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三傳(chuan) 通讀入門之隱公四年(1)
作者:三純齋主人
來源:“三純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五月初十日庚戌
耶穌2024年6月15日
[春秋]春,王二月,莒人伐杞,取牟婁。
戊申,衛州(祝)籲弑其君完。
夏,公及宋公遇於(yu) 清。
宋公、陳侯、蔡人、衛人伐鄭。
魯隱公四年,公元前719年。
春季,《春秋》記錄了兩(liang) 件事。一是“春,王二月,莒人伐杞,取牟婁。”莒國,前麵已介紹過。杞國,據說在夏朝就已經立國,姒姓,是大禹的後裔,封地在今河南杞縣一帶。商湯滅夏後,將夏王室姒姓的一些遺族遷到杞國,但後來曾數次廢掉杞國。周武王滅商後,尋找禹的後裔,找到了杞東(dong) 樓公,封他到杞地延續杞國國祚。後來由於(yu) 受到宋國、徐國等侵襲,杞國向山東(dong) 遷徙,一直遷居到了今天的山東(dong) 新泰。杞人憂天說的就是杞國的事情。牟婁,按上下文推測是杞國的城邑,但具體(ti) 是今天哪裏,則無定論。
《公羊傳(chuan) 》對這條記錄解讀說:
牟婁者何?杞之邑也。外取邑不書(shu) ,此何以書(shu) ?疾始取邑也。
牟婁就是杞國的城邑。本來別國攻取他國的城池,《春秋》不記載,但為(wei) 何這裏記載了呢?是因為(wei) 憎恨莒國開了一個(ge) 占領他國城池的先例。
《榖梁傳(chuan) 》說法如下:
《傳(chuan) 》曰:言伐言取,所惡也。諸侯相伐取地於(yu) 是始,故謹而誌之也。
《傳(chuan) 》,指的是榖梁派解讀《春秋》的典籍。意思是說,《春秋》用“伐”“取”這種詞時,都表示厭惡、憎惡。諸侯之間從(cong) 此以後開始相互攻伐侵取他國領地,因此夫子恭敬地記錄下來(以表示一個(ge) 時代的開始)。
春季,《春秋》記錄的第二件事,是“戊申,衛州(祝)籲弑其君完。”《公羊傳(chuan) 》和《左傳(chuan) 》引用《春秋》經,對於(yu) 弑君者名字是“州籲”,《榖梁傳(chuan) 》則是“祝籲”。完,是衛桓公的名。
《公羊傳(chuan) 》對這條記錄隻是簡單解釋了一下:
曷以為(wei) 國氏?當國也。
國氏,即以國為(wei) 氏,這裏特指《春秋》稱為(wei) “衛州籲”而非“公子州籲”。當國,即篡位自立為(wei) 君。這句解讀意思說,為(wei) 何《春秋》稱呼州籲的時候以國為(wei) 氏?因為(wei) 他篡位自立為(wei) 君了。
《榖梁傳(chuan) 》比《公羊傳(chuan) 》多說了幾個(ge) 字:
大夫弑其君,以國氏者,嫌也,弑而代之也。
州籲的身份本來是公子,也就是大夫級別。嫌,是有嫌疑的意思。意思說,《春秋》稱呼祝籲時以國為(wei) 氏,因為(wei) 他有篡位弑君自立之嫌——這哪是有嫌疑,就是明擺著的事麽(me) 。
《左傳(chuan) 》春季的記載如下:
四年春,衛州籲弑桓公而立。公與(yu) 宋公為(wei) 會(hui) ,將尋宿之盟。未及期,衛人來告亂(luan) 。
宿之盟,即魯隱公元年“九月,及宋人盟於(yu) 宿”一事。魯隱公四年春季,衛國的州籲弑殺了衛國君主衛桓公自立為(wei) 君。當時魯隱公正計劃與(yu) 宋殤公見麵,重溫魯宋雙方在宿地的會(hui) 盟。但兩(liang) 位國君尚未會(hui) 麵,衛國人就過來告知魯國,衛國發生動亂(luan) 。
魯國得知這件事之後,要麽(me) 不吭聲,要麽(me) 采取一些措施來應對。魯國的反應《春秋》暫時沒記錄,考慮魯隱公的性格,一直謹小慎微,大概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所致吧。
夏天,《春秋》記載了兩(liang) 件事,一是“夏,公及宋公遇於(yu) 清。”清,在今天的山東(dong) 省聊城市東(dong) 阿縣一帶。但國君是不會(hui) 隨隨便便偶遇的,這次相遇顯然是事先有過溝通的。這次相遇就是春天那個(ge) 被打亂(luan) 計劃的後續。之前應該計劃很正式會(hui) 麵的,但因為(wei) 州籲之亂(luan) ,一切從(cong) 簡了。所以杜預在注解這條的時候說“遇者,草次之期,二國各簡其禮,若道路相逢遇也。”意思是說因為(wei) 一切從(cong) 簡,就好像是兩(liang) 個(ge) 國君在路上偶遇一樣。
