是東(dong) 南沿海獨有的地理環境——“閩越地肥衍,憑山負海,水清山秀,為(wei) 東(dong) 南之尤。際海西北多峻嶺,抵江南望交廣。北睨浙淮,水陸之險。連山絡其精神,巨淵敞其眉目”,孕育了清源一脈潛深淵奧的學術誌趣。尤其是泉州地區“川逼溟渤,山連蒼梧,近接三吳,遠連二廣。閩越奧區,地帶嶺海。閩越領袖,表以紫□、龍首之峰,帶以金溪、石筍之阻。北枕清源,西拱紫帽。漲海經其南,岱嶼襟其會(hui) 。水清山秀,東(dong) 南巨鎮。水陸據七閩之會(hui) ,梯航通九澤之重”的海陸交通條件,造就了海上絲(si) 綢之路起點的曆史榮光,承載了泉州地區開放融通的獨特學術生態。可以說,清源學派長期保有明確的學術定位,注重學說的係統性建構,且一如既往地保持自身學說的開放性、融通性與(yu) 成長性,所有這一切,確保了閩學在打破教條與(yu) 創造新變中迤邐而行。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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