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婷】萬舞翼翼——古代中國以“樂”為體的國家形象與民族精神

欄目:會議講座
發布時間:2024-08-01 00:3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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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wan) 舞翼翼——古代中國以“樂(le) ”為(wei) 體(ti) 的國家形象與(yu) 民族精神

作者:郭婷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正月廿五日戊辰

          耶穌2024年3月5日

 

“樂(le) ”是傳(chuan) 統中國政治與(yu) 文化生動而具象的展示,也是社會(hui) 風貌與(yu) 民族交融樸素而率真的表現。古代中國的樂(le) 舞有著強大的韌性、頑強的生命力以及兼收並蓄的包容性,是文教昌明、大一統多民族國家的集中體(ti) 現。

 

2024年2月26日下午,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文化研究所主辦的“汲古論壇”第二十九場在中國藝術研究院舉(ju) 行。本次論壇邀請中國藝術研究院舞蹈研究所教授李超、《民間文化論壇》執行主編、研究員馮(feng) 莉、北京舞蹈學院人文學院副教授杜樂(le) 及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員彭誌等四位學者,圍繞“萬(wan) 舞翼翼——古代中國以‘樂(le) ’為(wei) 體(ti) 的國家形象與(yu) 民族精神”這一主題從(cong) 不同學科、不同視角進行深度講解、闡釋與(yu) 研討。

 

 

 

活動海報

 

李超首先解釋了本次論壇的題目內(nei) 涵,“萬(wan) 舞翼翼”一詞源自本院舞蹈研究所王克芬教授出版的著作《萬(wan) 舞翼翼:中國舞蹈圖史》,“古代中國以’樂(le) ’為(wei) 體(ti) 的國家形象與(yu) 民族精神”則是基於(yu) 中國古代之樂(le) 與(yu) 自然、族群、政治的關(guan) 聯而進行更深入的思考和拓展,來回應“何為(wei) 中國”的命題。

 

隨後,李超展示了漢代舞俑的照片,這些舞俑分別出土於(yu) 陝西省西安市的漢陽陵和廣東(dong) 省廣州市的南越王墓,兩(liang) 個(ge) 地區出土的舞俑在舞蹈風格上既具差異又有相似,長安的舞俑和跽坐俑,無論從(cong) 袖子還是身體(ti) 的形態基本上中正,並且沒有太多身體(ti) 中段幅度的突出,漢代南越王墓的玉雕舞人也是跽坐,他是扭腰、屈胯、頭部高揚,袖以盤轉為(wei) 式,身體(ti) 舞動幅度很大,但是在南越王墓出土的舞俑有拿鼓的形態,這一姿態近似漢代袖舞的曲線形製。所以,李超認為(wei) ,極有可能在漢代,北方地區的舞蹈已經開始同南越地區的民族民間舞有所融合。至唐代,多民族融合與(yu) 樂(le) 舞的自我革新加速,大量唐墓中出土的樂(le) 舞圖像與(yu) 典籍中的文字均可印證這一觀點。李超教授選取了極具代表性的韓休墓樂(le) 舞圖,韓休是唐玄宗時期的宰相,他本人並不喜歡和沉迷樂(le) 舞,並屢次直言勸諫玄宗不要沉迷樂(le) 舞,但是他的墓葬中卻出現了規模頗大的樂(le) 舞壁畫,此外在其他唐代王公貴族、帝陵陪葬陵中均發現了樂(le) 舞圖,有可能樂(le) 舞在唐墓中出現成為(wei) 了規製,體(ti) 現出樂(le) 舞的製度性與(yu) 禮節性。同時,在分析韓休墓樂(le) 舞圖時,能夠清晰看到有漢民族和少數民族組成的不同樂(le) 隊形製,女子樂(le) 隊從(cong) 樂(le) 器和麵部特征可以看出是漢族,演奏應是南北朝以後流傳(chuan) 於(yu) 中原地區的清商樂(le) ,男子樂(le) 隊從(cong) 服飾、麵部表情和發須可以看出是胡人樂(le) 隊,他們(men) 手持的樂(le) 器有篳篥、鈸、箜篌、排簫和鐃等,其中箜篌是龜茲(zi) 樂(le) 中非常重要的樂(le) 器,篳篥在當時西域音樂(le) 和舞蹈當中非常常見。因此可以認為(wei) ,韓休墓樂(le) 舞圖呈現出來的是漢代流傳(chuan) 下來的清商樂(le) 舞和少數民族西域樂(le) 舞在共聚和融合發展的曆史過程。

 

