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shu) <蓋勳傳(chuan) >》“賀者在門，吊者在廬”語源考

作者：文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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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西曆2019年12月28日

1、史文

《後漢書(shu) <蓋勳傳(chuan) >》：

及帝崩，董卓廢少帝，殺何太後，勳與(yu) 書(shu) 曰：

“昔伊尹、霍光權以立功，猶可寒心，足下小醜(chou) ，何以終此？賀者在門，吊者在廬，可不慎哉！”

李賢注雲(yun) ：

《孫卿子》曰“慶者在堂，吊者在閭，福與(yu) 禍鄰，莫知其門”也。

李賢所引《荀子》出《大略》篇，其文曰：

天子即位，

上卿進曰：“如之何憂之長也！能除患則為(wei) 福，不能除患則為(wei) 賊。”授天子一策。

中卿進曰：“配天而有下土者，先事慮事，先患慮患。先事慮事謂之接，接則事優(you) 成。先患慮患謂之豫，豫則禍不生。事至而後慮者謂之後，後則事不舉(ju) 。患至而後慮者謂之困，困則禍不可禦。”授天子二策。

下卿進曰：“敬戒無怠。慶者在堂，吊者在閭。禍與(yu) 福鄰，莫知其門。豫哉！豫哉！萬(wan) 民望之。”授天子三策。

謹按蓋勳必非本《荀子》此段以取材也。董卓擅行廢立，有僭越之嫌，而《荀子》此處之“慶者在堂，吊者在閭”乃天子即位時司寇告誡天子之語，豈得轉授此語予凶逆如董卓者乎？故蓋勳之語與(yu) 此典無關(guan) 也。

東(dong) 京治荀子者特少，蓋勳處敦煌，其地似亦無荀學授受之蹤跡；又《大略》乃雜俎之篇，不出荀卿，而其文可與(yu) 春秋三傳(chuan) 及禮書(shu) 、雜記相參也；故蓋勳不必以此《大略》篇為(wei) 典據也。

2、素習(xi)

今讀《漢書(shu) 》蓋勳之傳(chuan) ，則知其熟稔於(yu) 史，必有治《春秋》《史記》之經曆也：

“昔莊賈後期，穰苴奮劍...”（出《史記》）

“昔太公封齊，崔杼殺君；伯禽侯魯，慶父篡位...”（《春秋》《史記》）

“勳收餘(yu) 眾(zhong) 百餘(yu) 人，為(wei) 魚麗(li) 之陳...”（魚麗(li) 之陣，出《左傳(chuan) 》）

“臣聞‘先王耀德不觀兵’...”（語出《國語》）

“不足昭果毅，秪黷武耳...”（《左傳(chuan) 》：“戎昭果毅以聽之之謂武，殺敵為(wei) 果，致果曰毅。”）

“昔伊尹、霍光權以立功...”（行權為(wei) 春秋家之用語）

“昔武丁之明，猶求箴諫...”（《國語》《史記》《尚書(shu) 》等）

其人嫻於(yu) 故事、克明墳典，即此可見，故“賀者在門，吊者在廬”亦當出於(yu) 史傳(chuan) ，必有本事可征，而非本《荀子》中之儀(yi) 典之套詞也。

3、書(shu) 證

群書(shu) 所引劉向《誡子歆書(shu) 》之片段，其文可與(yu) 此語相參；嚴(yan) 可均《全漢文》綴輯之，其文曰：

告歆無忽，若未有異德，蒙恩甚厚，將何以報。

董生有雲(yun) ：“吊者在門，賀者在閭。”言有憂則恐懼敬事，敬事則必有善功而福至也。又曰：“賀者在門，吊者在閭。”言受福則驕奢，驕奢則禍至，故吊隨而來。齊頃公之始，藉霸者之餘(yu) 威，輕侮諸侯，虧(kui) 跋蹇之容，故被鞍之禍，遁服而亡。所謂賀者在門，吊者在閭也。兵敗師破，入皆吊之，恐懼自新，百姓愛之。諸侯皆歸其所奪邑，所謂吊者在門，賀者在閭。

