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政製與文明:經學與古典學四人談

欄目:會議講座
發布時間:2024-06-07 20:2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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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政製與(yu) 文明:經學與(yu) 古典學四人談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四月十六日丁亥

          耶穌2024年5月23日

 

自然、政製與(yu) 文明

經學與(yu) 古典學四人談

 

中西傳(chuan) 統文明都關(guan) 切自然、政製等永恒性議題,對於(yu) 宇宙自然、政治自然與(yu) 人的自然本性皆有相通的深邃理解。“自然”涉及宇宙本原、政治秩序、人倫(lun) 秩序等諸多問題,“政製”是自然形成還是人為(wei) 設計,政製與(yu) 禮法、技藝有何關(guan) 聯,這些問題都隱含著對文明與(yu) 價(jia) 值理念的複雜思考。

 

 

 

2024年4月23日,浙江大學馬一浮書(shu) 院舉(ju) 行第二期“經典與(yu) 文明”對談,主題為(wei) “自然、政製與(yu) 文明:經學與(yu) 古典學四人談”,與(yu) 談嘉賓是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張文江、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吳飛、浙江大學哲學學院教授包利民、浙江大學哲學學院教授暨馬一浮書(shu) 院副院長林誌猛,對談由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暨馬一浮書(shu) 院副院長陳贇主持。本期對談從(cong) 經學與(yu) 古典學及中西文明共鑒的視野出發,重新思索自然與(yu) 政製的豐(feng) 富內(nei) 涵,疏通古今文明的脈絡,並返觀當今中國與(yu) 世界的文明處境。線上線下諸多師生熱情參與(yu) 。

 

 

 

陳贇:非常高興(xing) ,大家來參加馬一浮書(shu) 院的“經典與(yu) 文明”的第二期對談,這一期的主題是“自然、政製與(yu) 文明”。今天我們(men) 分別邀請了經學和古典學各兩(liang) 位教授參加對談,經學的兩(liang) 位老師是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張文江教授、北京大學哲學係吳飛教授;古典學的兩(liang) 位老師是浙江大學哲學學院的包利民教授、林誌猛教授。這四位教授可以說是當今中國學界非常有代表性的學者,今天對談的題目具有普遍意義(yi) 並涉及中西學術與(yu) 文明的深層次的問題。因為(wei) 所有的文明都會(hui) 遭遇到自然、政製與(yu) 文明的自我理解的問題,而經學與(yu) 古典學又分別是中西學術架構的底層建築,從(cong) 這個(ge) 底座如何去看自然、政製與(yu) 文明,我本人對此充滿期待。我們(men) 首先有請張文江教授。

 

一、中國傳(chuan) 統的自然與(yu) 文明理念

 

張文江:本次對談的主題,包含五個(ge) 關(guan) 鍵詞:三主(三個(ge) 方向)二從(cong) (二路學問)。每個(ge) 方向都廣闊深邃,每路學問都博大精深,怎麽(me) 談都談不完。對於(yu) 二十一世紀的中國學術而言,也許不得不選擇這樣的大題目,盡可能站得高一起,才可以初步看清未來的方向。

 

我先從(cong) 最樸素的角度理解,至於(yu) 深入的學術辨析,有待於(yu) 各位老師的展開:

 

自然是人類生存的外部環境——於(yu) 天體(ti) 是鬥轉星移,日月運行,於(yu) 地球在中國是春夏秋冬的四季循環,在其他區域或四季或三季或二季——也相應人的天性,彼此調適和演化。

 

文明是人(分散謂人群,聚合謂族群)與(yu) 自然相適應,達到一定階段的產(chan) 物,也是人的生存方式(文明三要素為(wei) 金屬、文字、城市)。人因此而區別於(yu) 其他動物,稱為(wei) 萬(wan) 物之靈。

 

自然和人的關(guan) 聯,參見《尚書(shu) ·泰誓上》:“惟天地萬(wan) 物父母,惟人萬(wan) 物之靈。”天地萬(wan) 物的分合,亦即自然,其間有生生的關(guan) 係,以“父母”(屬於(yu) 人的觀念)溝通。從(cong) 天地萬(wan) 物到人,以“靈”顯示其差異。而“靈”的主要標誌之一,就是創造了文明。

 

自然與(yu) 文明的對應,以時間而言,為(wei) 文明的整體(ti) 興(xing) 衰。斯賓格勒《西方的沒落》分為(wei) 春夏秋冬,湯因比《曆史研究》分為(wei) 起源、成長、衰落、解體(ti) (一說加“死亡”)。自然和文明的交集,以空間而言,被稱為(wei) 生物圈,此即人類的家園。地球上生物可居住的核心區域,僅(jin) 薄薄的一層(厚度約25公裏,深海約10公裏,天空約15公裏)。《中庸》引《詩》曰:“鳶飛戾天,魚躍於(yu) 淵,言其上下察也。”此人類的生存空間,在科學技術發展的加持下,雖然有所突破,但根本的拓展依然有限。湯因比研究文明,最後不得不注重保護生物圈。

 

 

 

人類以文明的形式生存,而作為(wei) 有生有死的個(ge) 人,生活在以家、國、天下(乃至世界)分層的族群中,對家人負有責任,同時敬奉祖先,照護後代,以維係世世代代的生息繁衍。湯因比認為(wei) ,文明是社會(hui) (society)的同義(yi) 詞,它在時間上長於(yu) 國家,空間上或包含幾個(ge) 國家。人類曆史大約有30萬(wan) 年,而文明史隻有6000年。

 

政製的觀念,來自古希臘的城邦,開始時並不與(yu) 文明(civilization是18世紀的後起詞)相配合。大體(ti) 抽象為(wei) 政製,具體(ti) 為(wei) 城邦,其運作為(wei) 政治。在原初意義(yi) 上說,文明內(nei) 含的組織結構與(yu) 文明共生。此組織結構在國家(或城邦)興(xing) 起後提煉深化,演變為(wei) 政製,並產(chan) 生不同的形式。政製突出文明中的秩序維持,提示了文明的核心。

 

此內(nei) 含的組織結構,在中國表現為(wei) 禮樂(le) 或禮法。與(yu) 西方對比,禮樂(le) 更接近文明,禮法更接近政製。文明和政製的聯係,嚐試借用《樂(le) 記》來疏通:“禮以道其誌,樂(le) 以和其聲,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奸。禮樂(le) 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文明相應禮樂(le) ,政製相應刑政。政製是禮樂(le) 的投射,表現為(wei) 政(正常運作)和刑(特殊運作)。進一步而言,政製內(nei) 含(壟斷的)暴力,內(nei) 外有別,內(nei) 為(wei) 刑罰(於(yu) 《周禮》屬秋官),外為(wei) 戰爭(zheng) (於(yu) 《周禮》屬夏官)。人類的生存是在自然環境下,通過文明的形式發展起來的,其核心在中國是禮樂(le) (相通於(yu) 禮法)、在西方是政製。以《樂(le) 記》而言,“同民心”相應文明,“出治道”相應政製。

 

歐亞(ya) 大陸自古相連,是人類生存的核心區域。此大陸的東(dong) 西兩(liang) 端,發展出來的古代文明,於(yu) 西端有希臘羅馬,於(yu) 東(dong) 端有中國。在15世紀大航海之前,兩(liang) 地以間隔為(wei) 主,大航海以後,交流日益頻繁,到了現代,終於(yu) 不得不相見。於(yu) 希臘羅馬文明的研究,相應的是西方古典學。於(yu) 中國文明的研究,相應的是中國經學。這也就是中國二十一世紀以來,經學、古典學重新興(xing) 起的基礎。

 

考察兩(liang) 個(ge) 文明發展的軌跡,疏通其內(nei) 在的脈絡,研究其經典的載體(ti) ,有兩(liang) 大學問體(ti) 係,同時也是兩(liang) 大利器,這就是西方的古典學與(yu) 中國的經學。以人文學科而言,中華文明的未來發展,脫離不了這兩(liang) 大體(ti) 係的滋養(yang) 。

 

陳贇:非常感謝張老師的深入闡述。張老師通過對五個(ge) 關(guan) 鍵詞特別是其中三個(ge) 方向(自然、政製、文明)、兩(liang) 路學問(古典學與(yu) 經學)的闡釋,最恰當地為(wei) 本次對談釋題。下麵有請吳飛教授。

 

吳飛:關(guan) 於(yu) 自然、政製和文明,問題的核心我認為(wei) 應該是自然和文明之間的關(guan) 係。剛才張老師對地球自然的界定,作為(wei) 人生存的外部環境,我想這是一個(ge) 狹義(yi) 的自然;其實還有更廣義(yi) 一點的自然,張老師後來也談到了,它包括了人的天性,通常我們(men) 說的human nature。我想從(cong) 這個(ge) 角度談一下自然,特別是自然和文明的關(guan) 係。

 

自然這個(ge) 詞我們(men) 用的非常多,但其實有很多的歧義(yi) 。今天談的自然經常是笛卡爾之後的理解,即現代傳(chuan) 統中把自然的當作和文明相對的,特別是在西方,像自然狀態、自然科學這些用法中所說的自然往往是指野蠻、物質性的、比較落後的等等,這些被文明征服的、規訓和改造的角度來講,它更多的是我們(men) 的外部環境。今天如果僅(jin) 僅(jin) 把它當做一個(ge) 被動的對象,會(hui) 有很大問題。

 

