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敦頤《愛蓮說》的經典化
作者:彭敏(西南石油大學漢語國際教學中心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十七日丁亥
耶穌2024年7月22日
北宋周敦頤(1017—1073年)的《愛蓮說》自南宋後為(wei) 曆代學人所推崇,明清以來更是成為(wei) 童蒙皆誦的經典之作。而《愛蓮說》在周子生前並不為(wei) 人所知,其經典化經曆了一個(ge) 複雜的過程,有著以石刻凝定文本、以評議確定價(jia) 值、以選本擴大傳(chuan) 播等多方麵因素的助推,其背後更是隱藏著道統觀念下,傳(chuan) 統學界對“文以載道”觀的基本認同與(yu) 對儒家主流文化的自覺維護等深層文化動因。
石刻上的《愛蓮說》
《愛蓮說》的文本幾乎不存在爭(zheng) 議。因為(wei) 周敦頤在創作之初便以石刻形式對《愛蓮說》的文本進行了凝定,這為(wei) 其經典化提供了基礎。《愛蓮說》首先為(wei) 周敦頤自己所珍視。朱熹《書(shu) 濂溪先生〈愛蓮說〉後》雲(yun) :“右《愛蓮說》一篇,濂溪先生之所作也,先生嚐以‘愛蓮’名其居之堂,而為(wei) 是說以刻焉。”又雲(yun) :“會(hui) 先生曾孫直卿來自九江,以此說之墨本為(wei) 贈。”墨本即碑刻的拓本。這說明周子居虔州時曾以“愛蓮堂”為(wei) 居室命名,並作《愛蓮說》刻石於(yu) 堂前。
《四庫提要》稱周子“詞章非所留意,故當時未有文集”,以致其詩文十不存一。周敦頤不留意於(yu) 收集詞章,卻樂(le) 於(yu) 刻石詩文。通過檢索《濂溪誌》、金石典籍及各地方誌,可統計周敦頤在家鄉(xiang) 永道兩(liang) 州及任官各地至少摹刻了7篇遊記詩與(yu) 15則遊記題名。這與(yu) 傳(chuan) 世《濂溪集》中的存詩28篇、文5篇相比,已非少數。
不過需要甄別的是,山野中的就石刻碑與(yu) 家居時的買(mai) 石刻碑在創作動機上迥然不同,前者多是遊蹤所至,即興(xing) 為(wei) 之,後者則必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慎重為(wei) 之的結果。《愛蓮說》顯然屬於(yu) 後者。周敦頤將《愛蓮說》刻石於(yu) 堂前,既有自勉之心,亦有自得之意。此種心態必然讓周子在創作之初便十分審慎地對待刻石篇章的文本。
《愛蓮說》的刻石,對其經典化的開始起到了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首先,這表明《愛蓮說》是一個(ge) 被慎重對待的嚴(yan) 肅文本,經過作者反複地推敲與(yu) 凝練,其文辭、結構、意旨等各方麵已達到最佳狀態;其次,《愛蓮說》在創作後便被刻石,及時地形成了凝定文本,幾乎杜絕了一般紙本在傳(chuan) 抄過程中的訛誤失真情況;第三,後世文人在接受《愛蓮說》時,不斷對其進行翻刻與(yu) 仿刻,加深了其文本的凝定與(yu) 傳(chuan) 播;此外,也因其刻石,《愛蓮說》才能得以保存並流傳(chuan) 到南宋朱熹手中,並由朱子的推介而為(wei) 世人廣知。
闡釋中的《愛蓮說》
後世學者中,朱熹率先關(guan) 注到《愛蓮說》的價(jia) 值。據其《書(shu) 濂溪先生〈愛蓮說〉後》,淳熙六年(1179年),朱熹在知南康軍(jun) 任上,立濂溪祠,刻《太極圖》於(yu) 石,刻《通書(shu) 》遺文於(yu) 版,以“愛蓮堂”寓名祠內(nei) 池館,並重刻《愛蓮說》於(yu) 壁間。此舉(ju) 無異於(yu) 將《愛蓮說》與(yu) 周子的經典理學著作《太極圖》《通書(shu) 》置於(yu) 同等地位,其意義(yi) 不可忽視。朱熹雖未直接評價(jia) ,然稱憑此《愛蓮說》,“庶幾先生之心之德,來者有以考焉”,表明朱子認為(wei) 《愛蓮說》可全然體(ti) 現周敦頤的心性德行,對後世學人大有典範意義(yi) ,故需重刻以示來人。
得到朱熹的認可後,《愛蓮說》隨即受到宋儒的廣泛關(guan) 注,成為(wei) 一個(ge) 被熱烈追捧的文本。朱熹高足陳宓作《續愛蓮說》,沿著周子以蓮喻君子的思路,指出蓮花有六美,百卉不可與(yu) 之同語;林希逸《詠蓮花》詩鋪寫(xie) 蓮的豐(feng) 姿與(yu) 清仁,末雲(yun) “因思《愛蓮說》,稽首百世師”,“何人斯取斯,有道者似之”;黃震《黃氏日鈔》稱《愛蓮說》“使人知天下至富至貴、可愛可求者無加於(yu) 道德,而芥視軒冕、塵視珠玉者也”;王義(yi) 山自建書(shu) 堂,刻《愛蓮說》於(yu) 壁,作《君子堂記》闡說蓮的四種君子品性,等等,諸人皆從(cong) 不同角度對《愛蓮說》的道德意義(yi) 作出了極高的評價(jia) 。史繩祖《周子〈愛蓮說〉如屈原〈橘頌〉》雲(yun) :“濂溪周子作《愛蓮說》謂蓮為(wei) 花之君子,亦以自況,與(yu) 屈原千古合轍……詠橘、詠蓮皆能盡物之性,格物之妙,無複餘(yu) 蘊。蓋心誠之所發,越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之所著形。”將心性修煉與(yu) 文學創作中的體(ti) 物盡性相聯係,從(cong) 文學創作的角度對《愛蓮說》作出了新的解讀。
