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學說”為(wei) 理解心理學研究方法帶來啟示

作者：王軼楠（北京師範大學心理學部特聘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廿六日丙申

          耶穌2024年7月31日

曾幾何時，心理學的量化研究傳(chuan) 統與(yu) 質性研究傳(chuan) 統相互詆毀、互不信任，導致當代心理學危機重重。人文主義(yi) 者提出，無論是馮(feng) 特將意識破解為(wei) 心理元素的還原主義(yi) 傾(qing) 向，還是行為(wei) 主義(yi) 將人的心理與(yu) 動物心理相提並論，抑或是認知主義(yi) 將人的心理比擬為(wei) 計算機符號或是神經網狀結構的心理研究，實際上都是將人看作冷冰冰的物理客體(ti) ，而不是受製於(yu) 曆史文化語境的精神主體(ti) 。實際上，人的心理世界與(yu) 物理世界不同。物理世界研究的是自然的、客觀的物理現象，它需要的是因果解釋的方法。而人的心理世界是情境的、曆史的、文化的、意義(yi) 的和生成的，它需要的是理解的方法。直至20世紀80年代，致力於(yu) 整合兩(liang) 種不同方法論的混合方法研究的興(xing) 起才讓人們(men) 看到了化解心理學研究不同取向之爭(zheng) 的曙光。混合方法研究認為(wei) ，量化研究和質性研究不是非此即彼、截然不同的關(guan) 係，而是交互式的連續統一體(ti) 。

回顧曆史，科學的進步和心理學研究方法的發展出現了驚人的同步性，一切都從(cong) 笛卡爾對自我知識的內(nei) 省追尋開始，又在對笛卡爾式內(nei) 省的批判中不斷進步。經典的內(nei) 省法將自我作為(wei) 主體(ti) 去研究，這是一種從(cong) 內(nei) 部出發的、自我中心式的研究立場，其最大的問題是沒有區分主體(ti) 的自我和客體(ti) 的自我，從(cong) 而導致自我研究的悖論——人的任何經驗的存在都要求有一個(ge) 自我存在。為(wei) 了克服內(nei) 省法的局限，心理學研究試圖整合多元化的途徑，采用觀察法描繪行為(wei) 的圖譜，采用訪談法揭示經驗的意義(yi) ，采用問卷法衡量態度的高低，采用實驗法操縱變量的效應。五種方法之所以可以搭配使用，是因為(wei) 它們(men) 各自既有優(you) 點也有缺點，彼此間存在著既對立又統一的相生相克關(guan) 係，而借鑒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闡釋不同元素間轉化運行規律的“陰陽五行學說”，可以幫助人們(men) 理解五種心理學研究方法間的關(guan) 係，進而靈活運用各種研究方法，全方位地揭示心理現象的規律。

五行確指為(wei) 金、木、水、火、土，最早見於(yu) 《尚書(shu) ·洪範》：“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cong) 革，土爰稼穡。潤下作鹹，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cong) 革作辛，稼穡作甘。”直至戰國時期，五行生克結合形成了完整的五行學說，認為(wei) 五行之間存在著複雜的關(guan) 係——生克、乘侮、勝複、製化等。“五行相生”規律為(wei)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相克”規律為(wei) ：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五行乘侮”是指五行在異常情況下的生克關(guan) 係。“五行勝複”指五行在異常情況下相勝相製、克製複救、先勝後複的關(guan) 係。“五行製化”既可指五行在正常情況下的相生相克關(guan) 係，也可指五行之間的亢害承製關(guan) 係。總之，中國古人認為(wei) ，五行既是宇宙生命的構成要素，也是宇宙生命的動態功能，還是宇宙生命的運行關(guan) 係。而“五行學說”則是中國古人認識宇宙生命的一種非線性現象的思維模型，既是“氣”的演化模型，也是時間與(yu) 空間合一的理論模型。

