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恒】另一種“體用”:邵雍藏顯義用體論及其定位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5-07 16:4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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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體(ti) 用”:邵雍藏顯義(yi) 用體(ti) 論及其定位

作者:張恒(山東(dong) 社會(hui) 科學院國際儒學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來源:《上饒師範學院學報》2023年第4期


摘要:作為(wei) 早期理學的重要開拓者,邵雍以獨具特色的體(ti) 用思想推動了理學思維的形成。近年來,學界愈益關(guan) 注邵雍體(ti) 用論形態的獨特性,但對其的理解與(yu) 定位尚不深入。邵雍的確以大量體(ti) 用言說來支撐構建其象數學體(ti) 係,著墨頗多,論說極精,但總體(ti) 而言,其體(ti) 用言說屬於(yu) 對現象世界的描繪,呈現“因體(ti) 生用”之形下一麵。值得注意的是,邵雍體(ti) 用思想中還有“因用生體(ti) ”的一麵,這種朝向思辨之維轉型的麵向才構成邵雍體(ti) 用論的真正創見。就後者而言,邵雍體(ti) 用論既不同於(yu) 傳(chuan) 統的形體(ti) 體(ti) 用論,也與(yu) 佛學、理學的性體(ti) 體(ti) 用論有所區別,它以先天心法為(wei) 用、後天形跡為(wei) 體(ti) ,是一種以“用”為(wei) 本原的藏顯義(yi) 的“用體(ti) 論”。這是邵雍體(ti) 用思想的特色,也是早期理學形成中的過渡形態與(yu) 重要環節。



體(ti) 用論是漢語哲學中極具特色的一種理論形態,尤其是在與(yu) 佛學互動以後,至宋明理學時逐漸發展出成熟、完善的體(ti) 係,成為(wei) 漢語哲學的核心思維與(yu) 獨特話語。邵雍的哲學中蘊含著豐(feng) 富的體(ti) 用思想,但由於(yu) 其在周易象數方麵用力頗多,曆史上常將其理論建構歸入象數學,對於(yu) 其體(ti) 用思想,學者也多作象數學解讀,整體(ti) 性視角下的哲學解讀往往闕如。

 

近年來,學界對漢語哲學體(ti) 用論愈益重視,邵雍體(ti) 用論亦因形態獨特漸受關(guan) 注,成為(wei) 漢語哲學體(ti) 用論研究新的焦點①。總體(ti) 而言,相關(guan) 研究大都傾(qing) 向於(yu) 從(cong) 形下視角看待邵雍的體(ti) 用論,如蒙培元指出,“邵雍和其他理學家不同,他雖然大量使用‘體(ti) 用’,但卻是從(cong) 形下象數學的角度進行解釋,他所謂‘體(ti) ’,一般指物質形體(ti) 、體(ti) 質,並非宇宙本體(ti) ,他所謂‘用’,則是指功用、作用”[1]122;李震認為(wei) ,“邵雍哲學中的體(ti) 用關(guan) 係似乎更多是對現象本身的刻畫”“‘形質論’的傳(chuan) 統乃是邵雍體(ti) 用論極為(wei) 根本的身份歸屬”“邵雍的體(ti) 用論乃是此前‘形質論’傳(chuan) 統的集成與(yu) 更新”[2]。少數學者雖注意到邵雍體(ti) 用思想中“蘊含著邵雍對於(yu) 生生不息之自然運化背後的必然性根據的深刻思考”[3],但未予詳細闡發。

 

的確,邵雍的體(ti) 用論建構在周易象數方麵頗為(wei) 用力,在刻畫現象世界方麵著墨頗多,並因此展現出明顯的形下色彩。但是,這隻是邵雍體(ti) 用思想的一個(ge) 麵向。邵雍亦不乏整體(ti) 性、哲學性視角的體(ti) 用言說,不乏具有形上色彩的體(ti) 用建構,這展現出其體(ti) 用思想的另一麵向。以往研究或忽略後一麵向,或意識到後一麵向而不知如何安置兩(liang) 重麵向的關(guan) 係,從(cong) 而錯失了深入理解邵雍體(ti) 用思想的契機。如能從(cong) 整體(ti) 視角出發,將邵雍體(ti) 用思想放置在其整體(ti) 哲學思想的框架中加以考察,曆史地、客觀地分析其體(ti) 用論的結構與(yu) 張力,便能更好地理解其體(ti) 用思想的特點與(yu) 定位,確認其貢獻與(yu) 不足,這是本文擬重點解決(jue) 的問題。