在西方傳(chuan) 統中,在古希臘,主要是亞(ya) 裏士多德之前,自然就是自然而然。亞(ya) 裏士多德列舉(ju) 了很多關(guan) 於(yu) 自然的理解,它可以是質料,也可以是形式,還可以是其他,有很多種。後來從(cong) 形式的角度來理解自然nature,就是希臘文裏麵的physis,這和後來的把它完全當作對象化的物質世界也是不一樣的。在亞(ya) 裏士多德之前,自然而然既不是僅(jin) 僅(jin) 是物質,也不僅(jin) 僅(jin) 是精神,既不僅(jin) 僅(jin) 是質料,也不僅(jin) 僅(jin) 是形式,給它強加區分就已經不是一種傳(chuan) 統的自然觀念。

 

比如海德格爾講自然,他試圖回到古典的自然,而不再隻是對象化的如自然科學的自然。但是在現代文明的主流中,是以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為(wei) 主流的,雖然後來有從(cong) 生態的角度重新理解自然,不能破壞自然,環保主義(yi) 等等,但這仍然是在自然和精神、自然和文明的二分當中來反抗傳(chuan) 統,還是從(cong) 非常現代的角度理解自然。由此反觀我們(men) 中國講自然和文明之間的關(guan) 係。例如說馮(feng) 友蘭(lan) 先生說有四個(ge) 境界,第一個(ge) 是最低的境界:自然境界;第二個(ge) 是功利境界,第三個(ge) 是道德境界,最高的是天地境界。他說的最低的自然境界比較像我們(men) 現代所理解的作為(wei) 野蠻的落後的自然;他說的天地境界,其實也是自然。這就是中國思想對於(yu) 自然比較特別的理解,最低的是自然,最高的也是自然。給它一個(ge) 區分,我把最低的自然稱為(wei) 蒙昧自然,而最高天地境界裏麵所展現出來的自然是天道自然。這和現代西方的傳(chuan) 統不太一樣。現代西方尤其是當前的信息時代,以人類的文明來改造自然、征服自然。在這樣一個(ge) 線性進化的曆史觀中,文明越來越發展,而自然是被動的、被征服的對象。這個(ge) 環節在中國傳(chuan) 統中也有,我們(men) 通常稱為(wei) 啟蒙,就是從(cong) 蒙昧自然的一種跨越。如傳(chuan) 統儒家講人之異於(yu) 禽獸(shou) 者,從(cong) 動物性的自然狀態提升,進入到文明,實際上是一種傳(chuan) 統的啟蒙,我稱為(wei) 對蒙昧自然的超越和征服。在這之上,儒家的思想講“參讚天地”,像孔子所說的“天何言哉?”“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認為(wei) 文明和政治的最高標準是天道自然,是最高的標準,要服務於(yu) 整體(ti) 自然,這是儒家的一個(ge) 態度。對道家的態度我一直比較困惑,讀了陳贇老師關(guan) 於(yu) 《莊子》的幾本書(shu) 之後,我認為(wei) 道家的態度表麵上看像是肯定蒙昧自然,但實際上他真正講的自然也是天道自然,隻不過對於(yu) 文明的看法,認為(wei) 啟蒙在超越蒙昧自然的時候很可能其實也在破壞天道自然。其實隻有一個(ge) 自然,哪有蒙昧和天道的不同?我們(men) 麵對的無論是外部的自然界,還是我們(men) 身上的自然,其實都是一體(ti) 的、統一的。隻是就我們(men) 個(ge) 人理解而言,當我們(men) 從(cong) 一種局部的、有限的角度來理解,它是蒙昧的。功利境界會(hui) 更接近比較感性的、比較物質的、比較欲望的這些部分,是蒙昧自然;如果從(cong) 總體(ti) 上來理解自然,它是混沌一體(ti) 的,是自然而然的,它不應該是局部的,而這個(ge) 層次的自然其實是以人的能力很難完全把握的,你很難從(cong) 整全的角度來把握混沌的整體(ti) 的天道自然,它永遠超出於(yu) 人類文明之上,是人類文明的標準。

 

 

 

在中國思想當中,自然和文明之間是非常辯證的關(guan) 係。道家和儒家都是一種辯證的態度,儒家更多的是從(cong) 文明的角度來辯證地看待文明和自然的關(guan) 係,而道家更多的是從(cong) 自然的角度來看待自然和文明之間的關(guan) 係。文明和自然之間本來就是一個(ge) 特別辯證的關(guan) 係。關(guan) 於(yu) 人類文明的製造、人為(wei) 的製造在什麽(me) 程度上能不破壞自然,反而能服務於(yu) 自然的整體(ti) ,古人並沒有給出一個(ge) 非常好的解決(jue) 方式,今天這個(ge) 問題是尤其突出,要求我們(men) 在中西的古典當中來尋求更好的一個(ge) 解決(jue) 方式。

 

陳贇:如果說張老師做了很好的解題工作,他對自然、政製、文明、經學、古典學五個(ge) 關(guan) 鍵詞做了貫通的整體(ti) 性理解,非常有啟發性;那麽(me) ,吳飛老師實際上就給出了對談的語境。我們(men) 通常的意識當中,自然不僅(jin) 是文明、精神、曆史的對立麵,而且還是一個(ge) 需要被征服、改造的對象,這就是現代以來自然的命運,在這背後則是人之自然本性被遮蔽的生存處境。

 

吳飛老師讓我們(men) 看到了古希臘的自然意味著另一種可能性。自然不僅(jin) 僅(jin) 是外部環境的自然,而且還是人的自然本性,它關(guan) 聯著從(cong) 大地中的生長,而不是被改造、被揚棄的客體(ti) 化自然。但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這種與(yu) 精神對立、而且需要被征服和改造的自然呢?我們(men) 很想聽聽致力於(yu) 兩(liang) 希文明研究的包利民老師來給我們(men) 解疑釋惑。我記皮埃爾·馬南在《人之城》(City of Man)這本書(shu) 裏,就特別強調整個(ge) 西方的近代正是希臘的“自然天性”(人的自然)不斷地被消解的過程,基督教是否在其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我很好奇,在希臘化時期,對自然和政製的主導性看法是怎麽(me) 樣的?有請包老師。

 

二、西方的自然與(yu) 政製思想

 

包利民:我主要從(cong) 西方古典傳(chuan) 統的角度來談,重點是柏拉圖之後的希臘化時期伊壁鳩魯哲學中的“自然、文明與(yu) 政製”。首先是“自然”。眾(zhong) 所周知,希臘化時期哲學又重新回到自然哲學。前蘇格拉底哲學是自然哲學,蘇格拉底、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的第一哲學是本體(ti) 論(Ontology),成就很大,不過,後亞(ya) 裏士多德哲學卻決(jue) 定重回自然哲學。斯多亞(ya) 派、伊壁鳩魯派和懷疑論都宣稱要按照自然生活。其次是“文明”。伊壁鳩魯派的態度是複雜的,一方麵指責作為(wei) 加法治療的“文明”所帶來的新問題,另一方麵又並不主張反文明,這就指向伊壁鳩魯的“政製”觀。在古代,“政製”通常由兩(liang) 種興(xing) 趣組成。西塞羅在政製方麵的主要著作是兩(liang) 本,一個(ge) 是《國家篇》,一個(ge) 是《法律篇》,很明顯他是在模仿柏拉圖的寫(xie) 作模式,即《理想國》和《法義(yi) 》。很多人可能會(hui) 問這國家與(yu) 法律難道不應該是一本書(shu) 的主題,為(wei) 什麽(me) 要分成兩(liang) 本?我個(ge) 人的看法是它們(men) 雖然是交叉的,但是依然有區別。《國家篇》(無論翻譯成《理想國》還是《王製》)的核心是個(ge) 體(ti) 幸福論,也就是說主題其實往往不限於(yu) 狹義(yi) 的政製而側(ce) 重的是個(ge) 體(ti) 的人生選擇。選擇行動還是沉思?美好生活是practice還是meditation?這是標準的古希臘幸福論的問題。而第二本書(shu) 《法律篇》(或《法義(yi) 》)的主題則不是個(ge) 體(ti) 幸福,而是真正在討論人際關(guan) 係正義(yi) 、道德或者是製度規定。當代政治學的主流是不能夠講第一個(ge) 主題的,這是羅爾斯“道義(yi) 論”的核心觀點:倫(lun) 理學隻能夠講正義(yi) ,不能夠講幸福,所以它不同意從(cong) 幸福出發建立正義(yi) 的功利主義(yi) 。對於(yu) 自由主義(yi) 傳(chuan) 統來講,什麽(me) 是幸福?這是不能統一由國家來講的東(dong) 西。然而我們(men) 是在講古典政製,而古典政治倫(lun) 理學的常用標簽是“德性論”,或“德性幸福論”,它完全有資格講個(ge) 體(ti) 幸福而且必須放在首要位置講。正義(yi) 或道德反而放在第二位。

 

接下來稍微回頭講一下“自然”。自然通常來說是環境自然(當然,還有內(nei) 心自然)。所謂環境自然就是空間;康德曾經說過,我們(men) 組織經驗的純粹直觀是兩(liang) 個(ge) :空間和時間。大致可以這麽(me) 區分:時間是人,而空間是環境。不過兩(liang) 者也是有關(guan) 係的。人這種時間性的存在會(hui) 凝結在空間中。“江山有勝跡,我輩複登臨(lin) ”,江山這個(ge) 空間裏麵已經內(nei) 化了曆史。我們(men) 麵對的自然其實大多是這時間化、曆史化的空間,而不是赤裸裸的自然。空間又大致可以分為(wei) 三類,一個(ge) 就是純粹虛空,什麽(me) 也沒有,如黑洞;另一個(ge) 是純粹實在,比如說熱帶雨林,走不進去,密不透風;還有一個(ge) 就是半明半暗、半空半虛的“世界”,這就是海德格爾所說的林中空地。

