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建新時代“文以載道”的文教傳(chuan) 統
作者:馬銀琴(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三月初七日己酉
耶穌2024年4月15日
2018年5月2日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與(yu) 北京大學師生座談時強調:“要把立德樹人的成效作為(wei) 檢驗學校一切工作的根本標準,真正做到以文化人、以德育人。”從(cong) 學科特點出發,人文學科最大的功能和作用正應當表現在“立德”與(yu) “樹人”上。對於(yu) 個(ge) 體(ti) 成長而言,“人文”的意義(yi) 主要呈現在個(ge) 體(ti) 的社會(hui) 性塑造上。讓一個(ge) 人能夠以最具“人性”的方式融入社會(hui) ,以健全的人格、高尚的品質、溫雅的行為(wei) 、得體(ti) 的言語成為(wei) 社會(hui) 的一分子,應該是人文學科最基本也最重要的使命與(yu) 責任。
“文以載道”傳(chuan) 統的確立
立德樹人一直是中華文明發展史上的一個(ge) 重大命題,這建立在對人性的認識之上。古代對於(yu) 人性的論斷,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yu) 荀子的“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這個(ge) 觀點基於(yu) 荀子對人性之“惡”的深刻剖析:“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zheng) 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luan) 生而禮義(yi) 文理亡焉。”(《荀子·性惡》)實際上,早在荀子之前,人們(men) 就已經充分認識到了人性在物欲麵前的脆弱。《禮記·樂(le) 記》中說:“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強者脅弱,眾(zhong) 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老幼孤獨不得其道所,此大亂(luan) 之道也。”物欲是導致亂(luan) 象叢(cong) 生的根源。因此,就有了節情製欲的禮樂(le) ,有了懲惡揚善的政刑:“禮節民心,樂(le) 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le) 、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就起源來說,禮、樂(le) 、刑、政都是在人類社會(hui) 發展的過程中為(wei) 了維係社會(hui) 基本秩序、節製由私欲而來的“人性之惡”而產(chan) 生的,這就是荀子所說的“其善者”之“偽(wei) ”,即“人文”。
《易·賁·彖》曰:“文明以止,人文也。”王弼注說:“止物不以威武而以文明,人之文也。”人文就是指伴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而形成的讓人類行為(wei) 能夠不依靠武力而得到節製,並因此把人類從(cong) 禽獸(shou) 群體(ti) 中區別出來的行為(wei) 規範。《文心雕龍》中有“觀天文以極變,察人文以成化”,申明了在人類社會(hui) 文明發展過程中產(chan) 生的“文”承擔的責任。“詩”作為(wei) 中國古代最具典型意義(yi) 的“文”,具有重要的教化功能。《毛詩序》說:“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yu) 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lun) ,美教化,移風俗”;《管子·內(nei) 業(ye) 》也說:“止怒莫若詩,去憂莫若樂(le) 。”在中國文化史上,以《詩經》為(wei) 基礎形成了源遠流長的詩教傳(chuan) 統。
與(yu) “詩”的輝煌並行不悖的是“文”作為(wei) “道”之載體(ti) 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得到明確肯定。東(dong) 漢初年,王充開始把“抒其義(yi) 旨、損益其文句而以上書(shu) 奏記,或興(xing) 論立說、結連篇章者”稱為(wei) “文人、鴻儒”。同時,他還區分了隻追求形式之美的“華葉之言”與(yu) “筆墨之文”之間的差異:“筆墨之文,將而送之,豈徒雕文飾辭,苟為(wei) 華葉之言哉?精誠由中,故其文語感動人深。”(《論衡·超奇》)基於(yu) 對文“載人之行,傳(chuan) 人之名”的認可,王充明確肯定了“文人之筆,勸善懲惡”(《佚文》)的作用。可以說,以王充為(wei) 代表的東(dong) 漢人對“文”的重視,為(wei) 曹丕《典論·論文》提出“蓋文章者,經國之大業(ye) ,不朽之盛事”奠定了基礎。之後,經曆魏晉六朝的曲折變遷,韓愈再一次以君子“思修其辭以明其道”為(wei) 宣言,強調了“文”之於(yu) “道”的意義(yi) 。至周敦頤做《通書(shu) 》,於(yu) 《文辭》篇明確提出了“文以載道”的觀點:“文所以載道也,輪轅飾而人弗庸,徒飾也,況虛車乎?文辭藝也,道德實也。篤其實而藝者書(shu) 之,美則愛,愛則傳(chuan) 焉。賢者得以學而至之,是為(wei) 教。故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至此,“文以載道”的傳(chuan) 統在實踐與(yu) 觀念兩(liang) 個(ge) 層麵都得以正式確立。
“文”與(yu) “道”關(guan) 係的割裂
