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學樂(le) 教與(yu) 孔顏真樂(le)
作者:王江濤(華東(dong) 政法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三月十九日辛酉
耶穌2024年4月27日
孔顏之樂(le) 是宋明以來曆代儒者津津樂(le) 道的話題,具有罕見的連續性特征。昔日周敦頤教程顥“每令尋顏子、仲尼樂(le) 處,所樂(le) 何事”(《二程集》),“尋孔顏樂(le) 處”由此成為(wei) 有誌於(yu) 成聖成賢者追求的精神境界。這種境界非生而有之,而是靠後天的修身工夫實現。事實上,從(cong) 《論語》的文本及其所反映的曆史現實來看,孔顏之樂(le) 與(yu) 好學樂(le) 教的精神有關(guan) :孔子一生重在教,孔子之教重在學,學有所得,心中欣喜,教學相長,故可樂(le) 也。
“尋孔顏樂(le) 處”與(yu) 修身工夫
孔顏究竟所樂(le) 何事,周子隻說顏子不改其樂(le) 是由於(yu) “見其大而忘其小焉爾”(《通書(shu) ·顏子第二十三》),未曾細言;程子亦引而不發,隻提示“不改其樂(le) ”的“其”字是理解顏子之樂(le) 的關(guan) 鍵,讓學者自行玩味其深意(《論語集注》卷三)。周程皆未直接回答,這為(wei) 後人解讀“尋孔顏樂(le) 處”留下了豐(feng) 富的詮釋空間。
沿著周程開啟的方向,朱熹為(wei) 孔顏之樂(le) 注入了工夫論的新內(nei) 涵:“顏子不改其樂(le) ,是它工夫到後自有樂(le) 處,與(yu) 貧富貴賤了不相關(guan) ,自是改它不得。仁智壽樂(le) 亦是工夫到此,自然有此效驗。”(《朱子全書(shu) 》第23冊(ce) )所謂工夫,是一種反求諸己之學,它以自身為(wei) 修習(xi) 對象,通過進階性的實踐,由生疏到精熟,以期達到成為(wei) 聖賢的最終目標。孔顏之樂(le) 即是工夫純熟之後的境界,“若能持敬以窮理,則天理自明,人欲自消”(《朱子全書(shu) 》第22冊(ce) )。樂(le) 是循天理所至的結果,由此形成了天理的本體(ti) 、持敬的工夫以及樂(le) 的境界的閉環結構。
朱子對明代前期理學的影響是統治性的,在“孔顏之樂(le) ”的話題上也不例外。明儒曹端繼承了朱子持敬的工夫論,主張“敬中求樂(le) ”:“孔、顏之樂(le) 者,仁也。非是樂(le) 這仁,仁中自有其樂(le) 耳。且孔子安仁而樂(le) 在其中,顏子不違仁而不改其樂(le) 。安仁者,天然自有之仁;而樂(le) 在其中者,天然自有之樂(le) 也。不違仁者,守之之仁;而不改其樂(le) 者,守之之樂(le) 也,《語》曰‘仁者不憂’,不憂非樂(le) 而何?周、程、朱子不直說破,欲學者自得之。”(《明儒學案》卷四十四)值得注意的是,曹端解釋了周、程、朱三人之所以不正麵闡發孔顏之樂(le) ,是因為(wei) 樂(le) 並非關(guan) 於(yu) 特定對象的客觀物,仁中自有樂(le) ,樂(le) 是反身而誠的一種工夫效驗。
至明中後期,程朱理學日漸僵化,“敬中求樂(le) ”的工夫論主張不再具有感召力。比如在陽明後學王艮看來,持敬的工夫顯得毫無必要。因為(wei) 根據王陽明“樂(le) 是心之本體(ti) ”的講法,“人心本自樂(le) ”,“樂(le) 是樂(le) 此學,學是學此樂(le) ”(《樂(le) 學歌》)。“聖人之學好學,不費些子氣力,有無邊快樂(le) 。若費些子氣力,便不是聖人之學,便不樂(le) ”(《明儒學案》)。朱熹一再強調的工夫生熟與(yu) 樂(le) 的關(guan) 聯,就這樣被王艮輕易抹去。
