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超傑】義疏與正義:唐初義疏學視域下的楊士勛《穀梁疏》研究

欄目:經學新覽
發布時間:2024-07-01 11:18:52
標簽:

義(yi) 疏與(yu) 正義(yi) :唐初義(yi) 疏學視域下的楊士勛《穀梁疏》研究

作者:許超傑

來源:《人文論叢(cong) 》2023年第1輯(總第39卷)

 

 


作者簡介

 

許超傑,浙江慈溪人,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曆史係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中國古典文獻學博士,主要從(cong) 事中國經學史、文獻學研究,主持國家社科基金、省部級社科基金4項,在《哲學與(yu) 文化》《中國哲學史》《文獻》《史學月刊》《史林》《孔子研究》《中國典籍與(yu) 文化》等刊物發表論文二十餘(yu) 篇。整理古籍:《春秋穀梁傳(chuan) 集解》、《複禮堂述學詩》等多部。

 

內(nei) 容摘要

 

範甯注、楊士勛疏的《穀梁注疏》是《穀梁》學史上最為(wei) 重要的經典注釋。由於(yu) 範甯《穀梁集解》主合匯三傳(chuan) 而不守《穀梁》一家之學,故楊士勛《穀梁疏》雖以《穀梁集解》為(wei) 底本,但楊士勛並未恪守“疏不破注”的義(yi) 疏學傳(chuan) 統,而是以《穀梁傳(chuan) 》為(wei) 核心,在補苴範甯注之缺失與(yu) 違背《穀梁傳(chuan) 》的基礎上,試圖建構一套《穀梁》學釋經體(ti) 係。楊士勛《穀梁疏》可謂目前尚存的第一種恪守《穀梁》一家之學的著作。對於(yu) 《穀梁》而言,楊士勛疏或許比範甯注更為(wei) 重要。

 

文章目錄

 

一、未通此傳(chuan) 之意:唐初義(yi) 疏學與(yu) 楊士勛之“疏亦破注”

 

二、疏以破注:楊士勛疏對範注之梳理與(yu) 補充

 

三、重探《穀梁》體(ti) 係:楊士勛《穀梁疏》對《穀梁》脈絡之梳理

 

關(guan) 鍵詞

 

《穀梁》;楊士勛;範甯;義(yi) 疏學

 

《四庫全書(shu) 薈要·<春秋穀梁傳(chuan) 注疏>提要》曰:

 

《春秋穀梁傳(chuan) 注疏》二十卷,晉範甯集解,唐楊士勛疏,宋邢昺等奉詔訂正,令太學傳(chuan) 授。《穀梁》主於(yu) 說經,多得精義(yi) 。魏晉以來,尹更始、唐固等說者共若幹家,甯據經詰傳(chuan) ,較之何休之注《公羊》,不啻數倍過之。士勛此書(shu) 頗能疏通範氏之旨。【1】

 

此條《薈要》提要與(yu) 《總目》頗不相同,其言“甯據經詰傳(chuan) ,較之何休之注《公羊》,不啻數倍過之”,蓋以範甯據經駁傳(chuan) 為(wei) 是。《文溯閣四庫全書(shu) 提要·春秋穀梁注疏》即曰:

 

自後爲其學者有尹更始、唐固、糜信、孔衍、江熙、段肅、張靖等十餘(yu) 家,而甯采集之以成是傳(chuan) 。……沈思是傳(chuan) ,其義(yi) 精審,為(wei) 後儒所稱。蓋杜預注《左氏》、何休注《公羊》皆獨主其說,不敢稍有異同,是多所回護;甯治《穀梁》而能知其非,較他家為(wei) 最善矣。【2】

 

由是可知,四庫館臣蓋將範甯能夠注《穀梁》而不回護《穀梁》為(wei) 其善。但就注經之學而言,其注一家而不守其學,似非注書(shu) 正體(ti) 。故四庫館臣有以善之者,亦是曆代《穀梁》家所以短範甯者。即便是楊士勛為(wei) 範甯《穀梁集解》作疏,亦多有不從(cong) 範甯,甚至明確駁斥之者。所以然者,蓋範甯非恪守《穀梁》學者,而楊士勛則以《穀梁》為(wei) 鵠的。是以《薈要》提要言“士勛此書(shu) 頗能疏通範氏之旨”,似亦有不盡相符處。易言之,楊士勛雖為(wei) 範甯注作疏,然要其歸則在建構一套符合《穀梁》傳(chuan) 義(yi) 的《穀梁》學體(ti) 係。

 

 

 

範甯《穀梁集解》雖然並非恪守《穀梁》的專(zhuan) 門之學,但相較於(yu) 其他《穀梁》注本,仍是較勝一籌,是以成爲東(dong) 晉之後最爲流行和最爲重要的《穀梁》注本。以是之故,楊士勛於(yu) 唐初爲範甯《穀梁集解》作疏,合爲後世所謂《穀梁注疏》,是爲《穀梁》學最爲重要的著作。

 

經學義(yi) 疏體(ti) 起於(yu) 六朝,唐初《五經正義(yi) 》之編撰,是後遍疏十三經,可謂義(yi) 疏學發展之頂端,但同時也是義(yi) 疏學走向衰亡之標誌。【3】今存義(yi) 疏之書(shu) ,自當以唐初《五經正義(yi) 》最爲重要,也正是《五經正義(yi) 》奠定了“疏不破注”的疏體(ti) 特點。【4】孔穎達《禮記正義(yi) 序》述其作疏之體(ti) 曰:

 

去聖逾遠,異端漸扇,故大、小二戴共氏而分門,王、鄭兩(liang) 家同經而異注。……其爲義(yi) 疏者,南人有賀循、賀瑒、庾蔚、崔靈恩、沈重宣、皇甫侃等;北人有徐道明、李業(ye) 興(xing) 、李寶鼎、侯聰、熊安等。其見於(yu) 世者,唯皇、熊二家而已。熊則違背本經,多引外義(yi) ,猶之楚而北行,馬雖疾而去逾遠矣;又欲釋經文,唯聚難義(yi) ,猶治絲(si) 而棼之,手雖繁而絲(si) 益亂(luan) 也。皇氏雖章句詳正,微稍繁廣,又既遵鄭氏,乃時乖鄭義(yi) ,此是木落不歸其本、狐死不首其丘。此二家之弊,未爲得也。【5】

 

