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肇祖的易學研究與(yu) 貢獻

作者：李尚信（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十七日丁亥

          耶穌2024年7月22日

容肇祖先生是海內(nei) 外知名學者，在哲學、文學、曆史、民俗學、古籍整理等多個(ge) 領域均有卓越成就。易學雖非容肇祖專(zhuan) 門研究對象，但《占卜的源流》及其著述所涉及的易學內(nei) 容，體(ti) 現其廣闊的學術視野，彰顯了他在跨學科研究領域的獨到見解，在中國易學發展與(yu) 研究中具有特殊地位。

《占卜的源流》一文刊於(yu) 1928年《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一卷第一冊(ce) ，初經發表即成為(wei) “當時很受矚目的一篇長文”。這篇文章後被收入《迷信與(yu) 傳(chuan) 說》（1929），該書(shu) 是容肇祖“民俗學研究的一本代表之作，也是我國民俗學運動初期的一本極重要的著作”。此後，《占卜的源流》與(yu) 《迷信與(yu) 傳(chuan) 說》多次被海內(nei) 外引用、轉載和出版，產(chan) 生了廣泛影響。通過回溯中國近現代學術史與(yu) 易學研究可以發現，他在文中對《周易》文化脈絡進行了係統梳理，結合曆史研究方法，從(cong) 民俗學角度，探討了經典文獻、迷信現象與(yu) 曆史文化的關(guan) 聯，展示了如何通過跨學科融合的視角審視傳(chuan) 統文獻和文化現象。其見解與(yu) 分析方法為(wei) 後世學者提供了深入探討傳(chuan) 統文化與(yu) 現代議題的有效路徑，被後來的研究者所沿襲並深化和拓展，對於(yu) 理解中國近現代學術發展，特別是民俗學及易學研究具有重要參考價(jia) 值。

“據其文字，以證古史”，是容肇祖以甲骨文發現探究《周易》起源和早期曆史的重要思路。19世紀末，甲骨文的發現、發掘與(yu) 研究是具有劃時代意義(yi) 的大事件。王國維曾指出“古來新學問起，大都由於(yu) 新發見”。容肇祖較早根據當時殷墟甲骨的“實物的證明”考察殷商時期占卜狀況，進而“從(cong) 古占卜的研究，以明探它的起源，又從(cong) 今占卜的流變，以尋它的支裔”。他指出，通過殷商書(shu) 契可以考知當時鑿、鑽、灼等卜法，刻辭以記卜事和所卜吉凶為(wei) 主，其中卜事以祭、獵、歲時風雨占多數，但還沒有形成比較固定的卜辭。相較之下，周代龜卜與(yu) 占法由簡單變繁複，筮法與(yu) 筮辭表明這一時期“用蓍”顯著，而《周易》作為(wei) 匯集占辭而成的占筮家的參考書(shu) ，可能於(yu) 成康時期開始成型，大體(ti) 定型於(yu) 殷末至西周初年，春秋以後廣為(wei) 習(xi) 用，再經孔子擴充哲學內(nei) 涵而儒術化。從(cong) 甲骨卜辭和傳(chuan) 世文獻等來看，占卜活動經曆了通過觀察龜甲或動物骨頭上的裂紋來斷吉凶的龜骨卜占階段、通過揲蓍求卦來斷吉凶的筮卦占階段，再到以卜筮為(wei) 形式以體(ti) 現儒家德義(yi) 思想為(wei) 內(nei) 容的《周易》古經形成階段。容肇祖的分析較為(wei) 符合早期占卜與(yu) 《周易》文本形成曆史，其文加深了對早期易學曆史的認識，而且適時地引入新出土文獻，為(wei) 後世學者探究早期易學提供了新的方法和視野。