 

一、因體(ti) 生用:現象世界的描繪

 

邵雍哲學常被歸入術數,其體(ti) 用思想常被解讀作形下象數學,這些印象的形成並非沒有緣由。從(cong) 文本來看,邵雍的確在術數上用力頗多,他據此建構、闡發其“觀物”思想,以觀天地之奧、究萬(wan) 物之理。相關(guan) 探討中蘊含大量關(guan) 於(yu) 體(ti) 、用的言說,甚至可以說,正是體(ti) 用思維支撐起了這些探討。

 

邵雍代表作《觀物篇》言:“物之大者無若天地,然而亦有所盡也。天之大,陰陽盡之矣。地之大,剛柔盡之矣。陰陽盡而四時成焉,剛柔盡而四維成焉。夫四時四維者,天地至大之謂也。”[4]1146觀物之難無若物之大者,而物之大者無若天地。盡管如此,天地亦非不可認識。邵雍借助陰陽、剛柔、四時、四維等範疇解析天地,認為(wei) 觀陰陽、四時能知天,觀剛柔、四維能知地。對此,邵雍還有詳論:

 

太極既分,兩(liang) 儀(yi) 立矣。陽下交於(yu) 陰,陰上交於(yu) 陽,四象生矣。陽交於(yu) 陰陰交於(yu) 陽而生天之四象,剛交於(yu) 柔柔交於(yu) 剛而生地之四象,於(yu) 是八卦成矣。八卦相錯,然後萬(wan) 物生焉。是故一分為(wei) 二,二分為(wei) 四,四分為(wei) 八,八分為(wei) 十六,十六分為(wei) 三十二,三十二分為(wei) 六十四。故曰“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易》六位而成章”也。十分為(wei) 百,百分為(wei) 千,千分為(wei) 萬(wan) 。猶根之有幹,幹之有枝,枝之有葉。愈大則愈少,愈細則愈繁。合之斯為(wei) 一,衍之斯為(wei) 萬(wan) 。[4]1196

 

這段論述可分兩(liang) 部分來看。自“太極既分”至“萬(wan) 物生焉”為(wei) 第一部分,邵雍基於(yu) 《易傳(chuan) 》“《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ye) ”[5]498成卦順序,對天地萬(wan) 物的生成演化作出圖象學解釋。從(cong) 圖象生成來看,太極因動靜而分出陰陽,產(chan) 生柔剛。陰陽進一步細分,動之大者為(wei) 太陽,動之小者為(wei) 少陽,靜之大者為(wei) 太陰,靜之小者為(wei) 少陰,太陽、太陰、少陽、少陰對應日、月、星、辰天之四象,四象交則盡天之體(ti) ;柔剛進一步細分,靜之大者為(wei) 太柔,靜之小者為(wei) 少柔,動之大者為(wei) 太剛,動之小者為(wei) 少剛,太柔、太剛、少柔、少剛對應水、火、土、石地之四象,四象交則盡地之體(ti) 。天地四象合(太陽、少陰、少陽、太陰四象之上依次添加陽爻與(yu) 陰爻)而成八卦,八卦兩(liang) 兩(liang) 疊加而變六十四卦,於(yu) 是圖象生成,萬(wan) 物化生。圖象生成過程又可解析為(wei) “數”的變化,這就是引文從(cong) “一分為(wei) 二”至“衍之斯為(wei) 萬(wan) ”所述相關(guan) 內(nei) 容,“太極”之“一”按照“加一倍法”[6]428,即每增加一個(ge) 爻位便增加一倍卦象的方法,經數變而成“六十四”,進而衍生出百、千、萬(wan) 。

 

通過對《易傳(chuan) 》的創造性轉化,邵雍以象數結合的方式勾勒出天地萬(wan) 物生成演化的基本線索。在邵雍看來,象數的變化並非隨機發生、雜亂(luan) 無章,而是遵循一定的規律。邵雍對這些規律的闡述,主要依靠“體(ti) 用”。此間的體(ti) 用言說,麵向多端,內(nei) 容繁複,與(yu) 大旨密切相關(guan) 者主要有“以全言體(ti) ”“體(ti) 四用三”“體(ti) 用辯證”等方麵。

