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三傳(chuan) 通讀入門之隱公三年（2）

作者：三純齋主人

來源：“三純齋”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五月初八日戊申

          耶穌2024年6月13日

[春秋]夏，四月辛卯，尹（君）氏卒。

秋，武氏子來求賻。

八月，庚辰，宋公和卒。

夏季，《春秋》隻有一條記錄，但三傳(chuan) 引述原經時出現差異。《榖梁傳(chuan) 》和《公羊傳(chuan) 》都是“夏，四月辛卯，尹氏卒。”而《左傳(chuan) 》則是“夏，四月辛卯，君氏卒。”其實就一個(ge) 疑點：被《春秋》稱為(wei) “尹（君）氏”的人，到底是誰？

三傳(chuan) 中有兩(liang) 家持“尹氏”說，那先看看這兩(liang) 家的觀點。《榖梁傳(chuan) 》對此解釋如下：

尹氏者何也？天子之大夫也。外大夫不卒，此何以卒之也？於(yu) 天子之崩為(wei) 魯主，故隱而卒之。

認為(wei) 這位尹氏，是周天子的大夫。前麵說了，“大夫曰卒”，所以身份和字是匹配上了，但又惹出一個(ge) 問題：正常情況下《春秋》不記載魯國之外的大夫去世這種事，為(wei) 何此處破例？《榖梁傳(chuan) 》解釋說，“於(yu) 天子之崩為(wei) 魯主，故隱而卒之。”因為(wei) 這位尹氏，跟魯國有點交情，在周平王去世這件事上，他專(zhuan) 門負責對接魯國的（注：按此處觀點，我猜可能赴魯國報喪(sang) 的就是尹氏，後續如果魯國使團來參加葬禮，估計負責對接的也是他），所以魯國人為(wei) 他的去世感到哀傷(shang) ，因此記錄了下來。“隱而卒之”的“隱”，是哀傷(shang) 、痛惜的意思——似乎也說得過去，周平王的葬禮還在繼續，結果全權負責對接的人死了，作為(wei) 被服務的一方，表示一下哀悼也能理解。

《公羊傳(chuan) 》關(guan) 注的重點則稍微有一點差異：

尹氏者何？天子之大夫也。其稱尹氏何？貶。曷為(wei) 貶？譏世卿。世卿，非禮也。外大夫不卒，此何以卒？天王崩，諸侯之主也。

《公羊傳(chuan) 》與(yu) 《榖梁傳(chuan) 》保持一致，也認為(wei) 尹氏是周天子的大夫。但《公羊傳(chuan) 》認為(wei) 《春秋》之所以在這裏稱其“尹氏”，是有貶低之意的，因為(wei) 這個(ge) 家族世代為(wei) 卿，這是不合禮法的。一般魯國之外的大夫去世，《春秋》是不記載的，之所以記載這位尹氏去世的消息，是因為(wei) 周平王駕崩以後，主持喪(sang) 事的人就是這位尹氏，（在周平王喪(sang) 事這件事上）他是諸侯之主——似乎就是我們(men) 今天說的治喪(sang) 委員會(hui) 主席。

按《公羊傳(chuan) 》的觀點，似乎“卿”這個(ge) 官職不應該世襲，言下之意是應選那些賢良的人來擔任。對此，我查資料的時候看到有這樣說法：“禮，公、卿、大夫、士，皆選賢而用之。卿大夫任重職大，不當世為(wei) 。其秉政久，恩德廣大，小人居之必奪君之權威。”這個(ge) 說法我倒是挺認可，君主作為(wei) 最高首腦，立嫡以長不以賢，即使無能昏聵也不要緊，隻要輔佐他的這些公、卿、大夫、士足夠能幹，國家運轉也不會(hui) 出問題。但如果高級職位長期被某個(ge) 家族把持，那萬(wan) 一這家的人有了不臣之心，以下犯上甚至弑君篡位都是可能的。所以若說出於(yu) 這個(ge) 角度，孔子在《春秋》裏譏諷尹氏世代為(wei) 卿，也說得過去。