 

古希臘古典時期的空間,總體(ti) 來講是第三種,而且不是田野,而是城市。古希臘是一個(ge) 城市文明,之後到了一千年的中世紀,西方又變成農(nong) 村了。到了近代,城邦再次重新在意大利等地出現。城市性存在屬於(yu) 在這種半明半暗的空間當中的公共政治生活。一旦人喪(sang) 失公共世界,就會(hui) 感到不幸福,這也就是黑格爾說的苦惱意識,也就是剛才陳老師講的基督教的時代精神。苦惱意識就是不幸意識,是希臘化羅馬到基督教時代的一個(ge) 特別的意識。我個(ge) 人認為(wei) 它主要是基督教的一種意識,因為(wei) 苦惱是情感。希臘化哲學不講情感,而基督教則非常看重情感,當然是痛苦的情感。

 

 

 

伊壁鳩魯的哲學作為(wei) 自然哲學,主張雙本體(ti) :原子與(yu) 虛空。原子可以理解,但是要注意對於(yu) 伊壁鳩魯來說,虛空也是本體(ti) 。虛空這種空間的特點是剛才講的第一種空間即黑洞式徹底虛無,它如同一把刀在我們(men) 周圍切開,如防火帶一般帶來個(ge) 體(ti) 之間完全的隔絕,切斷任何粘稠性的存在(所謂care或牽掛)。可見,伊壁鳩魯派是故意用第一種空間替代第三種空間。而且,它認為(wei) 這並不苦惱,反而幸福。順便說一下,在時間上,伊壁鳩魯也發揮虛空之刀的威力,切段綿延時間,切斷過去和未來。我們(men) 是瞬間式存在。伊壁鳩魯的時間觀的特點尤其反對未來與(yu) 現在有關(guan) ,反對期待。

 

在這樣的“自然觀”下,伊壁鳩魯派的“政製”從(cong) 個(ge) 體(ti) 幸福與(yu) 人際正義(yi) 兩(liang) 個(ge) 方麵看則是主張:第一,反對古典的以政治生活作為(wei) 幸福的主流觀點。幸福是孤立的原子式生活所帶來的心靈寧靜;第二,在政治正義(yi) 上,主張個(ge) 體(ti) 們(men) 社會(hui) 契約論的道德和法製,反對柏拉圖的客觀先驗正義(yi) 理念論。伊壁鳩魯基本要道(一共有40條)的後10條專(zhuan) 門講正義(yi) ,它的核心思想是三個(ge) :(1)正義(yi) 的內(nei) 容是利益、快樂(le) 與(yu) 痛苦。伊壁鳩魯挑明正義(yi) 就是為(wei) 了人的快樂(le) 與(yu) 痛苦。反對柏拉圖所講的客觀正義(yi) 本質。(2)正義(yi) 的來源是意誌性。人的意誌訂立的契約就是正義(yi) ,這是實證法的傳(chuan) 統。要是沒有訂立契約就沒有正義(yi) 可言。(3)正義(yi) 的執行依靠恐懼。這三條全部都是通過人的心理學進行的,這和柏拉圖的理念論路徑大不一樣,故意反對。

 

陳贇:非常感謝包老師,帶給我們(men) 對自然和政製這兩(liang) 個(ge) 概念的更細致入微的思考。關(guan) 於(yu) 自然,他特別向我們(men) 展示了西方的自然觀從(cong) 古希臘到希臘化時期的轉變以及其所對應著生活形式的轉變。在政製部分,關(guan) 於(yu) 個(ge) 人幸福、正義(yi) 這兩(liang) 者之間的張力、內(nei) 在意義(yi) ,無論是希臘還是後來的發展,跟我們(men) 今天的語境都不一樣。

 

隨著哲學這一符號形式的誕生,原先的城邦生活跟沉思生活發生了分離,在未分離之前,人是作為(wei) 城邦的成員,歸屬於(yu) 城邦,生是城邦人,死是城邦鬼。隨著城邦生活形式衰落,哲學家建立了一種新的生活形式,這使得個(ge) 人幸福有可能通過沉思,而不是對城邦生活的歸屬來展開。沉思所帶來的人神之間的新的交通形式,它要求在超出了城邦生活形式的個(ge) 體(ti) 靈魂層麵進行,這使得個(ge) 人幸福問題成了政治哲學的首要問題,與(yu) 現代政治正義(yi) 問題首出很不一樣。希臘化時代,從(cong) 自然也引出來了空間形態的變化。誌猛老師做古希臘研究,對古希臘的自然與(yu) 政製一定有自己的獨到理解,這種理解想必也會(hui) 與(yu) 包老師這些富有啟發性的觀點可以相互發明和印證。有請誌猛老師。

 

林誌猛:剛才各位老師對主題自然、政製與(yu) 文明都分別做了很精到的闡釋,我這裏麵再稍微談一下從(cong) 古希臘開始,古今哲人不同的自然觀。自然這個(ge) 概念在西方哲學史中有很多層麵的豐(feng) 富理解,不同時期的哲人會(hui) 有不同的解釋。尼采有一個(ge) 說法,他說每個(ge) 哲人都在“規定自然”。哲人通過構建自己的理念來闡釋自然是什麽(me) ,借助解釋自然來支配世界。哲人們(men) 對宇宙自然、人的自然本性以及政治的自然基礎有不同的理解,由此構建出不同的政治類型。如霍布斯“國家契約論”、自然法是基於(yu) 他對自然狀態、人的自然本性的闡述,有別於(yu) 柏拉圖的政製和禮法觀念。洛克、斯賓諾莎等也形成了各自的自然法觀念,不同於(yu) 古典的自然法。尼采就批評廊下派把自然看得過於(yu) 溫和,說自然蘊含著理性和德性。在尼采看來,自然充滿冷漠和殘酷,因為(wei) 人與(yu) 人存在自然差異、自然的不平等。

 

“自然”的含義(yi) 到底是什麽(me) ?首先從(cong) 自然這個(ge) 語詞,希臘文φύσις的詞根就是生長的意思。荷馬最早使用“自然”這個(ge) 語詞,就涉及一種草的本性。自然包含三個(ge) 層麵的含義(yi) ,第一是涉及到萬(wan) 物的始基或本源的問題;第二是當萬(wan) 物產(chan) 生之後,有一個(ge) 從(cong) 出生到成熟的整個(ge) 生長過程;最後是它生長起來以後的樣子,它的結果是什麽(me) ?是否是有序的、完整的東(dong) 西。

 

最初的哲人被稱作探討“自然”的人,有別於(yu) 探討“諸神”的人。與(yu) 習(xi) 俗相反的“自然”需要人去發現。前蘇格拉底的自然哲人在探究萬(wan) 物的本原時,會(hui) 回溯到這些水、火、土、氣這些物質性元素,“自然”被視為(wei) 初始之物。但柏拉圖反過來追問,所謂的本原或初始之物,到底是諸元素還是靈魂。如果萬(wan) 物的本源、初始之物不是這些物質性的元素,不是水火土氣、原子或虛空,而是靈魂,那麽(me) ,靈魂就應該稱作“自然”。從(cong) 《蒂邁歐》《法義(yi) 》等對話中,我們(men) 可以看到柏拉圖怎麽(me) 論證靈魂優(you) 先於(yu) 物質。他把靈魂區分為(wei) 宇宙靈魂與(yu) 人的靈魂。《蒂邁歐》提到,造物者構建的最初之物是宇宙靈魂,然後再構建了宇宙體(ti) 。人的靈魂是宇宙靈魂跟一些雜質混合的產(chan) 品,奧林波斯諸神,宙斯、阿波羅、雅典娜這些神是在宇宙靈魂之後才創生的。柏拉圖《法義(yi) 》《斐德羅》從(cong) 運動論、靈魂學來闡述,最後把靈魂定義(yi) 成一種自我運動,能夠推動自身和他物動起來的運動。如果說初始之物是靈魂,靈魂尤其應當稱作是自然。柏拉圖一方麵會(hui) 從(cong) 宇宙論的層麵來論證自然的問題,另一方麵他又從(cong) 宇宙靈魂回到人的靈魂,更多談人的靈魂的自然本性。柏拉圖更關(guan) 注人的自然差異、自然目的、自然欲望、自然構成等問題,他會(hui) 說人的自然目的就在於(yu) 追求靈魂的完善和德性的卓越。人與(yu) 人之間存在自然差異,但問題在於(yu) 怎麽(me) 去彌合這種高低上下。政治生活得一個(ge) 重要目的就是去貫通這些高低上下,彌合平等與(yu) 不平等。柏拉圖“高貴的謊言”涉及的兩(liang) 個(ge) 神話就是處理這個(ge) 問題,人具有平等性的一麵,都是大地所生,大地是人的母親(qin) ,但人又具有差異性一麵。政治的問題就在於(yu) 去調和平等與(yu) 不平等、高與(yu) 低。

 

 

 