綜上所述,宋明諸儒“尋孔顏樂(le) 處”主要圍繞修身工夫展開,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樂(le) 感經驗的遞嬗,立場上逐漸從(cong) 肯定工夫轉向否定工夫。這些肯定和否定層累疊加於(yu) 孔顏之樂(le) 之上,以至於(yu) 孔顏之樂(le) 的源初意蘊也變得晦暗不明。從(cong) 源流的角度講,《論語》關(guan) 於(yu) 孔顏之樂(le) 的記敘為(wei) 源,宋明諸儒的詮釋為(wei) 流,即便是反對工夫論的王艮,也不反對孔顏之樂(le) 有學的一麵。因此,問題的關(guan) 鍵不在於(yu) 如何詮釋孔顏之樂(le) ,而在於(yu) 返回《論語》的本源去尋孔顏樂(le) 處的好學麵貌。
從(cong) 孔顏之學中尋孔顏真樂(le)
孔子之樂(le) 出自《論語·述而》:“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不義(yi) 而富且貴,於(yu) 我如浮雲(yun) 。”顏子之樂(le) 出自《論語·雍也》:“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此二章可謂後世論孔顏之樂(le) 的文本依據。
首先,無論貧富,世人多為(wei) 物質生活所憂。疏食飲水、簞食瓢飲體(ti) 現出的恰恰是一種無關(guan) 乎貧賤、超越物質生活的無憂境界,無憂者自得其樂(le) 。曆史地看,佛學從(cong) 眾(zhong) 生皆苦出發,強調以苦為(wei) 樂(le) ,尋求出世之解脫,立足於(yu) 個(ge) 體(ti) 層麵直指人心。宋明理學在個(ge) 體(ti) 層麵應對佛學的挑戰,以樂(le) 化苦,不是主動出擊的結果,而是佛學的理論性質使然。這是孔顏之樂(le) 在宋以後趨向於(yu) 個(ge) 人體(ti) 悟的曆史情由,但並非孔顏之樂(le) 的源初經驗的本意使然。
其次,從(cong) 源初經驗來看,孔子以“賢哉回也”開頭,又以“賢哉回也”結尾,將顏子之樂(le) 夾在中間,暗示顏子之樂(le) 不隻是自家事體(ti) ,而是值得推崇、稱讚和效仿的。孔子弟子三千,人稱賢者不乏其人——子張、子夏尤其是子貢,然孔子獨稱顏子為(wei) 賢,為(wei) 何?因為(wei) 顏回之賢,不在樂(le) 貧,而在貧而樂(le) ,歸根結底在於(yu) 好學。理解顏子之樂(le) ,須從(cong) “顏回好學”章入手,彰顯求學的樂(le) 趣。
最後,何謂好學?學何趣之有?就顏回個(ge) 人而言,不遷怒,不貳過,不遷怒並非不怒,怒於(yu) 甲者,不移於(yu) 乙;不貳過並非不犯錯,警惕屢教不改而已。為(wei) 己之學,反求諸己,人不知而不慍,是謂好學。就君子本身而言,“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論語·學而》)。其中,“就有道而正焉”為(wei) 五條裏最要緊處。劉寶楠訓“正”為(wei) “問其是非”。換言之,評價(jia) 一個(ge) 人是否好學,關(guan) 鍵在於(yu) 看他能否向有道者正確地發問。正確的發問,一要切題,二要切己。在《論語》中,顏回一共向孔子提過兩(liang) 次問,一次問仁,一次問為(wei) 邦。這兩(liang) 章看似與(yu) 孔顏之樂(le) 關(guan) 係不大,實則揭示出顏回之學,其實質在於(yu) 學仁和學禮樂(le) 。仁和禮樂(le) ,才是孔顏之樂(le) 的源初意蘊之所在。
孔顏授受與(yu) 孔顏之樂(le)
錢穆曾指出,從(cong) 簞食瓢飲、曲肱陋巷、曾點之誌處尋覓,恐終不得孔顏真樂(le) 何在,“顏淵問仁”章的孔顏授受才是孔顏之樂(le) 的真正切要(《論語新解》)。此論眼光獨到,我們(men) 甚至可以在錢論基礎上再補充一點:綜合“顏淵問仁”“顏淵問為(wei) 邦”二章才是完整理解孔顏之樂(le) 的真正切要。