今若年少，得黃門侍郎，要顯處也。新拜皆謝貴人叩頭，謹戰戰栗栗，乃可必免。

此中以“吊者在門，賀者在閭”、“賀者在門，吊者在閭”為(wei) 董仲舒之語，且以齊頃公之事證之。劉向此處用典，與(yu) 蓋勳之“賀者在門，吊者在廬”當為(wei) 同一事也（廬即閭也，吳王闔閭或作闔廬，是也）。

劉向《說苑》之《敬慎》篇，可與(yu) 此篇書(shu) 相證：

夫福生於(yu) 隱約，而禍生於(yu) 得意，齊頃公是也。

齊頃公、桓公之子孫也，地廣民眾(zhong) ，兵強 國富，又得霸者之餘(yu) 尊，驕蹇怠傲，未嚐肯出會(hui) 同諸侯，乃興(xing) 師伐魯，反敗衛師於(yu) 新築，輕 小嫚大之行甚。俄而晉魯往聘，以使者戲，二國怒，歸求黨(dang) 與(yu) 助，得衛及曹，四國相輔期戰於(yu) 鞍，大敗齊師，獲齊頃公，斬逢醜(chou) 父。

於(yu) 是戄然大恐，賴逢醜(chou) 父之欺，奔逃得歸。吊死問疾，七年不飲酒，不食肉，外金石絲(si) 竹之聲，遠婦女之色，出會(hui) 與(yu) 盟，卑下諸侯，國家內(nei) 得行義(yi) ，聲問震乎諸侯，所亡之地弗求而自為(wei) 來，尊寵不武而得之，可謂能詘免變化以致之。

故福生於(yu) 隱約，而禍生於(yu) 得意，此得失之效也。

《說苑》亦搜采經傳(chuan) 之書(shu) ，此段當取自董生仲舒之說，今《春秋繁露》之《竹林》雲(yun) ：

春秋記天下之得失，而見所以然之故，甚幽而明，無傳(chuan) 而著，不可不察也。夫泰山之為(wei) 大，弗察弗見，而況微眇者乎！故按春秋而適往事，窮其端而視其故，得誌之君子、有喜之人，不可不慎也。

齊頃公親(qin) 齊桓公之孫，國固廣大，而地勢便利矣，又得霸主之餘(yu) 尊，而誌加於(yu) 諸侯，以此之故，難使會(hui) 同，而易使驕奢，即位九年，末嚐肯一與(yu) 會(hui) 同之事，有怒魯衛之誌，而不從(cong) 諸侯於(yu) 清丘斷道，春往伐魯，入其北郊，顧返伐衛，敗之新築；當是時也，方乘勝而誌廣，大國往聘，慢而弗敬其使者，晉魯俱怒，內(nei) 悉其眾(zhong) ，外得黨(dang) 與(yu) 衛曹，四國相輔，大困之鞍，獲齊頃公，斮逄醜(chou) 父。

深本頃公之所以大辱身，幾亡國，為(wei) 天下笑，其端乃從(cong) 懾魯勝衛起；伐魯，魯不敢出；擊衛，大敗之；因得氣而無敵國，以興(xing) 患也。故曰：得誌有喜，不可不戒。此其效也。

自是之後，頃公恐懼，不聽聲樂(le) ，不飲酒食肉，內(nei) 愛百姓，問疾吊喪(sang) ，外敬諸侯，從(cong) 會(hui) 與(yu) 盟，卒終其身，家國安寧。

是福之本生於(yu) 憂，而禍起於(yu) 喜也。嗚呼！物之所由然，其於(yu) 人切近，可不省邪！

今對勘《誡子歆書(shu) 》《說苑》《繁露》之文，則三者因襲、括略之跡甚顯。

4、本事

今乃考齊頃公之本事。

《穀梁傳(chuan) 》於(yu) 成公二年雲(yun) ：

季孫行父禿，晉郤克眇，衛孫良夫跛，曹公子手僂(lou) ，同時而聘於(yu) 齊。齊使禿者禦禿者，使眇者禦眇者，使跛者禦跛者，使僂(lou) 者禦僂(lou) 者。蕭同侄子處台上而笑之。聞於(yu) 客。客不說而去，相與(yu) 立胥閭而語，移日不解。齊人有知之者，曰：“齊之患，必自此始矣！”