在亞(ya) 裏士多德那裏,他認為(wei) 人自然是政治的動物。剛才各位老師也談到人具有城邦性的這一麵。所謂人自然是政治的動物,就是說人是群居的動物,在城邦這個(ge) 共同體(ti) 裏生活,不是像盧梭所說的生活在社會(hui) 邊緣的孤獨個(ge) 體(ti) 。人隻有跟其他人生活在一起,才會(hui) 生活得好,生活得幸福。如果你隻是作為(wei) 一個(ge) 個(ge) 體(ti) ,孤零零地生活在社會(hui) 的邊緣,那是無所謂幸福和善(ἀγαθός) 的。亞(ya) 裏士多德說的是通過城邦怎麽(me) 讓人變得更加的幸福。

 

到了現代,我們(men) 可以做一個(ge) 對比,霍布斯的自然和政製觀與(yu) 古典哲人有很大的區別,他是明確否認人自然是政治的動物。霍布斯說人與(yu) 人在一起,並非為(wei) 了友誼,而是為(wei) 了凸顯他的榮耀,顯得高人一等,是出於(yu) 競爭(zheng) 性的榮譽。大家都熟悉,霍布斯將自然狀態設想為(wei) 一切人對一切人的戰爭(zheng) 狀態,因為(wei) 自然狀態下每個(ge) 人的身心能力是平等的。每個(ge) 人都想要得到自己的東(dong) 西,就會(hui) 出現競爭(zheng) 和殘殺,從(cong) 而產(chan) 生暴力橫死的恐懼。因此,霍布斯設定的第一條自然法就是尋求和平,讓人更好地自我保存。霍布斯所構建的自然法和國家契約論的第一訴求是自我保存,所需要的德性是社會(hui) 性的德性,和平的德性,如同情、寬容等等,而不是柏拉圖式的古典意義(yi) 上的德性,如智慧、節製。對自然的不同看法會(hui) 形成對德性、政製、自然法的新解釋。

 

洛克則認為(wei) 理性就是自然法。在匱乏的自然狀態下,人需要限製貪欲,但豐(feng) 足的公民社會(hui) 下並不需要限製。洛克甚至證明,釋放貪欲具有合理性,肆無忌憚地謀取財富並非不義(yi) 。因為(wei) 貪欲可以促進商業(ye) 社會(hui) 的發展,增加社會(hui) 財富,讓人獲取更多的東(dong) 西而過上舒適的生活。貪欲的自然本性無需限製。培根則談到要征服自然,要征服的自然到底是什麽(me) ?這裏的自然不隻是指大自然、自然界,現代啟蒙哲人要征服的是人的自然差異,自然的不平等。現代哲人試圖通過技術和民主抹平人的自然差異,結果就是走向精神的平庸化,尼采所說的“末人”問題就出來了。現代對自然的征服之後,各種反自然的欲望、反自然的快樂(le) 追求就出來了,甚至將其合法化。這就是尼采所說的自然被極端地僭越,尼采還設想如何複歸自然。

 

 

 

陳贇:非常感謝誌猛剛才對他的發言做了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概括,對自然的不同的理解,會(hui) 關(guan) 聯著不同的政製取向。柏拉圖以前對於(yu) 自然的理解、柏拉圖自然理解的轉向、霍布斯和洛克等啟蒙哲人對自然的重新理解,都關(guan) 聯著不同的政製形態。啟蒙以來對自然的重新理解,不僅(jin) 是對柏拉圖傳(chuan) 統的一個(ge) 顛覆,而且使我們(men) 處在現代性的危機當中,僭越自然,抹平自然的差異,導致我們(men) 進入普遍同質化的“末人”時代,這恰恰揭示了現時代我們(men) 和自然的處境。

 

四位學者都講述了對於(yu) 自然、政製的理解,為(wei) 我們(men) 勾勒了中西經學與(yu) 古典學視野中自然、政製的思想語脈,這其中當然也包含或隱含了對文明的看法。剛才吳飛老師特別強調了中國傳(chuan) 統對自然與(yu) 文明關(guan) 係的看法非常具有辯證性,恰恰是跟誌猛講述的啟蒙哲人的對自然政製的看法,以及包老師所講希臘化時代的主導看法,很不一樣。張老師,您覺得中國傳(chuan) 統對於(yu) 自然、文明的最具有代表性的看法是什麽(me) ?

 

三、經學與(yu) 古典學:中西文明互鑒的可能與(yu) 路徑

 

張文江:自然、政製和文明,三者互相關(guan) 聯。自然演化為(wei) 文明,文明的核心是政製,而在其背後,始終不能脫離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討論這三個(ge) 問題,我更關(guan) 注的是中國文明的未來,以及怎麽(me) 理解它和西方文明的關(guan) 係?

 

湯因比著《曆史研究》,從(cong) 1934年寫(xie) 到1961年,共12卷,寫(xie) 了27年,有各種節錄本。他早年認為(wei) ,在世界上曾經有過的文明中(有26種、21種、19種等不同說法),到了近代,隻有西方文明活著,具有生命力,而其他文明,包括中國文明在內(nei) ,都處於(yu) 衰老和死亡中。晚年他在《展望二十一世紀》(1972—1973)的交談中,於(yu) 中國對世界未來可能作出的貢獻,寄予高度的期望,對原來的論斷有所修正。他還認為(wei) ,應該結合希臘模式(連續發展)和中國模式(輪流交替),創造適用於(yu) 其他文明的現實模式。中國和古希臘,沃格林《天下時代》稱為(wei) “兩(liang) 個(ge) 天下”,在時間上平行展開。

 

剛才陳贇老師提到,包老師致力於(yu) 兩(liang) 希文明研究。當年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指出,中古以後,希臘吸收希伯來文明,中國吸收印度文明。考察這兩(liang) 個(ge) 文明發展軌跡,疏通它的內(nei) 在脈絡,經學、古典學的研究,並不是僅(jin) 僅(jin) 關(guan) 注其細節,而是整體(ti) 上有麵對未來的意義(yi) 。

 

西方研究人類的文明,比較有影響力的是三大家,斯賓格勒(德,1880—1936)、湯因比(英,1889—1975)、亨廷頓(美,1927—2008)。當然,此前還有黑格爾(1770—1831)著《曆史哲學》;此後還有沃格林(1901—1984)著《秩序與(yu) 曆史》,部分受韋伯(1864—1920)的影響,對雅斯貝斯(1883—1969)有所修正。

 

斯賓格勒認為(wei) 文明的未來是悲觀的,湯因比提出挑戰——應戰模式,如此則部分的文明,依然有重振的可能性。亨廷頓研究冷戰後國際政治,關(guan) 注文明的衝(chong) 突。沃格林對現實有很深的關(guan) 懷,他認為(wei) ,針對當代之無序的補救方法,其中之一便是哲學探索本身。而經學、古典學疏通文明的內(nei) 在脈絡,也可以說對文明作整體(ti) 上的體(ti) 檢,在21世紀中國備受重視,並非偶然。

 

陳贇:非常感謝張老師,張老師在自然、文明、政製三個(ge) 詞語當中,最終關(guan) 切還是中國文明的未來。經學與(yu) 古典學是疏通文明的譜係、脈絡的學問,也是一種麵向未來的可能。張老師提醒我們(men) 注意那些對人類文明有統觀視野的思想家,如湯因比、沃格林、亨廷頓等,他們(men) 不僅(jin) 處理了西方還處理了中國,用剛才張老師的話來說,展現了中西兩(liang) 種“精神性的天下”。我想請教吳飛老師,中國與(yu) 西方對自然和文明關(guan) 係的看法,最大的差異是什麽(me) ?

 

吳飛:我也是來答題。關(guan) 於(yu) 陳贇老師的這個(ge) 問題,其實剛才幾位老師都談到了,包括張老師剛才談到了很多當代的西方學者對文明的看法。在古今中西的脈絡中,我認為(wei) 西方如希臘的關(guan) 於(yu) 文明、自然的關(guan) 係其實和中國差異沒那麽(me) 大。當然肯定還是有不同。比如說把自然當作一個(ge) 最高的概念,這一點我認為(wei) 中西的古典是比較接近的,最大的差別應該還是在現代,特別是兩(liang) 希文明結合之後,進入到現代,強行從(cong) 文明的角度來取消自然的差別,強求平等這些方麵的,應該是基督教文明所形成的現代文明。剛才張老師也談到,本來有很多種文明的方式,但是現代隻有西方的一種,西方這種文明幾乎不同於(yu) 所有的古典文明,包括和已經消失的一些古典的形態相比,應該都不一樣。它貶低自然,並以人類的技術和人類的製度來征服自然,包括誌猛談到尼采對於(yu) 自然的態度。現代西方重視自然的哲學家非常少,大多將自然當做對象化的,盧梭可能是一個(ge) 非常特例的,他對自然有比較高的看法,還有梭羅的《瓦爾登湖》,他雖然喜歡在瓦爾登湖,但他筆下描述的並不是如莊子所說的自然,自然是戰爭(zheng) 狀態。他在那裏並不是一個(ge) 完全平靜的狀態,雖然隻是他一個(ge) 人,但他會(hui) 觀察,比如說螞蟻和螞蟻之間打仗,各種動物之間也是戰爭(zheng) 狀態,而他隻是在這種狀態當中來培養(yang) 自己,他並不是對自然的崇尚。這一點,我想還是和古典的,無論是西方的古典還是和中國的古典還都不太一樣的。剛才包老師談到西方本來是城邦文明,如特別強調城邦的希臘文明,西方的這個(ge) 詞civilization,用的不是希臘人的詞根,是用的拉丁文,civil本來就是城,civilization它本意就是城邦化,和亞(ya) 裏士多德說人自然就是城邦的動物是不矛盾的,城邦和自然之間它並不是對立的關(guan) 係。中國的“文明”,最早應該是在《尚書(shu) 》、《易傳(chuan) 》裏麵大量的出現,“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有天文有人文。文它強調的它還是內(nei) 在於(yu) 自然。我認為(wei) 這裏的“文”本身它就是文質的“文”,但是這個(ge) 文若要特別突出來,那麽(me) 就是文、明。雖然理解不同,中國不是特別強調城市,不是特別強調城邦,但強調文明和自然是一致的,並不矛盾的,我想這個(ge) 應該是古典都是比較一致的。

