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漢元帝詔書(shu) 看古代農(nong) 忙止訟文化

作者：陳翠玉（西南政法大學行政法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十四日甲申

          耶穌2024年7月19日

所謂農(nong) 忙止訟是指在農(nong) 忙季節，為(wei) 避免妨礙農(nong) 時，停止受理田宅、婚姻、債(zhai) 負等民事案件。《禮記·月令》曰：“仲春之月……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毋肆掠，止獄訟。”不過，這裏提及的隻是“仲春之月”，沒有明確指出是因為(wei) 農(nong) 忙而“止獄訟”，且“止”的是“獄訟”，不隻是“訟”。漢代以後時有統治者專(zhuan) 門頒布詔書(shu) ，要求農(nong) 忙時節停止案件審理等一切不急之務，全力以赴投入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漢元帝就是其中的早期代表。

農(nong) 忙止訟的思想肇端

據《漢書(shu) ·元帝紀》記載，建昭五年春三月，漢元帝下詔曰：“方春農(nong) 桑興(xing) ，百姓戮（勠）力自盡之時也，故是月勞農(nong) 勸民，無使後時。今不良之吏，覆案小罪，征召證案，興(xing) 不急之事，以妨百姓，使失一時之作，亡終歲之功，公卿其明察申敕之。”大意是說，建昭五年春季三月，（漢元帝）下詔指出：“正當春日農(nong) 桑生產(chan) 忙季，百姓都在盡力忙碌，所以本月該是慰問鼓勵農(nong) 民，不要使他們(men) 錯過農(nong) 時。如今有些不稱職的官吏，在查究一些小案子，也征召民眾(zhong) 對質公堂、驗證案件，舉(ju) 辦一時不必急辦之事，妨礙百姓，使他們(men) 錯過搶農(nong) 時的勞作，喪(sang) 失了一年的收成，要認真追究，加以製止。”這是筆者目前所見最早的古代統治者為(wei) 製止官吏占用農(nong) 時辦案而專(zhuan) 門發布的詔書(shu) 。清代律學家薛允升在論及此詔的立法原意時認為(wei) ，這裏已經有了農(nong) 忙止訟的思想。

這道詔書(shu) 頒布的背景是，漢朝統治者把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看作立國之本，並采取輕徭薄賦、鼓勵農(nong) 桑等一係列措施。《漢書(shu) ·景帝紀》記載，有鑒於(yu) “間歲或不登，意為(wei) 末者眾(zhong) ，農(nong) 民寡也”，即務農(nong) 人口下降的情況，漢景帝曾下詔曰：“農(nong) ，天下之本也。”“令郡國務勸農(nong) 桑。”“朕親(qin) 耕，後親(qin) 桑，以奉宗廟粢盛祭服，為(wei) 天下先。”到了漢元帝劉奭時，他對農(nong) 耕季節務必專(zhuan) 心從(cong) 事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的要求似乎更為(wei) 嚴(yan) 苛。有鑒於(yu) 春季農(nong) 忙，漢元帝專(zhuan) 門下詔要求毋征召證案不急之事，命公卿嚴(yan) 查官吏春季征召農(nong) 民查辦案件等情形，對農(nong) 忙時耽誤農(nong) 時辦案的官吏進行嚴(yan) 厲批評教育。在漢元帝看來，農(nong) 業(ye) 為(wei) 天下之根本，是國家的根基與(yu) 命脈所在。重視農(nong) 業(ye) 不僅(jin) 要從(cong) 大政方針出發提供配套性的製度保障，更需要著眼於(yu) 細小之處，切實保護百姓在農(nong) 時從(cong) 事農(nong) 耕的現實需要。為(wei) 此，他頒布詔令禁止農(nong) 忙時節傳(chuan) 喚農(nong) 民對質公堂、協助查辦案件。在他看來，財政收入的多寡、政權的穩定與(yu) 否主要取決(jue) 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狀況。如果不誤農(nong) 時，農(nong) 業(ye) 收成好，則國富民足，社會(hui) 穩定；而若因故耽誤甚至錯過農(nong) 時，則繼之而來的就是糧食歉收、饑荒遍地、人口流亡、盜賊四起及社會(hui) 動亂(luan) 。

