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禮製變遷的圖景與(yu) 脈絡

作者：劉凱（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古代史研究所副研究員）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五月廿六日丙寅

          耶穌2024年7月1日

北魏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統一華北的少數民族政權之一，其禮製熔拓跋俗製與(yu) 華夏典製於(yu) 一爐。兩(liang) 者間既有碰撞和衝(chong) 突，亦有交融乃至轉化。因此，所謂“北魏禮製變遷研究”，可拆分為(wei) “北魏”“禮製”與(yu) “變遷”三個(ge) 關(guan) 鍵詞，分別考量。

“拓跋魏”與(yu) “禮製”的碰撞

拓跋鮮卑建立的“北魏”撞上華夏自有身份標識的“禮製”，會(hui) 擦出怎樣的火花？討論此問題的前提，是要對傳(chuan) 統的“北魏”和“禮製”概念進行重新界定。

傳(chuan) 統史學認為(wei) 北魏是以“北”（在方位、政權上與(yu) 南朝相對言）來標示的、靜止的王朝指代名稱，起始時段是登國元年（386）改國號為(wei) 魏，而此前源出森林草原遊牧部族、居於(yu) 部落和部落聯盟時期的拓跋，無疑是不入華夏之“禮”的夷。禮在王權內(nei) 別尊卑的同時，對外發揮著劃分與(yu) 蠻夷之涇渭、承載華夏邊緣的功效；此功效伴隨禮製規範化特質與(yu) 朝代更迭，愈發固化。華夏與(yu) 蠻夷的區別在於(yu) 是否識禮，以文化而非血統/種族論的有教無類觀又使得二者間可以轉換，韓愈《原道》曾作如是表述：“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yu) 中國，則中國之。”然而轉化並不能掩蓋雙方界限：蠻夷未化之前，是無禮可言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成為(wei) 堅定界限的關(guan) 鍵。由此傳(chuan) 統自然形成邏輯：北魏建國前是無禮之夷，自然無所謂禮製研究。於(yu) 是，當“禮製”碰上“拓跋魏”，學者多考察拓跋是如何遵從(cong) 華夏典章施行“漢/華夏化”的，對於(yu) 部落及聯盟時期，則下意識地視作蠻習(xi) 夷俗而一筆帶過；或有簡略論及舊俗者，卻以是否“合禮”的套路來評判，流於(yu) 形式的同時，陷入以己度人、唯華夏中心主義(yi) 的危險境地。

目前有充分史料證明，鮮卑部落及聯盟時期已存在類似於(yu) 華夏禮製別內(nei) 外、定尊卑的製度，如區別立國初期勢力分野與(yu) 等級階序的羽真號，也許並不如華夏禮製完善，卻無疑更契合部落聯盟的社會(hui) 經濟結構。獨具遊牧特色的西郊、拜祖儀(yi) 式與(yu) 華夏郊祀在差異之外，也有共通處。至為(wei) 關(guan) 鍵的是作為(wei) 精神信仰的儀(yi) 式，如木本水源，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拓跋鮮卑。北魏末期河陰之變前後興(xing) 起的胡化浪潮，也呼應了前政權時代的禮俗。因此，“北魏”應視作一個(ge) 變動的——由遊牧民族到華夏化的華北政權——政權符號，將部落及聯盟時的禮俗納入其間。

將“北魏”視作變動政權符號的同時，“禮製”也應變動。首先，其外延當向遊牧民族的特殊情況擴展，以契合部落及聯盟時的禮俗與(yu) 社會(hui) 。其次，需著重論述禮之“製”在當時情境下的實際功用，不能局限於(yu) 傳(chuan) 統禮學認可的禮目，應當包含具有民族、時代特色的禮製職官、機構等；此外，禮典中通行、以數度隆殺來表現等級的物化禮樂(le) 也當納入。最後，傳(chuan) 統《周禮》五禮框架並不契合北魏禮製變遷研究。五禮框架的優(you) 勢是係統性，但它對禮製的描述失於(yu) 靜止。北魏前期的史料缺失，使得麵麵俱到的五禮架構難以展開；而部落聯盟禮俗又與(yu) 此框架方鑿圓枘，無法生動展現禮製變遷的來龍去脈。即便史料較豐(feng) 的中後期，五禮的劣勢也存在，如靈太後兩(liang) 次臨(lin) 朝、政局的頻繁變動，讓裝飾性的禮製成為(wei) 博弈的籌碼，屢有改作，靜態的五禮考察是無法鮮活地體(ti) 現禮製與(yu) 政局動態關(guan) 係的。