 

 

 

陳贇:我覺得吳老師講的非常好,我借用船山的觀點來概括,“人之道,天之道也;天之道,不可謂之人之道”。人道、人類的文明不管多麽(me) 的高大上,但最後人類還是自然世界的一個(ge) 成員。文明是自然的一個(ge) 部分,我們(men) 不可能生活在一個(ge) 沒有自然隻有文明的世界,但是我們(men) 所處的現代的曆史性體(ti) 製,是一個(ge) 以未來為(wei) 主宰的,以未來為(wei) 中心來安排或結構過去和現在的形態。這種曆史性體(ti) 製包含了一種線性的進步/進化意識,把從(cong) 自然到文明看作是一種進步或進展,我們(men) 迄今似乎仍然生活在這樣一個(ge) 被用現代來刻畫的紀元性意識當中。最為(wei) 典型的就是黑格爾在《自然哲學》中提出的觀點:自然界的存在隻是為(wei) 了自己的毀滅,以等待著精神的到來,自然界不毀滅,精神就不能再生。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有兩(liang) 次出生,一次是自然的,一次是精神的,精神的出生隻有在自然的生命終結之後才能到來。在這種現代的曆史性體(ti) 製中,自然與(yu) 文明的內(nei) 涵都發生了古今之變,今天我們(men) 似乎仍然處在這樣一個(ge) 現代困局中,古典學與(yu) 經學所揭示的那種與(yu) 文明共生的自然、作為(wei) 政製根基的自然,是否還能回去,尤其是包老師、誌猛老師講的那種“林中空地”式的自然,或者人性中的內(nei) 在自然?而且,我們(men) 對希臘、對柏拉圖的希臘,或者講以柏拉圖為(wei) 代表的希臘的想象,會(hui) 不會(hui) 是我們(men) 在製造一個(ge) 理想的希臘,正像我們(men) 在製造出一個(ge) 柏拉圖那樣?當人們(men) 從(cong) 曆史學、文學、考古學、社會(hui) 學的角度去理解古典學中的“希臘”與(yu) 經學中的“三代”,可能會(hui) 是另外一個(ge) 景象。三代或希臘作為(wei) 精神家園的符號還能否經得起懷疑主義(yi) 與(yu) 實證主義(yi) 的質疑?

 

按照阿赫托戈,西歐社會(hui) 已經進入當下主義(yi) 曆史性體(ti) 製的時代。自從(cong) 1989柏林牆倒塌,現代的曆史性體(ti) 製(以未來為(wei) 導向,以進步、進化為(wei) 取向來結構時間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已經讓位於(yu) 當下主義(yi) ,一切都是以當下為(wei) 中心的,對於(yu) 過去的重估和對於(yu) 未來的意識,都來自當下回到當下。未來已經被驅魅,過去也不再可能作為(wei) 曆史導師,隻剩下對過去和未來封閉了的當下。這本身就是一種危機。我們(men) 怎麽(me) 才能走出這一困境?很想請教包老師。

 

 

 

包利民:關(guan) 於(yu) 這個(ge) 問題可能沒有誰能夠回答,我們(men) 這也隻是一個(ge) 討論,而不是人生指南。但是我想強調一下我們(men) 現在說古與(yu) 今,實際上我們(men) 現在正站在未來麵前,對此如何強調都不為(wei) 過。我們(men) 討論的基本的立足點是古典性與(yu) 現代性,然而還必須麵對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後現代性。如果快的話,它的來臨(lin) 可能隻有10年、5年了。這是我們(men) 討論的時候不得不麵對的一個(ge) 重大曆史處境。科學具有加速度特點,它的發展可以越來越快。我們(men) 現在正處在第三次科技革命的進程中,是以人工智能、互聯網、腦科學、基因科學、克隆技術等等為(wei) 代表的所有最新的最時髦的科學革命,這些學科群的一個(ge) 共通特點就是:它們(men) 都是人學。第一次第二次科技革命是力學,電學,然而這次是人學。新科技的衝(chong) 擊和我們(men) 今天講的自然沒有關(guan) 係嗎?我們(men) 的human nature會(hui) 不會(hui) 變?阿倫(lun) 特曾經說人沒有本性(反本質主義(yi) ),但是有Human condition。到今天為(wei) 止,我們(men) 都是在現有的人的條件(也有翻譯成“人的境況”)下生活和談論價(jia) 值,比如我們(men) 會(hui) 死,因為(wei) 我們(men) 是可朽的。我們(men) 跟神不一樣,跟自然物不一樣,我們(men) 的所有幸福與(yu) 不幸,我們(men) 的所有價(jia) 值觀都建立在我們(men) 的有死性上。然而immortal之永生在今天的科技發展中甚至都可能達成,神經和基因信息下載然後搭在矽基生物上麵不就行了嗎?人將是什麽(me) ,人的自然或空間還會(hui) 是公共領域嗎?這一切我們(men) 不該現在就開始思考起來了嗎?而且,我們(men) 不可能總是完全受製於(yu) 過去的範式。因為(wei) 過去的範式可能不夠用了。想象力成了必須。

 

陳贇:非常感謝包老師把我們(men) 帶到了人類世與(yu) 後人類世的交叉點。當代關(guan) 於(yu) 未來的討論,如孫周興(xing) 老師,正在揭示人類的不同於(yu) 此前的處境和命運。當我們(men) 漸漸開始生活在一個(ge) 虛擬的世界,當我們(men) 生活中人造物慢慢地成為(wei) 基本生存背景時,如果連我們(men) 人也成了一個(ge) 被造物,最大的問題是自然本性,內(nei) 在於(yu) 人的自然,還存在嗎?黑格爾等人觀點認為(wei) 是人沒有自然本性,人的本性隻是人在曆史當中的一個(ge) 創造。這似乎有可能成為(wei) 現實。如此的話,這會(hui) 對我們(men) 的政製和文明究竟會(hui) 帶來什麽(me) 樣的影響?如果連自然本性都可以被造,我們(men) 還怎麽(me) 複性、回歸自然?很想聽聽誌猛老師的見解。

 

 

 

林誌猛:這也是我一直非常關(guan) 注並思考的問題,在我們(men) 的現代的生活當中,我們(men) 所謂的Human nature已經不斷地被修正甚至扭曲。我剛才提到從(cong) 前蘇格拉底、柏拉圖的自然觀到我們(men) 現代各式各樣的自然觀,背後隱含著對人的自然本性的諸多不同理解。這些修正可能是來自於(yu) 如科學技術手段、現代的政治觀念等。現在AI人工智能這麽(me) 發達,我們(men) 以後的“人造人”——機器人,跟我們(men) 現實的人可能會(hui) 很多的功能無限的接近。加上不婚不育的觀念不斷流行,以後我們(men) 人與(yu) 機器人的婚姻關(guan) 係是不是也可以合法化,甚至人跟動物的關(guan) 係同樣可以合法化?釋放貪欲在現代被證明具有合理性,因為(wei) 人這種物質性欲望的釋放,可帶來更多的生產(chan) 和消費。但我們(men) 可以看到,柏拉圖等古典哲人不會(hui) 把滿足人的這種物質欲望看作是第一位,他會(hui) 把人怎麽(me) 盡可能去追求智性、德性和靈魂的完善看作人的自然目的。我們(men) 現在顛倒過來,把怎麽(me) 盡可能滿足人的身體(ti) 欲望當作首位,所以在我們(men) 現代生活中就會(hui) 出現各種卷,過度的勞累,因為(wei) 我們(men) 要充分滿足自己的物質需求。如何重新繃緊人最高的自然本性與(yu) 最低自然欲望之間的張力,依然十分重要。盡管最高的一級難以達到或可能回不去了,但最高的自然始終不能遺忘掉。如果沒有繃緊高的這一級,人性隻能是無限地下滑,直至深淵。

 

我們(men) 談古典學、經學,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要回到古典,回到傳(chuan) 統?人的最高的nature,天性,古希臘會(hui) 把具有最高nature的人形容為(wei) 神樣的人。我們(men) 中國人談論天命、道法自然等問題,自然被看作是最高的狀態。我們(men) 也相信,始終有一部分人的天性非常卓越,出類拔萃,可能他會(hui) 被我們(men) 現在生活的各種現象、各種問題蒙蔽,但是我們(men) 應該把最高的自然呈現出來,至於(yu) 如何做選擇是每個(ge) 人自身的問題。每個(ge) 人會(hui) 獨自做一些相應的判斷和選擇,但前提是,我們(men) 要把宇宙自然、人的自然從(cong) 古到今比較完整的麵相呈現出來,它怎麽(me) 轉折、斷裂,到了現代、後現代又出現什麽(me) 新的理解。你隻有看清“自然”的各種麵相之後,才能選擇自己要去靠近哪一種“自然”。每個(ge) 時代都有自身的問題,但怎麽(me) 激勵人盡可能朝向最高的自然,是每個(ge) 時代的知識人最根本的使命所在。