農(nong) 忙止訟製度的誕生

在漢元帝之後，很多統治者都曾下過類似的詔書(shu) 。如北魏孝文帝於(yu) 延興(xing) 三年（473）二月詔雲(yun) ：“牧守令長，勤率百姓，無令失時。同部之內(nei) ，貧富相通，家有兼牛，通借無者，若不從(cong) 詔，一門之內(nei) ，終身不仕，守宰不督察，免所居官。”太和元年（477）春正月詔曰：“今牧民者，與(yu) 朕共治天下也，宜簡以徭役，先之勸獎，相其水陸，務盡地利，使農(nong) 夫外布，桑婦內(nei) 勤，若輕有征發，致奪民時，以侵擅論。民有不從(cong) 長教，惰於(yu) 農(nong) 桑者，加以罪刑。”太和四年四月詔曰：“一夫不耕，將或受其餒；一婦不織，將或受其寒。今農(nong) 時要月，百姓肆力之秋，而愚民陷罪者甚眾(zhong) ，宜隨輕重決(jue) 遣，以赴耕耘之業(ye) 。”北周武帝建德四年（575）正月，也曾發布勸農(nong) 詔：“刺史守令，宜親(qin) 勸農(nong) ，百司分番，躬自率導，事非機要，並停至秋。”唐高祖也曾於(yu) 武德六年（623）六月頒布《勸農(nong) 詔》：“見在囚係，事未決(jue) 斷，傍引支證，未須追攝，百司常務，並宜且停。內(nei) 外官人行署以上，量事分番，皆盡九月三十日。其軍(jun) 機急速，及盜賊之事，不在停限。州縣牧宰，明加勸導，鹹使戮力，無或失時，務從(cong) 簡靜，以稱朕意。”在這些詔書(shu) 中，農(nong) 忙止訟製度呼之欲出。

“農(nong) 忙止訟”正式進入國家法令，多被認為(wei) 始於(yu) 唐開元二十五年“雜令”。但也有不同觀點，有待進一步考證。可以確定的是，《唐令拾遺·雜令》“訴田宅婚姻債(zhai) 負”條記載：“諸訴田宅、婚姻、債(zhai) 負，起十月一日，至三月三十日檢校，以外不合。若先有文案，交相侵奪者，不在此例。”到了宋代，這一製度被發展為(wei) 務限法，即關(guan) 於(yu) 農(nong) 忙時停止民事訴訟的製度。每年二月初一為(wei) “入務”，即農(nong) 耕、農(nong) 忙開始，直到九月三十日為(wei) 止，這段期間稱為(wei) “務限”期。在“務限”內(nei) ，州縣官府停止受理有關(guan) 田宅、婚姻、債(zhai) 務、地租等民事案件。十月一日起為(wei) “務開”，始可受理上述民事訴訟案件。也就是說，每年的十月一日到次年的三月三十日是受理民事案件的時間，即所謂“務限”。《宋刑統》卷13《戶婚律》“臣等參詳”條規定：“所有論競田宅、婚姻、債(zhai) 負之類，取十月一日以後，許官司受理，至（次年）正月三十日住接詞狀，三月三十日以前斷遣須畢。如未畢，具停滯刑獄事由聞奏。如是交相侵奪及諸般詞訟，但不幹田農(nong) 人戶者，所在官司隨時受理斷遣，不拘上件月日之限。”清代繼承了唐宋的這類製度，但禁止受理訴訟的時間有所變化。《大清律例》告狀不受理附例規定：“每年自四月初一至七月三十日，時正農(nong) 忙……其一應戶婚、田土等細事，一概不準受理；自八月初一以後方許聽斷。若農(nong) 忙期內(nei) ，受理細事者，該督撫指名題參。”此外，農(nong) 忙止訟製度還影響到了日本等周邊國家。成書(shu) 於(yu) 日本元正天皇養(yang) 老年間的法典《養(yang) 老令》中有關(guan) 規定被學界公認是采自中國法律。