20世紀初,新文化運動對傳(chuan) 統經學的批判動搖了“文以載道”的傳(chuan) 統。當人們(men) 確認審美才是文學最崇高也最具本體(ti) 意義(yi) 的價(jia) 值時,從(cong) 勸善懲惡、教化人心等角度認識和強調文學的意義(yi) ,輕則被斥為(wei) “庸俗的文學社會(hui) 學”,重則被認為(wei) “根本不懂文學”。在曆史的塵埃落定之後回顧和反思曆史,可以理出種種改變之所以發生的緣由。在一百多年前救亡圖存的曆史關(guan) 頭,先進知識分子認識到了落後的思想文化帶來的問題,由此發起了反帝反封建的新文化運動。新文化運動讓文學徹底從(cong) 經學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卻也隨著歐化的“文學”概念的傳(chuan) 入而引發了審美化、娛情化的轉向。這一轉向把文學從(cong) “經國之大業(ye) ,不朽之盛事”的崇高寶座拉入凡塵,成為(wei) “個(ge) 性”十足的“人類心靈的產(chan) 物”,具有了“訴於(yu) 感情的瞬間性的永久性與(yu) 普遍性”。
此後,在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思想解放大潮中,審美與(yu) 娛情再次被認為(wei) 是文學的重要特征。中國哲學追求體(ti) 用合一,“用”在很大程度上決(jue) 定著“體(ti) ”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就文學而言,“載道”與(yu) “教化”的功能一旦被消解,文學也就失去了維係社會(hui) 秩序與(yu) 道德的精神力量。值此之時,無論如何強調文學修辭的技巧性與(yu) 語言藝術的審美性,都無法提升文學之於(yu) 人類存在的意義(yi) 。
從(cong) 根源上來說,“文”具有鮮明的工具性質。“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而明道”,“道”與(yu) “文”不可割裂、相互成就的關(guan) 係至劉勰時才得到明確闡述,但其中的道理卻是春秋時人就明了的。《左傳(chuan) ·襄公二十五年》記載孔子之言曰:“《誌》有之:‘言以足誌,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誌?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文”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就是讓“言”能更好地表達“誌”。因此,當心誌思想凝練為(wei) 形而上之“道”時,作為(wei) 載道工具的“文”也獲得了崇高的地位。文以載道,道因文明。王充說“繁文之人,人之傑也”,曹丕說“文章者,經國之大業(ye) ,不朽之盛事”,他們(men) 立論的前提就是對文道關(guan) 係的體(ti) 認。而文道關(guan) 係被割裂之後,失去了“道”的加持,僅(jin) 具辭藻與(yu) 技巧形式之美的文學,同時也就失去了動天地、感鬼神的精神力量。王充對漢代辭賦創作中“苟為(wei) 華葉之言”的反思和唐宋時期接續不斷的古文運動以及明代前、後七子的複古運動,都是對文學在形式美追求中偏離“載道”傳(chuan) 統的糾偏之舉(ju) 。在傳(chuan) 承與(yu) 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時代需要麵前,對於(yu) 文學研究者而言,麵對“文學究竟應該怎樣研究”的難題,我們(men) 需要直麵“文”“道”關(guan) 係割裂帶來的困境,正視“文以載道”的傳(chuan) 統,讓文學回歸“載道”之河,承擔起經緯社會(hui) 秩序與(yu) 道德、感化個(ge) 人思想與(yu) 感情的責任。
讓“文學”重回“載道”之河
唐代史家李延壽在反思南朝文學新巧輕綺的發展曆史時說:“梁自大同之後,雅道淪缺,漸乖典則,爭(zheng) 馳新巧。簡文、湘東(dong) 啟其淫放,徐陵、庾信分路揚鑣。其意淺而繁,其文匿而彩,詞尚輕險,情多哀思,格以延陵之聽,蓋亦亡國之音也。”(《北史·文苑傳(chuan) 》)所謂“雅道淪缺”“爭(zheng) 馳新巧”就是“文”“道”關(guan) 係被割裂後出現的狀態。為(wei) 了改變齊梁以來的輕綺文風,在文章領域,韓愈、柳宗元發起了古文運動,倡導“文以明道”;在詩歌領域,孔穎達則整合“緣情”與(yu) “言誌”二說,再一次張揚了詩歌的教化功能:“夫詩者,論功頌德之歌,止僻防邪之訓。雖無為(wei) 而自發,乃有益於(yu) 生靈……作之者所以暢懷舒憤,聞之者足以塞違從(cong) 正。”(《毛詩正義(yi) 序》)“止僻防邪”與(yu) “塞違從(cong) 正”都與(yu) 立德樹人的教化功能直接相關(guan) 。
需要強調的是,文學立德樹人功能的發揮,並不隻是文學創作者的責任,更是文學研究者的責任。在曆史發展的重要節點上,思想觀念上的變革往往比具體(ti) 的實踐行為(wei) 更加具有扭動乾坤的力量。一百多年前新青年們(men) 的振臂高呼,就把占據中國文壇主流上千年的文選派歸為(wei) “妖孽”,讓統領清代文壇兩(liang) 百多年的桐城派成為(wei) “謬種”,文選派、桐城派都被他們(men) 掃入了曆史的故紙堆,新文學與(yu) 白話文由此迅速占據文壇,翻開了中國文學發展的新篇章。經過一百多年的發展,麵對文學創作與(yu) 研究共同麵臨(lin) 的困境,反思新文化運動中存在的“把孩子與(yu) 洗澡水一起倒掉”問題,我們(men) 應該重新認識和評價(jia) 文學的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重新定位文學的社會(hui) 功能。
當下,傳(chuan) 承和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把馬克思主義(yi) 基本原理同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相結合,實現馬克思主義(yi) 中國化、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現代化,古代文學研究者有責任通過指向性明確的學術研究讓“文學”重回“載道”之河,讓“文學”重新成為(wei) 滋養(yang) 人的情感、思想與(yu) 智慧的精神力量。文學研究者應當積極主動地擔負起曆史與(yu) 時代賦予的重任,在馬克思主義(yi) 世界觀與(yu) 方法論的指導下,立足中華文化之根,構建新時代的文教傳(chuan) 統。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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