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三傳(chuan) 通讀入門之桓公八年

作者：三純齋主人

來源：“三純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六月初一日辛未

          耶穌2024年7月6日

[春秋]八年，春，正月，己卯，烝。

天王使家父來聘。

夏，五月，丁醜(chou) ，烝。

秋，伐邾（婁）。

冬，十月，雨雪。

祭公來，遂逆王後於(yu) 紀。

魯桓公八年，公元前704年。

春天，《春秋》記錄了兩(liang) 件事。第一件事是“八年，春，正月，己卯，烝。”正月己卯日，魯國舉(ju) 行了烝祭。

《公羊傳(chuan) 》解釋了一下：

烝者何？冬祭也。春曰祠，夏曰礿（yuè），秋曰嚐，冬曰烝。常事不書(shu) ，此何以書(shu) ？譏。何譏爾？譏亟也。亟則黷，黷則不敬。君子之祭也，敬而不黷。疏則怠，怠則忘。士不及茲(zi) 四者，則冬不裘，夏不葛。

亟，是屢次的意思；黷，還是多的意思，窮兵黷武之黷即此意；裘是禦冬之服，葛是避暑之衣。

這段解讀意思說，烝，就是冬天舉(ju) 行的祭祀儀(yi) 式。春天的祭祀儀(yi) 式稱作祠，夏天的祭祀儀(yi) 式稱作礿，秋天的祭祀儀(yi) 式稱作嚐，冬天的祭祀儀(yi) 式稱作烝。這種事情一般沒必要記錄，此處記錄是表示譏諷。譏諷什麽(me) 呢？譏諷次數太多了。祭祀太多了就有點泛濫，泛濫了就顯得對神靈不恭敬。君子祭祀，恭敬而不泛濫。如果次數太多了，就是對神靈的懈怠，懈怠了就會(hui) 導致忘卻按時祭祀。如果士人一年四季的四次祭祀沒有按時做，就冬天不穿裘夏天不衣葛以表示懺悔——其實意思很簡單，即凡事都有度，即使祭祀也不例外。

《榖梁傳(chuan) 》評論說：

烝，冬事也。春興(xing) 之，誌不時也。

烝，是冬天舉(ju) 辦的儀(yi) 式，現在放在春天舉(ju) 行，之所以《春秋》記錄下來就是表明不合時宜。

《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基本態度一致，都認為(wei) 此事之所以記錄在冊(ce) 是因為(wei) 不合禮節，不過《公羊傳(chuan) 》認為(wei) 是次數太多，《榖梁傳(chuan) 》則認為(wei) 是不合時宜。其實仔細琢磨，兩(liang) 者意思是一樣的，《公羊傳(chuan) 》認為(wei) 次數太多，還是意味著把已經做過的事情又重複做，而且前麵特意能解釋四季的祭祀不同稱謂，顯然也是認為(wei) 這次祭祀的儀(yi) 式與(yu) “春”不匹配。

《春秋》春季記錄的第二件事，是“天王使家父來聘。”杜預注釋說“家父，天子大夫。家，氏。父，字。”說明這位使者是正式的大夫，比之前來的仍叔之子之類，身份更正式、高貴。

《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對這條記錄也沒關(guan) 注。從(cong) 魯桓公即位以來記錄看，王室三番五次派使者來魯國，但從(cong) 未有魯國主動朝王的記錄，真是奇怪。

《左傳(chuan) 》春季的記錄如下：

八年春，滅翼。

隨少師有寵。楚鬥伯比曰：“可矣。讎有釁，不可失也。”

第一段依然是曲沃代翼。這段記錄承接上一年的記錄，去年冬天曲沃一係殺掉了小子侯，這年春天攻破了翼——需要說明的是，但本年小宗並未能就此代替大宗。

第二段，交代楚國再次準備興(xing) 兵伐隨。釁，是機會(hui) 的意思。當初代表隨國與(yu) 楚國在瑕談判的少師，此時果然如鬥伯比預料的一樣，深得隨侯寵幸。鬥伯比於(yu) 是對楚武王建議說：“可以攻打隨國了。敵人有矛盾了，機不可失。”

《春秋》夏季唯一的記錄是“夏，五月，丁醜(chou) ，烝。”跟春季的第一條記錄對照看，會(hui) 覺得有點奇怪：春天正月烝祭，還勉強說得過去，夏天搞這個(ge) 冬天的祭祀儀(yi) 式是幹嘛呢？