占卜源流和周易演變是中國易學史、文化史研究的複雜問題，容肇祖從(cong) 曆史發展的脈絡考察二者起源、分化、交叉與(yu) 異同，是近現代係統考察中國術數（學）史的先驅。他認為(wei) ，《周易》雖然經過哲學化和儒學術士化，但仍舊保留了筮占神秘性質，成為(wei) 漢代經學核心典籍的同時也作為(wei) 占筮、征驗使用，在它的影響下出現《焦氏易林》《太玄》，魏晉時期的王弼《周易注》與(yu) 《周易參同契》則老莊化、哲學化和丹術化，及至宋代司馬光《潛虛》仍體(ti) 現《周易》的哲學性和占筮性；占術方麵則發展出以錢代蓍、結合天文和五行等進行占驗、杯珓占、簽占等。該文剖析了《周易》發展過程中的哲學化、丹術化、官學化的曆程，更難能可貴地揭示了易學與(yu) 術數文化直接而複雜的關(guan) 係。《周易》作為(wei) 卜筮之書(shu) 卻衍生出精微哲學，其占驗性質與(yu) 用途也持續發用，始終對易學或明或暗起到輔助作用，二者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生活中的作用不容忽視。傳(chuan) 統經學易和現代易學主要是以思想、曆史和文本探討為(wei) 主，容肇祖的研究填補了對於(yu) 古代占卜和術數文化曆史研究的空缺。同時啟發我們(men) 對待傳(chuan) 統文化，既要保持批判與(yu) 審視的態度，也要增強曆史認知，提升對複雜文化現象進行係統分析的能力，在客觀研究基礎上去偽(wei) 存真。

民俗學資料與(yu) 方法的應用，是本文最有特色之處，也是容肇祖開啟的易學研究新思路。在廣泛征引曆史文獻的同時，他對當時占卜術加以調查、搜集和整理，如在廣州就搜集簽書(shu) 十八種，總達三十六種之多，為(wei) 撰寫(xie) 文章提供翔實資料。通過分析簽數、吉凶、內(nei) 容、解釋特點、簽占方法等，容肇祖發現，簽書(shu) 內(nei) 容遠祖《周易》《易林》而近仿《靈棋經》，都是《周易》的支流餘(yu) 裔。其見解揭示出《周易》作為(wei) 權威典籍在古人認識世界、思維模式和世俗應用等方麵的重要地位，在術數占驗的背後，是人解決(jue) 危機、災難和不確定性的需求，潛藏著以德為(wei) 統率、唯變所適的生活智慧。正如學者所論，“作者把古籍記載與(yu) 民俗資料結合起來，廣考博辨，正本清源，為(wei) 破除迷信、還原曆史做出了可貴的努力”。這種融合民俗資料進行學術研究的方式，在今天仍然是研究易學應予繼承發揚的學術進路。

《占卜的源流》之撰，深植於(yu) 20世紀初中國社會(hui) 追求科學、反對迷信的時代精神背景，也深受容肇祖個(ge) 人經曆與(yu) 哲學思考的影響。在五四運動的推動下，“科學”概念與(yu) 精神在中國知識分子中得到廣泛傳(chuan) 播並產(chan) 生深刻影響。他早年分析妙峰山進香者心理時指出，人是理智的動物，情感亦不可少，宗教信仰是最大的情感，因之於(yu) 人受傳(chuan) 統、製度、習(xi) 俗、環境、人生等多方麵作用下產(chan) 生的慰藉需求。占卜活動與(yu) 之類似，然而一旦沉迷其中，再由傳(chuan) 統延續、術士言辭、傳(chuan) 說影響，構成迷信者一種係統之觀念，自難解脫。就現代學術研究而言，巫文化為(wei) 人類文明肇始之端，承認其作用的同時，也要看到其曆史延續與(yu) 演變的複雜性。

總的來說，容肇祖對《周易》、占卜與(yu) 迷信的研究，深受五四新文化運動和古史辨派的影響，體(ti) 現了近現代以來易學研究中嶄新的學術理念、研究方法、創新思維和批判精神，清晰地反映了中國學術從(cong) 傳(chuan) 統向現代化轉型的獨特軌跡，具有較高的學術價(jia) 值與(yu) 啟發意義(yi) 。易學文化的核心要義(yi) 是生生之道，講求仁智統一，目的是實現人的使命、人的功能，即配合天道來參讚化育整個(ge) 世界的生命。而要化育整體(ti) 生命，首先要完善自己、提升自己。容肇祖孜孜不倦從(cong) 事學術研究，積極為(wei) 中國哲學學科發展、思想史研究、民俗學運動奉獻畢生精力，將自身生命融入實現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使命之中，踐行了易學參讚化育、生生不息的精神，是易學文化精髓的真實體(ti) 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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