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十力接受的“先父之教”

作者：張建安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廿八日己亥

          耶穌2024年6月4日

1966年元月五日，82歲的熊十力在“提筆記不起字的筆畫”的狀態下，仍寫(xie) 了一篇《自述》短文，再次提到父親(qin) 對自己的影響，稱：“餘(yu) 平生受先父之教，勤治儒學及孔子易學。”

央視紀錄片《先生熊十力》以雕像再現的方式展現熊十力父親(qin) 教書(shu) 情形

想起英年早逝的父親(qin) ，大儒熊十力的心裏，總是充滿酸楚，又充滿崇敬之情。

熊十力的父親(qin) 熊其相，湖北省黃岡(gang) 人，先世是士族，然而家道中衰，祖父、父親(qin) 與(yu) 他，三世皆單丁。熊其相自幼聰穎，家中雖窮困，母親(qin) 仍堅持送他到鄉(xiang) 校讀書(shu) 。他本人也很有誌氣，“常忍餓而不廢讀”，家中無書(shu) ，便向鄉(xiang) 有藏書(shu) 者借讀，按期還書(shu) 時，已能記憶其大要。

熊其相很早就考中秀才，聞名鄉(xiang) 裏，然而他追求精神獨立，並不以科舉(ju) 功名為(wei) 意，於(yu) 是返回鄉(xiang) 裏，授徒於(yu) 鄉(xiang) 校。教學期間，熊其相知行合一，常教導學生讀書(shu) 要明道理，以讀史為(wei) 先，而後治五經，成為(wei) 當地頗有名氣的先生。

央視紀錄片《先生熊十力》中拍攝的熊十力家鄉(xiang) 景色

央視紀錄片《先生熊十力》中，本文作者接受采訪

不過，由於(yu) 家中子女多，六個(ge) 男孩，四個(ge) 女孩，靠熊其相那點收入很不容易維持生計，所以他的孩子們(men) 從(cong) 小就知道勞動幹活。熊十力也是如此。

熊十力出生於(yu) 1885年，在兄弟姊妹中排行老三。七八歲時，他就為(wei) 鄰家放牛，“歲得穀若幹”，以補貼家用。當然，與(yu) 許多放牛娃不一樣的是，熊十力受父親(qin) 熏陶，從(cong) 小便有誌於(yu) 讀書(shu) 。

熊其相的主要時間都在鄉(xiang) 校，偶爾回家，會(hui) 教熊十力識字，講些曆史故事。這是父子間的快樂(le) 時光。

熊十力9歲時，熊其相回家後仍教其識字，講曆史故事，但故事的內(nei) 容有所改變。有一天，熊其相講到後漢混亂(luan) 以及晉代、南朝胡人禍國之事，詞極淒愴，將熊十力感動得號啕哭泣，“少時革命思想，由此而動”。

見兒(er) 子如此感動，熊其相意味深長地說：“兒(er) 不必泣，向後讀史書(shu) ，宜用心探求禍亂(luan) 從(cong) 何處起，探求既久，方知胡禍是內(nei) 亂(luan) 所招致，而皇帝製度乃是內(nei) 亂(luan) 之根也。古今史學家，都不與(yu) 天下眾(zhong) 庶同憂患，其讀史隻玩故事及以博雅成名，謀利祿耳。兒(er) 其戒之。”這樣的父教，熊十力終身銘記。

10歲時，熊十力仍為(wei) 放牛娃。熊其相患肺病，衣食不給，看到熊十力是個(ge) 讀書(shu) 種子，常歎氣說：“此兒(er) 眼神特異，吾不能教之識字。奈何？”於(yu) 是強打精神，繼續到鄉(xiang) 校授課，並將熊十力帶去就學。

熊其相初授《三字經》，熊十力一日便將其背完；緊接著，讀《四書(shu) 》，每求父親(qin) 多授，熊其相總是不肯，稱：“多含蓄為(wei) 佳也。”熊十力後來稱：“此為(wei) 入校之第一年，乃幼年期最暢快之境。不肖常日夜手不釋卷，睡時甚少。”又稱：“先父門下頗有茂才，餘(yu) 自負所領會(hui) 出其上。父有問，即肅對，父喜，而複有戚色。是年秋，吾即學作八股文一篇。八股文有法度，不易馳逞，先父頗異之。”