孔氏對皇、熊二家之分析,實即關(guan) 乎義(yi) 疏學師法家法之論。其言熊氏“違背本經,多引外義(yi) ”即違背家法,而皇氏“既遵鄭氏,乃時乖鄭義(yi) ”之說則有違注家之家法。其論皇氏之疏爲“木落不歸其本、狐死不首其丘”,可見其於(yu) “疏以合注”之強調。就此點而言,孔穎達於(yu) 《春秋正義(yi) 序》亦有相似之論:

 

其爲義(yi) 疏者,則有沈文何、蘇寛、劉炫。……劉炫於(yu) 數君之內(nei) 實爲翹楚,然聰慧辯博固其罕儔(chou) ,而探賾鉤深未能致遠。……又意在矜伐,性好非毀,規杜氏之失凡一百五十餘(yu) 條,習(xi) 杜義(yi) 而攻杜氏,猶蠹生於(yu) 木而還食其木,非其理也。【6】

 

即以劉炫義(yi) 疏不守杜氏家法爲非。“疏不破注”,是可謂唐初義(yi) 疏學之特點,亦唐初官修《五經正義(yi) 》與(yu) 六朝義(yi) 疏學之差異所在。是以,孫詒讓《周禮正義(yi) 略例》曰:“唐疏例不破注,而六朝義(yi) 疏家則不盡然。”【7】皮錫瑞亦曰:“著書(shu) 之例,注不駮經,疏不駮注;不取異義(yi) ,專(zhuan) 宗一家。曲徇注文,未足爲病。”【8】在皮錫瑞看來,爲了貫徹“疏不破注”的原則,即使是注文有誤,仍然要“曲爲之說”。易言之,“疏不破注”的核心是以“注”爲一家之學,必須以其爲準則。經傳(chuan) 讓位於(yu) 注,對於(yu) 疏而言,注是其最爲核心之準則與(yu) 對象。“自《五經正義(yi) 》頒行,而後賈氏疏《儀(yi) 禮》《周禮》,徐氏疏《公羊》,楊氏疏《穀梁》,亦用孔氏之例,執守一家之言,例不破注。”【9】可見“疏不破注”可謂唐初以降疏體(ti) 之重要標準。楊士勛與(yu) 編《左傳(chuan) 正義(yi) 》【10】,故其必明了“疏不破注”之原則。但上文已述,因爲範甯雖注《穀梁》,但其注之核心卻是《春秋》,是以《穀梁集解》更象是《春秋》學而非《穀梁》一家之學。在範甯合匯三傳(chuan) 、擇善而從(cong) 的注釋下,疏不破注就會(hui) 存在較多矛盾,即《穀梁傳(chuan) 》與(yu) 範甯《集解》之間,存在著《穀梁》與(yu) 二傳(chuan) 之間的矛盾。這也是惟有《春秋》三傳(chuan) 才會(hui) 出現的問題。孔穎達《春秋正義(yi) 序》曰:

 

漢德既興(xing) ,儒風不泯。其前漢傳(chuan) 《左氏》者有張蒼、賈誼、尹鹹、劉歆,後漢有鄭衆、賈逵、服虔、許惠卿之等,各爲詁訓。然雜取《公羊》《穀梁》以釋《左氏》,此乃以冠雙屨,將絲(si) 綜麻,方鑿圓枘,其可入乎?晉世杜元凱又爲《左氏集解》,專(zhuan) 取丘明之傳(chuan) 以釋孔氏之經,所謂子應乎母、以膠投漆,雖欲勿合,其可離乎?今校先儒優(you) 劣,杜爲甲矣,故晉、宋傳(chuan) 授,以至於(yu) 今。【11】

 

 

 

《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宋慶元六年紹興(xing) 府刻宋元遞修本

 

是以,孔穎達之疏《左傳(chuan) 》,其之所以選擇杜預《集解》,正是因爲杜預恪守《左傳(chuan) 》一家之學。而無論是前漢之張蒼、賈誼、尹鹹、劉歆,還是後漢的鄭衆、賈逵、服虔、許惠卿,都雜取《公羊》《穀梁》以釋《左氏》,孔穎達認爲是“以冠雙屨,將絲(si) 綜麻,方鑿圓枘”,故不可入。也就是說,孔穎達在《左傳(chuan) 》上的“疏不破注”是建立在注與(yu) 傳(chuan) 相合的基礎上,或者說注以釋傳(chuan) 的基礎上的。以是而論,範甯《穀梁集解》就屬於(yu) “以冠雙屨,將絲(si) 綜麻,方鑿圓枘”之列。由於(yu) 《穀梁》無善釋,故楊士勛不得不選擇範甯注以爲義(yi) 疏之底本,但這亦不過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也正是這種選擇背後並不符合唐初義(yi) 疏學對注本恪守一家的原則,所以,楊士勛雖然明了“疏不破注”的準則,但其釋範甯《集解》則多有“破注”之處。蓋當《穀梁傳(chuan) 》與(yu) 範甯注相違背之時,楊士勛仍以《穀梁傳(chuan) 》爲準的,而以之駁範甯之說。如僖公四年,“夏,許男新臣卒”,範甯注曰:

 

十四年冬蔡侯肸卒,傳(chuan) 曰:“諸侯時卒,惡之也。”宣九年辛酉晉侯黑臀卒於(yu) 扈,傳(chuan) 曰:“其地,於(yu) 外也。其日,未踰竟也。”然則新臣卒於(yu) 楚,故不日耳,非惡也。

 

楊士勛疏駁此注曰:

 