但《左傳(chuan) 》與(yu) 《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在引述原經時就存在差異，認為(wei) 去世的人是“君氏”而非“尹氏”，所以《左傳(chuan) 》的相關(guan) 記錄也就截然不同：

夏，君氏卒。聲子也。不赴於(yu) 諸侯，不反哭於(yu) 寢，不祔於(yu) 姑，故不曰薨。不稱夫人，故不言葬。不書(shu) 姓，為(wei) 公故，曰君氏。

“祔於(yu) 姑”的姑，指婆婆；祔指將死者的神主送入祖廟與(yu) 先祖共享祭祀。這段意思說，夏季，君氏去世。君氏就是聲子。她去世後，魯國沒給諸侯發訃告，下葬後也沒回到宗廟去哭祭，沒把神主放在婆婆的神主旁合祭，所以《春秋》不記錄說她為(wei) “薨”。又因為(wei) 沒稱她為(wei) “夫人”，所以後麵《春秋》也沒有記載她葬禮，此處也未記錄她的姓。因為(wei) 她是魯隱公的母親(qin) ，所以稱她為(wei) “君氏”。

所以，按照《左傳(chuan) 》這裏的解釋，正常情況下，這條記錄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夏，四月辛卯，夫人子氏薨。

而且後麵《春秋》應該還有一條關(guan) 於(yu) 她的葬禮記錄，大致是這樣：

某月某日，葬我小君某子（注：聲子是子姓，“某子”具體(ti) 是何，取決(jue) 於(yu) 她的諡號）。

但因為(wei) 魯隱公自認為(wei) 是攝政而非國君，所以沒有按照國君母親(qin) 葬禮的標準給自己的母親(qin) 舉(ju) 辦相關(guan) 儀(yi) 式，故而《春秋》也就尊重魯隱公的意願，沒有按照夫人去世和葬禮的記錄方式記錄此事。

這段解釋，也呼應了杜預對於(yu) 去年十二月“夫人子氏薨”的解釋。按照《左傳(chuan) 》此處的說法，正常情況下，夫人去世了要做三件事，即赴於(yu) 諸侯、反哭於(yu) 寢、祔於(yu) 姑。杜預認為(wei) 就是因為(wei) 此前仲子去世後在這方麵有不完備的地方，所以後麵《春秋》也沒有完全按照夫人的禮節對待她去記錄她的葬禮。

綜合三傳(chuan) 的解讀，我覺得“尹”和“君”二者字形相近，隻差一個(ge) “口”，可能是流傳(chuan) 過程中，二者必有一訛誤所致。《春秋》作為(wei) 魯國的史書(shu) ，記載別國大夫的去世有點奇怪，如果從(cong) 這個(ge) 角度，我傾(qing) 向於(yu) 認為(wei) 應該是“君氏”。如果是“君氏”，那《左傳(chuan) 》的解釋也說得通。

但我查資料看到有人認為(wei) “君氏”這個(ge) 詞僅(jin) 見於(yu) 《左傳(chuan) 》此一例，而“尹氏”則是商周時期有明確記載的官職，因此認為(wei) 這裏就應該是“尹氏”，而非“君氏”。實際上“君氏”一詞在考古實物中已有案例佐證。許倬雲(yun) 先生在《西周史》一書(shu) 第五章“封建製度”之第三節“氏族組織”中，就提到出土的西周青銅器琱（diāo）生簋（guǐ）銘文中明確有“君氏”一詞（注：五年琱生簋銘文有“隹五年正月己醜(chou) ……君氏令曰，餘(yu) 老止公”等語），並且許先生也認為(wei) “君氏，相當於(yu) 女君、君夫人。”則可見“君氏”一詞應該是當時對於(yu) 國君夫人——不一定是正妻——的正常稱謂。

所以，我認為(wei) 《春秋》這裏的“君氏”，就是《左傳(chuan) 》說的聲子。之所以沒有稱其為(wei) 夫人恰恰是為(wei) 了與(yu) 先君正妻（或者國君母親(qin) ）的身份區別開。由於(yu) 魯隱公一直以攝政者自居，所以聲子也不能視同為(wei) 正式國君的母親(qin) 、不能視同為(wei) 夫人，故而不符合“小君”的身份——但符合許先生提到的“君氏”的身份。

