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三傳(chuan) 通讀入門之桓公七年

作者：三純齋主人

來源：“三純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五月三十日庚午

          耶穌2024年7月5日

[春秋] 七年，春，二月，己亥，焚鹹丘。

夏，穀伯綏來朝。鄧侯吾離來朝。

魯桓公七年，公元前705年。

春季，《春秋》隻有一條記錄，“七年，春，二月，己亥，焚鹹丘。”鹹丘，杜預注釋說“高平巨野縣南有鹹亭”，即今天的山東(dong) 省菏澤市巨野縣一帶。

《春秋》能記載這件事，說明這場火應該比較大，或者說造成的後果應該比較嚴(yan) 重。所以關(guan) 注點無外乎兩(liang) 處：為(wei) 何會(hui) 發生這起大火？這次大火造成了什麽(me) 後果？

關(guan) 於(yu) 這場火，《左傳(chuan) 》沒有記載，杜預注釋到此提出一個(ge) 觀點說：“焚，火田也。鹹丘，魯地。高平巨野縣南有鹹亭。譏盡物，故書(shu) 。”他認為(wei) 所謂的焚，就是打獵的一種方式（注：田，即畋），即放火把地麵的植物全部燒掉，從(cong) 而獲取獵物。魯桓公在鹹丘這個(ge) 地方搞了一次打獵行動。《春秋》之所以記錄此事，是因為(wei) 這種方式太殘忍，把動物植物都燒光了，所以記錄下來表示譏諷。

但《公羊傳(chuan) 》提出了另外一種說法：

焚之者何？樵之也。樵之者何？以火攻也。何言乎以火攻？疾始以火攻也。鹹丘者何？邾婁之邑也。曷為(wei) 不係乎邾婁？國之也。曷為(wei) 國之？君存焉爾。

焚是什麽(me) 意思？就是用柴火燒。用柴火燒什麽(me) ？就是用火攻的方式攻城。為(wei) 何記錄？因為(wei) 憎惡開了火攻這個(ge) 頭。鹹丘是哪？是邾婁國的城邑。為(wei) 何此處不說明是跟邾婁有關(guan) ？是把這個(ge) 地方當做國家來對待的。為(wei) 何把這個(ge) 城邑當做國家？因為(wei) 他們(men) 的國君當時還在那裏。

按《公羊傳(chuan) 》說法，魯桓公二年的春天，是伴隨著一場慘烈的火攻開場。魯國和邾婁發生了戰爭(zheng) ，魯國攻打邾婁的鹹丘，並且用了火攻。結果雖然沒有明說，我們(men) 也能想到了。一場小小的火災，對人和物造成的損失都可以說慘烈，何況這種戰場上大規模的火攻。

《榖梁傳(chuan) 》持同樣觀點：

其不言邾鹹丘何也？疾其以火攻也。

《春秋》為(wei) 何在這裏不說是邾國的鹹丘？是因為(wei) 憎惡用了火攻這樣的手段。

關(guan) 於(yu) 這條記錄，我更願意采信《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的說法。畢竟，這兩(liang) 派的開派祖師離那個(ge) 時代更近，而且如果真是春季打獵，用個(ge) “春蒐”之類的詞就可以了，所以杜預的說法，我覺得可能性很小。《左傳(chuan) 》之所以對此事避而不談，有人考證說左丘明自己就是邾國的人，可能跟這個(ge) 出身背景有關(guan) ，不願意過多談論這場邾國曆史上的慘劇。

鹹丘之火為(wei) 何會(hui) 發生，邾國和魯國到底是有什麽(me) 矛盾導致魯桓公讓軍(jun) 隊采取了這樣極端暴虐的手段，史書(shu) 沒有交代。有人考證說鹹丘本來就是一個(ge) 小國鹹國，是魯國的附庸，後來被邾所滅才改名鹹丘，所以魯桓公一怒之下火焚鹹丘來消滅當時在鹹丘的邾國部隊。對於(yu) 這個(ge) 猜測，我持懷疑態度，原因很簡單，一方麵史書(shu) 未見相關(guan) 記載，缺乏充足的證據；另一方麵，《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都認為(wei) 鹹丘是邾國的城邑，即法理上魯國承認鹹丘的歸屬是邾國。如果魯桓公是因為(wei) 鹹丘屬於(yu) 邾國而興(xing) 兵，則又與(yu) 這個(ge) 說法矛盾。如果真的魯國不認可鹹丘歸屬於(yu) 邾，且鹹丘是被邾國占領後才改名的，那《春秋》在這就不應該稱其為(wei) “鹹丘”而應該稱其為(wei) “鹹”才對。