宋公和卒,傳(chuan) 曰“諸侯日卒,正也”,則日卒由正,不由善惡。蔡侯肸卒,傳(chuan) 曰“時卒,惡也”,則似不日卒由善惡,不由正者。凡諸侯雖則正卒,有惡者亦不得書(shu) 日,成十五年“夏六月,宋公固卒”、僖二十四年“冬晉侯夷吾卒”、十四年“冬蔡侯肸卒”是也。身既是庶,雖則無惡,亦不得書(shu) 日,故傳(chuan) 雲(yun) “日卒,正也”,明不日是不正,昭十四年“八月,莒子去疾卒”、定十四年夏五月“吳子光卒”、襄十八年冬十月“曹伯負芻卒”是也。日卒有二義(yi) ,故傳(chuan) 兩(liang) 明之。是諸侯正而無惡,縱在外在內(nei) 卒書(shu) 日,不正無惡則書(shu) 月。但有大惡,不問正與(yu) 不正皆時也。“宋共公卒”書(shu) 月者,彼爲葬日,表其違例,故不得書(shu) 時也。雖例言之,則此許男新臣亦是不正也。故範直以“非惡”解之,不雲(yun) 正與(yu) 不正。又昭二十三年“夏,六月,蔡侯東(dong) 國卒於(yu) 楚”,範雲(yun) “不日,在外也”,則此新臣亦在外,故不書(shu) 日。襄二十六年“八月,壬午,許男甯卒於(yu) 楚”,彼亦在外而書(shu) 日,則甯是正可知也。然則庶子逾竟未逾竟並皆不日,嫡子在外在內(nei) 並皆書(shu) 日,則新臣由不正而不書(shu) 日。注雲(yun) “卒於(yu) 楚,故不日”者,以新臣非直不正,又兼在外,傳(chuan) 例雲(yun) “其日,未逾竟”,故順傳(chuan) 文書(shu) 之。其實由正與(yu) 不正,不論在外在內(nei) 也。其襄公二十六年傳(chuan) 注雲(yun) “在外已顯”者,彼甯實是正,經言“於(yu) 楚”,則在外之文已顯,必不須去日,故亦順傳(chuan) 文言之。必知由正不正,不由在外在內(nei) 者,宣九年範注雲(yun) :“諸侯正卒則日,不正則不日。而雲(yun) 未逾竟者,恐後人謂操扈是國,故發傳(chuan) 日未逾竟是也。”知新臣無罪者,以薨於(yu) 朝會(hui) ,乃有王事之功,明無罪。或以爲許男新臣亦正也,但爲卒於(yu) 楚,故不日。“許男甯卒於(yu) 楚”書(shu) 日者,以“新臣卒”無“於(yu) 楚”之文,故去日以見在外而卒也。許男甯經有在外之文,故書(shu) 日以明其正。“晉侯黑臀卒於(yu) 扈”,是正未逾竟,故亦書(shu) 日,與(yu) 許男異。故範以爲“其日,未逾竟”者,表其非國,不釋日與(yu) 不日。範氏之注,上下多違,縱使兩(liang) 解,仍有僻謬,故並存之,以遺來哲。【12】

 

楊士勛以《穀梁傳(chuan) 》推諸侯卒書(shu) 日、書(shu) 月、書(shu) 時之例,以爲《穀梁》當以“諸侯正而無惡,縱在外在內(nei) 卒書(shu) 日,不正無惡則書(shu) 月;但有大惡,不問正與(yu) 不正皆時也”爲例。但範甯以在內(nei) 在外、踰竟與(yu) 否爲書(shu) 日、書(shu) 月、書(shu) 時之標準,故與(yu) 《穀梁》傳(chuan) 例不符。以《穀梁》傳(chuan) 例論之,則“範氏之注,上下多違”。楊士勛言“縱使兩(liang) 解,仍有僻謬”,事實上,更重要的並不是範甯之解不夠圓融,而是其說與(yu) 《穀梁》傳(chuan) 例不符,故楊士勛駁注以從(cong) 傳(chuan) 。又如僖公元年,“冬十月壬午,公子友帥師敗莒師於(yu) 麗(li) ,獲莒挐”,《穀梁》曰:

 

莒無大夫,其曰莒挐,何也?以吾獲之,目之也。內(nei) 不言獲,此其言獲,何也?惡公子之紿。紿者奈何?公子友謂莒挐曰:“吾二人不相說,士卒何罪?”屏左右而相搏,公子友處下,左右曰:“孟勞。”孟勞者,魯之寶刀也,公子友以殺之。然則何以惡乎紿也?曰:棄師之道也。

 

 

 

《春秋穀梁集解》,清光緒黎氏日本東(dong) 京使署刊本

 

範甯注曰:

 

江熙曰:“經書(shu) 敗莒師,而傳(chuan) 雲(yun) 二人相搏,則師不戰,何以得敗?理自不通也。夫王赫斯怒,貴在爰整,子所慎三,戰居其一。季友令德之人,豈當舍三軍(jun) 之整,佻身獨鬭,潛刃相害,以決(jue) 勝負者哉?雖千載之事難明,然風味之所期,古猶今也。此又事之不然,傳(chuan) 或失之。”

 

楊士勛疏曰:

 

《老子》雲(yun) :“以政治國,以奇用兵。”季子知莒挐之可擒,棄文王之整旅,佻身獨闘,潛刃相爭(zheng) ,據禮雖乖,於(yu) 權未爽。縱使禮違,猶須申傳(chuan) 。況傳(chuan) 文不知,江生何以爲非乎?又且季子無輕闘之事,經不應書(shu) 獲,傳(chuan) 不須雲(yun) “棄師之道”,既經傳(chuan) 文符,而江熙妄難。範引其說,意亦同之,乃是範失,非傳(chuan) 失之。又經書(shu) 獲,所以惡季子之紿。今江熙雲(yun) 季子令德也,則是非獨不信傳(chuan) ,亦是不信經。【13】

 

《穀梁傳(chuan) 》言魯公子季友帥師與(yu) 莒師戰於(yu) 麗(li) ,季友與(yu) 莒挐屏左右而相搏,季友殺莒挐。範甯引江熙之說,認爲“季友令德之人,豈當舍三軍(jun) 之整,佻身獨鬭,潛刃相害,以決(jue) 勝負者哉”,即不認爲季友與(yu) 莒挐相搏而殺之。同時,通過經文“經書(shu) 敗莒師”,更證當爲師戰。是即疑《穀梁》之記載也。範甯引江熙之說,亦即認同江熙之論,亦有以疑傳(chuan) 也。但楊士勛則認爲,“季子無輕闘之事,經不應書(shu) 獲,傳(chuan) 不須雲(yun) ‘棄師之道’”,既然“經傳(chuan) 文符”,則江熙之難傳(chuan) 爲妄論。更進一步說,“又經書(shu) 獲,所以惡季子之紿”,即所謂經傳(chuan) 相符,而“江熙雲(yun) 季子令德也,則是非獨不信傳(chuan) ,亦是不信經”,則進一步推論江熙、範甯疑傳(chuan) 亦疑經。江熙之說是否符合《春秋》經義(yi) 可以再論,但江熙明確疑傳(chuan) ,以爲“傳(chuan) 或失之”,“公子友帥師敗莒師於(yu) 麗(li) ”之事必不如《穀梁》所載,則無疑義(yi) 。在《春秋》學視域中,《春秋》是最終標準,則如範甯所言,“既不俱當,則固容俱失”,《穀梁》解經固有所不達經義(yi) 者,故亦可據經以駁傳(chuan) 。但就《穀梁》專(zhuan) 家之學而言,則固當恪守《穀梁》一家之學。就此條而言,範甯、江熙之說顯然是駁傳(chuan) 之說,楊士勛爲《穀梁》作疏,雖以範注爲注本,但其核心在於(yu) 《穀梁》學,固不能駁傳(chuan) 以釋傳(chuan) 也。由是而論,江熙、範甯之說是否符合《春秋》容可再議,但其不符《穀梁》之學則無疑問也。楊士勛以《穀梁》家學而駁之,可謂的當。

