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海燕】東漢墓碑文引《秦風·黃鳥》探賾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7-26 00:3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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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dong) 漢墓碑文引《秦風·黃鳥》探賾

作者:何海燕(湖北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初三日癸酉

          耶穌2024年7月8日

 

漢代厚葬風氣日熾,“起塚(zhong) 塋,立碑頌”(《後漢書(shu) ·崔駰列傳(chuan) 》)以彰孝道的思想和行為(wei) ,推動著墓碑刻文的發展和繁榮。因著墓碑刻文以頌德為(wei) 主,故《詩經》中一些頌詩便成為(wei) 模擬的對象。又因“碑誌類者,其體(ti) 本於(yu) 《詩》”(姚鼐《古文辭類纂》),加之引《詩》入文自先秦以來便已是常態,故墓碑文引《詩》現象亦十分突出。程章燦曾指出漢碑多引《雅》《頌》,出於(yu) 十五國風者甚少。(《從(cong) 碑石、碑頌、碑傳(chuan) 到碑文——論漢唐之間碑文體(ti) 演變之大趨勢》)不過《秦風·黃鳥》卻被十五篇墓碑文引用,是《國風》中被引用頻次最高的詩,即便是在《雅》《頌》中也能排在前列。

 

《秦風·黃鳥》無論從(cong) 文本內(nei) 容還是曆代解說來看,“哀三良”當是主基調。如《左傳(chuan) ·文公六年》載:“秦伯任好卒,以子車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針虎為(wei) 殉,皆秦之良也。國人哀之,為(wei) 之賦《黃鳥》。”《毛詩序》亦雲(yun) :“《黃鳥》,哀三良也。國人刺穆公以人從(cong) 死,而作是詩也。”司馬遷亦言:“秦人哀之,為(wei) 作歌《黃鳥》之詩。”詩以“交交黃鳥”集於(yu) 荊棘類灌木起興(xing) ,營造著哀悼亡者的悲傷(shang) 情景,詩中又反複訴說“彼蒼者天,殲我良人”,質問上天的不公中,飽含著對三良之死的悲愴痛惜之情。這貌似與(yu) 墓碑文頌德昭孝的主旨有所背離,但卻切合了墓碑文另一敘哀的特質。從(cong) 墓碑文作者的言辭中也能尋繹到《黃鳥》對碑文哀情抒發的作用。如《沛相楊統碑》言:“故吏戴條等,追在三之分,感秦人之哀,願從(cong) 贖其無由,庶考斯之頌儀(yi) ,乃鐫石立碑,勒銘鴻烈,光於(yu) 億(yi) 載,俾永不滅。”蔡邕《太傅文恭侯胡公(廣)碑》亦雲(yun) :“故吏濟陰池喜,感公之義(yi) ,率慕《黃鳥》之哀,推尋雅意,彷徨舊土,休績丕烈,宜宣於(yu) 此,乃樹石作頌,用揚德音。”皆言明受《黃鳥》抒三良之哀而觸動,立碑以頌德,以此消解內(nei) 心追思不已的悲慟。“交交黃鳥,止於(yu) 棘”“交交黃鳥,止於(yu) 楚”,這描寫(xie) 哀景以襯哀情的詩句被引用得較少,僅(jin) 《陳太丘(寔)碑》有“交交黃鳥,爰集於(yu) 棘”、《費鳳別碑》有“黃鳥集於(yu) 楚”。“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則是被化用次數最多的,共計十四處。這兩(liang) 句不管是質問上天的無情,還是抒寫(xie) 欲活之不得的憾恨,均傳(chuan) 達出對作為(wei) 賢才的逝者深切的惋惜之情。故《黃鳥》被用在墓碑文中,除了敘哀之外,也有惜賢及隱形的頌賢之意。

 