《公羊傳(chuan) 》一如既往的觀點：

何以書(shu) ？譏亟也。

《榖梁傳(chuan) 》則略微發揮了一下：

烝，冬事也。春夏興(xing) 之，黷祀也，誌不敬也。

都認為(wei) 在不該烝祭的時節反複烝祭，不合時宜，而且也是對神靈的不敬。

《左傳(chuan) 》夏、秋之季的記錄是楚國和隨國的戰爭(zheng) ：

夏，楚子合諸侯於(yu) 沈鹿。黃、隨不會(hui) ，使薳章讓黃。楚子伐隨，軍(jun) 於(yu) 漢、淮之間。

季梁請下之：“弗許而後戰，所以怒我而怠寇也。”少師謂隨侯曰：“必速戰。不然，將失楚師。”隨侯禦之，望楚師。季梁曰：“楚人上左，君必左，無與(yu) 王遇。且攻其右，右無良焉，必敗。偏敗，眾(zhong) 乃攜矣。”少師曰：“不當王，非敵也。”弗從(cong) 。戰於(yu) 速杞，隨師敗績。隨侯逸，鬥丹獲其戎車，與(yu) 其戎右少師。秋，隨及楚平。楚子將不許，鬥伯比曰：“天去其疾矣，隨未可克也。”乃盟而還。

這次楚國和隨國的戰爭(zheng) 史稱速杞之戰。第一段講述戰爭(zheng) 的起因。沈鹿，杜預注釋說是“楚地”，楊伯峻先生注釋說在湖北省鍾祥市東(dong) 六十裏。黃，是嬴姓諸侯國，杜預注釋說“今弋陽縣。”大致在今天的河南省信陽市潢川縣一帶。

第一段意思說，夏季，楚武王在沈鹿會(hui) 和諸侯。黃國和隨國的國君沒有去參加，楚武王就派了薳章去譴責黃國，帶領軍(jun) 隊去攻打隨國，軍(jun) 隊駐紮在漢水和淮水之間。

第二段講述戰爭(zheng) 的經過。季梁說的“所以怒我而怠寇也”，意思是隨國示弱但楚國人不會(hui) 同意，這樣楚國人必然驕傲自大而激怒了隨國，隨國人就可以借此機會(hui) 鼓舞士氣而勝之；“眾(zhong) 乃攜矣”的攜，有“離，叛離”之意。季梁有意通過示弱激發將士的悲憤，從(cong) 而化悲憤為(wei) 力量與(yu) 楚國一戰。但少師反對，他說“不當王，非敵也”，認為(wei) 不正麵交鋒就是示弱，有辱顏麵。速杞，在今天的湖北省廣水市，離沈鹿不遠。鬥丹，是楚國的將領，從(cong) 姓氏看與(yu) 鬥伯比應該是一族。鬥伯比說“天去其疾矣”，這裏的疾，指的就是隨國那個(ge) 酒囊飯袋的少師。最終雙方議和雖然是在秋季，但因為(wei) 與(yu) 夏季戰爭(zheng) 關(guan) 係緊密，所以我們(men) 統一放在這裏說。

第二段意思說，季梁建議隨侯向楚國低頭認錯，他說：“（楚國）肯定不接受（我們(men) 的服軟）而要跟我們(men) 開戰，這樣的話必然會(hui) 激起我們(men) 的士氣同時助長敵人的懈怠之心。”少師對隨侯說：“一定要速戰速決(jue) ，不然楚國人就跑了。”隨侯就帥軍(jun) 出戰，遠遠看見楚國軍(jun) 隊，季梁說：“楚國人以左為(wei) 尊，國君必然在左軍(jun) ，不要跟楚王所在的軍(jun) 隊發生正麵衝(chong) 突，我們(men) 攻擊他們(men) 的右軍(jun) ，右軍(jun) 相對實力弱一些，必然會(hui) 敗。偏師敗了，軍(jun) 隊就散了。”少師說：“不跟楚王正麵交戰，就是表示我們(men) 敵不過楚國麽(me) 。”於(yu) 是隨侯沒有聽季梁的建議，跟楚國軍(jun) 隊戰於(yu) 速杞，結果被楚國打敗了，隨侯倉(cang) 皇而逃，他的戎車都被楚國的鬥丹繳獲，並擒拿了負責隨侯戎車車右的少師。秋天，隨國和楚國達成合議，楚武王本不想答應，鬥伯比說：“老天已經替他們(men) 消滅了禍患，隨國還未到被我們(men) 楚國消滅的時候。”於(yu) 是楚國和隨國訂立盟約之後班師回國了。