 

由是而論,楊士勛《穀梁疏》所守之一家爲“穀梁”而非範甯,“疏不破注”的原則在《穀梁疏》中並不成立。易言之,楊士勛更象是“疏以釋傳(chuan) ”“疏不破傳(chuan) ”,而非“疏不破注”。如果說孔穎達等所撰《五經正義(yi) 》,賈公彥《儀(yi) 禮疏》《周禮疏》、徐彥《公羊疏》等,都是恪守注家一家之學,疏是以注爲中心而存在的,那麽(me) ,《穀梁》因爲範甯注並不守《穀梁》學,而使楊士勛疏成爲了一種特例。雖然無論是孔穎達還是賈公彥、徐彥,都難免有破注之處,但像楊士勛疏這樣“以傳(chuan) 爲宗”,不惜“守傳(chuan) 以破注”,則使楊士勛《穀梁疏》在一定程度上成爲《穀梁》的一種“以疏爲注”之新體(ti) ,而非僅(jin) 僅(jin) 守範甯一家之注。在“疏以釋傳(chuan) ”“疏不破傳(chuan) ”的模式下,楊士勛所作之疏,主要涉及梳理範注、補釋範注所未及者、提煉《穀梁》傳(chuan) 例以及比較三傳(chuan) 異同四個(ge) 方麵。而楊士勛也通過這四方麵,在一定程度上重構了《穀梁》學體(ti) 係與(yu) 脈絡。

 

 

 

雖然範甯《穀梁集解》不謹守《穀梁》家學,但楊士勛既以範注爲底本,則其疏自當以範注爲中心。是以,楊士勛雖多有駁注、破注之處,但更多的則是對範注的梳理,通過梳理範注闡發其義(yi) 。如隱公元年,“夏五月,鄭伯克段於(yu) 鄢”,範甯注曰:“段有徒衆,攻之爲害必深,故謹而月之。”楊士勛對範甯此條注文作了頗爲細致的分析,其言曰:

 

案下四年“九月,衛人殺祝籲於(yu) 濮”,傳(chuan) 曰:“其月,謹之也。”範雲(yun) :“討賊例時也。衛入不能即討祝籲,致令出入自恣,故謹其時月所在,以著臣子之緩慢也。”此雲(yun) “爲害必深,故謹而月之”。彼祝籲以二月弑君,衛人以九月始討,傳(chuan) 雲(yun) “其月,謹之也”,明知謹臣子之緩慢。此無曆時之事,傳(chuan) 雲(yun) “段之有徒衆也”,故知爲害必深,故謹而月爾。莊九年“齊人殺無知”,不書(shu) 月者,無知雖複曆年,時月尚淺,又無重害,故直書(shu) 時也。宣十一年“楚人殺陳夏征舒”書(shu) 月者,爲陳不能討而藉外楚力,故禍害深也。【14】

 

範甯言“段有徒衆,攻之爲害必深,故謹而月之”,但就討賊之例而言,“鄭伯克段於(yu) 鄢”實爲特例,故楊士勛引下文“九月,衛人殺祝籲於(yu) 濮”“齊人殺無知”爲比,以見“討賊”書(shu) 時書(shu) 月之體(ti) 例。是以,楊士勛此條可以說是真正的“疏”,即梳理注文之義(yi) 。又如文公二年,“八月丁卯,大事於(yu) 大廟,躋僖公”,範甯注曰:“大事,祫也。時三年之喪(sang) 未終,而吉祭於(yu) 大廟,則其譏自明。”楊士勛疏曰:

 

舊解範雲(yun) 其譏自明者,謂吉禘於(yu) 莊公書(shu) 吉,此大事於(yu) 大廟不書(shu) 吉者,以同未滿三年,前已書(shu) 吉,則此亦同譏,故雲(yun) 其譏自明。此解取杜預之意也。然杜雲(yun) 其譏已明,故得以吉禘並之,範雲(yun) 其譏自明,焉知遠比吉禘?蓋範意以喪(sang) 製未終,不待譏責,其惡足顯,故雲(yun) 自明也。【15】

 

楊士勛此條疏文梳理了舊解對於(yu) 範甯此注的理解,指出其出於(yu) 杜預之意。同時辨析杜注與(yu) 範注之差異,辨明範甯“其譏自明”之說與(yu) 杜預不同,而是來自對喪(sang) 製的不同理解。這就爲我們(men) 理解範注提供了更爲深層、細致的梳理,利於(yu) 把握範注之內(nei) 涵。又如莊公二十四年,“冬,戎侵曹,曹羈出奔陳,赤歸於(yu) 曹郭公”,《穀梁》曰:“赤蓋郭公也,何爲名也?禮,諸侯無外歸之義(yi) ,外歸非正也。”範甯引徐幹之說曰:

 

徐幹曰:“郭公,郭國之君也,名赤,蓋不能治其國,舍而歸於(yu) 曹。君爲社稷之主,承宗廟之重,不能安之而外歸他國,故但書(shu) 名以罪而懲之。不直言赤,複雲(yun) 郭公者,恐不知赤者是誰,將若魯之微者故也。以郭公著上者,則是諸侯失國之例,是無以見微之義(yi) 。”【16】

 

對於(yu) 範甯引徐幹說以注此條,但就此而言,似實有異說,故楊士勛疏曰:

 

薄氏駁雲(yun) :“赤若是諸侯,不能治國,舍而歸曹,應謂之奔,何以詭例言歸乎?”徐幹又雲(yun) :“不言郭公,疑是魯之微者,若是微者,則例所不書(shu) ,何得以微者爲譬?”二事俱滯,而範從(cong) 之者,凡諸侯出奔其國者,或爲人所滅,或受製強臣,迫逐苟免,然後書(shu) 出。今郭公在國,不被迫逐,往曹事等如歸,故以易辭言之,不得雲(yun) 出奔也。凡內(nei) 大夫未得命者,例但書(shu) 名。若使赤直名而無所係,別文同俠(xia) 等,故又雲(yun) 郭公也。徐幹之說理通,故範引而從(cong) 之。【17】