北魏“禮製”的圖景

我們(men) 可嚐試摒除五禮係統但失之靜止的麵麵俱到架構，在描摹出北魏禮製宏觀圖景的前提下，采用以點切入，進而以點連線的方式展開研究。具體(ti) 而言，是試圖關(guan) 注曆時性的長時段，依次選取在時段上有所牽連，關(guan) 涉拓跋原始禮製與(yu) 華夏典製碰撞、衝(chong) 突、交融乃至轉化的禮製之點，深入挖掘點的意蘊，明晰其背後的政治、經學關(guan) 節，而後以線連接，勾勒出禮製演變的脈絡，揭示其下潛隱的抉取標準。展開這一工作的前提，是描摹出北魏禮製的圖景。

北魏禮製圖景可分作兩(liang) 大類：以王朝祭禮為(wei) 核心的正祀、正祀外的雜祀。作為(wei) 正祀主體(ti) 的王朝祭禮囊括了祭禮的兩(liang) 個(ge) 核心——郊天與(yu) 祭祖，並通過武力、正統性予以維持。北魏王朝祭禮的特色在於(yu) 烙印著遊牧與(yu) 華夏雙重痕跡，可分作三小類：以西郊為(wei) 核心，白登祭祖、五月五日饗、七月七日饗等為(wei) 輔翼的源出（亦有入主中原後完善的）遊牧禮俗的祭典；以郊丘分異（南北郊、圓丘方澤）為(wei) 核心，耤田先蠶、朝日夕月、五時迎氣等眾(zhong) 星拱衛的華夏祭典；太武帝後新君即位親(qin) 至道壇受符籙的道教典禮。道教典禮頻率較少，影響漸趨弱化，可暫置不論。僅(jin) 前兩(liang) 者便演化出兩(liang) 祭典（原始祭典與(yu) 華夏祭典）與(yu) 三核心（西郊、南北郊和圓丘方澤）相互間碰撞、衝(chong) 突、交融乃至轉化的複雜情形，這是前中期的禮製實況。至孝文改製，華夏典製占據上風，三核心變為(wei) 兩(liang) 核心，但原始禮俗並未退出，而是在後期時隱時現，於(yu) 河陰之變後湧起胡化逆襲的浪潮；即便華夏內(nei) 部南北郊、圓丘方澤兩(liang) 核心，亦在政治與(yu) 經學影響下消長沉浮。

王朝祭禮外，尚有雜祀。中古史書(shu) 的“禮（儀(yi) ）誌”主述王朝祭禮，對雜祀甚少著墨；即便零星記述，也將之等同淫祀，主張清理。目前研究重點關(guan) 注王朝祭禮；對雜祀不多的研究中，亦有三點問題凸顯：第一，雜祀的概念與(yu) 外延需厘定。第二，沿襲史書(shu) 論調，強調與(yu) 正祀的對立，忽視了二者一定條件下轉化的史實。第三，雜祀與(yu) 政局變動的關(guan) 係未受重視。

北魏禮製的圖景應當是以王朝祭禮為(wei) 核心的正祀及雜祀的有機構成，北魏的禮製正統正是在正祀與(yu) 雜祀的碰撞、衝(chong) 突、交融乃至轉化中，逐步與(yu) 政局契合而成立的。

