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十力的治學“八字箴言”，讓王元化深鍥於(yu) 心

作者：張建安

來源：“經史博物館”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初十日庚辰

          耶穌2024年7月15日

熊十力照片

熊十力對王元化的影響非常深遠。

近讀《九十年代反思錄》時，發現在《讀黑格爾的思想曆程》這篇文章中，王元化評述黑格爾這位西方哲學家時，竟然又一次提到了熊十力對他的深刻影響，說：

“六十年代初，我向熊十力先生問學時，他批評讀書(shu) ‘貪多求快，不務深探’的作風，而提倡‘沉潛往複，從(cong) 容含玩’，使我深鍥於(yu) 心，即由於(yu) 我有過上麵那一段讀書(shu) 體(ti) 驗的緣故。”

這段文字，使王元化深鍥於(yu) 心的，正是熊十力提倡的“沉潛往複，從(cong) 容含玩”，筆者不妨稱其為(wei) 治學“八字箴言”。

別看這隻有八個(ge) 字，要想真正領悟，也是需要一定的基礎、一定的體(ti) 驗，乃至需要一定的慧根。

王元化提到的“有過上麵那一段讀書(shu) 體(ti) 驗的緣故”，正是其能夠深鍥“沉潛往，從(cong) 容含玩”的基礎。對於(yu) 這個(ge) 基礎，王元化在原文中介紹：

記得初讀《小邏輯》時，宛如進入一個(ge) 奇異的陌生世界。我完全不能理解黑格爾所用的專(zhuan) 門名詞和他的表述方式。費爾巴哈曾經說，黑格爾將具體(ti) 的例證都放到腳注中去了。他的正文是思辨性的、抽象性的。試想這怎麽(me) 能夠使一個(ge) 從(cong) 來不習(xi) 慣於(yu) 思辨思維的人去理解它？在讀《小邏輯》的開頭幾天，我完全氣餒了，幾乎喪(sang) 失了繼續讀下去的勇氣。可是我想我應該像許多開頭並不懂黑格爾的讀者一樣，無論如何應該把這部難讀的書(shu) 讀完。我打算反複去讀，先通讀一遍，然後再慢慢細讀或精讀。這個(ge) 決(jue) 心一下，我驅走了失望情緒，耐心地去讀第二遍。……我在第二遍閱讀時，開頭很緩慢，每天早上隻讀書(shu) 中的一節。我要求自己盡量讀通讀懂，對書(shu) 中的某些疑難問題，有時一直從(cong) 早上考慮到下午，這樣一點一點去消化，使我養(yang) 成了一種鑽研的習(xi) 慣。後來我從(cong) 一些艱深著作中得到了讀書(shu) 之樂(le) ，就是從(cong) 這時開始的。

如果說，王元化本來就領略到從(cong) 艱深著作中的讀書(shu) 之樂(le) ，這是非常好的基礎；那麽(me) ，當他從(cong) 熊十力那兒(er) 領受到“沉潛往複，從(cong) 容含玩”後，這八字箴言便成為(wei) 他日後能夠更加深刻研究從(cong) 而成為(wei) 學術大家的至寶。

對此，就像熊十力一樣，王元化並不藏私，而是不斷地將這樣的至寶公諸於(yu) 眾(zhong) ，以便讓更多的人受益。

2001年7月，在《語文教學與(yu) 研究》談如何學好語文時，王元化毫無保留地提供了自己的中肯建議：

我認為(wei) 語文主要是要大家多看，在課外進行閱讀。在儲(chu) 能中學的時候，我的學生辦了流通圖書(shu) 館，他們(men) 從(cong) 家裏拿出幾本書(shu) ，你借給我看，我借給你看，在混亂(luan) 的情況下，大家很喜歡看課外書(shu) 。其實並沒有什麽(me) 秘方能學好語文，要學好語文就要多看書(shu) ，多讀、多看、多寫(xie) ，還要多觀察，這很重要。朋友、老師經常跟你談談，你就會(hui) 有所提高，但你若不讀不看，完全靠別人是不行的。讀書(shu) 的涉獵麵要廣，不要隻喜歡一兩(liang) 本書(shu) ，別的都不看。當時也有一些人隻喜歡一種風格的，隻喜歡幾個(ge) 作者的作品，別的都不看，這其實是很吃虧(kui) 的。你讀書(shu) 可以有喜歡的，也可以有不喜歡的，但不要隻讀喜歡的，這樣會(hui) 限製自己。讀書(shu) 忌諱貪多求快，貪多求快就不會(hui) 讀出其中的味道來，要“沉潛往複，從(cong) 容含玩”，要鑽進去，不斷地思考、探索。讀書(shu) 的興(xing) 趣一定要廣，盡量開發出去，使得自己掌握多方麵的信息，對自然科學也要有一點興(xing) 趣才好，這總會(hui) 是很有好處的。