 

 

 

《影宋紹熙本穀梁傳(chuan) 》,日本東(dong) 京木村嘉平刻本

 

即對範甯引徐幹說之脈絡予以梳理,以使後人明了範甯之注何以如此。與(yu) 此相仿,莊公元年,“三月,夫人孫於(yu) 齊”條亦是對範注之梳理;但不一樣的是,楊士勛在範注之外,提供了另一種理解,可謂是對範注之補充。《穀梁》此條發傳(chuan) 曰:

 

孫之爲言猶孫也,諱奔也。接練時,錄母之變,始人之也。不言氏姓,貶之也。人之於(yu) 天也,以道受命;於(yu) 人也,以言受命。不若於(yu) 道者,天絶之也;不若於(yu) 言者,人絶之也。臣子大受命。

 

範甯注曰:

 

臣子則受君父之命,婦受夫之命。若,順。言義(yi) 得貶夫人。

 

楊士勛疏曰:

 

天之道,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也。夫者妻之天,故曰“人之於(yu) 天也,以道受命”,謂事夫之道也。臣子之法,當受君父教令,故曰“於(yu) 人也,以言受命”。“不若於(yu) 道者,天絶之也”,謂文薑殺夫,是不順於(yu) 道,故天當絕之。“不若於(yu) 言者,人絶之也”,謂臣子不順君父之命,則君父當絕之。“臣子大受命”,謂君父既絕天人,臣子受君父之命,故不得不貶也。其注雲(yun) “臣子則受君父之命”者,解經中“以言受命”也。雲(yun) “婦受夫之命”者,解“以道受命”也。恐此說非也,但舊爲此解,不得不述。或當“人之於(yu) 天也,以道受命”,謂順天道以事夫也。“於(yu) 人也,以言受命”,謂臣受君命也。“不順於(yu) 道者,天絕之”,天道妻當事夫,今夫人反弒公,是不順天也,故“天絕之”。“不順於(yu) 言者,人絕之”,謂婦當受夫之命,夫人不受夫命,是不順人也,故“人絕之”。“臣子大受命”者,臣謂群下,子謂莊公,上受命於(yu) 天,下受命於(yu) 君,是大受命也。以其受君之命,故臣子得貶退夫人也。【18】

 

範甯以“臣子則受君父之命,婦受夫之命”解傳(chuan) 文“人之於(yu) 天也,以道受命;於(yu) 人也,以言受命”,但楊士勛在詳細分疏“人之於(yu) 天也,以道受命;於(yu) 人也,以言受命。不若於(yu) 道者,天絶之也;不若於(yu) 言者,人絶之也”的基礎上,對舊解提出質疑,認爲“恐此說非也”。即對範甯注予以梳理,從(cong) 而提出對此條傳(chuan) 文的兩(liang) 種不同理解。但其並未明確駁注,僅(jin) 僅(jin) 隻是提出兩(liang) 種可能,以供讀者參酌。事實上,楊士勛對範注之補充頗多,更多的則是在範注之外,補充與(yu) 範注不同之舊解與(yu) 他說。如僖公五年,“冬,晉人執虞公”,《穀梁》曰:“執不言所於(yu) 地,緼於(yu) 晉也”,範甯注曰:“時虞已包裹屬於(yu) 晉,故雖在虞執而不書(shu) 其處。”楊士勛疏曰:

 

舊解雲(yun) 執人例不書(shu) 地,此雲(yun) “不地,緼於(yu) 晉也”者,凡執人不地者,亦以地理可明故也。若晉會(hui) 諸侯於(yu) 溴梁,執莒子、邾子,楚合諸侯於(yu) 申,執徐子,皆因會(hui) 而執之,則在會(hui) 可知,故不假言地。至如滅人之國,執人之君,則亦是就國可知也。經若書(shu) 晉滅虞,則是言其地。今不書(shu) 滅虞,即不舉(ju) 滅國之地,不謂執人當地也。所以不言滅虞者,晉命先行於(yu) 虞,虞已屬晉,故不得言之也。或以爲“執不言所於(yu) 地”,謂不書(shu) 執虞公於(yu) 虞也;“縕於(yu) 晉也”,謂虞已苞裹屬晉,故不得言也。理亦通耳也。【19】

 

楊士勛提出舊解以不書(shu) 地爲執人之常例,但《穀梁》此言,“執不言所於(yu) 地,緼於(yu) 晉也”,那麽(me) ,《穀梁》之說與(yu) 舊解似乎存在矛盾。範甯僅(jin) 僅(jin) 是圍繞傳(chuan) 文書(shu) 注,而未提及舊解;楊士勛則是在提出舊解的基礎上,對舊解“執人例不書(shu) 地”之義(yi) 予以分疏,從(cong) 而認爲二者並不矛盾。在解決(jue) 此矛盾的基礎上,又提出“或說”,即在範甯注之外,提出了另一種解釋。楊士勛認爲這種解釋也符合《穀梁》之說,即所謂“理亦通耳”。從(cong) 而爲此條傳(chuan) 文的解讀提供了更爲豐(feng) 富的解釋與(yu) 可能。而宣公十二年,“夏六月乙卯,晉荀林父帥師及楚子戰於(yu) 邲,晉師敗績”條,則是在範甯未注的情況下,提供了舊解與(yu) 徐邈說兩(liang) 種解讀指向。《穀梁》曰:“績,功也;功,事也。日,其事敗也。”楊士勛疏曰:

 

舊解此戰事書(shu) 日者,爲敗之故也。特於(yu) 此發之者,二國兵衆,不同小國之戰,故特發之。徐邈雲(yun) :“於(yu) 此發傳(chuan) 者,深閔中國大敗於(yu) 彊楚也。今以曰爲語辭,理足通也。”但舊解爲日月之日,疑不敢質,故皆存耳。【20】

 

 

 

《春秋穀梁傳(chuan) 注疏》,明嘉靖李元陽刻本

 

範甯此條無注,楊士勛提出舊解和徐邈二說,不但補充了前此《穀梁》家對此條之理解,亦讓我們(men) 看到此文存在不同的理解。這可以說是保存了不同的異說,更是對範甯注缺略之補充。就楊士勛對範甯注之補充而言,不但包括範甯未注而楊士勛疏補之者,亦包括範甯已注而楊士勛以爲未完而補說者。如隱公五年,“九月,考仲子之宮”,範甯注曰:“失禮宗廟,功重者月,功輕者時,莊二十三年‘秋,丹桓宮楹’是也。”楊士勛疏曰:

 