 

所謂“以全言體(ti) ”,是指在事物全體(ti) 、整體(ti) 的意義(yi) 上使用“體(ti) ”“用”概念。上文提到,邵雍借助陰陽、剛柔、四時、四維等範疇勾勒和描繪天地萬(wan) 物的生成演化,這些範疇又被邵雍進一步轉化為(wei) 數字化的體(ti) 用言說。《觀物篇》言:

 

太陽之體(ti) 數十,太陰之體(ti) 數十二,少陽之體(ti) 數十,少陰之體(ti) 數十二。少剛之體(ti) 數十,少柔之體(ti) 數十二,太剛之體(ti) 數十,太柔之體(ti) 數十二……太陽、少陽、太剛、少剛之體(ti) 數一百六十,太陰、少陰、太柔、少柔之體(ti) 數一百九十二。太陽、少陽、太剛、少剛之用數一百一十二,太陰、少陰、太柔、少柔之用數一百五十二。[4]1171-1172

 

邵雍此處言及“體(ti) 數”“用數”,這固然受到易學、佛學等的影響,但更為(wei) 直接的思想來源是其父邵古的聲音之學。對比記錄邵古思想的《伊川丈人正音敘錄》可見,邵雍所謂太陽、少陽、太剛、少剛分別對應《正音敘錄》中的日、星、金、火,太陰、少陰、太柔、少柔分別對應月、辰、土、水,從(cong) 具體(ti) 數字到比例關(guan) 係幾乎完全一致,隻是概念上略有差別,即邵雍所言“體(ti) 數”在《正音敘錄》中為(wei) “全數”。邵古所謂“全數”指日、星、金、火與(yu) 月、辰、土、水各自具有的全部音素之數;日、星、金、火與(yu) 月、辰、土、水相互配合,象征天聲與(yu) 地音相互唱和,由此形成的“全數”,理論上便是全部音節的總數。故邵古所言“全數”有“全體(ti) 之數”的意思,“體(ti) ”指全體(ti) 、整體(ti) ,“用”指呈現、表現。邵雍所言亦有此意。不過,邵古言“全數”“用數”隻具有單純的聲音之學的含義(yi) ,邵雍言“體(ti) 數”“用數”“則是從(cong) 具體(ti) 的聲音問題之中挖掘出了普遍的哲學意涵”[2],可以指向現象世界中的任何事物。蒙培元認為(wei) 邵雍所言“體(ti) ”“用”是“實體(ti) 及其功用的關(guan) 係”[1]122,於(yu) 此最為(wei) 恰當。

 

在此基礎上,邵雍進一步提出體(ti) 用的結構或機製問題,這就是人們(men) 普遍注意到的“體(ti) 四用三”。《觀物篇》有一段經典論述為(wei) 學界所重視:“天數五,地數五,合而為(wei) 十,數之全也。天以一而變四,地以一而變四。四者有體(ti) 也,而其一者無體(ti) 也,是謂有無之極也。天之體(ti) 數四而用者三,不用者一也。地之體(ti) 數四而用者三,不用者一也。”[4]1177以“四”和“三”兩(liang) 個(ge) 數字描述體(ti) 、用,並在體(ti) 、用之間建立起“體(ti) 以四立”“用因三盡”[7]的數字比例關(guan) 係,這在易學發展史上可謂創舉(ju) 。朱熹對此頗為(wei) 讚佩,認為(wei) “康節以四起數,疊疊推去,自《易》以後,無人做得一物如此整齊,包括得盡。想他每見一物,便成四片了。”[8]3346在朱熹看來,此前揚雄《太玄》、司馬光《潛虛》等都曾嚐試以數言體(ti) ,但都不算成功,“隻有康節說一個(ge) 物事如此齊整”[8]3345。當然,朱熹對“四”這個(ge) 數字本身不甚措意,認為(wei) 這無非是一個(ge) 盛衰消長之理,如果非要說數,“二”亦未嚐不可,即“隻是陰陽而已”[8]3346。

 