總之，這件事的背景已經不可考了。如果真如《榖梁傳(chuan) 》和《公羊傳(chuan) 》所說，則這是《春秋》記錄的第一次火攻。

夏季，《春秋》記錄了兩(liang) 位諸侯來朝見魯桓公，“夏，穀伯綏來朝。鄧侯吾離來朝。”一位是穀國的國君綏，一位是鄧國的國君吾離。從(cong) 《春秋》分別記載兩(liang) 位國君來且兩(liang) 條記錄的排序來看，應該是兩(liang) 人先後來朝魯桓公的，且穀伯綏先來，鄧侯吾離後到——否則按照等級就應該是鄧侯排在穀伯前麵。

穀國，據說是贏姓，大概在今天湖北襄陽市穀城縣一帶。鄧國，在魯桓公二年七月“蔡侯、鄭伯會(hui) 於(yu) 鄧”介紹過，也在湖北襄陽一帶，當時《左傳(chuan) 》在解釋蔡、鄭兩(liang) 國鄧之會(hui) 的時候說是“始懼楚也”。穀伯和鄧侯，共同點就是他們(men) 的國家都在楚國的眼皮子底下，那麽(me) 這次來魯國，是不是跟楚國有關(guan) 呢？這是我看到這條記錄的第一個(ge) 疑問。

《春秋》這條記錄帶給我的第二個(ge) 疑問是，正常情況下，諸侯來朝，記錄的時候不應該稱名。《禮記·曲禮下》有這樣的說法：

天子不言出，諸侯不生名，君子不親(qin) 惡。諸侯失地，名；滅同姓，名。

“天子不言出”，我理解因為(wei)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子去哪理論上都沒有“出”他的勢力範圍。天子出奔他國史書(shu) 不能記載為(wei) “出”，諸侯活著的時候，書(shu) 裏不能直接稱呼他的名字，君子不會(hui) 去親(qin) 近有罪惡的人。諸侯失去了土地，則史書(shu) 會(hui) 記錄他的名字，滅掉了同姓的國家，史書(shu) 也會(hui) 記錄下他的名字。

所以，正常情況下，《春秋》此處的記錄應該是這樣的：

夏，穀伯來朝。鄧侯來朝。

那麽(me) 此處為(wei) 何稱名？

《公羊傳(chuan) 》給出一個(ge) 解釋：

皆何以名？失地之君也。其稱侯朝何？貴者無後，待之以初也。

為(wei) 何此處對兩(liang) 位國君都稱名了呢？因為(wei) 這兩(liang) 位都失去國家了。那為(wei) 何還以諸侯的身份稱呼他們(men) ？因為(wei) 他們(men) 本來是身份尊貴的人，如今雖然沒有後人（能繼承諸侯之位了），魯國尊重他們(men) ，依然以諸侯之禮對待他們(men) 。

《榖梁傳(chuan) 》的說法也基本如此：

其名何也？失國也。失國，則其以朝言之何也？嚐以諸侯與(yu) 之接矣，雖失國，弗損吾異日也。

也是認為(wei) 這兩(liang) 位諸侯如今失國了。雖然失國了，但曾經以諸侯的身份和我們(men) 魯國有過交往，所以即使此時已經失國，我們(men) 也不能以低於(yu) 過去的禮節來接待他們(men) 。

這兩(liang) 位國君此時在世而名，按照《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的說法，恰好符合“諸侯失地，名。”類似的還有此前魯桓公三年芮伯萬(wan) 奔魏的記錄裏，《左傳(chuan) 》對芮伯的稱呼是“芮伯萬(wan) ”，當時芮伯也是失地之君。

再來《左傳(chuan) 》相關(guan) 事宜的記錄：

七年春，穀伯、鄧侯來朝。名，賤之也。

《左傳(chuan) 》的這條記錄跟《春秋》出現一些差異。按《春秋》記載，穀伯、鄧侯來朝是在夏天，但《左傳(chuan) 》則寫(xie) 在了春天。對於(yu) 這個(ge) 矛盾，杜預認為(wei) 是：“以春來，夏乃行朝禮，故《經》書(shu) 夏。”即穀伯、鄧侯是春天就來到了魯國，一直到夏天的時候才正式朝見魯桓公的，所以《春秋》記錄在夏天。但是，我覺得大概率還是《春秋》用了周曆而《左傳(chuan) 》用的不是周曆，所以出現了春、夏兩(liang) 說。

《左傳(chuan) 》也認為(wei) 《春秋》在這裏稱呼了兩(liang) 位諸侯的名字，意味著魯國瞧不起這兩(liang) 個(ge) 國家，但為(wei) 何瞧不起，沒有解釋。杜預則解釋道：“辟陋小國，賤之。禮不足，故書(shu) 名。”認為(wei) 這兩(liang) 個(ge) 國家處偏僻之地且國力不強，因此就有點鄙視他們(men) 。而且這兩(liang) 位國君在朝見魯桓公的時候，禮數上也有不周到之處，所以《春秋》記錄了他們(men) 的名字（以表示譏諷）。