究竟是“尹氏”還是“君氏”，類似存在差異的記錄，在讀《春秋》的過程中會(hui) 遇很多。各執一詞，讀者自辨吧。

在解釋完這位君氏——《榖梁傳(chuan) 》和《公羊傳(chuan) 》稱之為(wei) “尹氏”——的人去世有關(guan) 事宜後。《左傳(chuan) 》還另外記錄了夏季周鄭易質一事，但因為(wei) 與(yu) 秋季的周鄭交惡聯係很緊密，所以後麵放到秋季一起說。

秋季，《春秋》記錄了兩(liang) 件事。一是“秋，武氏子來求賻。”有個(ge) 被《春秋》稱為(wei) “武氏子”的人，來魯國“求賻”。賻，在魯隱公元年解讀“天王使宰咺來歸惠公仲子之賵”時《榖梁傳(chuan) 》解釋過，說“錢財曰賻。”

《公羊傳(chuan) 》對這條記錄解讀說：

武氏子者何？天子之大夫也。其稱武氏子何？譏。何譏爾？父卒，子未命也。何以不稱使？當喪(sang) 未君也。武氏子來求賻，何以書(shu) ？譏。何譏爾？喪(sang) 事無求，求賻，非禮也。蓋通於(yu) 下。

先解釋了一下武氏子的身份，是周王室的大夫。之所以稱他武氏子，是有譏諷的意思。譏諷什麽(me) 呢？他的父親(qin) 去世了，按禮他還在守喪(sang) 期間是不能接受朝廷任命的。身為(wei) 王室使者，但《春秋》卻為(wei) 何沒有稱他為(wei) 使者？是因為(wei) 當時正是喪(sang) 期，新君還不能（正式以天子的身份）發出命令。武氏子來求賻這件事《春秋》之所以記載下來，是表示譏諷的意思。譏諷什麽(me) 呢？喪(sang) 事沒有主動討要助葬財物的，這樣做不合禮製。同時也譏諷了身為(wei) 下級的魯國（不主動送助葬的財物，以至於(yu) 讓王室上門來討要）。

《榖梁傳(chuan) 》的說法跟《公羊傳(chuan) 》很相似：

武氏子者何也？天子之大夫也。天子之大夫，其稱武氏子，何也？未喪(sang) 畢，孤未爵。未爵使之，非正也。其不言使，何也？無君也。歸死者曰賵，歸生者曰賻。曰歸之者，正也。求之者，非正也。周雖不求，魯不可以不歸。魯雖不歸，周不可以求之。求之為(wei) 言，得不得未可知之辭也。交譏之。

“未喪(sang) 畢，孤未爵”，意思是說因為(wei) 周平王的喪(sang) 事未結束，新天子還沒即位所以尚未賜給他爵位——也認為(wei) 他沒有王室正式冊(ce) 封的爵位，但沒有獲得爵位的原因則是因為(wei) 王室喪(sang) 事的緣故，這點與(yu) 《公羊傳(chuan) 》說他是在為(wei) 父守孝不同。《榖梁傳(chuan) 》也認為(wei) 武氏子是周王朝的大夫。之所以《春秋》沒以稱呼大夫的方式稱呼他，是因為(wei) 他還沒有獲得正式的爵位。他沒有正式的爵位而出使諸侯國，是不正確的。《春秋》不說他是“出使”，是因為(wei) 當時（周桓王服喪(sang) 尚未正式即位）王室沒有天王。贈給死者的助葬品是賵，送給生者的錢財是賻。說贈送，才是符合禮製的。主動來求，是不正確的。即使周王室不來要，魯國也不應該不贈送；即使魯國不主動贈送，周王室也不應該主動上門討要。用了“求”字，最終能不能求到還是未知數。所以用“求”字，把王室和魯國都譏諷了。