此外,李超從(cong) 出土壁畫和唐宋典籍中尋找證據以闡釋盛唐時期宮廷燕樂(le) 的源流,她認為(wei) ,唐代宮廷燕樂(le) 來自民間,是中原地區原有的民間樂(le) 舞形式與(yu) 域外各民族樂(le) 舞的精髓在宮廷的展演,而且燕樂(le) 的概念隨著多民族與(yu) 不同地域的樂(le) 舞文化形態的流動、共生、創新、生長,也在不斷變化和流轉,並且伴隨著海陸絲(si) 綢之路傳(chuan) 播至東(dong) 亞(ya) 、中亞(ya) 以及歐洲。

 

最後,李超作了總結:第一,燕樂(le) 是多民族文化融匯共聚的產(chan) 生,並且在文化互動當中逐漸完成國家形象的構建;第二,文化的流動是多方向多線程的,是互動、共聚、交匯在一起的;第三,樂(le) 舞形態與(yu) 形製也體(ti) 現傳(chuan) 統王朝治理國家的價(jia) 值取向,樂(le) 舞傳(chuan) 達了自安其身與(yu) 兼濟天下的胸懷,具有鮮明的實踐性;第四,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樂(le) 舞共同產(chan) 生於(yu) 中國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喚起中華民族的文化認同,展示出中華文明強大的包容性。

 

 

 

李超教授發言,本文照片均由蘇浩拍攝

 

馮(feng) 莉深入雲(yun) 南省香格裏拉三壩納西族鄉(xiang) 進行田野調查與(yu) 研究持續近20年,本次活動分享的題目是《春天的舞儀(yi) 阿卡巴拉》。阿卡巴拉舞是流傳(chuan) 於(yu) 該地區的一種納西族傳(chuan) 統舞蹈,是納西族人民在長期的生產(chan) 生活實踐中產(chan) 生的以歌舞為(wei) 載體(ti) ,含有曆史、民俗、藝術等內(nei) 涵的舞蹈儀(yi) 式。她首先介紹了調研地區——藏彝走廊的自然地理與(yu) 人文地理條件,這裏是目前我們(men) 國家民族種類最多、支係最複雜的地區,很多民族的語言和儀(yi) 式形態依然沉澱,很多活的儀(yi) 式依然留存。居住於(yu) 此的納西族是羌人後裔,原在西北河湟地帶的羌人向南遷徙至岷江上遊,又西南至雅礱江流域,又西遷至金沙江上遊東(dong) 西地帶。在遷徙過程中,古羌人的生計方式也隨著地理空間環境的變化而逐漸發生改變,由原來的遊牧-畜牧逐漸變為(wei) 半農(nong) 半牧,這些改變也在身體(ti) 的記憶和舞蹈的形態中通過部落的儀(yi) 式舞蹈遺留下來。

 

接下來,馮(feng) 莉講述了阿卡巴拉舞的儀(yi) 式實踐。阿卡巴拉舞是在每年農(nong) 曆二月初八的“二月八朝白水”活動中跳,二月八的祭祀儀(yi) 式是集自然崇拜、祖先崇拜和神靈崇拜的複合型綜合祭祀儀(yi) 式和集體(ti) 獻祭活動,阿卡巴拉舞是獻祭活動的重頭戲。並且,隻有在吳樹灣村的男女老少跳第一支舞“阿卡巴拉舞”後,其他各村民眾(zhong) 才可以娛樂(le) 起舞。作為(wei) 第一個(ge) 獻祭的舞蹈儀(yi) 式,其舞蹈群體(ti) 有著特殊的內(nei) 涵,這是源於(yu) 納西族中流傳(chuan) 的祖先故事:吳樹灣人是納西族叫汝卡人的分支,汝卡人在來到白地之前仍處於(yu) 遷徙路途中,到達吳樹灣後定居白水台對麵的山坡上,後因為(wei) 打仗有功,他們(men) 搬進了村子中央。從(cong) 傳(chuan) 說來看,汝卡人在白水台的獻祭行為(wei) 是吳樹灣集體(ti) 的共同記憶,他們(men) 用代代相傳(chuan) 的口頭傳(chuan) 說和周期重複的身體(ti) 舞動,一方麵在追憶族人的共同記憶,一方麵祈願人畜平安。在舞蹈時,村民圍成一個(ge) 圓圈,半邊是男性半邊是女性,邊唱邊舞,男女各隊都有領唱,踏地為(wei) 節,跺腳前屈,在踏地的時候幅度並不大。阿卡巴拉是關(guan) 於(yu) 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的獻祭形式,與(yu) 納西族涉獵時代的獻祭舞蹈在表現上有所差別,通過獻祭儀(yi) 式大家共構了共同的崇拜對象,維持了對當地生產(chan) 生活的秩序,產(chan) 生了族群凝聚力,強化了群體(ti) 的祈願行為(wei) ,溝通了群體(ti) 與(yu) 自然的聯係。馮(feng) 莉通過解讀群體(ti) 的身體(ti) 舞動,走向田野現場去觀察,借助族群的傳(chuan) 說,來分析闡釋納西族民間舞蹈,也是以舞蹈視角回應“中華民族多元一體(ti) ”格局的論述。

