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為(wei) 和有所不為(wei)

——讀郭齊勇師《返本開新》

作者：謝遠筍（武漢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

來源：“珞珈書(shu) 生郭齊勇”微信公眾(zhong) 號

《返本開新》，郭齊勇著

嶽麓書(shu) 社，2023年10月

《返本開新》是郭齊勇教授的學術自傳(chuan) 。從(cong) 幼年時的成長、父母的養(yang) 育、家庭的溫馨、求學的經曆，到下鄉(xiang) 做知青、進廠當工人，如何在艱苦的歲月裏堅持讀書(shu) ；從(cong) 31歲時考入武漢大學，蕭先生等師長如何傾(qing) 囊相授，到以熊十力哲學的研究及文化學的思考，開始在學術界嶄露頭角，以及他們(men) 師生如何患難與(yu) 共，相互扶持，度過艱難的歲月，書(shu) 中都有真實的呈現。作為(wei) 晚輩後生，書(shu) 中有些內(nei) 容我曾聽老師或旁人偶爾提及，但其中很多細節、始末緣由，我也是在閱讀此書(shu) 時才第一次得知。

未經反省的人生是不值得過的，這是蘇格拉底的名言。老師說：“檢討自己的一生，有局限有短板，有懺悔有自責，當然也有慶幸有喜悅，有成績有收獲。”（《返本開新》，第2頁）1966年，正值老師高中畢業(ye) ，“文革”開始，在那個(ge) 癲狂的年代，不可能再有正常學習(xi) 的機會(hui) 。對那段荒唐的歲月，老師有著不堪回首的記憶。對於(yu) 文革中種種非人性不正常生活，老師後來做了深刻的反省。

1968年，老師作為(wei) 知青下放到農(nong) 村勞動，之後又於(yu) 1970年進廠做工，直至1978年考進武大哲學係讀書(shu) ，前後十年。1984年12月，老師在武大哲學係碩士畢業(ye) 之後留校任教，前後近四十年。對此過程，他也曾有過深刻的省思。老師常說每個(ge) 人都會(hui) 受到時代的、認識的等多方麵的限製，他們(men) 這代人，少年、青年時期接受的教育、生活的氛圍，都是徹底與(yu) 傳(chuan) 統文化決(jue) 裂的一套。改革開放以後，他逐步有了自我反省。老師在學術上的真正轉向是從(cong) 1990年開始的。他經曆了從(cong) 研究儒學，到認同儒學，並走向生命實踐的過程。

我們(men) 常說宋明儒“出入佛老，返求六經”，經過反思與(yu) 抉擇，老師在學術研究旨趣與(yu) 安身立命處，最終選擇回到中國人精神的原鄉(xiang) 。（詳見第十章）當然，回歸傳(chuan) 統並不是抱殘守缺，而是創造性轉化。在老師看來，以儒家為(wei) 主流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並不與(yu) 啟蒙價(jia) 值相違背，它不僅(jin) 可以與(yu) 民主、科學相結合，而且有助於(yu) 克服現代科技文明帶來的弊端，運用傳(chuan) 統資源批判現代化的負麵，正是現代化健康發展的動力之一。不過，對啟蒙價(jia) 值的堅持，老師從(cong) 來沒有動搖過。

老師是能做事的人。他組織過很多大型的學術活動，為(wei) 學科建設、人才培養(yang) 傾(qing) 注了大量心力。武大是現代新儒學與(yu) 楚簡研究的重鎮，老師的努力為(wei) 之打下了一定的基礎。這些事情，他在第十一章做了簡要的介紹。《左傳(chuan) 》說：“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立功是其一。做事何其難！老師曾對我感歎說，人一輩子能做成幾件事，算是幸運的了。

老子雲(yun)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有所為(wei) 也要有所不為(wei) 。2017年老師獲評“世界儒學研究傑出人物”，他在致辭時說要保晚節，依拙見，他所謂“晚節”其實就是“知止”。老師一生做了不少事，可他又常說，人生要善做加法，也要善做減法，我們(men) 一生要積極有為(wei) ，也要有所不為(wei) 。我想這是老師心裏的話。另一方麵，我們(men) 又要有知不足的精神。既要知所足，也要知所不足。在物質利益方麵，我們(men) 要知足常樂(le) ；在精神文化方麵要知不足，“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知困，然後能自強也”。老師能做事，這是有所為(wei) ；他一生遠離榮利，這是有所不為(wei) 。

老師為(wei) 學，是知不足。老師的學術專(zhuan) 長在中國哲學史與(yu) 儒家哲學。他在現代新儒學領域，潛心耕耘將近四十年，取得了重要的學術成果，產(chan) 生了廣泛的學術影響。中國哲學史也是老師持續關(guan) 注的領域，在專(zhuan) 題研究方麵，他尤其重視先秦哲學，深研郭店簡中的哲學思想，特別是心性論。在通識方麵，老師編寫(xie) 的《中國哲學史》被多所高校選定為(wei) 教科書(shu) 。2006年，老師發起編寫(xie) 《中國哲學通史》，全書(shu) 十卷於(yu) 2022年由江蘇人民出版社梓行（見第十五章）。他同時還是現代新儒學、中國哲學史研究在中國大陸的組織者與(yu) 推動者之一，多次發起相關(guan) 的學術活動，匯聚兩(liang) 岸三地及海外的學者切磋砥礪，助力相關(guan) 研究持續展開。

老師育人，是有所為(wei) 。自1984年留校任教，老師一生的大部分時間和精力，都放在了學生的培養(yang) 上。（見第十一章）“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是孟子所講“君子三樂(le) ”之一，老師也樂(le) 在其中。老師常自謙說自己隻是過渡性的人物，希望學生們(men) 超過他，取得更大的學術成就。老師善教人，但不好為(wei) 人師，而是“有如時雨化之者”，並非高高在上的說教。孔孟說過不少“善誘”“啟發”“從(cong) 遊”之類的話，老師將這些教育理念和方法，切實用到了教育實踐中。說老師桃李成蹊，門下英才輩出，應非溢美之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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