“體(ti) 四用三”固有附會(hui) 之嫌,但亦有所本。朱熹說,“康節其初想隻是看得‘太極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心隻管在那上麵轉,久之理透,想得一舉(ju) 眼便成四片”[8]3345,即“體(ti) 四”源自“四象”之“四”。“體(ti) 四用三”還與(yu) 中國古代“天圓地方”的宇宙想象有關(guan) 。邵雍說:“圓者徑一圍三,重之則六。方者徑一圍四,重之則八也。”[4]1190直徑為(wei) 一的圓,周長約等於(yu) 三;邊長為(wei) 一的正方形,周長為(wei) 四。《易傳(chuan) 》說,“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知”[5]497,天圓而動,為(wei) 神,為(wei) 用;地方而靜,為(wei) 智,為(wei) 體(ti) 。可見,“體(ti) 四用三”與(yu) “天圓地方”的宇宙論想象正相對應。

 

“體(ti) 四用三”結構中還有一個(ge) 根本性問題,即為(wei) 何“體(ti) 數”比“用數”多一個(ge) 數?或者說,為(wei) 何“不用者一”?“不用者一”可追溯到《易傳(chuan)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5]491之“存一不用”觀念。對此,王弼曾解釋稱“不用而用以之通,非數而數以之成,斯易之太極也”[9]547-548,即潛藏的“不用”為(wei) “用”之成行提供了可能與(yu) 條件。邵雍的解釋是“無體(ti) 之一(天地之數各五,四者有體(ti) ,一者無體(ti) )以況自然也,不用之一以況道也,用之者三以況天地人也”[4]1177,這個(ge) 結構頗類似於(yu) 老子“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10]之說,“不用之一”好比道,“用之者三”好比天地人,“不用之一”藏而不用才成就了天地人的顯豁。對此,張行成還有更加生動形象的解釋:“天有四時,冬不用;地有四方,北不用;人有四體(ti) ,背不用。雖不用,而用以之生。”[11]在張行成看來,“不用之一”是為(wei) “存本”,存本不用,用乃不窮。總之,“不用之一”的意義(yi) 在於(yu) 它是“收斂生機的否定性環節”[3],“通過自身的留白來保證用不至於(yu) 耗竭”[12]。這種深深刻寫(xie) 在邵雍思想中的“藏用”觀念對其先天學建構意義(yi) 非凡,後文將指出,當其從(cong) 對現象世界的描繪上升為(wei) 對終極本原的追問時,“藏用”觀念便走向了形上之維。

 

如果說“體(ti) 四用三”表達了體(ti) 、用之間的關(guan) 聯結構與(yu) 發生機製,邵雍體(ti) 用論在描繪現象世界時還有一個(ge) 重要特點,那就是“體(ti) 用辯證”,蒙培元、陳來等學者都已注意到這一點。辯證色彩首先體(ti) 現在“互為(wei) 體(ti) 用”,如“陽者道之用,陰者道之體(ti) 。陽用陰,陰用陽。以陽為(wei) 用則尊陰,以陰為(wei) 用則尊陽也”[4]1189,“性非體(ti) 不成,體(ti) 非性不生。陽以陰為(wei) 體(ti) ,陰以陽為(wei) 性”[4]1198,陰陽互為(wei) 體(ti) 用;其次體(ti) 現在“體(ti) 用不定”,如“聲色氣味者,萬(wan) 物之體(ti) 也;目耳鼻口者,萬(wan) 人之用也。體(ti) 無定用,惟變是用;用無定體(ti) ,惟化是體(ti) ”[4]1148,體(ti) 、用的對象不是固定的,而是隨機變化;再而體(ti) 現在“體(ti) 用相依”,如“用以體(ti) 為(wei) 基……體(ti) 以用為(wei) 本”[4]1192,無體(ti) 不能生用,故用以體(ti) 為(wei) 基;無用不能顯體(ti) ,故體(ti) 以用為(wei) 本。

 

盡管邵雍體(ti) 用論呈現出複雜的麵向,但總體(ti) 上都是對現象世界的描繪,尤其是“用以體(ti) 為(wei) 基”“體(ti) 以用為(wei) 本”,清晰展現了邵雍體(ti) 用論體(ti) 生用、用顯體(ti) 的麵向與(yu) 特征。借用張行成的話說,邵雍體(ti) 用論具有“因體(ti) 生用”的麵向②。這一麵向的體(ti) 用建構支撐起了邵雍極具特色的象數體(ti) 係,一定程度上實現了對世界的認識論式的理解,是其“觀物”思想的基礎性維度。

