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天下，半部《論語》用不了，根本用不了！

——兼答杜生

作者：許石林

來源：作者賜稿

          原載於(yu) “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十四日甲申

          耶穌2024年7月19日

學生小杜發來信息——

老師，看到有人抨擊“半部《論語》治天下”這句話，有的哭腔帶哼腔，表情誇張，表演到激動處，五官挪位，眼睛鼓包歪斜、皺額吊眉的，嘴巴歪斜都快咬到耳朵了。還有的滿口小品味兒(er) ，嘩眾(zhong) 取寵，極力詆辱儒家，喪(sang) 心病狂的樣子，醜(chou) 態百出。學生無心與(yu) 之辯駁，但看到評論區許多人為(wei) 之誤導，又不忍心，如見人溺水而不能施救，特請教老師。

複曰——

宋人有雲(yun) ：“狀難寫(xie) 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yu) 言外。”你的描述，生動形象，讓人如身臨(lin) 其境，見其醜(chou) 謬。孺子可教！

不過，這些都是孟子所言自暴自棄之人，不必與(yu) 之辯駁。評論區那些被誤導的，大多慧根纖弱、見識淺薄，又懶惰不讀書(shu) ，思而不學，又不通情理，本身就沒有明白這句話的必要，你就更不必濫發慈悲之心了。

“半部《論語》治天下”，都知道出自宋代趙普，然而卻不見於(yu) 《宋史》，即正史不載。據學問家考索野史筆記：一是南宋林駧所撰《古今源流至論》：“趙普，一代勳臣也，東(dong) 征西討，無不如意，求其所學，自《論語》之外無餘(yu) 業(ye) 。”另有注曰：“趙普曰：《論語》二十篇，吾以一半佐太祖定天下”。二見羅大經所撰《鶴林玉露》：“杜少陵詩雲(yun) ：‘小兒(er) 學問止《論語》，大兒(er) 結束隨商賈。’蓋以《論語》為(wei) 兒(er) 童之書(shu) 也。趙普再相，人言普山東(dong) 人，所讀者止《論語》……太宗嚐以此語問普，普略不隱，對曰：‘臣平生所知，誠不出此。昔以其半輔太祖定天下，今欲以其半輔陛下致太平。’”

將林駧、羅大經話的意思附會(hui) 成“半部《論語》治天下”一說的，則是元代戲曲作家高文秀在其所著《好酒遇上皇》，劇中人有台詞:“每決(jue) 大事，啟文觀書(shu) ，乃《論語》也，此時稱小官以半部《論語》治天下。”而《好酒遇上皇》並非以趙普為(wei) 角色，隻是用了這句話做劇中人台詞，“半部《論語》治天下”這句話附會(hui) 以趙普之名，借助雜劇廣泛流傳(chuan) 開來，成為(wei) 鄉(xiang) 下人勉力子弟兒(er) 孫讀書(shu) 求上進的俗語，我小時候就聽長輩們(men) 屢屢用這句話教導鼓勵讀書(shu) 。後讀《宋稗類鈔》的確有此明確記載。

問題是，為(wei) 什麽(me) 這句話會(hui) 附會(hui) 在趙普頭上，而不是安在別人頭上？

《宋史·趙普傳(chuan) 》載：“普少習(xi) 吏事，寡學術，及為(wei) 相，太祖常勸以讀書(shu) 。晚年手不釋卷，每歸私第，闔戶啟篋取書(shu) ，讀之竟日。及次日臨(lin) 政，處決(jue) 如流。既薨，家人發篋視之，則《論語》二十篇也。”

這就說明，不論林駧、羅大經，還是高文秀，以及後來口口相傳(chuan) 這句話的曆代儒生、庶民以及雜劇觀眾(zhong) ，直至鄉(xiang) 村愚夫愚婦，都準確地抓住了這句話的大義(yi) ：《論語》很重要，能治天下、致太平。

愚以為(wei) 趙普的可貴就在於(yu) 他麵對宋太祖、太宗，絲(si) 毫不誇飾博學，誠懇奏對，自己的一切能力智慧皆來自於(yu) 《論語》。可以說，古今人將趙普歸於(yu) 《論語》的死忠粉，是非常恰當的，趙普才是會(hui) 讀書(shu) 的千古楷模，不貪多、不見異思遷，就在《論語》中深挖探求、體(ti) 悟，尤其可貴的是，能及時有效地應用於(yu) 工作實踐中，並且取得了真正的成就。比起那些史上看起來比他學問鴻富的人，趙普才是最不迂腐的人。而後世尤其是當下，千方百計考索求證，論趙普學問淺陋、事功不高，乃至為(wei) 人品行不潔者，才是不懷好意的迂腐之人。可以說趙普讀儒家先聖書(shu) ，知其大義(yi) 而能用，是真儒家，這樣的儒者自古罕見。

言半部者，概言其無上高妙也，並非拘於(yu) 數量而言。此言古人多能意會(hui) ，而今人多不能；此言田夫野老能知其奧義(yi) 而今之博學者不知，何故也？蓋“好讀書(shu) ，不求甚解”之人，能敏悟其要義(yi) ，而以歹意分別之心觀而疑之者，必不能見其幽微。