考者謂立其廟祭之,成爲夫人也。此所以書(shu) 之者,仲子孝公之妾、惠公之母,惠公雖爲君,其母唯當惠公之世得祭,至隱不合祭之,故書(shu) 以見譏也。不言立者,不宜立。爲庶母築宮,得禮之變,但不合於(yu) 隱之世祭之,故止譏其考,不譏立也。《公羊》《左氏》妾子爲君,其母得同夫人之禮。今《穀梁》知不然者,《喪(sang) 服記》雲(yun) :“公子爲其母練冠麻麻衣縓緣,既葬,除之。”傳(chuan) 曰:“何以不在五服之中也?君之所不服,子亦不敢服也。”鄭玄雲(yun) :“子,君之庶子。”是貴賤之序,嫡庶全別,安得庶子爲君即同嫡夫人乎?故穀梁子以爲“於(yu) 子祭,於(yu) 孫止”。【21】

 

範甯注隻是就經文書(shu) 時書(shu) 月之別出注,而其所以譏者,雖下傳(chuan) 文有述,但範甯並未詳論。楊士勛則就“考仲子之宮”與(yu) “立仲子之功”予以梳理,提出在傳(chuan) 文“禮,庶子爲君,爲其母築宮,使公子主其祭也,於(yu) 子祭、於(yu) 孫止”的脈絡下,惠公立仲子之宮合禮,而隱公祭之則不合禮,故“止譏其考,不譏立”了。而其所以如此者,則在禮製所規定之貴賤之序、嫡庶之等。穀梁子之說與(yu) 鄭玄等禮家之說相符。如果沒有楊士勛的梳理、補釋,我們(men) 就無法明了《穀梁》何以譏其“考仲子之宮”,亦不知其所譏之依據爲何。

 

簡言之,楊士勛無論是就範注予以梳理,還是對範注的補充與(yu) 補釋,抑或是對經傳(chuan) 的補詮,要在疏通《穀梁》之內(nei) 涵與(yu) 脈絡,使《穀梁》之詮釋從(cong) 範甯《春秋》學的視角重新回到《穀梁》體(ti) 係中。

 

 

 

既然楊士勛的目的是要使《穀梁傳(chuan) 》的詮釋重新回到《穀梁》體(ti) 係之中,那麽(me) ,對於(yu) 《穀梁》義(yi) 例之梳理即成爲首要任務。楊士勛在梳理《穀梁》傳(chuan) 文和範甯注文的基礎上,提過概括,對《穀梁》體(ti) 例作了頗多提煉。如對於(yu) 日食,楊士勛於(yu) 隱公“三年春王二月己巳,日有食之”條下曰:

 

《穀梁》之例,書(shu) 日食凡有四種之別,故此“二月己巳,日有食之”,傳(chuan) 雲(yun) :“言日不言朔,食晦日也。”桓十七年“冬十月朔,日有食之”,傳(chuan) 雲(yun) :“言朔不言日,食既朔也。”彼是二日食矣。又莊十八年“三月,日有食之”,傳(chuan) 雲(yun) :“不言日、不言朔,夜食也。”又桓三年“七月壬辰朔,日有食之既”,傳(chuan) 雲(yun) :“言日言朔,食正朔也。”是有四種之別。【22】

 

對《春秋》所記日食,依據《穀梁傳(chuan) 》予以梳理和區分。桓公二年,“三月,公會(hui) 齊侯、陳侯、鄭伯於(yu) 稷,以成宋亂(luan) ”,《穀梁》曰:“以者,內(nei) 爲誌焉爾,公爲誌乎成是亂(luan) 也。此成矣,取不成事之辭而加之焉,於(yu) 內(nei) 之惡而君子無遺焉爾。”楊士勛曰:

 

十四年傳(chuan) 雲(yun) “以者,不以者也”,僖二十一年傳(chuan) 雲(yun) “以,重辭也”,此傳(chuan) 雲(yun) “以者,內(nei) 爲誌焉爾”,則“以”有三種之義(yi) 。範於(yu) 僖二十一年注雲(yun) “以有二義(yi) 矣”者,以“內(nei) 爲誌焉”與(yu) “不以”者正是一事耳。“以成宋亂(luan) ”者,公也,非諸侯故也,是以雲(yun) “內(nei) 爲誌焉爾”,其實以者仍是不以之例,故注彼爲二事焉。【23】

 

楊士勛在範甯注的基礎上,對《穀梁》書(shu) “以”之例予以梳理和分析,從(cong) 而對《穀梁》“以”例予以概括。楊士勛對《穀梁》傳(chuan) 例之概括、梳理頗多,可見楊士勛實可謂已成《穀梁》一家之學。但對於(yu) 《穀梁》學而言,除了對本傳(chuan) 的梳理,或許更爲重要的是,如何在三傳(chuan) 異同中展現《穀梁》之義(yi) 。要達到此一目的,楊士勛必當逸出範注之外,在辨析《穀梁》脈絡的基礎上,比較三傳(chuan) 異同,探尋《穀梁》傳(chuan) 之脈絡與(yu) 意義(yi) 。

 

可以說,楊士勛《穀梁疏》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辨析三傳(chuan) 異同的基礎之上的,蓋惟有辨清《穀梁》與(yu) 二傳(chuan) 脈絡之異同,才能談《穀梁》之去取與(yu) 義(yi) 例。如僖公“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隕石於(yu) 宋五”,範甯注引劉向曰:“石,陰類也;五,陽數也。象陰而陽行,將致隊落。”楊士勛疏曰:

 

何休雲(yun) :“石者,陰德之專(zhuan) 者也。鷁者,鳥中之耿介者,皆有似宋襄公之行。宋襄欲行霸事,不納公子目夷之謀,事事耿介自用,卒以五年見執,六年終敗,如五石六鷁之數。天之與(yu) 人,昭昭著明,甚可畏也。”賈逵雲(yun) :“石,山嶽之物。齊,大嶽之胤。而五石隕宋,象齊桓卒而五公子作亂(luan) ,宋將得諸侯而治五公子之亂(luan) 。鷁退,不成之象,後六年,霸業(ye) 退也。鷁,水鳥,陽中之陽,象君臣之訟鬩也。”許慎《異義(yi) 》載《穀梁》說雲(yun) :“隕石於(yu) 宋五,象宋公德劣國小,陰類也。而欲行霸道,是陰而欲陽行也。其隕,將拘執之象也。是宋公欲以諸侯行天子道也。”六鷁退者,鄭玄雲(yun) :“六鷁俱飛,得諸侯之象也。其退,示其德行不進,以致敗也。得諸侯,是陽行也。被執敗,是陰行也。”是二說與(yu) 劉向合耳。其何休、賈逵之言,並是《公羊》《左氏》舊說,非《穀梁》意也。【24】