速杞之戰的經過和結果，再次證明了鬥伯比、季梁這些人的睿智，映襯出那位少師的愚蠢自大。楚武王與(yu) 隨侯一對比，兩(liang) 人也是高下立現。可惜了季梁，遇到這樣的國君。

秋季，《春秋》唯一的記錄是“秋，伐邾（婁）。”這件事三傳(chuan) 都沒有關(guan) 注。如果之前魯國火焚鹹丘一事就是跟邾（婁）的戰爭(zheng) 所致，則可以相信，大概率此次戰爭(zheng) 還是之前戰爭(zheng) 的繼續。

進入冬季，《春秋》記錄了兩(liang) 件事，第一件事是“冬，十月，雨雪。”《榖梁傳(chuan) 》沒關(guan) 注此事，《公羊傳(chuan) 》也隻是簡單解釋了一下：

何以書(shu) ？記異也。何異爾？不時也。

類似記錄前麵很多，不再贅述。十月下雪，似乎也說得過去，所以我看到這裏的時候，認為(wei) 應該隻是雪太大了而已。不過杜預認為(wei) ，“今八月也，書(shu) 時失。”當時的十月相當於(yu) 魏晉時期的八月——則還是在秋天——所以不應該下雪，記錄下來是表示氣候異常。

冬季，《春秋》記錄的第二件事是“祭公來，遂逆王後於(yu) 紀。”祭公，是王室派來的大夫，至於(yu) 跟魯隱公元年“十有二月，祭伯來”的那位祭伯是不是同一個(ge) 人就不好說了。

《榖梁傳(chuan) 》對這件事的解讀如下：

其不言使焉何也？不正其以宗廟之大事，即謀於(yu) 我，故弗與(yu) 使也。遂，繼事之辭也。其曰“遂逆王後”，故略之也。或曰：天子無外，王命之，則成矣。

“其不言使焉何也？……故弗與(yu) 使也”，言下之意《春秋》這條記錄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天王使祭公來聘，遂逆王後。

“宗廟之大事”的宗廟，代指王室。“不正其以宗廟之大事，即謀於(yu) 我”，言下之意似乎祭公跟魯國有什麽(me) 私下交易？好像這次魯國主婚並不是王室的意思而是祭公拿來跟魯國交易的結果？“略之也”，即承接祭公來，省略了“逆王後”的主語也是祭公。“王命之，則成矣”，就是天王的命令發出後，意味著事情就有確定的結果了——具體(ti) 到此件事，意思就是紀國的女子已經是王後了。

這段解讀意思說，《春秋》為(wei) 何沒有稱祭公是使者？是因為(wei) 認為(wei) 祭公這件事做的不正確，他拿宗廟的大事跟我們(men) 魯國商量，因此不稱他使者（以示貶斥此行徑）。《春秋》用“遂”字，是表示連接的詞。說他“遂逆王後”，是省略的說法。有人說，對於(yu) 周天子而言，不存在內(nei) 外之分，天子的命令發出去了，就表示這事已經成了。

《公羊傳(chuan) 》對此事解讀說：

祭公者何？天子之三公也。何以不稱使？婚禮不稱主人。遂者何？生事也。大夫無遂事，此其言遂何？成使乎我也。其成使乎我奈何？使我為(wei) 媒，可，則因用是往逆矣。女在其國稱女，此其稱王後何？王者無外，其辭成矣。

“女在其國稱女，此其稱王後何？”這個(ge) 疑問是解釋此前《公羊傳(chuan) 》提出的“女在其國稱女，在塗稱婦，入國稱夫人”這一理論為(wei) 何不適用於(yu) 此處。參考前麵的伯姬、叔姬以及文薑等人的出嫁記錄就能理解了。正常情況下，紀薑在未完婚之前《春秋》對她的稱呼應該是紀薑，但這裏則直接稱其為(wei) “王後”，因為(wei) 如果是諸侯女兒(er) 嫁到另一國，入境後才改變稱謂，而天下都是周王的，所以不存在入境一說。

這段解讀前半部分內(nei) 容不再贅述。後麵交代了祭公來魯國的緣故：是因為(wei) 希望魯國魯國做王室的媒人，（如果）可以的話，就接著派他去迎親(qin) 了。正常情況下新娘在本國的時候應該稱“女”，為(wei) 何《春秋》此處稱“王後”？因為(wei) 對周王而言不存在內(nei) 外之分，所以這樣說是對的。

需要注意的是，《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這裏都沒有批評說新郎不去親(qin) 自迎親(qin) 不對——因為(wei) 天下沒有比周王地位更尊崇的了，諸侯跟周王的大夫是平級的，大夫的地位足以代表周王來迎親(qin) 了。