蓋學者專(zhuan) 好以考證矜炫，誇己之博；又多喜矯誣前人之成說以逞己意。至現代學術，一言以蔽之：非晦不足為(wei) 其學術創見。即明明淺顯明晰之事，甚至已如鹽入水，成為(wei) 百姓日用而不知之常識自覺，被好事之學者起底翻揭，如攪動池底淤泥，使池水渾濁晦暗，以聳人聽聞，攪擾常人平居日常以成就自己學術。這種類似作惡造孽之學術行徑，比比皆是。而化繁為(wei) 簡，高度提煉概括，深入淺出，使深澀未明之事理一經剔梳點撥，遂易為(wei) 人所知悉，已成絕響。概古人所雲(yun) “以學術殺天下後世”,此之謂歟？

其實，依某之愚見，治天下，哪裏用得著半部《論語》！用不了，根本用不了。新加坡李光耀先生曾說：半部《論語》治天下，新加坡太小了，用不了半部，幾句就夠了。（此說詳見拙作《李光耀先生被誤解誤傳(chuan) 的一句謙辭》）

愚以為(wei) 治天下用《論語》一句話就足夠了。比如：“子曰：過則勿憚改”。

無論個(ge) 人、家庭、家族、鄰裏、鄉(xiang) 黨(dang) 、還是社區、社會(hui) 以至國家天下，其生生不息和繁衍發展，無不是時時刻刻於(yu) 糾錯中前行。糾錯即自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周雖舊邦，其命惟新”不糾錯，無以新，新即是命。

但是，“憚改”即寧死不承認錯誤並下決(jue) 心改正錯誤，卻是絕大多數人的天性與(yu) 本能。毫不誇張地說，正是“憚改”這兩(liang) 個(ge) 字，阻礙了個(ge) 人、家庭、家族、鄰裏、鄉(xiang) 黨(dang) 、還是社區、社會(hui) 以至國家天下的生存和發展，極大地降低了生命的質量和人生的福祉。人世間的一切大小糾葛矛盾乃至死仇鬥殺，都來自這兩(liang) 個(ge) 字。各種撕裂與(yu) 糾纏、對抗，皆因在明顯的錯誤麵前，總有犯錯之一方死不認錯，而另一方毫無諒恕之量，於(yu) 是是非不明，道理不清。曹操逃亡途中，初以疑心誤殺呂伯奢家人，及其覺悟，非但不痛悔前過，反而將沽酒返家熱心招待他的呂伯奢又殺死，以更大的錯誤掩蓋前麵的錯誤，甚至說出千古流傳(chuan) 的謬言：“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這就是書(shu) 生陳宮終生不原諒曹操的原因，以至於(yu) 失敗被擒，曹操念在其曾有救助之恩，勸其勉為(wei) 從(cong) 己，可謂情意懇切，但陳宮毅然選擇了比違心附賊更痛快的引頸就戮。這也正是《捉放曹》這出戲讓人百看不厭、常演不衰的原因。

正因為(wei) 過則憚改見於(yu) 人之本性，可稱之為(wei) 人性之惡，故聖賢衡人，不以無過為(wei) 貴，而以更過為(wei) 貴。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借城隍之言曉諭庶眾(zhong) ：“過而即覺，是為(wei) 聰明；覺而不回護，是為(wei) 正直。”而觀諸天下，正直之人，亙(gen) 古恒少，於(yu) 今尤渺杳幾不可聞也。今人多奉行一條荒謬邏輯：別人有錯，則我之錯少於(yu) 別人，即為(wei) 吃虧(kui) 。此非“見賢思齊”，乃至“見不肖則欲過之”。

凡人懦弱者，以改過為(wei) 恥，故其有過也，必百般掩飾，不惜謊言回護，以求苟且蒙混，乃至釀禍傷(shang) 身不改其堅心硬嘴。此即孟子所雲(yun) 自暴自棄之人。

而強悍者亦自暴自棄之人也，其恥更過，必如曹操之驕蠻，害人誤己，不可勝計。以商鞅之決(jue) ，王安石之暗，皆因一個(ge) 驕字而敗，故古人曰；安石學邃，富宋而宋幸其去；商鞅術勝，肥秦而秦甘其誅。皆因其顯違人情，以更過為(wei) 恥。

“憚改”之人，其心不正、意不誠，非正心誠意者，求其修齊治平，可得乎？

綜上所述，簡言之，“半部《論語》治天下”這句話，不明其大義(yi) 微旨者，縱然給他萬(wan) 部《論語》，他照樣不能治天下。此非《論語》為(wei) 未盡善也，非其人而已。

想起秦腔《看女》中有一句念白：“你說我舍不得給你娃吃，把你娃餓瘦了。你娃本身就是瘦人，哼！給你娃肚裏吆個(ge) 豬，把你娃撐死也胖不了！”

2024年7月18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