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旭】陽明心學對孔顏樂處的創造性闡發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4-05-23 21: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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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心學對孔顏樂(le) 處的創造性闡發

作者:李旭(浙江省社會(hui) 科學院副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三月十九日辛酉

          耶穌2024年4月27日

 

中華文明是自信自強而富有樂(le) 感的古老文明,這一樂(le) 感基調首先蘊含在周文明的禮樂(le) 文化傳(chuan) 統中,通過儒家學問得到發揚光大,其哲理典範就是孔顏樂(le) 處的生命風範,此一風範在北宋經過周敦頤和二程的重新發揚而深入人心,成為(wei) 曆代儒者向往和一再體(ti) 證詮釋的生命境界。興(xing) 起於(yu) 明代中期的陽明心學是儒學的一次革命性發展,王陽明以接續周(濂溪)程(明道)之學為(wei) 己任,對孔顏樂(le) 處提出了獨到的解釋,深刻影響了其後學,豐(feng) 富了儒學對孔顏樂(le) 處的探究。孔顏樂(le) 處本是儒家聖賢的修養(yang) 境界,王陽明獨到的地方是將此一境界轉化成了本體(ti) ,提出“樂(le) 是心之本體(ti) ”。由此陽明心學就讓孔顏樂(le) 處成了原則上每個(ge) 人都可以體(ti) 證的至樂(le) ,強化了孔顏樂(le) 處對普通人的吸引力。這一創見在我們(men) 當今的儒學大眾(zhong) 化傳(chuan) 播中很有實踐意義(yi) ,但僅(jin) 僅(jin) 從(cong) 先天的心之本體(ti) 來解釋孔顏之樂(le) 和孔顏之學,也可能忽略孔顏之學的曆史性維度,這一疏失亦需反思。

 

樂(le) 是心之本體(ti)

 

作為(wei) 浸潤在理學傳(chuan) 統中的儒者,王陽明很早就表現出對孔顏樂(le) 處的向往,他在龍場悟道之前的詩文中已屢屢提到孔顏之樂(le) ,但這個(ge) 時候他還在鑽研朱子學,為(wei) 物理與(yu) 吾心“判而為(wei) 二”這個(ge) 問題所困擾,未必真切體(ti) 驗到了孔顏之樂(le) 。經過龍場大悟,王陽明解決(jue) 了這個(ge) “二”的問題,體(ti) 證到“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對儒學之樂(le) 獲得了全新的體(ti) 驗,《王陽明年譜》記載他悟道時“不覺呼躍”,欣喜若狂。帶著這種悟得本體(ti) 的喜悅,陽明一再抒發龍場時期講學之樂(le) ,如“講習(xi) 有真樂(le) ,談笑無俗流”(《諸生夜坐》),“富貴猶塵沙,浮名亦飛絮。嗟我二三子,吾道有真趣。”(《諸生》)這個(ge) 時期王陽明還沒有對孔顏之樂(le) 作出心學角度的哲理闡明。

 

王陽明對樂(le) 作出心學的獨到詮釋,在他提出致良知思想之後。學生陸澄來信問及孔顏樂(le) 處與(yu) 七情(喜怒哀懼愛惡欲)之樂(le) 是同還是異,陽明的回答是,“樂(le) 是心之本體(ti) ,雖不同於(yu) 七情之樂(le) ,而亦不外於(yu) 七情之樂(le) ”,這個(ge) 本體(ti) 之樂(le) 常人也是有的,隻是不自知,“但一念開明,反身而誠,則即此而在矣”(《傳(chuan) 習(xi) 錄中》)。心體(ti) 之樂(le) 何以既不同於(yu) 又不外於(yu) 七情之樂(le) ,王陽明與(yu) 門人之間有一段對話給出了解答:“問:‘樂(le) 是心之本體(ti) ,不知遇大故於(yu) 哀哭時,此樂(le) 還在否?’先生曰:‘須是大哭一番方樂(le) ,不哭便不樂(le) 矣。雖哭,此心安處,即是樂(le) 也;本體(ti) 未嚐有動’。”(《傳(chuan) 習(xi) 錄下》)樂(le) 是心之本體(ti) ,意味著此樂(le) 我們(men) 心中本自具足、不假外求,富貴時樂(le) ,貧賤時也樂(le) ,成功時樂(le) ,受挫時也不失其樂(le) 。但是遇到大變故(如親(qin) 人離世之類)而哀痛哭泣時,也能夠說此心體(ti) 之樂(le) 還在嗎?陽明答道,哀痛得到釋放的大哭中就有樂(le) ,如果本真的性情被壓抑了,哭不出來,那就不樂(le) ;心之本體(ti) 的樂(le) 包含自然情感的釋放,但不隻如此,隻要心之主宰清明無蔽,情感的釋放就有節製,這個(ge) 節製和主宰的心仍是安的、不動的,此安處就是樂(le) 。