 

 

 

陳贇:我覺得誌猛的答案對我們(men) 這個(ge) 主題非常契合。盡管我們(men) 處在這樣一個(ge) 現代的境遇,遺忘自然,甚至遺忘政製的自然基礎,但是有古典學、經學可以讓我們(men) 看到先人,以他們(men) 的生存方式在諧調自然、政製和文明。於(yu) 是,在我們(men) 和他們(men) 之間就有了一個(ge) 的間距,這個(ge) 間距實際上為(wei) 我們(men) 反省自己的處境提供了一種參照。

 

下麵的環節是四位老師彼此之間相互評論或者是相互提問。現在就請張老師,您可以對其他三個(ge) 老師進行提問,也可以評論他們(men) 的觀點。

 

四、古今中西之爭(zheng) 下的政製與(yu) 文明

 

張文江:討論以上這三個(ge) 觀念,考察其語源,它們(men) 於(yu) 近代由西方(通過日本)傳(chuan) 入。自然(來自《老子》“道法自然”)和文明(來自《易》“天下文明”),有中國先秦思想的源頭,需要分辨中西詞義(yi) 之間的微妙同異。至於(yu) 政製的觀念來自古希臘(《理想國》),研究城邦的組織構成,在中文古典似乎沒有直接的表達形式。追究其原因,可能是“天下”和“城邦”的不匹配。在西方城邦、帝國(對應沃格林“普世共同體(ti) ”)、民族國家的政體(ti) 演變中,“天下”在體(ti) 量上對應的也許是帝國,然而在結構上依然完全不同。

 

吳飛老師剛才說civilization 來自拉丁文,civil本來就是城,civilization 就是城市化或城邦化。如此接通希臘和羅馬,在最初的詞源上,文明本身就相關(guan) 於(yu) 政製。誌猛老師說,自然有高低上下的差異;吳飛老師說,自然有野蠻的一麵。那麽(me) 政製與(yu) 文明,或城邦組織的形成,既從(cong) 自然演變而來,同時又抗衡自然。文明抵禦自然粗劣的方麵,又醞釀著道德和教化,包含著提升的可能。中國經典中“天下文明”的表達,正是揭示出其中向善的方麵。這樣理解不知道對不對?請吳飛老師指教。

 

以中國思想而論,自然和文明之間,大體(ti) 表達為(wei) 天人關(guan) 係;而文明與(yu) 政製之間,大體(ti) 表達為(wei) 人人關(guan) 係,而後者更為(wei) 集中。《史記·太史公自序》稱“萬(wan) 物之聚散皆在《春秋》”,《莊子·天下篇》稱“《春秋》以道名分”。如果深入考察,在人人關(guan) 係的背後,依然有其天人關(guan) 係。以古希臘思想而論,前者為(wei) physis,後者為(wei) nomos。對應中國思想,前者即自然,後者即禮法。禮表達其非強製性的一麵,通往文明;法表達強製性的一麵,通往政製。究其極即自然和人,古雲(yun) “天人之際”。

 

 

 

吳飛:張老師的問題非常重要。兩(liang) 個(ge) 詞,一個(ge) 是文明,還有一個(ge) 文化。文明是civilization,文化是culture,雖然都是c開頭,但它的詞源不一樣。Culture本意是種植,其實是更接近於(yu) 自然。農(nong) 業(ye) agriculture,就是在土裏種植。我們(men) 現在經常會(hui) 把文化和文明混同,其實文化本來有特別強的自然含義(yi) ,但是到了我們(men) 現代來說就很不一樣,因為(wei) 割裂了自然和文明之間的這種關(guan) 係。關(guan) 於(yu) 張老師的這個(ge) 問題,我想我暫時不能完全回答,還需要繼續討論。

 

對剛才包老師和誌猛的所談的我想再說幾句,剛才陳贇老師提到了,我原來寫(xie) 過一小本書(shu) 是關(guan) 於(yu) 《三體(ti) 》的。這和包老師提到的問題有特別直接的關(guan) 係。我去年參加了一個(ge) 關(guan) 於(yu) 科幻小說的會(hui) ,裏麵都是科幻作家,在這樣的一個(ge) AI人工智能的時代,人類學界普遍認為(wei) 沒有統一的自然,當然是當前的人類學者,結構主義(yi) 之前的人類學不是這樣的。現在的人類學認為(wei) 所謂的自然其實都是建構,沒有實質的自然。《三體(ti) 》中更可怕的說法是,整個(ge) 物理規律其實都是沒有的,是由宇宙中的更高級的人製造出來的,可以改變宇宙規律,以至於(yu) 有矽基人對碳基人的征服。這是一個(ge) 特別悲觀的前提。在去年那個(ge) 會(hui) 上,我當時所講的和我今天是同樣的態度,這和張老師剛才說的天人之際有關(guan) ,我一直是堅持文明是自然的一部分,應該是統一的。這個(ge) 觀點我本來想表達的是反對的目前人工智能過於(yu) 脫離自然等問題,但起到的效果是非常出乎我意料的,他們(men) 認為(wei) 我這樣說其實是一種樂(le) 觀的觀念,好像是說如果說文明都始終是自然的,那麽(me) 會(hui) 推出一個(ge) 結論來,即無論人類文明製造什麽(me) 的,它最後還是回歸到自然。但我想表達的是,文明如果一味地沿著自己的方向走,完全無視自然,完全消解掉自然,最終會(hui) 得到自然的懲罰。自然對文明的懲罰可能對我們(men) 是沒什麽(me) 好處的,最終整個(ge) 毀滅掉,像《三體(ti) 》說的那樣。但我們(men) 不可能把人類文明的希望寄托於(yu) 最終自然的懲罰,我們(men) 身在其中的人還是要做點什麽(me) 。

 

目前的這種科學進步,你不可能阻止它,就像包老師談的,人類也許真的可以通過技術手段做到不朽。關(guan) 於(yu) 不朽,我記得這個(ge) 應該是加繆有一本小說寫(xie) 這個(ge) 問題,然後還有米蘭(lan) ·昆德拉有一本小說就叫《不朽》。就像海德格爾說的因為(wei) 有死亡,我們(men) 才能找到生命的意義(yi) 。如果真的不朽了,是不是所有的意義(yi) 都被消除?這是想和包老師討論的一些問題,也是我非常的困惑的一些問題。

 

包利民:我當然是沒辦法回答。我想要問兩(liang) 位國學的老師問題是比較具體(ti) 的。誌猛剛才說到高與(yu) 低。動物層麵是“低”,不過什麽(me) 是“高”?能不能說我們(men) 中國的傳(chuan) 統是“仁”,而西方的傳(chuan) 統是“理性”。蘇格拉底可能不太講仁愛,隻有到了基督教才強調上帝之愛。還有,“仁”從(cong) 儒學角度來看,是不是其實並不是通常人講的那麽(me) 情感化的,而更多是一種理性概念,它是通,就是天地相通,人人相通,而不是一種情感主義(yi) (sentimentalism)。這個(ge) 是我的一個(ge) 問題。

 

關(guan) 於(yu) 文明,也想請教一下。西方文明,我們(men) 剛才一直在講城市文明,它可能有個(ge) 核心概念,就是城市自治,它可以提供一部分幸福,即積極行動,全過程民主。大羅馬帝國下麵,各個(ge) 行省的官員就是行政官員,韋伯所謂的科層體(ti) 製,隻需要成功執行上麵來的指令。儒家和它不一樣,因為(wei) 士人出仕,有所作為(wei) ,建功立業(ye) ,光宗耀祖。按照霍布斯的批評性理解,古典政治是在追求榮譽。然而這果然不好嗎?所謂榮譽就是被相互看好,然後被人銘記。我們(men) 現在暫時是在曆史的第二階段,目前而言的第三階段即後人類階段都不知道什麽(me) 樣的。我覺得吳老師剛才講的三體(ti) 這個(ge) 概念是強調想象。我們(men) 對新時代一定要有想象力,因為(wei) 你不知道它是什麽(me) 樣的。現在我們(men) 一般說AI是否會(hui) 全麵模擬人。然而,AI為(wei) 什麽(me) 要模擬你?就像咱們(men) 下圍棋,現在的圍棋AI肯定已經不模擬柯傑。推而廣之,將來的矽基生物會(hui) 幹什麽(me) ,我們(men) 不知道,我們(men) 要有足夠的想象力才知道他在幹什麽(me) ?我想說的是:我們(men) 的存在,我們(men) 的人生意義(yi) 是我們(men) 的。這包括我們(men) 生活的空間,還有我們(men) 的時間。那麽(me) ,“他們(men) ”有沒有空間和時間?比如說一個(ge) 機器人需要一個(ge) 公共領域嗎?