農(nong) 忙止訟的文化成因

作為(wei) 中國古代法律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農(nong) 忙止訟傳(chuan) 統的形成被認為(wei) 是各種因素合力的結果。首先，其與(yu) 中國古代“以農(nong) 為(wei) 本”的基本國策有關(guan) 。在以農(nong) 耕為(wei) 主的中國古代社會(hui) ，農(nong) 業(ye) 收成的好壞關(guan) 乎國家的安定與(yu) 百姓的生計。曆代統治者往往通過勸課農(nong) 桑、輕徭薄賦、興(xing) 修水利、開墾荒地、推廣農(nong) 技、賑災濟貧等方式發展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提高農(nong) 業(ye) 收成。有鑒於(yu) 農(nong) 業(ye) 對農(nong) 時、勞動力的依附性很強，而訴訟會(hui) 耽誤農(nong) 時、耗費勞動力，進而影響農(nong) 業(ye) 收成和社會(hui) 穩定，曆代統治者都希望以法律手段嚴(yan) 格限製農(nong) 忙時節的訴訟活動。

其次，農(nong) 忙止訟在中國古代的存在也與(yu) 中華文明追求無訟、和諧的精神特質有關(guan) 。無訟、和諧是儒墨道法等諸家的共同追求。儒家的“禮之用、和為(wei) 貴”、道家的“無為(wei) 而治”、法家的“定分止爭(zheng) ”思想，都指向建立無爭(zheng) 無訟的理想大同社會(hui) 。為(wei) 此，曆朝曆代統治者總是試圖尋求各種機會(hui) 和方法來限製訴訟。山東(dong) 曲阜孔廟碑刻“忍訟歌”就是統治者千方百計勸導百姓息訟的真實寫(xie) 照。在統治者看來，長達幾個(ge) 月的起訴期間限製，既可減輕當事人訟累，也可免去官府煩擾，有利於(yu) 緩和社會(hui) 矛盾，穩定社會(hui) 秩序。

最後，從(cong) 更為(wei) 宏觀的視野看，農(nong) 忙止訟是中華法係“天人合一”思想範式的產(chan) 物。李約瑟認為(wei) ，“古代中國人在整個(ge) 自然界尋求秩序與(yu) 和諧，並將此視為(wei) 一切人類關(guan) 係的理想”。不同於(yu) 西方，中國古人從(cong) 天人合一的高度思考法，將法看作天、地、人之下的存在物，強調天道與(yu) 人道或者自然與(yu) 人為(wei) 的合二為(wei) 一。人類社會(hui) 被認為(wei) 是自然之天的派生物，人類社會(hui) 的和諧以其與(yu) 自然秩序的和諧為(wei) 基礎和表征。因此，在中國古人看來，與(yu) 天道、人道相合的法才是善法，反之即惡法，難以獲得認同。包括訴訟在內(nei) 的一切人類的活動要順應自然之天，和自然之天保持一致。

農(nong) 忙止訟傳(chuan) 統在中國古代長期存在，有助於(yu) 保護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和國計民生，也有助於(yu) 減輕官府和民眾(zhong) 的訟累和維護社會(hui) 和諧穩定，其中有值得當下司法實踐借鑒的地方。但農(nong) 忙止訟傳(chuan) 統本身也有著十分明顯的曆史局限性，在一定程度上忽視了民眾(zhong) 正常的訴訟需求，極大地限製了民眾(zhong) 的訴訟權利。立足新時代，我們(men) 應當認真總結其間的經驗教訓，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提煉其中可為(wei) 當下法治建設所用的智識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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