按照“五行學說”，之所以五行之間存在相生相克等複雜的關(guan) 係，是因為(wei) 每種構成要素既有優(you) 點（陽）可以克製對方，也有缺點（陰）讓它們(men) 可以被對方所克製，而人們(men) 隻要把握“負陰抱陽，衝(chong) 氣以為(wei) 和”（《道德經》）的根本，就可以在五行變化之中揭示宇宙萬(wan) 物乃至心理學研究運行的規律。根據五行學說，五行係統之所以能夠保持循環運動和動態平衡，在於(yu) 其內(nei) 部存在著相反相成的生克製化，調節並保持了事物結構的相對協調和平衡。當不平衡出現時，事物自身會(hui) 通過相生相克的調節而重新出現平衡，繼而平衡又會(hui) 被新的不平衡所替代，從(cong) 而推動事物不斷變化發展。借鑒相生相克理論，便可以深入理解五種心理學研究方法間的複雜關(guan) 係。

研究者提出一個(ge) 新的問題往往是從(cong) 內(nei) 省開始，其性與(yu) “水”相通，為(wei) 最初思想的種子提供載體(ti) 與(yu) 養(yang) 分，在道德上主“仁”。正所謂“上善若水。水善利萬(wan) 物而不爭(zheng) ，處眾(zhong) 人之所惡，故幾於(yu) 道”。（《道德經》）老子以水之性比喻大道之靈性——水性清澈明淨、洞明鑒察，善於(yu) 如實映物、不失其真。研究者也應該像水一樣，具有水德，使自己的發心、思想和感知都合於(yu) 大道，減少偏差，才能最終接近並揭示真實的規律。

內(nei) 省後，研究者會(hui) 通過觀察法收集直觀可見的行為(wei) 數據，讓思想的種子成型，因此其性與(yu) “木”相通，在道德上主“義(yi) ”。觀察法是研究者思想與(yu) 自然行為(wei) 間的第一次碰撞，隻有做到公正合宜，根據問題與(yu) 情境選擇合適類型的觀察方法（控製觀察還是自然觀察），才能借由觀察法收集到的數據讓思想的萌芽日益飽滿。

觀察後，研究者會(hui) 采用訪談法共享他人的經驗，為(wei) 思想的種子發芽提供適宜的溫度與(yu) 環境，因此，其性與(yu) “火”相通，在道德上主“禮”。焦竑認為(wei) ：“不達於(yu) 禮，是為(wei) 蔽塞不通。”（《焦氏筆乘》）在訪談法中，訪談者隻有真誠地共享受訪者的經驗，才能結合預設，發展出兼具解釋力和生命力的理論。

訪談後，研究者會(hui) 通過問卷法針對感興(xing) 趣的變量加以測量，讓思想的嫩芽落地生根，其性與(yu) “土”相通，在道德上主“信”。問卷測量的結果隻有具備足夠高的信度與(yu) 效度，才能讓他人信服。

問卷調查後，研究者會(hui) 通過實驗法操縱研究變量，排除混淆因素和其他解釋，以推斷變量間的因果關(guan) 係，就像為(wei) 過於(yu) 繁茂的植物修剪枝蔓，因此其性與(yu) “金”相通，在道德上主“智”。但實驗法並不意味著研究的終結，在揭示變量間的因果關(guan) 係之後，研究者會(hui) 對研究結果進一步反思，收集更多的行為(wei) 、訪談與(yu) 問卷的數據，並進入下一輪從(cong) 內(nei) 省到實驗的循環。

在五種心理學研究方法之間，除了存在“相生”的關(guan) 係之外，還存在“相克”的關(guan) 係。“水克火”提示在訪談過程中，來自研究者內(nei) 省的預設可能會(hui) 妨礙他們(men) 真誠地共享受訪者的經驗；“土克水”提示通過問卷法收集到的數據很有可能與(yu) 研究者的預期並不符合；“木克土”就像是激進的行為(wei) 主義(yi) 者懷疑人們(men) 態度是否真的可以被測量；“火克金”就像是質性研究者質疑心理學實驗把人當作冷冰冰的物理客體(ti) ；“金克木”就像是實驗心理學質疑觀察法研究過於(yu) 隨意、缺乏控製。

總之，五行學說可以為(wei) 化解心理學研究方法的危機、調和定量與(yu) 質性研究間的矛盾提供啟示。研究者隻有認識到五種心理學研究方法之間相生相克的複雜調節機製，才能調動每種方法內(nei) 的獨特性與(yu) 優(you) 越性，調和不同方法間的互補性與(yu) 互證性，進而讓心理學研究保持生生不息，動態平衡、自我驅動地向前發展，推動心理學研究方法論的不斷更新與(yu) 進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