《公羊傳(chuan) 》對這條記錄解讀說:
遇者何?不期也。一君出,一君要之也。
我看資料,對於(yu) 此處“期”的基本都是按“預期”解釋。不期,就是沒按最初的計劃來的意思。出,是外出。要通邀,邀請的意思。意思是說這次相遇不是計劃好的,一個(ge) 國君外出,另一個(ge) 國君邀請他順路方便的時候雙方見一下。
《榖梁傳(chuan) 》也是關(guan) 注了一下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字,然後發揮了一下:
及者,內(nei) 為(wei) 至焉爾。遇者,誌相得也。
“及者,內(nei) 為(wei) 至”,前麵已經解釋過,不再贅述。遇,意思說雙方的意誌想法一致。
當然,相遇未必都是“誌相得”啊,還有仇人狹路相逢呢——但這次相遇,雙方國君確實是有共同目標的,就是“將尋宿之盟。”不過顯然臨(lin) 時加入議題的應該還包括如何應對衛國的動亂(luan) 。
夏季,《春秋》記錄的第二件事是“宋公、陳侯、蔡人、衛人伐鄭。”宋、陳、蔡、衛四國聯軍(jun) 伐鄭。《春秋》在這裏用了“宋公、陳侯、蔡人、衛人”的稱謂,說明宋國是宋殤公親(qin) 自帥軍(jun) 參與(yu) ,陳國也是國君——此時國君是陳桓公——親(qin) 自帥軍(jun) 參與(yu) 。蔡國和衛國則隻是大夫級別的人帥軍(jun) 參與(yu) 。蔡國,是周初分封的周武王弟弟蔡叔度建立的諸侯國,國都蔡即今天的河南上蔡縣,封地範圍大致在今天的河南安徽交界一帶。周成王初年,蔡叔度因參與(yu) 三監之亂(luan) 被流放致死,但他的兒(er) 子胡品行很好,於(yu) 是後來周公又重封了胡於(yu) 蔡。從(cong) 地圖上看,對於(yu) 鄭國而言,自北向南順時針依次接壤衛、宋、陳、蔡四國。如果再加上西邊接壤的晉、周、楚,鄭國就被這幾個(ge) 諸侯國和周王室包圍起來。不過四國伐鄭這件事,《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都未關(guan) 注。
《左傳(chuan) 》夏季的記錄如下:
夏,公及宋公遇於(yu) 清。
宋殤公之即位也,公子馮(feng) 出奔鄭,鄭人欲納之。及衛州籲立,將修先君之怨於(yu) 鄭,而求寵於(yu) 諸侯以和其民,使告知於(yu) 宋曰:“君若伐鄭以除君害,君為(wei) 主,鄙邑以賦與(yu) 陳、蔡從(cong) ,則衛國之願也。”宋人許之。於(yu) 是陳、蔡方睦於(yu) 衛,故宋公、陳侯、蔡人、衛人伐鄭,圍其東(dong) 門,五日而還。
公問於(yu) 眾(zhong) 仲曰:“衛州籲其成乎?”對曰:“臣聞以德和民,不聞以亂(luan) 。以亂(luan) ,猶治絲(si) 而棼之也。夫州籲,阻兵而安忍。阻兵無眾(zhong) ,安忍無親(qin) 。眾(zhong) 叛親(qin) 離,難以繼矣。夫兵,猶火也,弗戢,將自焚也。夫州籲弑其君,而虐用其民,於(yu) 是乎不務令德而欲以亂(luan) 成,必不免矣。”
第一段不用贅述。
第二段講述四國伐鄭的起因和經過。“鄭人欲納之”的納,本意是接納,此處引申為(wei) 扶持其回國讓原來的母國接納他——其實就是扶持傀儡上位。鄭國之前接納了公子馮(feng) ,在宋穆公去世後有了更深一步打算,想利用公子馮(feng) 的身份做點文章——畢竟,他父親(qin) 是上一代宋國國君,公子馮(feng) 是有資格繼承宋國國君之位的。“及衛州籲立,將修先君之怨於(yu) 鄭”,因為(wei) 鄭國和衛國之間以前關(guan) 係就不好,有仇怨,典型代表事件就是魯隱公二年十二月的“鄭人伐衛,討公孫滑之亂(luan) 也”一事。
這段意思說,宋殤公即位後,公子馮(feng) 投奔到鄭國,鄭國想要扶持他回國即位。州籲弑君篡位後,也想通過報複鄭國達到在諸侯之間確立自己地位和安定衛國臣民的目的。他派使者去見宋殤公,說:“如果您討伐鄭國來除掉您的心腹之患,您牽頭,衛國願意貢獻錢糧和陳國、蔡國追隨。”宋國人同意了。當時陳國、蔡國也跟衛國關(guan) 係好。於(yu) 是宋殤公、陳桓公、蔡國人、衛國人帥聯軍(jun) 伐鄭,圍困了鄭國都城的東(dong) 門,圍攻了五天才撤兵離開。