 

 

 

馮(feng) 莉研究員發言

 

杜樂(le) 作了題為(wei) 《文明的回響:中國傳(chuan) 統樂(le) 舞的人文精神》的學術分享。她首先從(cong) “樂(le) 舞”和“中國”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詞入手,討論“何以中國”的話題。隨後對三則中國古代舞蹈史的材料進行深度解析,探討了中國傳(chuan) 統樂(le) 舞的人文精神。第一則材料是,《楚辭·天問》中:“啟棘賓商,《九辯》、《九歌》”,及《山海經》中:“名曰夏後開,開上三嬪於(yu) 天,得《九辯》與(yu) 《九歌》”。杜樂(le) 認為(wei) ,傳(chuan) 說中《九辯》《九歌》都為(wei) 天樂(le) ,具有神聖性,夏啟將天樂(le) 帶回人間,消解了天人的區別,人本意識開始覺醒。大禹製九州,請天下九州共同祭祀,共同宴飲娛樂(le) ,此間消解了所謂中原和四夷的區別,體(ti) 現出樂(le) 舞天下共享之的思想。

 

第二則材料分別是《韓非子·五蠹》:“執幹戚舞,有苗乃服”,及《尚書(shu) ·大禹謨》:“舞幹羽於(yu) 兩(liang) 階。七旬,有苗格”。杜樂(le) 闡釋道,在古代中國以樂(le) 舞來震懾對手,以舞蹈來展示和鼓舞士氣,以舞容、舞儀(yi) 、道具、隊列去引導和教育對手,可見樂(le) 舞在戰爭(zheng) 中有推動和平的效用。此外,舞可以發人心、感人心,是人情感的直接宣泄,樂(le) 舞能與(yu) 人心內(nei) 外呼應,古代中國在國家管理的過程中,也擅用樂(le) 舞這一外在表現形式達到內(nei) 在人文教化的功能。

 

第三則材料來自《周禮·春官》,西周製禮作樂(le) ,將禮樂(le) 製度與(yu) 國家政權聯係在一起,杜老師認為(wei) ,從(cong) 國家宏觀角度,中央王朝以製禮作樂(le) 在各分封國內(nei) 大力推行王化,大大加速華夏化的進程。西周“六樂(le) ”即“六大舞”,包括黃帝《雲(yun) 門》、堯《大鹹》、舜《大韶》、禹《大夏》、湯《大濩》和西周《大武》,這是對“五帝時代”中華民族多元文化的延續與(yu) 重組。六舞還是國之胄子學習(xi) 的內(nei) 容,以樂(le) 舞歌功頌德,發揮著祭祀先祖、山川、四望的功能,從(cong) 而實現和諧萬(wan) 邦、統一天下的政治理想。以舞樂(le) 為(wei) 表征的製禮作樂(le) 與(yu) 政治、國家融合在一起,形成了禮樂(le) 製度,這是中華文明初始的模樣,後來延伸至禮樂(le) 文明。禮樂(le) 製度從(cong) 先秦延續下來,雖然曆朝曆代會(hui) 結合本朝的觀念有所權變,但是核心的人文教化功能沒有變,和睦天下的精神一直是其穩定內(nei) 核。這種文化製度不僅(jin) 在中國存續與(yu) 繁榮,還深刻地影響著亞(ya) 洲文化圈。

 

最後,杜樂(le) 總結道,中國作為(wei) 樂(le) 舞發源最早的國家,“舞”是社會(hui) 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樂(le) 合神人”“樂(le) 與(yu) 政通”“樂(le) 通倫(lun) 理”“樂(le) 以耀德”“移風易俗莫善於(yu) 樂(le) ”,樂(le) 舞是中國傳(chuan) 統人文教化精神的核心體(ti) 現,在潛移默化中發揮積極的引導和教化作用。

 

 

 

杜樂(le) 副教授發言

 