禮製“變遷”的脈絡

在描摹出圖景的前提下，選取點位，以線相連，勾勒出“變遷”脈絡的方法就成為(wei) 可能，點位的選擇須滿足三個(ge) 條件。首先，最好是體(ti) 現拓跋禮俗與(yu) 華夏典製碰撞、衝(chong) 突、交融乃至轉化的禮製之點。分兩(liang) 種情況。一種是兩(liang) 者共有禮俗，如大地、日月崇拜：華夏有北郊、方丘祭地，拓跋有蹛林、蹋壇與(yu) 繞天，皆出於(yu) 土地崇拜；而拓跋崇拜日月的祭儀(yi) ，對應華夏朝日夕月禮。從(cong) 部落聯盟進入國家形態後，共有禮俗會(hui) 有碰撞，統治者要抉擇與(yu) 調適。孝文改製後，政治主導禮製的情況湧現，在遊牧禮俗與(yu) 華夏典製調適的表相下，潛隱著政治需求主導的本相。另一種是獨有之禮，這更多是針對華夏典製而言，因為(wei) 它更加係統，且是作為(wei) 被吸納的客體(ti) ，用來加強統治的。如遷洛後的點位可選物化禮樂(le) 的代表九錫。以遊牧身份入主華北的北魏，在皇帝耤田方位等禮製層麵，以宗經、複古為(wei) 標準，宗周舊製；但在涉及軍(jun) 政關(guan) 鍵時，尊君、實用原則穩居上風，變更華夏故事，於(yu) 勳臣死後追贈九錫，以利權柄駕馭。

其次，所選的點在時段上要有所牽連，以明晰禮製前後變化。也分兩(liang) 種情形。一種是針對史料有限的點，將之置於(yu) 長時段中考察。如以耤田方位為(wei) 切入點，將北魏耤田方位放入殷周至隋唐的長河中論述：周唐間耤田方位存在著由本乎“宗周舊製”之南耕，向源出“漢家故事”東(dong) 耕轉化的軌跡，東(dong) 耕內(nei) 部亦顯現出東(dong) 南與(yu) 東(dong) 方位上的變更。可由一朝禮製變遷，管窺長時段下禮製與(yu) 政治的互動。另一種是點位間的彼此勾連，可由點連線鉤沉出變遷脈絡。如羽真號與(yu) 九錫的勾連。羽真從(cong) 馮(feng) 熙太和三年（479）自書(shu) S.0996《題記》官爵序列的高位，到十九年孝文撰《馮(feng) 熙墓誌》中的消亡，正是華夏化沙汰鮮卑係話語的顯例，實質是拓跋核心集團步入皇權軌道而祛除部落聯盟形態的聲明。與(yu) 羽真消亡同見於(yu) 馮(feng) 熙葬禮的是首次出現於(yu) 北魏的漢化九錫，其於(yu) 勳臣死後追贈的方式，迥異於(yu) 魏晉南朝作為(wei) 禪讓工具的九錫。羽真號的消亡與(yu) 九錫的變相，揭開了北魏華夏化大幕的一角。

最後，盡量選擇成果較少的點。囿於(yu) 前中期史料稀缺，考察多有空白處，如祭祀機構神部，它在文明太後遷主安廟中曾作為(wei) 孝文與(yu) 勳貴博弈的籌碼，但未見相關(guan) 成果。又如對雜祀與(yu) 正祀轉化的忽視，有兩(liang) 種情況值得關(guan) 注：一是以西郊為(wei) 核心的原始祭典如何遭沙汰轉為(wei) 雜祀；二是以太武帝攀附祖宗石室為(wei) 代表，展示出雜祀轉為(wei) 正祀的過程。此舉(ju) 並非避重就輕，而是試圖通過空白處的填補、細微處的彌縫，一步一步提升圖景的像素，實現畫麵由缺失到完整、由清晰再至高清的躍升。

描摹圖景、勾勒脈絡的方式難免存在一些先天不足。整體(ti) 而言，好比管中窺豹，雖有深入之能，卻不能詳摹全貌；以深度論，又似蜻蜓點水，自以為(wei) 穿鑿者，可能僅(jin) 是邊緣點位，絕難保證觸及核心。但是，伴隨宏觀框架的逐步完整和細部血肉的點滴填充，北魏禮製變遷研究當會(hui) 日漸豐(feng) 滿，為(wei) 探討遊牧民族建立中原王朝後的政策取向提供禮製層麵的參考。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