但是，前麵提到我的那個(ge) 疑問還是沒有解決(jue) ，即這兩(liang) 位來朝魯桓公，是不是跟楚國有關(guan) ？

如果《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的說法正確，這兩(liang) 位都是失國之君，那這個(ge) 問題我就幾乎可以百分百肯定的回答“是”。這兩(liang) 位失國，那吞並他們(men) 的是哪個(ge) 國家？考慮到這兩(liang) 個(ge) 國家就在楚國眼皮子底下，而這時候的楚武王正大肆吞並周邊小國，魯桓公六年春天，季梁諫追楚師就是活生生的案例。所以，綜合起來看，把這兩(liang) 位逼成亡國之君以至於(yu) 淪落到魯國的，大概率就是楚國。

但按史書(shu) 後麵的記載，鄧國此時還存在，滅國則是在此後若幹年，例如至少魯桓公九年，鄧楚還有戰爭(zheng) 的記錄——所以《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認為(wei) 鄧侯吾離是失地之君有待商榷。除非鄧侯吾離來訪的時候，鄧國已經淪為(wei) 楚國的附庸小國，且楚國扶植了一個(ge) 不被魯國認可的傀儡政府。

《春秋》在講完春、夏兩(liang) 季之後就宣告本年結束。但《左傳(chuan) 》還記錄了一些事：

夏，盟、向求成於(yu) 鄭，既而背之。秋，鄭人、齊人、衛人伐盟、向。王遷盟、向之民於(yu) 郟（jiá）。

冬，曲沃伯誘晉小子侯，殺之。

盟和向，在魯隱公十一年，《左傳(chuan) 》記載周鄭易地事件中出現過，被王室作為(wei) 代價(jia) 交換到了鄭國。郟，杜預注釋說是“王城”，說明是王室核心管理區域，楊伯峻先生注釋說在今天的河南洛陽附近。

第一段意思說，夏季，盟和向主動與(yu) 鄭國交好，但很快又背叛了鄭國。秋季，鄭國、齊國、衛國聯軍(jun) 討伐盟和向，王室把盟和向兩(liang) 地的人遷到了郟。

第一段記錄，引出兩(liang) 個(ge) 疑問，第一點是盟和向求成於(yu) 鄭但隨後又背叛鄭，那麽(me) 他們(men) 倒向的是誰？史書(shu) 沒有記載，雖然當初周鄭易地的時候君子說王室給鄭國的地是“己弗能有”，但從(cong) 相關(guan) 記錄看，名義(yi) 上這些土地還是歸王室的，隻是可能事實上相對獨立或者依附於(yu) 某個(ge) 諸侯國罷了，結合後麵“王遷盟、向之民於(yu) 郟”看，我猜二邑這次不配合交接事件，背後的支撐還是王室。二邑能主動求成於(yu) 鄭，說明一開始被王室劃給鄭國之後，交接就不是很順利，很可能這兩(liang) 個(ge) 城邑的人不甘心被鄭國統治管理，與(yu) 鄭國產(chan) 生了矛盾，導致危機產(chan) 生，但迫於(yu) 鄭國此時武力強盛，壓力之下主動向鄭國服軟。第二個(ge) 疑問是，衛人此前跟鄭一直處於(yu) 敵對狀態，此次為(wei) 何聯手？結合後麵的事情看，此次出兵，大概率是以周王室的名義(yi) 下令給諸侯的——畢竟盟和向是王室撥給鄭的土地，交接不順利王室臉上也不好看。甚至我猜測這次出兵的幕後推手是鄭莊公，畢竟出兵是為(wei) 了維護鄭國的實際利益，至於(yu) 衛國為(wei) 何參與(yu) ，也許是周桓王怕鄭莊公有別的打算，安排衛國這一親(qin) 王室的勢力參與(yu) 進來以防不測，也許是鄭莊公想借機消耗衛國的軍(jun) 事實力。具體(ti) 是什麽(me) 情況就不好說了。“王遷盟、向之民於(yu) 郟”，說明聯軍(jun) 取得了勝利，但戰爭(zheng) 結束後，這兩(liang) 個(ge) 地方的人口被周王室接管遷走了。

第二段記錄，依然是曲沃代翼中。曲沃伯，即曲沃武公。小子侯，是晉國此時的國君、晉哀侯之子。冬季，曲沃武公誘殺了晉國中央政權的法理上最高首領——又是一起殘忍的弑君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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