查東(dong) 漢墓碑文引《黃鳥》詩句者,碑主皆為(wei) 士大夫階層,且不乏名臣、重臣及名門之後,如陳寔、胡廣、張表、楊統、夏承、胡碩等。除翟先生乃飽學之士沒有職官外,最低職位為(wei) 相府小吏,最高則位列三公。在撰碑者的筆下他們(men) 都是忠臣良才,如稱張表為(wei) “彥良”,言其“宜王臣兮為(wei) 棟梁”,稱楊統“文武備兼”,稱胡碩為(wei) “英士”,就連唯一沒有職官的翟先生也被蔡邕譽為(wei) “生民之英”。立碑者或碑文撰寫(xie) 者以親(qin) 人、門生、故吏居多,《王舍人碑》乃其弟弟立,《費鳳別碑》乃費鳳舅舅的孫子石勳所作,《太傅文恭侯胡公(廣)碑》為(wei) 胡廣故吏立,門生蔡邕撰寫(xie) 。《陳太丘(寔)碑》較為(wei) 特殊,乃前來吊唁的高官顯貴及社會(hui) 名流共同所立,此處的碑文乃蔡邕撰寫(xie) ,所引詩句乃河南尹種府君所作的銘文。《翟先生碑》乃鄉(xiang) 黨(dang) 立,蔡邕撰寫(xie) 。碑主去世的原因以疾病為(wei) 多,無壽終正寢者,但皆非三良那般因君王之命殉葬身亡。去世年歲不一,有八十多高壽者,如陳寔、胡廣,有壯年早逝者,如胡碩四十一歲去世,五六十歲去世者較多。這些碑主在立碑者及作碑者心中,與(yu) 《黃鳥》中的三良一樣,都是忠心為(wei) 國效命的難得人才,故會(hui) 移詩入碑,以此抒發他們(men) 心中無限的悲痛和對賢才的不舍之深情。縱然他們(men) 祈禱上天,縱然他們(men) 想為(wei) 之贖命,但都無法留住賢良之人的命。這種悲哀恰如《繁陽令楊君碑》所言“國失其良,民望永絕”。賢才是一個(ge) 國家存亡興(xing) 盛的關(guan) 鍵所在,“君不獨興(xing) ,必須良臣”(傅玄《樂(le) 府》)“賢去,則國微”(黃石公《三略·下略》),麵對東(dong) 漢末年混亂(luan) 衰敗的政治局麵,賢才的價(jia) 值更為(wei) 突出,正所謂“家貧思良妻,國亂(luan) 思良臣”。陳寔,一代名臣,堪稱道德楷模,“寧為(wei) 刑罰所加,不為(wei) 陳君所短”的佳話盛傳(chuan) 於(yu) 時,故當他去世時有三萬(wan) 多人於(yu) 現場哀悼,蔡邕落筆在碑文結尾寫(xie) 下“交交黃鳥,爰集於(yu) 棘,命不可贖,哀何有極”語,表達痛失宗師良才的極度哀傷(shang) 之情。“感良臣,哀其靈。”(《竹邑侯相張壽碑》)“思子良臣,良臣誠可思”(漢樂(le) 府《戰城南》),東(dong) 漢碑文引《黃鳥》表達的哀賢惜賢,正切合了那個(ge) 時代思良臣的普遍風氣。

 

不過,在哀賢惜賢的背後當還有著生命無法永恒的哀傷(shang) 。三良的死亡悲劇歸因為(wei) 秦穆公的不仁,詩中隱含的諷諫意義(yi) 已被四家《詩》發現。如《毛詩序》言:“國人刺穆公以人從(cong) 死,而作是詩也。”之後張載《酃酒賦》言:“哀秦穆之既醉,殲良人而棄賢。”同樣把怨刺的矛頭指向秦穆公。而碑主的死亡之悲則緣於(yu) 不得永生的薄命之感,而非君王的錯失。如《冀州從(cong) 事張表碑》即言:“雕芝華兮殲彥良,伊哲人兮壽不將。”張表六十四歲寢疾而終,作碑者哀歎他壽命不長即已離世。這是因為(wei) 兩(liang) 漢時期大都以七十歲為(wei) 中壽,東(dong) 漢末年則又增加為(wei) 以八十為(wei) 中壽。東(dong) 漢以來,薄命早終更是被視為(wei) 人生厄運,生命的短暫和易逝的悲情充斥著人的內(nei) 心。尤其是不管多麽(me) 賢能多麽(me) 仁德,都無法擺脫死亡的宿命,壽如金石隻是一種期盼和想象,這成了他們(men) 心中無法承受之重。雖然說“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但長壽依然是彼時人們(men) 最大的追求。如《太平經》言:“三萬(wan) 六千天地之間,壽最為(wei) 善。”且以一百二十歲為(wei) 長壽目標。王充《論衡》言:“若夫強弱夭壽以百為(wei) 數,不至百者,氣自不足也。”“冰極一冬而釋,人竟百歲而死。”以一百歲為(wei) 界限。這都還是較為(wei) 理性的追求。東(dong) 漢晚期的銅鏡和瓦當中,有的銘文為(wei) “延壽萬(wan) 年”,“明如日月”,有的則為(wei) “千秋萬(wan) 歲”,在他們(men) 心中都有一個(ge) 難圓的長壽夢。《鄧椽墓題記》載“新廣裏鄧季星年七十四,薄命蚤離明世”,不是下壽但依然被視為(wei) 薄命。故即便陳寔是八十四歲去世,胡廣終年八十二歲,但碑文中卻依然化用《黃鳥》詩句抒寫(xie) 極度的惋惜和不舍的哀情,在這背後實則是生命逝去之後不可重來的哀傷(shang) 。正如《秦君墓刻辭》所言“力求天命”,卻也隻能哀歎“年壽非永,百身莫贖”。充滿了對永生不得的無奈及憾恨之情。“人之壽也,天命已使生者也。”(班固《白虎通義(yi) 》)也難怪碑文中會(hui) 頻頻出現類似“彼蒼者天”與(yu) “命不可贖”這樣的哀歎了。

 

《黃鳥》中的三良是因秦穆公殘暴地要求殉葬而死於(yu) 非命,是人為(wei) 造成的悲劇,哀傷(shang) 中有著控訴及諷諫的意味,而碑文中引《黃鳥》則消解了此意,在融合稱美與(yu) 憑吊之意的背後,更是蘊含著時人的生死觀。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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