《公羊傳(chuan) 》亦雲(yun) ：

...二大夫出，相與(yu) 踦閭而語，移日然後相去。齊人皆曰：“患之起，必自此始。”

此正“賀者在門，吊者在閭”之意也。《左傳(chuan) 》於(yu) 宣公十七年記此事，且無患自此起之語，與(yu) 公、穀不同。

《誡子歆書(shu) 》雲(yun) “諸侯歸其所奪邑”，《說苑》雲(yun) “所亡之地弗求而自為(wei) 來”，言成公八年“晉侯使韓穿來言汶陽之田，歸之於(yu) 齊”之事也，而九年，齊頃公卒。

《左氏》於(yu) 歸田之事載季文子之語，以為(wei) 魯助晉攻齊，曾以此地歸魯，今複歸齊，是“七年之中，一與(yu) 一奪，二三孰甚焉！”故知《左氏》不以歸田事德齊頃公也。

《穀梁》雲(yun) “晉為(wei) 盟主，齊還事晉，故使魯還二年齊所反之田。”則是齊以屈尊事晉為(wei) 代價(jia) 而獲取此田也，亦無褒齊頃公之意。

唯《公羊》則以此德齊頃公，其文雲(yun) ：

來言者何？內(nei) 辭也。脅我使我歸之也。曷為(wei) 使我歸之？據本魯邑。

鞍之戰，齊師大敗。齊侯歸，吊死視疾，七年不飲酒，不食肉。

晉侯聞之曰：“嘻！奈何使人之君，七年不飲酒，不食肉？請皆反其所取侵地。”

晉侯聞齊侯悔過自責，高其義(yi) ，畏其德，使諸侯還鞍之所喪(sang) 邑。

魯見使，卑有恥，故諱。不言使者，因兩(liang) 為(wei) 其義(yi) ，諸侯不得相奪土地。晉適可來議語之，魯宜聞義(yi) 自歸之爾，不得使也。主書(shu) 者，善晉之義(yi) 齊。

春秋本經、《左氏》《穀梁》均不言齊頃公歸國後之事，唯《公羊》有此說。《穀梁》疏雲(yun) ：

《公羊》以為(wei) 齊侯敗鞍之後，七年不飲酒，不食肉，晉侯高其德，遂反其所取侵地。此雖無傳(chuan) ，齊頃是中平之主，安能以一敗之後，七年不飲酒食肉乎？故以為(wei) 晉為(wei) 盟主，齊還事晉，故使魯還二年齊所反之田。杜預解《左氏》，其意亦然。

故《說苑》《繁露》《誡子歆書(shu) 》所言齊頃公歸國後恐懼自新、修德而得田之事，皆公羊家之學說也；唯《繁露》未論及歸田之事，當是今本失之也；《誡子歆書(shu) 》未言禁斷酒樂(le) 事，是類書(shu) 節略或臨(lin) 文轉敘之故也。

謹按《史記<齊太公世家>》記齊頃公致禍之事本諸左氏，不取公、穀，於(yu) 齊頃公歸國之事則雲(yun) ：

十一年，晉初置六卿，賞鞍之功。齊頃公朝晉，欲尊王晉景公，晉景公不敢受，乃歸。

歸而頃公弛苑囿，薄賦斂，振孤問疾，虛積聚以救民，民亦大說。厚禮諸侯。竟頃公卒，百姓附，諸侯不犯。

今檢齊、晉、魯世家之文，無言歸田之事者，當以歸田之事之定性，三家之說互有異同，故不言也。唯此齊世家中，於(yu) 齊頃公歸國後事當有所敘述，故取公羊家之說，而泛化其修德修政之措施（“弛苑囿，薄賦斂，振孤問疾，虛積聚以救民”皆套話陳辭也，薄賦斂、虛積聚，此田氏篡齊之法，非薑齊致治之方也），斬斷其與(yu) 歸田等史事之聯係，刪七年不飲酒作樂(le) 之浮辭，而作一圓融無礙之結局也。

《史記》此種記載皆大可疑，相近之情況，如《老子韓非列傳(chuan) 》：

申不害...昭侯用為(wei) 相。內(nei) 修政教，外應諸侯，十五年。終申子之身，國治兵彊，無侵韓者。

其敘述與(yu) 齊頃公之文一何相似，而《索隱》雲(yun) “王劭按：紀年雲(yun) ‘韓昭侯之世，兵寇屢交’，異乎此言矣。”故申不害之術並無史遷所言之實效也，亦以載籍舛雜乃至缺失，強作一圓融無礙之結局而已。