 

楊士勛此疏實是緊扣範甯注而發,其言許慎引《穀梁》說、鄭玄說與(yu) 劉向說合,實以劉向爲《穀梁》家,許慎引《穀梁》家說,而鄭玄之言亦爲《穀梁》之說,即皆《穀梁》家言。其引許慎、鄭玄之說,實可視爲對劉向說之深化與(yu) 細化。而同時提出何休、賈逵說,則是意在辨析此條存在三傳(chuan) 異說,而《穀梁》與(yu) 二傳(chuan) 不同。事實上,就此條而言,何休、賈逵之言雖與(yu) 劉向、許慎、鄭玄不同,但似仍有可通之處。但楊士勛之所以定要予以辨析,即是要指明三傳(chuan) 不可通說之意。就此點而言,更爲明顯的是,三傳(chuan) 明顯存在解釋歧異之時,楊士勛對不可用二傳(chuan) 之說的強調。如文公四年,“夏,逆婦薑於(yu) 齊”,《穀梁》曰:

 

其曰婦薑,爲其禮成乎齊也。其逆者誰也?親(qin) 逆而稱婦,或者公與(yu) ?何其速婦之也?曰:公也。其不言公,何也?非成禮於(yu) 齊也。曰婦,有姑之辭也。其不言氏,何也?貶之也。何爲貶之也?夫人與(yu) 有貶也。

 

楊士勛疏曰:

 

宣元年已有傳(chuan) ,今故深發之者,彼書(shu) 夫人,此直雲(yun) 婦薑,嫌文異也,故彼此明之。以彼稱夫人,又書(shu) 至,此不然者,《公羊傳(chuan) 》曰:“其謂之逆婦薑於(yu) 齊何?娶於(yu) 大夫者,略之也。”徐邈亦以爲不書(shu) 至、不稱夫人,下娶賤,略之。若以諸侯下娶大夫便爲略賤,則大夫亦不得上娶諸侯,且天子得下婚諸侯,何爲諸侯不得下娶大夫?是《公羊》之言,不可以解此也。蓋不稱夫人,不言至者,以其婦禮成於(yu) 齊,故異於(yu) 餘(yu) 稱。傳(chuan) 雲(yun) “夫人與(yu) 有貶也”者,解不稱氏之意,非釋不稱夫人也。【25】

 

楊士勛首先梳理《公羊傳(chuan) 》對於(yu) 經文此條不書(shu) 夫人而稱婦薑的脈絡,從(cong) 而引出作爲《穀梁》家的徐邈說,即將徐邈說的依據指向《公羊傳(chuan) 》。進而指出,“若以諸侯下娶大夫便爲略賤,則大夫亦不得上娶諸侯,且天子得下婚諸侯,何爲諸侯不得下娶大夫”,即《公羊》之不合理處。故就《穀梁》脈絡而言,必不能引《公羊》以解之。從(cong) 而,在解讀《穀梁》與(yu) 《公羊》之異的基礎上,提出其理解的《穀梁》學解讀。事實上,就是在詮釋此條的《穀梁》學脈絡。【26】

 

 

 

監本《春秋穀梁傳(chuan) 注疏》,元刻元印本

 

因爲楊士勛《穀梁疏》的目的在於(yu) 梳理《穀梁》詮釋脈絡,是以,三傳(chuan) 異同之比較僅(jin) 可謂是第一步工作,更重要的是在比較之後,對《穀梁》學脈絡予以梳理與(yu) 詮釋。上文“逆婦薑於(yu) 齊”條實即指向了對《穀梁》學脈絡的梳理,但此條之梳理並不算典型,我們(men) 可以來看隱公二年,“十有二月乙卯,夫人子氏薨”條。《穀梁》曰:“夫人薨不地。夫人者,隱之妻也。卒而不書(shu) 葬,夫人之義(yi) ,從(cong) 君者也。”對於(yu) “夫人子氏”之身份,範甯並非出注,但此條三傳(chuan) 之解讀皆異。楊士勛疏曰:

 

《左氏》以子氏爲桓公之母,《公羊》以爲隱公之母,《穀梁》知是隱公之妻者,以隱推讓,據其爲君而亦稱公,故其妻亦稱夫人也。夫既不葬,故其妻亦不葬,以經文上下符合,故爲隱妻。而《左氏》桓未爲君,其母稱夫人,是亂(luan) 嫡庶也。《公羊》以爲隱母,則隱見爲君,何以不書(shu) 葬?若以讓不書(shu) 葬,何爲書(shu) 夫人子氏薨?故穀梁子以爲隱妻也。【27】

 

對於(yu) “夫人子氏”,《左傳(chuan) 》以爲桓公之母,《公羊》以爲隱公之母,《穀梁》則以爲隱公之妻。對於(yu) 這種明顯的三傳(chuan) 異說,楊士勛對《穀梁》何以認爲其爲隱公之妻予以梳理。其以“以隱推讓,據其爲君而亦稱公,故其妻亦稱夫人”,同時以“夫既不葬,故其妻亦不葬”爲證,認爲《穀梁》之說爲確。楊士勛的詮釋,或者說《穀梁傳(chuan) 》的解讀,是否就是《春秋》之義(yi) 可以再論,但就楊士勛而言,其疏確實是梳理了《穀梁》此條之脈絡,讓我們(men) 理解了《穀梁》文本背後的深層內(nei) 涵,可謂的當。隱公七年“滕侯卒”條亦複如是。《穀梁》釋曰:“滕侯無名,少曰世子,長曰君,狄道也,其不正者名也。”楊士勛疏指出三傳(chuan) 之別,並予以詮釋曰:

 

《左氏》以滕侯無名爲未同盟,故薨不得以名赴。《公羊傳(chuan) 》雲(yun) :“滕侯何以不名?微國也。微國則其稱侯何?《春秋》貴賤不嫌同號,美惡不嫌同辭。”今《穀梁》以爲用狄道也,故無名者。若《左氏》以爲未同盟,故不名。何爲《春秋》之內(nei) ,亦有不盟而書(shu) 名者?若《公羊》以爲微國不名,則邾子克、許男新臣何以名?故穀梁子以爲用狄道也,本來無名字。【28】

 