有一天，四五個(ge) 身穿長衫、意氣甚盛的書(shu) 生拜訪熊其相，但言語間都是“讀書(shu) 萬(wan) 卷，何如積累千金，大丈夫所以起功名之念”這類話。熊其相怫然訓誡：“爾曹托名士類，宜求實學，自愛自重，何不讀書(shu) 而羨千金乎？曆朝宰相，往往以無知無恥得之，摸金致富，貪殘已甚，愚賤至極，可謂功名乎？”見幾位書(shu) 生麵麵相覷，熊其相反問：“爾等都談功名，那就說說什麽(me) 是功？什麽(me) 是名？”見無人回答，熊其相便說：“夫功者何？盛德大業(ye) ，國以之建、民以之新者，是為(wei) 功。名者何？德業(ye) 為(wei) 當年與(yu) 後世所稱頌，不可泯滅者，是為(wei) 名。功名之義(yi) 深遠矣。爾曹不求甚解，可乎？”接著，他又針對四五人“不接受朝廷不甚愛惜之官，也不接受鄉(xiang) 黨(dang) 不足輕重之譽”的高談闊論，毫不留情地駁斥道：“鄙小官而求為(wei) 大官，必欲媚茲(zi) 一人（指皇帝），此與(yu) 宮妾之情無甚異。忽視鄉(xiang) 黨(dang) 之毀譽，以為(wei) 無足輕重，將欲揚名聲於(yu) 都門，傳(chuan) 姓氏於(yu) 海外，而後貴重歟？殊不知人生之至貴，要在實有深造自得者在。逐浮名於(yu) 外，而無自造自得之實，是乃無恥之尤耳。”這席話把四五人說得麵紅耳赤。熊其相見狀，乃規勸道：“爾曹聞吾言，當不悅，而餘(yu) 不忍無言也。方今國中士類，鮮不以學習(xi) 八股為(wei) 專(zhuan) 業(ye) 。所以者何？今之號為(wei) 士者，皆誌在官場，而非深於(yu) 八股之技者，即科舉(ju) 不獲當選，官場之路塞矣。夫士之誌在求官摸金，士之學在八股，國無與(yu) 立，民不聊生。鄰縣有歸自北京者，稱道泰西列強，學藝與(yu) 製造俱可畏，吾國非可以愚陋圖存，爾曹猶不悟耶？”規勸完畢，熊其相便讓幾人離去。這些場景，熊十力都看在眼中，印象極其深刻，直到晚年仍曆曆在目。而熊其相的這些言辭也深深地烙在熊十力腦海，對其一生的道德學問皆有莫大的影響。

隻是，令人惋惜的是，學識兼備的熊其相過早地離開了人世。熊十力11歲時，熊其相患咯血，雖勉強為(wei) 門人說經史，已漸不可支。熊十力深憂懼，亦不忍廢學。熊十力12歲時，熊其相病情加重，成肺癌，但春季仍在鄉(xiang) 校，勉強為(wei) 門人講說經史。當年秋冬之際，熊其相病逝。

去世前二日的清晨，熊十力與(yu) 長兄熊仲甫待候在父親(qin) 床頭。熊其相神智清明，微笑地對兩(liang) 個(ge) 兒(er) 子說：“我將去矣！孝之道，在繼誌。我有誌而未逮者，爾輩能善繼，吾不死矣。”

臨(lin) 終前，熊其相撫摸著熊十力的頭說：“你終當廢學，命也夫！但你體(ti) 弱多病，農(nong) 事非所堪，學縫衣之業(ye) ，以後也好養(yang) 活自己。”

熊十力立誓：“兒(er) 無論如何，當敬承大人誌事，不敢廢學。”

其後，熊其相默然而逝。

熊其相去世不久，夫人陳氏也跟著去世。家庭重擔由熊十力長兄熊仲甫挑起。熊仲甫也喜歡讀書(shu) ，但15歲時便因家貧輟學，隻能在農(nong) 作時將書(shu) 帶上，抽空閱讀。熊十力也不能再上學了，便仿效兄長，邊放牛邊讀書(shu) ，勤學不輟。相比而言，熊十力的學習(xi) 能力遠超熊仲甫，這使得熊仲甫總想讓弟弟再入學堂。

熊十力十二三歲時，熊仲甫找到私塾先生何聖木，懇求其收留熊十力就讀。何先生是熊其相生前的至交，滿口答應。於(yu) 是，熊十力又可以跟隨老師讀書(shu) 了。可是這一次，他也是隻讀了半年，便不耐塾館管束而離開，采取一邊勞動一邊自學的生活方式。

這個(ge) 時期，熊十力大量的時間都是在田野中度過，麵對春夏秋冬的流轉，麵對花花草草的枯榮，使他對生命有了新的感悟。數年後，熊十力在《船山學自記》中回顧：“年十三歲，登高而傷(shang) 秋毫，時喟然歎曰：此秋毫始為(wei) 茂草。春夏時，吸收水土空氣諸成分，而油然滋榮者也。未幾，零落為(wei) 秋毫，刹那刹那，將秋毫且不可得，求其原質，亦複何有？三界諸有為(wei) 相，皆可作如是觀。頓悟萬(wan) 有皆幻。由是放浪形骸，妄騁淫佚，久之覺其煩惱，更進求安心立命之道。”

熊先生甲午存稿手跡

14歲時，熊十力因羨慕古代隱士子桑伯子“不衣冠而處之風”，夏天居住在野寺，裸體(ti) ，時出戶外，遇到人也不避；又喜歡打菩薩雕像。有人將此事告訴熊仲甫，熊仲甫卻采取不管不戒的態度。有位餘(yu) 先生曾是熊其相的門下學生，對熊十力的舉(ju) 止實在看不下去，就將其招呼過去痛責：“爾此等行為(wei) ，先師有知，其以為(wei) 然否？”熊十力不怕別人指責自己，卻擔心辱沒父親(qin) 的名聲，從(cong) 此再不敢這樣。

此後，無論熊十力邊革命邊讀書(shu) ，還是離開政界專(zhuan) 心治學，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父親(qin) 的影響。尤其在治學方麵，熊其相對熊十力的影響非常深遠。正如熊十力晚年回顧：“餘(yu) 小子終不敢怠於(yu) 學，蓋終身不忍忘此誓也。”這一終身不忘的誓言，就是他在父親(qin) 臨(lin) 終前所說：“兒(er) 無論如何，當敬承大人誌事，不敢廢學。”

熊十力學生李淵亭、閻秉華夫婦收藏的熊十力照片（上有熊十力手跡）

1962年10月，熊十力先生由滬赴京出席全國政協會(hui) 議，董必武副主席到民族飯店與(yu) 他談心論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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