此種強生關(guan) 聯、為(wei) 增強敘事之戲劇性而變造史實之手法，實戰國以來之策士遊說風氣所催生者也，《戰國策》中多有之：

令初下，群臣進諫，門庭若市。數月之後，時時而間進。期年之後，雖欲言，無可進者。燕、趙、韓、魏聞之，皆朝於(yu) 齊。此所謂戰勝於(yu) 朝廷。（《鄒忌諷齊王納諫》）

孟嚐君為(wei) 相數十年，無纖介之禍者，馮(feng) 諼之計也。（《馮(feng) 諼客孟嚐君》）

於(yu) 是舉(ju) 士五人任官，齊國大治。（《王鬥諷齊王好士》）

此固紀事本末體(ti) 之一特色也。

5、源流

康有為(wei) 《春秋董氏學》卷四《春秋口說》引《說苑<敬慎>》此段與(yu) 《繁露<竹林>》此段，雲(yun) 此為(wei) “董子口說，與(yu) 劉向同，出《公羊》外”，以餘(yu) 上述之分析，雲(yun) 此皆董生之口說則可，雲(yun) 此出《公羊》外則不可，此正是《公羊》之本義(yi) ，而康氏失察也。

今可為(wei) 上述材料作一梳理，“慶者在堂，吊者在閭，福與(yu) 禍鄰，莫知其門”，此中慶、吊為(wei) 並列之辭，無先後之次序，無因果之關(guan) 係，僅(jin) 明“福與(yu) 禍鄰”之義(yi) ，即表禍福雙向相轉之關(guan) 係也；賈誼《鵩鳥賦》：“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優(you) 喜聚門兮，吉凶同域”近之，與(yu) 此皆用《老子》“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之意，僅(jin) 言吉凶無常、禍福相轉，其言“莫知其門”，是有消極無奈之意在其中，而未做深刻之探討，故列為(wei) 下卿之語。

《說苑》雲(yun) “福生於(yu) 隱約，禍生於(yu) 得意”，《繁露》雲(yun) “福之本生於(yu) 憂，而禍起於(yu) 喜也”，《誡子歆書(shu) 》雲(yun) “有憂則恐懼敬事，敬事則必有善報”，又雲(yun) “受福則驕奢，驕奢則禍至”，似此皆能察其本末終始，是有條理之言也。

《說苑》雲(yun) “此得失之效也”，《繁露》雲(yun) “此其效也”，此皆具史家理念也，即司馬遷所謂“觀其所以得尊寵，及所以廢辱，亦當世得失之林也，何必舊聞，於(yu) 是謹其終始，表見其文”，“略考其行事，綜其終始，稽其成敗興(xing) 壞之紀”，其義(yi) 非止於(yu) 倚伏也。

論語曰“視其所以，察其所由，觀其所安”，隱約、得意，是所以也，福、禍，是所安也，在門、在閭，是所由也。故公羊家以此語論《春秋》，劉歆以此語教子，蓋勳以此語斥董卓。

故此中“賀者在門”表起禍之喜也，“吊者在閭”表因喜而起之禍也，“吊者在門”表生福之憂也，“賀者在閭”表因憂而生之福也，是此中賀、吊、門、閭之間有先後之次序、因果之關(guan) 係也，故《誡子歆書(shu) 》兩(liang) 處錯引之以示其相異也，其所引者，殆董生之口說也，《繁露<竹林>》之文，則董生口說之筆錄也，《說苑<敬慎>》之文則劉向剪裁董生口說之文本而編入者也。

蓋勳《與(yu) 董卓書(shu) 》所引之“賀者在門，吊者在廬”當與(yu) 劉向《誡子歆書(shu) 》同源，出公羊家說經之文，以齊頃公之成敗為(wei) 本事，而非《荀子<大略>》中儀(yi) 典告誡之文也，李賢此注不察本事之通貫而徒據字麵之雷同，是失之也，若據此而言蓋勳習(xi) 《荀子》，則是複失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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