對於(yu) 滕侯無名之緣由,《左傳(chuan) 》以爲“未同盟,故薨不得以名赴”,《公羊》以爲“微國”,而《穀梁》則以爲滕用狄道而本無名字。楊士勛通過反推,即“若《左氏》以爲未同盟,故不名。何爲《春秋》之內(nei) ,亦有不盟而書(shu) 名者”,則《左傳(chuan) 》之說不能成立;“若《公羊》以爲微國不名,則邾子克、許男新臣何以名”,則微國之君亦書(shu) 名,故《公羊》說不能成立。通過排除《左傳(chuan) 》《公羊》二說,事實上並不能就證明《穀梁》之說即爲確解。如範甯所言,“凡傳(chuan) 以通經爲主,經以必當爲理,夫至當無二而三傳(chuan) 殊說,……既不俱當,則固容俱失”,《左傳(chuan) 》《公羊》解讀之誤並不能就指向《穀梁》之確。但楊士勛與(yu) 範甯之異就在於(yu) ,範甯是《春秋》家,其雖以《穀梁》爲注釋底本,但其目的在於(yu) 通經;但楊士勛則是要抉發《穀梁》一家之學,故其重在比讀三傳(chuan) 之異同,而異中唯以《穀梁》爲準的。是以,也可以認爲,楊士勛比讀三傳(chuan) 以詮釋《穀梁》脈絡之真確,事實上就在一定程度上指向了“《穀梁》善於(yu) 經”的字麵意義(yi) ,即《穀梁》較二傳(chuan) 所釋更符合《春秋》之義(yi) 。

 

可以說,就目前存世之《穀梁》學著作而言,楊士勛《穀梁疏》可謂是第一本真正意圖恪守《穀梁》一家之學的著作。如範甯所言不虛,其注《穀梁》之前,《穀梁》注本多引據二傳(chuan) 以爲說,而範注亦複意在《春秋》而非《穀梁》,那麽(me) ,楊士勛實可稱得上第一位真正的《穀梁》學專(zhuan) 家,而其《穀梁疏》亦可謂第一本真正的《穀梁》一家之書(shu) 。以是而論,楊士勛《穀梁疏》亦可謂是“《穀梁》正義(yi) ”。

 

【注釋】
 
①《四庫全書薈要·<春秋穀梁傳注疏>提要》,《景印摛藻堂四庫全書薈要》第三十三冊《春秋穀梁傳注疏》,世界書局1988年2月版,第3頁。《穀梁注疏》之《薈要提要》與《總目》存在較大差異,故此用《薈要提要》之說,而非《總目》。
 
②金毓黼編:《文溯閣四庫全書提要》,中華書局2014年7月版,第472-473頁。
 
③參見牟潤孫《論儒釋兩家之講經與義疏》,《注史齋叢稿(增訂本)》,中華書局2009年6月版,第88-155頁。關於南北朝唐初之義疏學,亦可參看喬秀巖《義疏學衰亡史論》,三聯書店2017年12月版。
 
④“疏不破注”一直作爲唐初以降疏體的基本特點被學界所接受,近年呂友仁對此觀念予以檢討,認爲《五經正義》之疏皆可破注,爲學界提供了更爲精確的認識。但筆者以爲,《五經正義》中自然存在所謂“疏以破注”的情況,但這並不是普遍現象,而隻是當經、傳、注不合時的特殊處理。詳見呂友仁《孔穎達<五經正義>義例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8月版。
 
⑤孔穎達:《禮記正義序》,《禮記正義》,《十三經注疏》第五冊,藝文印書館1973年5月版,第4頁。
 
⑥孔穎達:《春秋正義序》,《左傳注疏》,《十三經注疏》第六冊,藝文印書館1973年5月版,第3-4頁。
 
⑦孫詒讓撰,汪少華整理:《周禮正義》,中華書局2015年11月版,第9頁。
 
⑧皮錫瑞撰,吳仰湘整理:《經學曆史》,《皮錫瑞全集》第六冊,中華書局2015年9月版,第66頁。
 
⑨劉師培撰,萬仕國點校:《國學發微》,《儀征劉申叔遺書》第四冊,廣陵書社2014年2月版,第1416頁。
 
⑩《春秋正義序》曰:“雖課率庸鄙,仍不敢自專,謹與朝請大夫國子博士臣穀那律、故四門博士臣楊士勛、四門博士臣朱長才等,對共參定。”(《左傳注疏》,第4頁)就是而言,則楊士勛當爲《左傳正義》之主要編撰者。
 
⑪孔穎達:《春秋正義序》,《左傳注疏》,《十三經注疏》第六冊,第3頁。
 
⑫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注疏》卷七,《十三經注疏》第七冊,藝文印書館1973年5月版,第72-73頁。
 
⑬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注疏》卷七,《十三經注疏》第七冊,第70頁。
 
⑭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注疏》卷一,《十三經注疏》第七冊,第10頁。
 
⑮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注疏》卷十,《十三經注疏》第七冊,第99頁。
 
⑯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注疏》卷六,《十三經注疏》第七冊,第60頁。
 
⑰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注疏》卷六,《十三經注疏》第七冊,第60頁。
 
⑱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注疏》卷五,《十三經注疏》第七冊,第44頁。
 
⑲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注疏》卷七,《十三經注疏》第七冊,第75-76頁。
 
⑳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注疏》卷十二,《十三經注疏》第七冊,第121頁。
 
21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注疏》卷十二,《十三經注疏》第七冊,第121頁。
 
22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注疏》卷一,《十三經注疏》第七冊,第14頁。
 
23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注疏》卷三,《十三經注疏》第七冊,第29頁。
 
24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注疏》卷八,《十三經注疏》第七冊,第84頁。
 
25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注疏》卷十,《十三經注疏》第七冊,第100-101頁。
 
26當然,楊士勛《穀梁疏》並不是完全不用二傳之說,而是二傳之說不能與《穀梁》相矛盾。如僖公三十年,“夏六月,公會王人、晉人、宋人、齊人、陳人、蔡人、秦人盟於翟泉”,《穀梁》無傳,楊士勛疏曰:“何休注《公羊》雲晉文德衰,故微者往會。今《穀梁》既無傳注,或如何說,‘王人’以下皆是微也。”即用何休之說。楊士勛用《左傳》、《公羊》、何休、杜預之說亦不少,但要在不與《穀梁》相違爲前提。
 
27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注疏》卷一,《十三經注疏》第七冊,第14頁。
 
28範甯注,楊士勛疏:《春秋穀梁注疏》卷二,《十三經注疏》第七冊,第22頁。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