從(cong) 《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的解讀裏，也可以看出來一點，即周王室此時需要一個(ge) 同姓的諸侯擔任王室與(yu) 紀國這次結親(qin) 的主婚人，但是對於(yu) 魯國是否願意接受王室的委派，並沒有確鑿的把握，畢竟此前王室跟魯國之間的關(guan) 係談不上融洽。祭公來的時候想必也是做了多套應對方案的，《榖梁傳(chuan) 》所謂的“其以宗廟之大事，即謀於(yu) 我”應該就是指這件事，即給魯國分析接受王室委派的利弊。而《公羊傳(chuan) 》之所以說“可，則因用是往逆矣”，也意味著如果魯國不答應，祭公就要去另外的諸侯國尋找媒人，談妥之後才能繼續往紀國迎親(qin) 。當時姬姓的諸侯國，比較大的還有鄭國、晉國、衛國、蔡國、曹國。鄭國跟王室早就翻臉。晉國此時正是曲沃小宗跟翼的大宗打的不可開交。衛國此時是衛宣公，這位國君的名聲不大好。蔡國和曹國，屬於(yu) 小國，做媒人的話多少有點降低了王室身份之嫌。看來看去，最合適的，還真是魯國。

再來看《左傳(chuan) 》冬天的記錄：

冬，王命虢仲立晉哀侯之弟緡於(yu) 晉。

祭公來，遂逆王後於(yu) 紀，禮也。

第一段依然是曲沃代翼。虢仲，即此前出現過的虢公林父。周桓王命令他立了晉小子侯的弟弟緡——說明此時王室依然是反對曲沃一係上位的。

按《史記·晉世家》記載，“晉小子之四年，曲沃武公誘召晉小子殺之。周桓王使虢仲伐曲沃武公，武公入於(yu) 曲沃，乃立晉哀侯弟緡為(wei) 晉侯。”晉小子四年是魯桓公七年，則魯桓公八年應該已經是晉侯緡元年。但按照《左傳(chuan) 》這裏的記載，則晉侯緡立是魯桓公八年冬天，兩(liang) 處的記錄差了一年。但是《左傳(chuan) 》與(yu) 《史記》對於(yu) 同一曆史事件年份的表述有差異也非此一處，所以不做過多討論。恰如許倬雲(yun) 先生在《西周史》的序言中說的，“討論古史不宜於(yu) 斤斤較量年代細節”，這固然是資料闕如的無奈，但也不失為(wei) 現有材料下的一種從(cong) 權之計。

第二段是對“祭公來，遂逆王後於(yu) 紀”的評論。認為(wei) 這位祭公來魯國，隨後去紀國為(wei) 周桓王迎娶王後，是符合禮製的。

為(wei) 何《左傳(chuan) 》認為(wei) 祭公來魯以及又去紀國逆王後這事是“禮也”，杜預解釋說：“天子娶於(yu) 諸侯，使同姓諸侯為(wei) 之主。祭公來，受命於(yu) 魯，故曰禮。”按照禮製，天子娶諸侯之女為(wei) 王後的，會(hui) 請同姓的諸侯作為(wei) 主婚人。祭公來魯國就是溝通這件事的，所以說是符合禮製的。

祭公此行，表麵看就是周桓王娶了紀國的公主為(wei) 妻，讓魯國做主婚人而已。但仔細想想此前紀國遇到了什麽(me) 事，就會(hui) 覺得這件事不是如此簡單。紀國此前被齊國虎視眈眈，麵臨(lin) 極大的生存壓力，為(wei) 此反複求助魯國無果，甚至曾經想通過魯桓公求見王室未遂。這時候王室怎麽(me) 會(hui) 突然與(yu) 紀國結親(qin) ？周桓王此時已經即位十六年，初婚的概率幾乎為(wei) 零，這位公主嫁過去應該不是正牌王後，而是庶妻。因此我推測，大概率是紀國通過其他渠道，與(yu) 王室搭上了線，把女兒(er) 嫁到王室，以此來換取王室對紀國的支持，最終希望王室能給齊國施壓，以保全紀國的江山社稷。

若真如我猜測的，紀國最終是否真能如願確實不好說。畢竟，周王室經繻葛之戰後，此時自身的威信已蕩然無存，能有多大精力來幫助紀國給齊國施壓、齊國又會(hui) 給王室幾分顏麵，這些，都是未知數，隻能說紀國是病急亂(luan) 投醫，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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