《公羊傳(chuan) 》和《榖梁傳(chuan) 》都強調《春秋》對於(yu) 這個(ge) “武氏子”沒有稱為(wei) 使者，都是說正常情況下，這件事在《春秋》裏應該是這樣記錄：

秋，天王（王/天子）使武氏子來求賻。

假定武氏子的身份正如《榖梁傳(chuan) 》和《公羊傳(chuan) 》所言，是王室大夫但尚未得到正式任命，我覺得他來求賻是不是其實也是王室深思熟慮的結果？故意派這麽(me) 一個(ge) 身份比較含糊的人來處理這件尷尬事，你說他代表王室是官方來討要賻的吧，他沒有被正式任命的官方身份；你說他是私人行為(wei) 吧，大家都知道他其實是有一定官方背景的——這樣萬(wan) 一有人拿這個(ge) 說事，說王室失禮了，王室發言人在記者招待會(hui) 上也完全可以兩(liang) 手一攤：啊，有這回事？王室不知道啊，沒有正式任命他為(wei) 使者讓他去幹這麽(me) 沒羞沒臊的事啊。這完全是這家夥(huo) 的私人行為(wei) ，不代表王室。我們(men) 強烈批評，堅決(jue) 反對任何人以王室身份去各國求賻行為(wei) 。如果有，你們(men) 一定要及時反映啊……

武氏子來求賻，說明王室當時確實慘淡，正常的喪(sang) 事開銷都難以為(wei) 繼了。但這件事的教訓就是，喪(sang) 事一定要從(cong) 簡，做人做事要有點骨氣，否則丟(diu) 人現眼幾千年。

秋季，《春秋》記錄的第二件事是“八月，庚辰，宋公和卒。”八月庚辰日，宋國的國君和去世了。

這位去世的宋國國君史稱宋穆公（注：也作“宋繆公”，“繆”通“穆”，後麵遇到類似情況不再解釋）。卒，即去世。但按《公羊傳(chuan) 》前麵提到的“諸侯曰薨，大夫曰卒”一說，這條記錄應該是“宋公和薨”才對——後麵看《春秋》類似記錄就能發現，除了魯國國君（及夫人）去世用“薨”，別國君主去世，都是“卒”。有說之所以如此，是為(wei) 了區分內(nei) 外。

《公羊傳(chuan) 》沒有關(guan) 注這條記錄，《榖梁傳(chuan) 》簡單解釋了一句：

諸侯日卒，正也。

諸侯去世了，《春秋》記載一下他去世的具體(ti) 日子，是正確的。

再來看《左傳(chuan) 》與(yu) 秋季有關(guan) 的記錄：

鄭武公、莊公為(wei) 平王卿士，王貳於(yu) 虢。鄭伯怨王，王曰“無之”。故周、鄭交質，王子狐為(wei) 質於(yu) 鄭，鄭公子忽為(wei) 質於(yu) 周。王崩，周人將畀（bì）虢公政。四月，鄭祭足帥師取溫之麥。秋，又取成周之禾。周、鄭交惡。

君子曰：“信不由中，質無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禮，雖無有質，誰能間之？苟有明信，澗、溪、沼、沚之毛，蘋、蘩、蕰藻之菜，筐、筥（jǔ）、錡（qí）、釜之器，潢（huáng）、汙（wū）、行潦之水，可薦於(yu) 鬼神，可羞於(yu) 王公，而況君子結二國之信，行之以禮，又焉用質？《風》有《采蘩》、《采蘋》，《雅》有《行葦》、《泂（jiǒng）酌（zhuó）》，昭忠信也。”

武氏子來求賻，王未葬也。

宋穆公疾，召大司馬孔父而屬殤公焉，曰：“先君舍與(yu) 夷而立寡人，寡人弗敢忘。若以大夫之靈，得保首領以沒，先君若問與(yu) 夷，其將何辭以對？請子奉之，以主社稷，寡人雖死，亦無悔焉。”對曰：“群臣願奉馮(feng) 也。”公曰：“不可。先君以寡人為(wei) 賢，使主社稷，若棄德不讓，是廢先君之舉(ju) 也，豈曰能賢？光昭先君之令德，可不務乎？吾子其無廢先君之功。”使公子馮(feng) 出居於(yu) 鄭。八月庚辰，宋穆公卒。殤公即位。