 

陽明對本心之樂(le) 的解釋契合孔顏之樂(le) 中安泰自得的氣象,孔子吃著粗米飯喝著清水曲肱而枕也樂(le) 在其中,顏回簞瓢陋巷不改其樂(le) ,都有安貧樂(le) 道的泰然自得,孔顏之樂(le) 中包含了超越外在境遇的安然。孔子講“仁者安仁”,又稱讚顏回“三月不違仁”,安仁中就有樂(le) 。陽明認為(wei) ,這種主宰常定的安是常人也有的心之本體(ti) ,但是要通過致良知的功夫反身而誠,才能複得這一常樂(le) 的心體(ti) 。所以,陽明往往通過他的良知說來闡發這一心體(ti) 之樂(le) 。

 

致良知的穩當快樂(le)

 

心之本體(ti) 安而樂(le) ,安是樂(le) 常在的前提。王陽明認為(wei) ,這種安而樂(le) 隻要致良知就可以得到。正德十五年,王陽明在江西贛州,經曆了“百死千難”的考驗悟出了“致良知”的心學頭腦,學生陳九川向他陳述學問功夫“難尋個(ge) 穩當快樂(le) 處”的苦惱,王陽明告以“尋樂(le) ”的訣竅:“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底準則,爾意念著處,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瞞他一些不得。爾隻不要欺他,實實落落依著他做去,善便存,惡便去。他這裏何等穩當快樂(le) 。此便是格物的真訣,致知的實功。”(《傳(chuan) 習(xi) 錄下》)良知是我們(men) 心靈自有的判準,能夠省察我們(men) 心中意念的是與(yu) 非,隻要照著良知的判斷去做,不欺良知,存善去惡,心中自然安泰,這裏是“何等穩當快樂(le) ”啊!穩當是安,是依著良知存善去惡達到的心安理得,依本心良知存善去惡,自然快樂(le) 。穩當快樂(le) 無須外求,隻要事事物物中致良知便是,這就是陽明所揭示的致知格物的真訣,也是尋樂(le) 的真訣。

 

致良知的穩當快樂(le) 不隻是一己之樂(le) ,而是與(yu) 天地萬(wan) 物相感通的一體(ti) 之樂(le) 。此一體(ti) 之樂(le) ,陽明將其形容為(wei) “合和暢”。門人黃省曾在書(shu) 信中向陽明匯報對《論語》首章的解釋,陽明回信首肯並做了進一步的發揮。他寫(xie) 道:“樂(le) 是心之本體(ti) 。仁人之心,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合和暢,原無間隔。”這是以萬(wan) 物一體(ti) 思想來解釋心體(ti) 之樂(le) 。他將這一思想貫徹到對《論語》首章的解釋中,認為(wei) “時習(xi) 者,求複此心之本體(ti) 也。悅則本體(ti) 漸複矣”,故“學而時習(xi) 之,不亦悅乎”就是悅本體(ti) 之漸複;“朋來則本體(ti) 之合和暢充周無間”,故“不亦樂(le) 乎”;“本體(ti) 之合和暢本來如是,初未嚐有所增也。就使無朋來而天下莫我知焉,亦未嚐有所減也”,故“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最後,陽明認為(wei) 這一章講述了孔子之學時習(xi) 功夫至誠無息,而“時習(xi) 之要,隻是謹獨。謹獨即是致良知。良知即是樂(le) 之本體(ti) ”。(《與(yu) 黃勉之二》,《王陽明全集》卷五)王陽明認為(wei) 孔子之學的宗旨就是複心之本體(ti) ,這個(ge) 心體(ti) 與(yu) 天地萬(wan) 物原無間隔,本來就是樂(le) 的,時習(xi) 就是複此心體(ti) 之樂(le) ,朋來則此樂(le) 更充實周遍,即人不知而此樂(le) 也不增不減,因為(wei) 心體(ti) 是不增不減的。這樣,陽明就對孔子之學和孔子之樂(le) 做了心學化的解釋。