 

二、因用生體(ti) :形上之維的探索

 

邵雍通過精致的數學化體(ti) 用結構揭示了天地萬(wan) 物繁複的生成演化規律,盡管這種體(ti) 用結構麵向複雜,但總體(ti) 而言是對現象世界的勾勒與(yu) 描繪。就此而言,學界以形下視角看待邵雍體(ti) 用論有其道理。不過,若將此視為(wei) 唯一視角便失之偏頗了,邵雍雖於(yu) 此著墨頗多、論述極詳,但其體(ti) 用論仍有其他維度,這集中體(ti) 現在其整體(ti) 性哲學建構之中。

 

邵雍整體(ti) 性哲學建構的標誌性成果是“先天學”。先天學的核心概念“先天”“後天”源出《周易·乾卦》“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5]19,意指“大人”無論先於(yu) 天象而謀還是後於(yu) 天象而動都與(yu) 天相契,天人之間沒有違逆。可見,先天和後天最初是一對表征時間關(guan) 係的經驗性概念。邵雍以此名其學,固有時間方麵的考慮在其中,但其意又不止於(yu) 此。邵雍首先是在分判易學(易圖及易理)形態的意義(yi) 上來使用先天和後天概念的。朱熹提出,“蓋自初未有畫時說到六畫滿處者,邵子所謂先天之學也。卦成之後,各因一義(yi) 推說,邵子所謂後天之學也”[13]1664,“據邵氏說,先天者,伏羲所畫之易也;後天者,文王所演之易也”[13]1665,即邵雍所謂先天學指伏羲易學,後天學指文王易學。考諸邵雍文本,這一解讀確有線索可循,如“‘起震終艮’一節,明文王八卦也。‘天地定位’一節,明伏羲八卦也”[4]1237,“天地定位”一節、“起震終艮”一節分別指《說卦傳(chuan) 》第三和第五章,描述的是兩(liang) 種不同的八卦方位,伏羲八卦是“已生之卦”,文王八卦是“未生之卦”,故可分別作先天、後天之理解。值得注意的是,邵雍還以“本用”描述伏羲八卦與(yu) 文王八卦的關(guan) 係,前者“乾坤縱而六子橫,《易》之本也”,後者“震兌(dui) 橫而六卦縱,《易》之用也”[4]1208。有學者直謂此本用為(wei) 體(ti) 用。從(cong) 語境看,這種本用(體(ti) 用)關(guan) 係主要是強調伏羲八卦的原創性和文王八卦的繼承性,具有“原創”與(yu) “沿革”的意味,故而還是在經驗意義(yi) 上立論。

 

除了時間意味和易學(易圖及易理)形態意味,邵雍使用先天和後天概念還有更深層次用意,即建構新的體(ti) 用論維度以及運用新的思維方式的努力。邵雍言:

 

先天之學,心也。後天之學,跡也。[4]1217

 

先天學,心法也。故《圖》皆自中起。萬(wan) 化萬(wan) 事,生乎心也。[4]1228

 

後天乃效法耳。[4]1212

 

邵雍不再局限於(yu) 時間先後或“原創—沿革”視角言說先天、後天,而是賦予其嶄新的、更具哲學性的內(nei) 涵——“心”與(yu) “跡”。“先天學”重“心”,是“心法”;“後天學”重“跡”,是“效法”。邵雍並不否定“後天學”,但更看重“先天學”。萬(wan) 化萬(wan) 事生乎心,“心”是某種意義(yi) 上的本原,重“心”的“先天學”更加根本。

 