君子曰：“宋宣公可謂知人矣。立穆公，其子饗之，命以義(yi) 夫。《商頌》曰：‘殷受命鹹宜，百祿是荷。’其是之謂乎？”

第一段記錄，史稱“周鄭交質”，即周平王和鄭莊公之間互相給對方送一個(ge) 人質。“周人將畀虢公政”的畀，是“給”的意思。祭足，即祭仲。溫，即今天的河南溫縣一帶，當時是一個(ge) 很小畿內(nei) 國，直接歸王室管轄且服務王室。成周，在今天的洛陽市東(dong) 、偃師縣西一帶，與(yu) 雒邑的關(guan) 係類似今天長安區與(yu) 西安市的關(guan) 係。

第一段意思說，當初鄭武公是周平王的卿士——即擔任諸侯的同時，還是周王室的高級政務人員。鄭武公去世後，鄭莊公繼承了卿士職位，周平王覺得鄭莊公一個(ge) 人擔任卿士獨掌朝政有點坐大，於(yu) 是想削弱他的權力，就想讓虢公（注：此處的虢國，即史書(shu) 中的西虢。虢公即西虢的國君）也來參與(yu) 朝政，把鄭莊公的一部分權力分給虢公。鄭莊公因此對周平王心生不滿。周平王聽到風聲了，就跟鄭莊公解釋說：“沒這回事。”為(wei) 了讓鄭莊公放心，周平王還把自己的兒(er) 子王子狐送到鄭國去做人質，鄭國也送了鄭莊公的兒(er) 子公子忽到周王室作為(wei) 人質。周平王駕崩後，王室為(wei) 限製鄭莊公，又計劃把一部分權力分給虢公。鄭莊公大怒。四月，鄭國的大夫祭足帥軍(jun) 隊收割了溫這個(ge) 地方的麥子，秋季又收割了成周的穀子。周王室因此與(yu) 鄭國關(guan) 係惡化。

作為(wei) 最高統治者的周平王，居然要通過互換質子的方式來取信於(yu) 諸侯，確實挺窩囊，可見當時王室衰微到什麽(me) 程度。需要注意的是，周平王去世後“周人將畀虢公政”，這裏用的是“將”字，意味著隻是計劃尚未來得及實施——但這也足以激怒鄭莊公。溫和成周，都是王室的領地，鄭國夏季搶割麥、秋季搶收穀，就是赤裸裸打臉周王室。

杜預在注解《左傳(chuan) 》時還提出了一個(ge) 更讓人覺得過分的觀點，他認為(wei) “四月，今二月也。秋，今之夏也。麥禾皆未熟，言取者蓋芟踐之”，意思是說當時的四月就是晉時的二月，當時的秋季就是晉時的夏季。二月麥子未熟，夏季稻子未熟，鄭國所謂的取就是故意在莊稼沒成熟的時候去故意毀壞莊稼——果真如此的話，鄭國這兩(liang) 件事做得更讓人覺得惡心。鄭莊公這件事以下犯上，做得確實太過了。

第二段借君子之口點評周鄭交質。澗、溪都是小河。沼、沚都是小水池、水塘。毛是水邊長的野草。蘋是水生植物。蘩是白蒿。蕰藻指聚集的水生藻類植物。“筐、筥、錡、釜之器”都是裝東(dong) 西的器物，杜預注解說“方曰筐，圓曰筥”，這兩(liang) 種都是竹製品。“無足曰釜，有足曰錡”，這兩(liang) 種都是炊具。釜大致相當於(yu) 現在的鍋，錡則是在釜的基礎上有三足。潢，形容地勢低窪；汙，通汙；潢汙指低窪地上積的汙水。潦通“澇”，行潦指行走的道路上積下的雨水。“可薦於(yu) 鬼神，可羞於(yu) 王公”的薦，是敬獻的意思。羞通饈，此處做動詞，意思是進饈。“苟有明信，澗溪沼沚之毛，蘋蘩蕰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汙行潦之水，可薦於(yu) 鬼神，可羞於(yu) 王公”整段話的意思是說，假如雙方都很誠信，（在結盟的時候）哪怕用來獻祭的禮物是“澗溪沼沚之毛，蘋蘩蕰藻之菜”，用來裝祭品的器物是“筐筥錡釜之器”，奉獻給鬼神的是“潢汙行潦之水”，都可以供奉鬼神，獻給王公為(wei) 食——我覺得《左傳(chuan) 》這段話很有點實事求是的味道，典型的實質重於(yu) 形式，這個(ge) 觀點挺先進。