瞧，這一次，王元化又把“沉潛往複，從(cong) 容含玩”告訴了廣大的想要學好語文的讀者。

他還正反兩(liang) 麵反複闡述：

“沉潛往複，從(cong) 容含玩”，千萬(wan) 不要貪多求快，“文革”所說的急用先學、立竿見影等等，這一套是最壞的讀書(shu) 方法。我們(men) 長期以來所盛行的實用主義(yi) 、功利主義(yi) 是很錯誤的。做研究工作，沒有鑽研的精神就完了，要對科學有一種鍥而不舍深入探討的研究精神。我讀書(shu) 喜歡做筆記，做筆記才能把自己的讀書(shu) 所得整理清楚，但有些書(shu) 隻瀏覽一下也就行了。讀值得你去探索、研究的書(shu) 時你就要做筆記。我認為(wei) 不做筆記往往等於(yu) 沒有讀，自然這是就我個(ge) 人而言，對其他人不一定適用。

當他總結如何學好語文乃至其它學科時，又一次提到了這八字箴言，說：

就用熊十力先生說的那八個(ge) 字吧：“沉潛往複，從(cong) 容含玩”。能做到這八個(ge) 字，對學好語文甚至學好其他學科都是很有好處的。

由此可見，王元化是多麽(me) 重視！

“沉潛往複，從(cong) 容含玩”這八個(ge) 字，是熊十力在《佛家名相通釋·撰敘大意》中正式提出的。王元化則在熊十力去世多年後、《佛家名相通釋》再次出版時，在“跋”中將“沉潛往複，從(cong) 容含玩”作為(wei) 良箴，鄭重地推薦給讀者。他說：

我覺得《撰述大意》寫(xie) 得最好的地方也就在於(yu) 談讀書(shu) 。自然作者是就讀佛書(shu) 而言，但也可以推之適用於(yu) 讀一切書(shu) 之法。這裏且撮錄兩(liang) 條如下：“凡讀書(shu) ，不可求快。而讀佛家書(shu) ，尤須沉潛往複，從(cong) 容含玩，否則必難悟入。吾常言，學人所以少深造者，即由讀書(shu) 喜為(wei) 涉獵，不務精探之故。”

貪多求快幾乎為(wei) 讀書(shu) 界的通病，甚至不少從(cong) 事研究工作的人也難免此弊。我接觸過一些青年，大抵平時並不精研馬列，一旦提筆作文，由於(yu) 急於(yu) 求成，意在求勝，就臨(lin) 時抱佛腳，采取實用主義(yi) 態度，倉(cang) 促翻閱經典著作，不顧時間、地點、條件，也不問上下文的文意，各取所需，為(wei) 我所用。倘要扭轉此種不良學風，首在改變不求甚解、囫圇吞棗的讀書(shu) 習(xi) 慣。作者所謂“沉潛往複，從(cong) 容含玩”這八個(ge) 字正可作為(wei) 讀書(shu) 的良箴。

我想，這些話一定點中了許多人的“病症”所在，如果就此有所改變，則善莫大焉！

“沉潛往複，從(cong) 容含玩”對於(yu) 筆者的影響也是很大的，以前曾在本公眾(zhong) 號發表《古往今來的大哲，無不是“沉潛往複”的高手》，將其視為(wei) “讀書(shu) ”“做人”之良藥加以闡述，讀者可以點下麵的鏈接參看。

古往今來的大哲，無不是“沉潛往複”的高手

當然，這八字箴言還有更多可以深入琢磨的地方，大家不妨將其與(yu) 自己的情況結合，多加體(ti) 會(hui) ，付諸實踐。

如有所得，也歡迎大家在文後留言，以便更多的朋友受益。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