 

陽明以“合和暢”來形容仁人之心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的樂(le) ,值得玩味。“”字與(yu) “欣”字通,但“”從(cong) 言,是言語溝通中彼此通達的欣喜。人的相合超出於(yu) 雌雄相感的動物本能之合,是通過言語交往而實現的,古希臘哲人亞(ya) 裏士多德就認為(wei) 人會(hui) 說話構成了人是政治動物的條件(《政治學》)。親(qin) 子、兄弟、師友、君臣之間的相合離不開有情有義(yi) 的言談交流。即便男女之間的相合也得由言語相通而達到心靈相契,古之“琴瑟友之”“鍾鼓樂(le) 之”,今之“談戀愛”,說的都是男女夫婦以言、以禮相得的“合”。這種合需要相互傾(qing) 聽、相互理解、相互體(ti) 貼,其中有去除私意間隔的心靈功夫。但這個(ge) 過程也需要後天的學習(xi) ,語言以及交往的禮儀(yi) 並非人先天就會(hui) 的,所以孔子告其子“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論語·季氏》),在孔子所處的春秋時代,“學而時習(xi) 之”,首先當是學詩書(shu) 禮樂(le) ,通達人情又熟悉交往的禮儀(yi) ,才德充實而有光輝,才可能“有朋自遠方來”而合和暢。陽明將孔子之學解釋為(wei) 隻是複心之本體(ti) ,隻是致良知,未免有六經注我之嫌,包含了“創造性”的誤讀。

 

孔顏之樂(le) 與(yu) 孔顏之學

 

孔顏之樂(le) 作為(wei) 聖賢心靈境界與(yu) 孔顏之學的功夫連在一起。陽明將此樂(le) 解釋為(wei) “心之本體(ti) ”,解釋為(wei) 致良知的穩當快樂(le) ,有獨到之處,也有疏失,根源在於(yu) 其對孔顏之學的理解有疏失。孔顏之樂(le) 與(yu) 孔顏之學不可分,《論語》首章可見,《論語·述而》這一章也可見:“葉公問孔子於(yu) 子路,子路不對。子曰:‘汝奚不曰,其為(wei) 人也,發憤忘食,樂(le) 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雲(yun) 爾’。”在這個(ge) 夫子自道裏麵,發憤忘食是夫子之學,樂(le) 以忘憂是夫子之樂(le) ,樂(le) 以忘憂是從(cong) 發憤忘食中來的,這個(ge) 樂(le) 裏麵包含了發憤的自強、忘食的超越、忘憂的自得。

 

王陽明的高足王畿對這一章有解釋:“憤是求通之義(yi) ,樂(le) 是心之本體(ti) 。人心本是和暢,本與(yu) 天地相為(wei) 流通,才有一毫意必之私,便與(yu) 天地不相似;才有些子邪穢渣滓攪此和暢之體(ti) ,便有所隔礙而不能樂(le) 。發憤隻是去其隔礙,使邪穢盡滌、渣滓盡融,不為(wei) 一毫私意所攪,以複其和暢之體(ti) ,非有所加也。”(《憤樂(le) 說》,《王畿集》卷八)王畿認為(wei) 孔子的發憤隻是去意必之私、蕩滌心靈的邪穢渣滓,這樣就能複心靈的和暢之體(ti) 。他忽略了“樂(le) 以忘憂”的“憂”字,孔子的樂(le) 裏麵是包含了憂的,忘憂不是無憂,孔子說君子“憂道不憂貧”,孔顏之樂(le) 與(yu) 憂患意識並存。孔子憂道之不行的“道”,正是他發憤忘食所求的先王之道、禮樂(le) 之道。發憤忘食,是誌道、求道之誠;樂(le) 以忘憂,是大道在茲(zi) 、用之則行的自信與(yu) 希望。陽明心學對孔顏之學的解釋減損了孔顏誌於(yu) 行先王之道的曆史性維度,因此對孔顏之樂(le) 的解釋也難免缺少孔顏之學的力度、厚度、廣度。陽明心學將“孔顏樂(le) 處”本體(ti) 化、平常化,有其獨到與(yu) 精彩,其隱含的疏失處也需要我們(men) 加以審視。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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