《論語》言“仁”者58章,“仁”字凡105見。孔子論仁,多因材施教,會(hui) 根據提問者的性情、誌向、程度隨處指點。“顏淵問仁”章是孔子少有的關(guan) 於(yu) 仁的正麵回答。顏淵以好學著稱,聞一知十,提問能切中要害。問難愈多,夫子的回答則愈顯精微;回答精微,則仁道的傳(chuan) 得者愈眾(zhong) 。顏淵問仁,在得到夫子“克己複禮”的回答後,又立刻“請問其目”,然後才有“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的四勿之教,可謂學生善學,老師善教,由此生發出孔顏授受、師生相印的樂(le) 趣,所謂“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之樂(le) (《孟子·盡心上》),莫過如此。
從(cong) 主題上看,該章闡述的仁禮關(guan) 係既是關(guan) 鍵處,也是爭(zheng) 議處。關(guan) 於(yu) “克己”為(wei) 本還是“複禮”為(wei) 本,曆來爭(zheng) 訟紛紜。此立場的選擇還牽涉對下一句“一日克己複禮,天下歸仁矣”的解釋。不過對於(yu) 理解仁禮與(yu) 樂(le) 的關(guan) 係而言,這些爭(zheng) 議反倒是次要的。因為(wei) ,無論是“以仁釋禮”抑或“以禮成仁”,無不是針對春秋以降禮崩樂(le) 壞的現狀而發。禮崩樂(le) 壞的快樂(le) ,表現為(wei) 視非禮之舞,聽非禮之聲,言非禮之時,動非禮之輅,要麽(me) 源於(yu) 放縱欲望,要麽(me) 來自破壞規則,唯有在這樣的現實處境中,方顯疏食飲水、簞食瓢飲的快樂(le) 有多麽(me) 難能可貴。
如果說“顏淵問仁”章體(ti) 現了孔顏授受的內(nei) 聖之學,那麽(me) “顏淵問為(wei) 邦”章則對應孔顏授受的外王之學。顏淵以治國理政問之,孔子以禮樂(le) 答之。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虞夏殷周之禮也;鄭聲,俗樂(le) 也。禮有文質之分,樂(le) 有淫正之別,當因襲損益,以通古今之變。損益、通變須有一尺度,仁即為(wei) 禮樂(le) 的尺度。當一個(ge) 人以仁心行時、乘輅、服冕、樂(le) 舞,不違仁、不越禮,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不亦樂(le) 乎?
由此可見,樂(le) 作為(wei) 《論語》的重要內(nei) 容,除了表示喜怒哀樂(le) (lè)的內(nei) 在情感外,還包括製禮作樂(le) (yuè)的外在規範,不可脫離禮樂(le) 的語境空談喜樂(le) 。整部《論語》,可以看作由禮樂(le) 及仁的過程,而仁的外發狀態即表現為(wei) 樂(le) (lè)。《樂(le) 記》曰:“樂(le) (yuè)者,樂(le) (lè)也。”麵對禮崩樂(le) 壞、眾(zhong) 生皆苦的生活現實,孔顏師徒沒有選擇在現實的困頓麵前放縱欲望,也不像佛老之徒在倫(lun) 常日用之外追求別的樂(le) 處,而是力行仁道以充實禮樂(le) ,在憂患中實現人生樂(le) 境。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孔顏之樂(le) 確實與(yu) 孔顏授受的好學樂(le) 教有內(nei) 在聯係,而且真正將“名教中自有樂(le) 地”落到了實處。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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