《采蘩》《采蘋》《行葦》《泂酌》，都是《詩經》裏的篇章，這幾首詩裏先後提到了《左傳(chuan) 》這段話裏引用的蘩、蘋、沼、沚、行潦等詞。春秋時期，上層社會(hui) 非常重視對詩的學習(xi) ，人們(men) 之間對答往往引用《詩經》中的語句，所以孔子說：“不學詩，無以言。”類似案例後麵還會(hui) 看到很多。

第二段意思說，君子說，如果雙方之間沒有發自內(nei) 心的彼此信任，即使有人質也沒什麽(me) 實際意義(yi) 。如果雙方之間都能體(ti) 諒理解對方，都能遵守禮製，即使沒有人質，別人也不可能離間他們(men) 的關(guan) 係。假如雙方都很誠信，即使用“澗、溪、沼、沚之毛，蘋、蘩、蕰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汙行潦之水”這些東(dong) 西，也可以敬獻給鬼神和王公，何況兩(liang) 國之間訂立君子協定，尊禮行事，又哪用得著需要人質？《詩經》的《風》裏有《采蘩》《采蘋》這樣的詩篇，《雅》有《行葦》《泂酌》這樣的作品，就是為(wei) 了彰顯君子的忠信——看得出來，君子對雙方交換質子一事，是很鄙視的。

第三段解釋武氏子來求賻的原因。字麵看，隻是強調說這個(ge) 時候周平王還沒有下葬。但是，按說這個(ge) 時候，諸侯應該已經前去參加周平王的葬禮了，用來助葬的祭品——例如賵、襚、含、賻之類——應該已經送給王室了，武氏子能來魯國求賻，說明在他來之前魯國並沒有把這些送到王室，天王已經去世三四個(ge) 月了，魯國還是沒有一點表示的意思，仔細琢磨琢磨，確實有點不尊重王室吧？

第四段，講述宋穆公臨(lin) 終安排繼承人。宋穆公稱為(wei) “先君”的，是宋國上一任國君宋宣公，他是宋穆公的哥哥、與(yu) 夷的父親(qin) 。馮(feng) 是宋穆公的兒(er) 子，與(yu) 夷是宋宣公的兒(er) 子、宋穆公的侄子，後來即位史書(shu) 稱宋殤公。孔父是當時的大司馬，屬於(yu) 朝臣中的實權派，從(cong) 宋穆公托孤孔父這件事也看得出，宋穆公很信任他。孔父有一個(ge) 著名的後代，就是我們(men) 現在一直在討論的《春秋》一書(shu) 的作者——孔子。帝王托孤有時候是真托孤，有時候是陷阱，是在測試實權派大臣。但這段記錄看，宋穆公是真心托孤。

第四段意思說，宋穆公病重，召見大司馬孔父，把宋殤公——即與(yu) 夷——托付給他，說：“先君當年沒有傳(chuan) 位給與(yu) 夷，而是讓我繼承君位，這份恩情我不敢忘記。如果托大夫您的福，我能保全屍首而死，在地下見到先君他要問起我與(yu) 夷，我怎麽(me) 答複他？所以請您奉與(yu) 夷為(wei) 君，讓他執掌社稷，我即使死了，也死而無憾。”孔父回答說：“我們(men) 這些做大臣的，都願意輔佐馮(feng) 來即位。”宋穆公說：“不行。當年先君就是覺得我賢明，才讓我執掌社稷的。我要是拋棄道德不把君位讓給與(yu) 夷，這就是敗壞先君的德行，那怎麽(me) 能說我是賢明的人呢？光大先君德行的事情怎麽(me) 能不去做呢？您要是這樣做了，豈不是敗壞了先君的德行？（注：意思即證明自己不是賢能的人，則先君當初看錯人了）”於(yu) 是，讓公子馮(feng) 去鄭國居住。八月庚辰，宋穆公去世，宋殤公即位。