四國伐鄭一事,可見一者州籲確實好戰,二者奸猾,知道用對外戰爭(zheng) 的方式來轉移國內(nei) 矛盾。作為(wei) 這件事主謀的州籲,則躲在幕後,挑起戰亂(luan) 後也隻是派員參與(yu) 一下。宋殤公為(wei) 了自己的利益親(qin) 自出麵好理解,畢竟公子馮(feng) 對宋殤公構成潛在威脅。但想不明白陳桓公為(wei) 何如此積極?按說州籲殺掉的衛桓公是陳國的外甥——可見這些人眼裏隻有利益,並無親(qin) 情。
四國伐鄭,魯國當時並未參與(yu) ,這件事發生之後,魯隱公就此事跟大臣進行了討論,第三段記錄即講述魯國君臣對此事的看法。眾(zhong) 仲,是魯國的大夫,他的父親(qin) 即眾(zhong) 父——就是前麵提到的公子益師。眾(zhong) 父是魯孝公的兒(er) 子,跟魯惠公是一輩,是魯隱公的叔伯輩,眾(zhong) 仲跟魯隱公平輩。
魯隱公跟眾(zhong) 仲的對話裏,提到的棼,是紛亂(luan) 的意思。阻,是倚仗的意思。安忍,是安於(yu) 做殘忍的事情而不覺得愧疚。放到州籲身上就是能安心弑君篡位。戢,本意是收藏兵器,引申為(wei) 收斂、止息。
第三段意思說,魯隱公問眾(zhong) 仲:“州籲通過這次伐鄭,能達到他的目的嗎?”眾(zhong) 仲回答他說:“臣聽說君主要通過自身良好的德行來讓臣民穩定,沒有聽說過用戰亂(luan) 手段的。用戰亂(luan) 手段想達到安民的目的,就好像想把絲(si) 線理順卻弄得更亂(luan) 一樣。州籲倚仗兵威行凶作惡有恃無恐。倚仗兵威(的暴力手段壓迫百姓)就得不到大家的擁護,能心安理得做出殘忍的事情就會(hui) 喪(sang) 失親(qin) 信,最終會(hui) 眾(zhong) 叛親(qin) 離,肯定長久不了。打仗就跟放火一樣,不及時禁止,最後肯定會(hui) 引火燒身。州籲這個(ge) 人弑殺其君,對待民眾(zhong) 又暴虐,他不好好修煉提升自己的品德,反而想用戰亂(luan) 的方式達到目的,注定會(hui) 失敗。”
眾(zhong) 仲還是很正直的人,而且對事情的發展也是預判得非常準。他提出的“以德和民”也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治國理念的重要內(nei) 容——雖然實際上統治者未必真能這樣做。這段記錄還留下來一個(ge) 成語就是“眾(zhong) 叛親(qin) 離”。
在弑君篡位這件事上,州籲無論如何都得不到擁護。我自己總結,春秋時期諸侯之位的取得,大概可以分兩(liang) 種情形。一種是自上而下,一種是自下而上。自上而下又分兩(liang) 種情形,一種是遵照先君遺命繼承的,另一種是周王室冊(ce) 封(甚至包括強行冊(ce) 封擁立)。自下而上則是通過政變得位的——無論是自己主動弑君篡位,還是政變後被動地被當權派擁立。總體(ti) 來說,自上而下的得位是合乎法理的,所謂“得之者正”是也。自下而上的得位有法理上的瑕疵,故而都屬於(yu) 得國不正——哪怕是在群臣和百姓擁戴下而上位。州籲是庶出,正常情況下君位是輪不到他來繼承——但這點並非沒有通融餘(yu) 地,從(cong) 之前石碏諫衛莊公時能說出“將立州籲,乃定之矣”,說明衛莊公真要立了州籲為(wei) 繼承人,大家也就認了;其次,他篡位以後一直沒有得到周王室的分封認可,使得他在諸侯之間沒有獲得法理上的支持——與(yu) 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就是後來的三家分晉,周王室是承認並冊(ce) 封的。此外,他得位的手段不是被臣民擁戴的結果,而是弑君篡位,這在當時是大逆不道,即使他最終能成功獲得內(nei) 外認可,這點也是無論如何抹不掉的瑕疵。他得位屬於(yu) 自下而上,而且屬於(yu) 自下而上兩(liang) 種情形裏最差勁的那種。眾(zhong) 仲預判到了州籲不可能長久,而州籲後來也確實沒能長久,導致他死亡的,就是他妄圖讓王室承認他的地位,於(yu) 是有人恰好就利用他這個(ge) 心思安排了一個(ge) 局,成功的除掉了州籲。這個(ge) 人就是前麵提到的已經告老的石碏——什麽(me) 叫老謀深算,這就是。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