 

 

 

林誌猛:剛剛才三位老師已經都做了很充分的探討。我有一個(ge) 問題請教一下包老師。包老師特別關(guan) 注強者政治學、弱者政治學。您的政治哲學史研究會(hui) 涉及這些問題,像高爾吉亞(ya) 會(hui) 談到,所謂的自然的正義(yi) 就是強者統治弱者而且擁有更多的東(dong) 西。《理想國》也會(hui) 談到正義(yi) 就是強者的利益。這個(ge) 問題其實不僅(jin) 是古典的,在我們(men) 當下的國際政治語境中,同樣也會(hui) 出現弱肉強食的叢(cong) 林法則,包括戰爭(zheng) 殖民等等問題從(cong) 古到今一直存在。以這個(ge) 視角來看,到底怎麽(me) 來理解所謂的正義(yi) 問題,智術師所謂的自然正義(yi) 與(yu) 柏拉圖的自然正義(yi) 完全不一樣。如何基於(yu) 自身的文明處境來思考政製,或者說如何構建我們(men) 自身的自然來應對外在的這種強弱的或者是叢(cong) 林的政治現象。當它在每個(ge) 時代反複出現,必然會(hui) 有一個(ge) 應對的機製,所以也想請教張老師和吳老師,我們(men) 中國的傳(chuan) 統、曆代也有那麽(me) 多戰爭(zheng) ,我們(men) 如何利用自身的思想資源去整體(ti) 構建內(nei) 部的秩序,並應對外在的挑戰?如果是像斯巴達式,它就會(hui) 注重去訓練人勇敢好戰的這一麵,它是另外一種形式。但一個(ge) 文明體(ti) 如果要保持長久的興(xing) 盛和穩定,它不僅(jin) 僅(jin) 隻是有這種競爭(zheng) 性,還要有文明內(nei) 在秩序的穩定。在這種複雜的國際環境中,我們(men) 如何看待這個(ge) 問題。

 

張文江:包老師和誌猛提出的問題,難度好像越來越大。我們(men) 這裏還有一位隱藏的高手,他一直在穿針引線,為(wei) 大家服務。我覺得,這樣的時候,需要請出陳贇老師來解答。

 

 

 

陳贇:如果從(cong) 最高的角度來看,西方確實是生活在神的近處,但是我的概括是他們(men) 生活在神的近處,生活在世界與(yu) 萬(wan) 物的遠方。中國人則是生活在人與(yu) 人之間、在人與(yu) 物的近處,以這種方式跟天保持關(guan) 聯。如果回到文明之曆史進程的視野來說,中西都會(hui) 強調文明源自於(yu) 自然與(yu) 文明渾然一體(ti) 沒有分化的那個(ge) 階段,文明的發生意味著人類獨立的自主性領域出現了,有了國家、政治、科學、技術、藝術、文明這些東(dong) 西,從(cong) 而人的生存形式不再是與(yu) 萬(wan) 物生存節奏所體(ti) 現的宇宙節律合拍,換言之,人道從(cong) 天道中分殊並獨立。天道因此而有了新的分殊,這就是在萬(wan) 物中展現的天道與(yu) 在人類生活中展現的天道,自然與(yu) 文明在這個(ge) 意義(yi) 上都是天道的展開和表現。對以不同方式顯現天道的自然和文明而言,它們(men) 都是文的不同顯現形式,我們(men) 人類雖處在文明的世界當中,但是我們(men) 還要看到文明的邊界,這就是“文明以止”,它本身構成“文明”的內(nei) 涵,它提醒我們(men) 要時刻意識到,人類文明有其邊界,在它之外還有一個(ge) 更加廣大深邃、超出我們(men) 知能邊界的自然。正因為(wei) 有自然的存在,我們(men) 的文明走向何方,其實並非確定,正因為(wei) 這樣,我們(men) 才要更加深刻地去理解自然,理解自然就如同理解文明一樣,是理解我們(men) 自身處境的一個(ge) 部分。剛才吳飛老師講的最高的地方,我們(men) 可以跟自然在一起,就是天地與(yu) 我並生,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與(yu) 物為(wei) 春”。這就涉及到物的問題,在基督教視野中,人是物的管理者,人跟物不是夥(huo) 伴,人是主人,在羅馬法當中,物是法權意義(yi) 上的所有物;人特別是公民,則是所有者,人以法權的姿態向物發出命令,如同控製他自己的所有物一樣來對待自然。這就是近代以來向自然索取、掌控自然的根源。但在中國古典思想中,可以看到“與(yu) 物為(wei) 春”,與(yu) 物共在,這被視為(wei) “輔萬(wan) 物之自然”,讚助天地的化育。我覺得這就是中國古典意義(yi) 上的文明之內(nei) 涵,文明之為(wei) 文明正在於(yu) 它保全了自然、提升了自然、升華了自然。用吳飛老師的文質論來講,文明要求全質,而不是滅質,是對質的豐(feng) 富。由於(yu) 文明豐(feng) 富了質,所以文明也以此方式自我升華。我想這可能也是我從(cong) 吳飛老師文質論那裏得到的啟發。剛才誌猛給包老師也提了一個(ge) 問題,請包老師來回答一下。

 

 

 

包利民:我簡單的說一下強者政治學和弱者政治學。其基本含義(yi) 源於(yu) 不同的人進入政治時的不同目標。大部分人都是弱者,所以進入政治領域是來求助公共權威主持正義(yi) 的。但是還有一些人是強者,他們(men) 進入政治的目標並非如此,他們(men) 來到政治當中是為(wei) 了實現自己的本質或追求特別的幸福。幸福與(yu) 正義(yi) ,善與(yu) 道義(yi) 是政治的兩(liang) 個(ge) 概念。希臘智術師以及中國的厚黑學傳(chuan) 統的挑戰是:強者如果為(wei) 正義(yi) 服務就會(hui) 喪(sang) 失自己的幸福,吃了大虧(kui) 。對於(yu) 這種挑戰,古典學不能夠回答說你應該犧牲自己的幸福為(wei) 公眾(zhong) 服務,而必須回答說你搞錯了你自己的幸福,搞錯了強者的涵義(yi) 。為(wei) 此就必須討論什麽(me) 是真正的強者及其高級幸福。中國文化的回答是:強者的幸福就是成仁成聖,希臘文化的回答就是:強者追求與(yu) 神相像,完善靈魂。這一大套說辭,現代政治學是回避不論的。羅爾斯《正義(yi) 論》不可能來講政治家進入政治是旨在提升自己的幸福。這是古典政治學和現代政治學完全不一樣的地方。現在是民主社會(hui) ,怎麽(me) 可以講“強者的幸福”。但是,即使不講,問題依然存在。所以正確的做法不是躲避。當然,即便古典政治哲學講了那麽(me) 多所謂“真正的強者幸福”,也並非能打動所有人。所以中外古典哲人大多把希望放在貴族青年身上。

 

陳贇:對談已經進行第三輪了。四位老師的發言都非常精彩,對自然、政製與(yu) 文明的對話,雖然被限定在古典學和經學的區域,但事實上總是自發地走到了現代和未來的語境中,或者說在現在、未來和過去之間往返循環。從(cong) 希臘的角度來講,哲學家出現之前,人並不是要生活在神的近處才成為(wei) 人的,比如在赫西俄德、《荷馬史詩》當中,人就是人,神就是神,他們(men) 之間有一個(ge) 不可逾越的鴻溝,人是有朽者,神是不朽神。在那個(ge) 語境中,人隻能安守人的本分。但哲學這一符號形式(或生活形式)的出現,卻改變了對人的看法,人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作為(wei) 實存者的人,同時也是一個(ge) 朝向神性實在的存在者,這時候才有了哲學家的那句名言:隻有生活在神的近處,人才能夠真正的成為(wei) 人。這是一個(ge) 非常大的變化,如果講回到中國,我們(men) 敬畏我們(men) 作為(wei) 人的本分,看到我們(men) 與(yu) 天之間的距離,但同時以安守人的分位的方式來回應天道,這可能意味著中西古典思想的不同選擇。所以我覺得在今天的整個(ge) 對話當中,既有古今的張力,也有中西的張力。我們(men) 在座與(yu) 線上的各位同學、各位道友,可能都會(hui) 感受到這種張力。我們(men) 現在開放幾個(ge) 問題,請大家直接給四老師提問。由於(yu) 時間關(guan) 係,請簡潔提出問題,並告訴你的問題是針對哪位老師的。機會(hui) 難得,時間寶貴,請大家踴躍提問。

 

五、提問與(yu) 交流

 

提問1:各位老師好,我的問題是朱熹的弟子陳淳在《北溪字義(yi) 》說了一句話,“誠是自然”,《中庸》裏的“誠”,他又說“聖人之誠,天之道也”,如果我們(men) 認為(wei) 所謂的《中庸》和宋儒那裏都有所謂的“誠”和“自然”這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詞,我有一個(ge) 問題:漢唐包括荀子他們(men) 那裏有“誠”嗎?“誠”的問題在他們(men) 也有的嗎?宋儒會(hui) 批評漢唐求為(wei) 賢人而不求為(wei) 聖人。漢唐的儒者,包括荀子他們(men) 是否會(hui) 承認這種批評,這個(ge) 問題在他們(men) 那裏是否成立的?還有一個(ge) 的問題就是法和誠、自然之間如何去理解?