選本中的《愛蓮說》
曆代典籍的編選與(yu) 著錄也從(cong) 側(ce) 麵印證了學界對《愛蓮說》的評價(jia) 態度,同時也擴大、深化了《愛蓮說》的傳(chuan) 播。南宋以來大量總集選本著錄了《愛蓮說》,其中有幾個(ge) 細節值得注意:一是南宋之前,各大類書(shu) 花卉類詩賦作品多以時序臚列,南宋編選《愛蓮說》的《全芳備祖》《事類備要》亦是如此,而《事林廣記》卻獨選《愛蓮說》作為(wei) 蓮花詩文代表,《事文類聚》荷花門雖雜選詩賦,亦以《愛蓮說》為(wei) 首,此況至明清兩(liang) 朝則更甚,《愛蓮說》已成為(wei) 賦詠蓮花的代表作,蓮成為(wei) 君子的代稱,此前的美人意涵幾乎蕩然無存,蓮花的君子意象被牢固地確立了。二是南宋已有學者將《愛蓮說》編入訓課童蒙的選本,如熊剛大作注的《性理群書(shu) 句解》頗為(wei) 簡明,即為(wei) 童子所作,之後明清至今的童蒙課本中《愛蓮說》則為(wei) 常文。三是選本如明代《文章辨體(ti) 匯選》《宋四子抄釋》等皆選《愛蓮說》,金石總集如清代《八瓊室金石補正》《金石文編》等著錄各地所刻《愛蓮說》碑,誌書(shu) 如南宋《方輿勝覽》《輿地紀勝》及明清各地方誌不僅(jin) 著錄《愛蓮說》文本,對各地愛蓮池、愛蓮堂、愛蓮亭、愛蓮軒等相關(guan) 景物亦皆有記述,而曆代論及《愛蓮說》的文集更是不可勝數。當然,闡釋、編選、著錄《愛蓮說》的學人多是理學家,憑借他們(men) 的努力,《愛蓮說》在明清兩(liang) 代最終完成了其經典化。
“文以載道”的《愛蓮說》
《愛蓮說》的創作與(yu) 刻石是周敦頤對其“文以載道”說的實踐,而後人對《愛蓮說》的高評與(yu) 選編則是對周子“文以載道”的認同。
魏晉南北朝通常被認為(wei) 是中國文學自覺、獨立的時代,這種獨立在文筆之辯與(yu) 聲律討論中主要表現為(wei) 對文學形式的強調。而對文學“獨立性”的強調與(yu) 創作內(nei) 容的淨化,客觀上對文學創作形成了愈加窄化的限製。將文學片麵地理解成對單純審美意義(yi) 的追求,文學氣格的卑弱柔靡則不可避免。因而唐宋時期對此有長時間的討論與(yu) 矯正,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對“文道觀”的探討。因為(wei) 文學發展遭遇困境,儒學又在佛道夾擊下陷入“危機”,故而中唐韓愈提出了“道統”與(yu) “文以明道”說,而宋初周敦頤則開創了理學並提出了“文以載道”說。
周敦頤《通書(shu) 》“文辭”雲(yun) :“文,所以載道也……文辭,藝也;道德,實也。篤其實而藝者書(shu) 之,美則愛,愛則傳(chuan) 焉……不知務道德,而第以文辭為(wei) 能者,藝焉而已。噫!弊也久矣!”學界多認為(wei) “文以載道”是重道輕文,但此說批評的是魏晉以來的“文辭”專(zhuan) 攻“藝”(即形式)之“弊”,而肯定了“藝”之美有激發讀者之“愛”,進而“傳(chuan) ”的功能。周子強調的是“道德”與(yu) “文藝”的不可偏廢,與(yu) 之後二程所提的“作文害道”說有本質區別。朱熹認識到了這一點,故而在《通書(shu) 注》中為(wei) 之辯雲(yun) :“或疑有德者必有言,則不待藝而後其文可傳(chuan) 矣。周子此章,似猶別以文辭為(wei) 一事而用力焉。何也?曰:人之才德偏有長短,其或意中了了,而言不足以發之,則亦不能傳(chuan) 於(yu) 遠矣。”認可了周子對於(yu) 文“藝”的肯定。之後南宋艾軒學派雖源出二程,在文道觀上卻仍回溯到周子的“文以載道”觀,其集大成者林希逸《陳西軒集序》雲(yun) :“士莫難於(yu) 知道,文直寄焉爾。因其所寄,而後知者存焉,然則文亦不可忽也。”算是對“文以載道”說的另一注解。朱熹、林希逸等皆晚出周子、二程,其文道觀都明顯傾(qing) 向於(yu) 周子而對二程作了糾偏。
周敦頤作《愛蓮說》是對其文道觀的實踐,以“藝”載“德”,而朱熹及後來之學人重刻、闡釋、編選《愛蓮說》,同樣是中意於(yu) 《愛蓮說》在道德與(yu) 文藝上的統一,將之視作儒家文學創作之典範。《愛蓮說》的經典化過程實則是儒家“文以載道”觀不斷地為(wei) 學人所重複認可、選擇與(yu) 維護的過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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