彭誌分享的題目是《知德澄心:清代方誌釋奠佾舞圖詮論》,是以清代地方誌中十六套釋奠佾舞圖為(wei) 文獻研究樣本,以此透視清代祭孔樂(le) 舞的全局特征。他首先介紹了方誌釋奠佾舞圖的基本概念、背景、現狀與(yu) 價(jia) 值,隨後分別從(cong) “形製考:方誌中佾舞圖的構成要件”、“源流考:基於(yu) 禮製樂(le) 舞型書(shu) 的比較”、“關(guan) 係論:樂(le) 歌舞三者合一的再思考”、“意義(yi) 論:地方禮樂(le) 文明的重要關(guan) 節”等四個(ge) 部分展開闡述。

 

在第一部分“形製考”中,通過對釋奠佾舞圖中舞生、舞衣、舞器、舞容、動勢、舞式六個(ge) 部分的縱橫比較,概括可知,清代方誌釋奠佾舞圖基本形製含有六個(ge) 部分:三十六舞生,冠、帶、袍、靴四舞衣,旌、翟、籥三舞器,儀(yi) 式展演中則呈現出八大舞容,十一動勢,九十六字舞式。在第二部分“源流考”中,彭誌選取了晚明、清初期、清中期三個(ge) 時段裏兩(liang) 兩(liang) 對應的方誌、禮製樂(le) 舞型書(shu) 中著錄的釋奠佾舞圖,通過對舞生、舞衣、舞器、舞容、動勢、舞式等細節構成的比較,大致推斷出,方誌中佾舞圖初始源頭是禮製樂(le) 舞型書(shu) ,除此之外,後修方誌往往直接襲用了前修方誌中的佾舞圖,生長出了更多可能性。第三部分“關(guan) 係論”中,介紹了清代通行佾舞的基本定式:用樂(le) 為(wei) 中和韶樂(le) ,保留了“六章六奏”的基本框架。用歌為(wei) 首句為(wei) “予懷明德”的四言詩,共二十四句九十六字,詩意直白通透。用舞為(wei) 六佾,六行六列,共三十六舞生,隻在初獻、亞(ya) 獻、終獻三個(ge) 階段配文德之舞。方誌釋奠佾舞圖中樂(le) 、歌、舞三者是合一的整體(ti) ,舞蹈在這種契合無間的關(guan) 聯中,以眾(zhong) 多舞生盛裝展現繁複優(you) 雅且氣勢恢宏的舞姿,扮演了連接起遠方的祭祀對象孔子與(yu) 近處普羅人間眾(zhong) 生的角色。隻有三者契合無間,才能達到祭孔禮製活動的要義(yi) 。第四部分“意義(yi) 論”中,重點討論了釋奠佾舞圖與(yu) 地方禮樂(le) 文明的關(guan) 係。釋奠舞佾圖是以圖像方式記錄祭孔儀(yi) 式舞蹈過程,不同於(yu) 其他圖譜,祭祀對象孔子在禮樂(le) 文明中的至高地位賦予了其獨特內(nei) 涵。當尊崇孔子的儒家文化成為(wei) 士子修身之門,乃至成為(wei) 居上位者的治國之術,對孔子的祭祀禮節也在一步步提高,而其最終指向的是孔子形象所象征著的禮樂(le) 文明。彭誌認為(wei) ,方誌中著錄的釋奠舞佾圖,無論舞衣舞器、廟宇塑像,還是祭孔儀(yi) 式、禮樂(le) 製度,都在一定程度上昭示著以忠孝仁義(yi) 、德治仁政為(wei) 代表的傳(chuan) 統中華禮樂(le) 文明精神。

 

最後,彭老師了他對於(yu) 釋奠佾舞圖的理論與(yu) 現實思考,即祭孔活動是中華禮樂(le) 文明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清代方誌中著錄的釋奠佾舞圖因其自身的獨特性,其價(jia) 值較為(wei) 集中地體(ti) 現在古代舞蹈、樂(le) 舞關(guan) 係、禮儀(yi) 製度、地方文化等多個(ge) 方麵,而對其展開全麵的文獻調查及深入的理論研究在學術史及現實應用上都不無裨益。

 

 

 

彭誌副研究員發言

 

本次論壇邀請的四位主談人在中國傳(chuan) 統樂(le) 舞和民族民間舞蹈研究上頗有積澱,與(yu) 會(hui) 學者圍繞舞蹈這一議題,闡釋樂(le) 舞所體(ti) 現的人文精神、民族融合、國家形象,回應“何為(wei) 中國”的思考。現場學術氣氛熱烈,聽眾(zhong) 獲益良多。相信本場論壇的成功召開,將助益並推進舞樂(le) 文化、舞蹈史和文化史的跨學科思考及研究。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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