 

 

 

提問2:我想主要是請教包老師和吳飛老師,我的問題是人對於(yu) 不朽的追求,它在什麽(me) 意義(yi) 上是符合自然?包老師提到的第三次科技革命是人學、科技的發展,在我看來它跟自然是一個(ge) 愈演愈遠的一種態勢,它與(yu) 人的這種狹隘的生命性的自然可能是比較違背的。比如說最近美國有一個(ge) 富豪利用自己兒(er) 子的血來使自己保持年輕,讓人覺得匪夷所思,這和哲學意義(yi) 上的自然、追求整全,追求智慧是違背的,像柏拉圖所說的不朽,追求不朽應該是和一些不朽的東(dong) 西在一塊,而不是說和一些有朽的東(dong) 西長期地保持在一起。我的問題是對於(yu) 不朽的追求,它在什麽(me) 程度上是符合自然?

 

 

 

提問3:我有一個(ge) 問題主要是想請教林老師和包老師。我個(ge) 人的觀感是我們(men) 現在談的自然的問題,尤其表現為(wei) 自然跟禮法對立。西方從(cong) 柏拉圖、蘇格拉底之後,其漫長的思想史,自然與(yu) 城邦、自然與(yu) 自由的問題,它都可以還原為(wei) 一個(ge) 自然跟禮法的關(guan) 係,從(cong) 柏拉圖這裏開始起極端對立,我的感受是這個(ge) 問題很大程度上是一個(ge) 希臘的問題,因為(wei) 在中國的傳(chuan) 統裏麵我們(men) 雖然也有自然的問題,但是我們(men) 不會(hui) 像希臘那樣把自然當成一個(ge) 對象與(yu) 問題存在,我們(men) 講自然這種天人關(guan) 係,不論是儒家還是道家,都是一種內(nei) 在的關(guan) 係,而且我們(men) 的天和自然屬於(yu) 一種更高的統一性存在。在蘇格拉底和柏拉圖之後,對西方人來說,他之所以談自然,就意味著自然已經成為(wei) 了一個(ge) 問題,成為(wei) 一個(ge) 對象了。在前蘇格拉底時代,我們(men) 講自然哲人,他們(men) 不會(hui) 像後來者這樣來談自然或者說不會(hui) 把自然直接當成 問題與(yu) 對象來談。我的問題就是縱觀西方傳(chuan) 統,尤其是從(cong) 蘇格拉底之後,自然何以成為(wei) 一個(ge) 問題,或者說自然何以變成一個(ge) 被談論的對象,尤其是和nomos對立來談,這是我的問題。

 

張文江:謝謝提問。剛才你提到宋儒對漢唐學者的批評,我覺得涉及漢宋之辨。漢儒在前,宋儒在後,漢唐學者無法辯護,我嚐試代為(wei) 辯護一下。

 

宋儒非常偉(wei) 大、非常了不起,他們(men) 比較重視心法,而漢唐學者更重視禮儀(yi) 和行動。即使他們(men) 以賢人為(wei) 目標,也許聽上去沒有宋儒以聖人為(wei) 目標那麽(me) 高,但是實際上達到的程度,以及兩(liang) 條途徑的利弊,都有待於(yu) 仔細分辨。因為(wei) 不是說提出做聖人就肯定做得到聖人。如果做到賢人的話,其實程度也並不低。

 

另外,宋儒的“誠”的觀念來自於(yu) 《中庸》,而《中庸》繼承的是孔子。孔子既是漢學的源頭,也是宋學的源頭。漢學和宋學,都是中華文明的重要支持。對經學討論中的是非,不必匆忙下結論,要留心於(yu) 六藝,留心於(yu) 孔子。

 

 

 

吳飛:我也簡單補充一下剛才說這個(ge) 誠的問題,我對非常同意張老師的這個(ge) 回答。“誠者天之道,誠之者人之道”,陳淳說誠是自然,我想誠是自然,他應該是說從(cong) 誠是天之道那個(ge) 角度來理解的,但誠之者人之道,人隻能往這個(ge) 方向努力,而完全實現是不可能,如前麵陳贇老師所說船山的解釋,人不可能完全達到天之道。

 

聖人之誠往往是比較誇張的說法,因為(wei) 這意味著聖人是人追求的最高的境界,他已經達到了和天一樣的自然,但實際上沒有一個(ge) 人可以自稱為(wei) 聖人。孔子從(cong) 來不會(hui) 認為(wei) 自己是聖人。中國思想講的境界,它總是有上升的空間的,永無封頂。如包老師說的問題就是說人和神的同一,但是在中國這邊永遠是往上的一個(ge) 境界。人和天之間總有一段距離的。

 

關(guan) 於(yu) 不朽的問題一會(hui) 兒(er) 請包老師繼續回答,簡單地說我覺得《斐多》篇裏麵不朽當然是精神性的,它不可能說是肉體(ti) 的不朽。中國最著名的是《左傳(chuan) 》中說的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都不是肉體(ti) 上的不朽,也不是精神實體(ti) 的不朽,它是文明的不朽,在曆史中不朽,本身它是一個(ge) 文明的概念,傳(chuan) 統當中它是和自然不矛盾的,但不能說不朽它本身是一個(ge) 自然的概念,自然當中人是有死的,我想從(cong) 自然來說,它本來就是mortal。

 

包利民:吳老師講的已經很充分了,而且我覺得非常對。我稍微補充一點,朱熹好像也是這個(ge) 意思。人的純粹靈魂都已經化入大化。至於(yu) 墳場鬼魂那種持續存在或永生,這並不算是什麽(me) 好事吧。不過,我們(men) 對於(yu) 肉身不朽的追求也未必都是非常低下的欲求,也可能源自於(yu) 非常人道主義(yi) 的心性,比如你親(qin) 愛的朋友如果去世了,你當然希望他還能複活或永生。

 

林誌猛:我就簡要談一下自然與(yu) 禮法的問題。在古希臘,自然哲人和智術師將自然與(yu) 禮法對立起來,禮法是人為(wei) 的構建和習(xi) 俗的產(chan) 物,與(yu) 自然相對立。但到了柏拉圖這裏,他恰恰是要彌合自然與(yu) 禮法之間的這種分裂。因為(wei) ,禮法和政製如沒有自然的根基,就會(hui) 變成人為(wei) 的設計而不斷變化。柏拉圖說最好的法律基於(yu) 諸德性的自然秩序,禮法著眼於(yu) 人的自然完善,政製是自然形成的,立法和政治的技藝是人類最高的技藝。柏拉圖最關(guan) 切的是人的靈魂的自然問題,他把政治術看作是照料靈魂的技藝。在中國,老子提出“道法自然”,“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統治與(yu) 被統治源於(yu) 自然,老子將自然和無為(wei) 看成是最高的統治,通過懲罰、諂媚等方式統治是次等的。老子甚至認為(wei) ,禮樂(le) 製度是迫不得已設立的形式。在自然的統治是沒法實現之後,才要采用采取這些強製的形式。中西文明對於(yu) 自然、禮法、政製的理解有很多相通之處,都試圖彌合自然與(yu) 禮法、技藝之間的斷裂,使製度和禮法更具自然的穩固根基。

 

陳贇:非常感謝四位老師,今天的對談非常的精彩,就我個(ge) 人而言,深受教益。就我們(men) 的主題自然、政製與(yu) 文明三者而言,政製承擔著自然與(yu) 文明的協調者這樣的角色,但是我的困惑有時恰恰在於(yu) ,自然與(yu) 文明都被政製改造了,以至於(yu) 讓人感覺自然並不自然,文明並不文明,這是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自然與(yu) 文明沒有實現結構性的均衡。現代人的自然,從(cong) 古典的角度來看,它是不自然的。我們(men) 現代人意識中的文明,總是把我們(men) 現代人作為(wei) 進化論鏈條的高處,成了對自然的擺脫和突破。但當我們(men) 回到古典學和經學的視野,就會(hui) 發現,我們(men) 的文明由於(yu) 不能容納自然,由於(yu) 敵視自然,因此它還不是真正的文明。文沒有明,文反而被降格了。按照吳老師昨天講座的關(guan) 於(yu) “文”的三個(ge) 層次,文明三個(ge) 層次都要有才能達到文明。我們(men) 今天的文明實際上是第一個(ge) 層次文,和此相對應的文明。真正的文明是要建立和自然的連續性,並不是反自然,而是要成就自然、保全自然。在我們(men) 今天的語境當中,我們(men) 生活其中的世界,由於(yu) 需要倫(lun) 理學的我們(men) 而需要倫(lun) 理學。但倫(lun) 理學卻已經不再需要世界,如維特根斯坦所說的那樣,在對世界的描述中找不到一個(ge) 倫(lun) 理學的句子。人類的倫(lun) 理生活脫離了自然的地基,這是我們(men) 人類的處境,它關(guan) 聯著一種危機。宇宙已經變成了一個(ge) 意義(yi) 的荒原,好像所有的意義(yi) 都來自於(yu) 我們(men) 人類的創造,好像我們(men) 成了和神一樣的存在,成為(wei) 能夠製作、創造人類自身的神,並且我們(men) 自己授予自己意義(yi) ,以去自然化的方式來創造自己和世界。這在某種意義(yi) 上是我們(men) 的生存鏡況,但隻要回到經學和經典學,回到四位老師帶給我們(men) 的視野,就會(hui) 幫助並引導我們(men) 走出時代洞穴,看到我們(men) 自身的局限。在這個(ge) 意義(yi) 上,經學和古典學就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的通道,是我們(men) 意識到我們(men) 處在洞穴處境的方式,也是引導我們(men) 走出洞穴的道路。再次感謝四位老師,也感謝各位老師各位同學的參與(yu) ,馬一浮書(shu) 院的第二期經典與(yu) 文明對談就到這裏。再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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