第五段則借君子之口評論此事。“受命鹹宜，百祿是荷”出自《詩經·商頌·玄鳥》。這句詩引用的非常貼切，因為(wei) 宋是商的後裔。原詩這兩(liang) 句是“殷受命鹹宜，百祿是何。”鹹，是都的意思。百祿，表示很多福祿。何，通荷，承受、得到的意思，今天還在用“負荷”這個(ge) 詞就是此意。詩句意思說，殷商得到天下是合乎道義(yi) 的，所以獲得了許多的福祿。玄鳥，指黑色的鳥，有人說就是燕子。殷商的先祖契，據說是他媽媽吞了玄鳥的蛋而生。這事在《史記·殷本紀》裏有記載——先秦很多神話都是先祖知其母而不知其父，我覺得這其實反映出早期母係氏族社會(hui) 階段的特點。

第五段意思說，君子說：“宋宣公確實沒看錯人。當初立了宋穆公，而今他的兒(er) 子即位了，這就是依據道義(yi) 做事的好結果。《商頌》裏說的‘受命鹹宜，百祿是荷’，就是這個(ge) 意思。”

按照周禮，嫡長子繼承爵位。但我看史書(shu) ，兄終弟及在殷商很常見，作為(wei) 殷商的後裔，宋國有這樣的做法也不算稀奇，《史記·宋微子世家》裏就明確記載了宋國曆史上多起兄終弟及的國君更替事件。

宋穆公感念哥哥當初的恩德，所以把國君的位子傳(chuan) 給了哥哥的兒(er) 子，為(wei) 了避免事端還特意把自己的兒(er) 子送到鄭國去生活，但讓他想不到的是，這件事反而為(wei) 後來宋國一係列的動亂(luan) 埋下了伏筆，等後麵看到了我們(men) 再細說。

另外這裏延伸說下成周。周武王滅商後，由周公負責在中原一帶營建了新都雒邑，成周就是雒邑的一部分，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成周城是中國曆史上第一座國家層麵詳細規劃建設的都城。不過按照司馬遷在《史記·周本紀》的記載，“武王營之，成王使召公卜居，居九鼎焉，而周複都豐(feng) 、鎬。至犬戎敗幽王，周乃東(dong) 徙於(yu) 雒邑。”說明新都建成後，西周並未正式遷都於(yu) 此，一直到周平王時代才東(dong) 遷於(yu) 此。但有資料記載說西周時期，成周一直有王室直接控製的軍(jun) 隊駐守用以鎮懾東(dong) 方。所以後人也有一種觀點，認為(wei) 當時西周王朝實際上是鎬京和雒邑雙首都。

與(yu) 成周對應的，有一個(ge) 詞叫“宗周”。當初周文王在灃水西岸建立了豐(feng) 京（注：今陝西省西安市西南）以此為(wei) 都。周武王時又在灃水東(dong) 岸建立了鎬京並在鎬京居住處理政事。豐(feng) 京是周朝宗廟和園囿的所在地，鎬京為(wei) 周王居住和理政的中心，二者合稱豐(feng) 鎬。宗周一般認為(wei) 就是鎬京，因為(wei) 周武王居住在鎬京，諸侯尊他為(wei) 天下共主，所以稱鎬京為(wei) 宗周。後來也以宗周來代指西周，以成周代指東(dong) 周。我現在還記得少年時讀《詩經》，讀到《黍離》時，注解裏有一句“《黍離》，閔宗周也。”意思說《黍離》是作者經過西周故地有感而發。《詩經》裏還有如“赫赫宗周，褒姒滅之”之語，也是以宗周代指西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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