從(cong) 心跡角度論先天後天,這是邵雍在哲學史上的原創。當然,邵雍對“心”以及“心跡之辨”問題的關(guan) 注並不外於(yu) 時代,而是有其深刻的時代背景與(yu) 具體(ti) 的問題意識。魏晉以降,心跡之辨逐漸成為(wei) 儒佛互動的重要議題,唐宋時期相關(guan) 討論更趨顯化。宋僧契嵩曾言,“古之有聖人焉,曰佛,曰儒,曰百家,心則一,其跡則異”[14],“心一跡異”代表了當時佛教在心跡問題上的核心主張,這是與(yu) 其以心為(wei) 本、以空為(wei) 性的存在論相適應的。同時代儒家學者張載、二程等皆對此觀點作出過嚴(yan) 厲批評。張載說:“未識聖人心,已謂不必求其跡;未見君子誌,已謂不必事其文。此人倫(lun) 所以不察,庶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德所以亂(luan) ,異言滿耳,上無禮以防其偽(wei) ,下無學以稽其弊。”[15]二程亦言:“心跡一也,豈有跡非而心是者也?正如兩(liang) 腳方行,指其心曰:‘我本不欲行,他兩(liang) 腳自行。’豈有此理?蓋上下、本末、內(nei) 外,都是一理也,方是道。”[6]3與(yu) “心一跡異”正相反對,“心跡一也”強調心、跡的一致性,強調人世與(yu) 倫(lun) 理的真實無妄。在這樣的時代氛圍中,邵雍重視心跡之辨並以其分判先天(學)、後天(學),便不難理解了。邵雍援引文中子王通“心跡之判久矣”一語稱“若此之類,造化之言也”[4]1242。“心跡之判久矣”出自王通答董常問,王通認為(wei) ,“適造者不知其(心跡)殊”“(心跡之)二未違一也”[16],即心跡有別而又統一。

 

然而,心跡之間有別,又如何實現統一?這是考驗儒家立場的重要課題。邵雍的解決(jue) 之道是引入體(ti) 用思維,他說:

 

用也者,心也。體(ti) 也者,跡也。心跡之間有權存焉者,聖人之事也。[4]1153

 

體(ti) 在天地後,用起天地先。[17]282

 

身生天地後,心在天地前。[17]393

 

“心”是“用”,“跡”是“體(ti) ”;“心”“用”先天,“跡”“體(ti) ”後天。這樣一來,邵雍便以體(ti) 用話語重新架構了先天和後天以及心和跡之間的關(guan) 係。

 

“體(ti) 在天地後”和“身生天地後”不難理解,其意指萬(wan) 物後於(yu) 天地而生、而成,天地萬(wan) 物皆有一個(ge) 經驗地形成的過程。此“體(ti) ”延續的是中國本土哲學以形質為(wei) 體(ti) 的經驗性觀念傳(chuan) 統,於(yu) 此學界多有共識。至於(yu) “用起天地先”和“心在天地前”,就不是那麽(me) 好理解了。有觀點認為(wei) ,此“先”是開始的意思,即天地出現之前無物存在,天地的形成過程首先從(cong) “先天心用”開始,這實際上是將“先天心用”放在與(yu) “後天跡體(ti) ”同一層麵來理解,並不準確。“用起天地先”和“心在天地前”不是對現象世界的描述,它們(men) 強調的是天地未形之前就已有“心用”,“心用”作為(wei) “後天跡體(ti) ”的規定性而存在。朱熹所謂“未有天地之先,畢竟是先有此理”[18]113與(yu) 此有異曲同工之妙,當然,就觀念的成熟程度而言,朱熹走得更遠。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說,作為(wei) 先天之用的“心”絕不限於(yu) 個(ge) 體(ti) ,它超越於(yu) 個(ge) 體(ti) 之心之上。邵雍曾言,“性者,道之形體(ti) 也……心者,性之郛郭也”[17]序2,性是道的顯現,心是性的載體(ti) ,可以說心中含性。而邵雍哲學中理、性、命又具有同一性,所謂“天使我有是之謂命。命之在我之謂性。性之在物之謂理”[4]1240,故亦可說心中含理。含理之心不是單純的思慮之心,而是上升為(wei) “天地之心”。邵雍說:“元有二:有生天地之始,太極也;有萬(wan) 物之中各有始者,生之本也……天地之心者,生萬(wan) 物之本也。”[4]1240邵雍亦直言“心為(wei) 太極”“道為(wei) 太極”[4]1214。心、道、太極皆為(wei) 邵雍哲學中的本原性概念,先天心用具有本原意義(yi) 。

 

在兩(liang) 首同名為(wei) 《冬至吟》的詩作中,邵雍曾述及“天地之心”觀念。其一雲(yun) :“冬至子之半,天心無改移。一陽初起處,萬(wan) 物未生時。玄酒味方淡,大音聲正希。此言如不信,更請問庖犧。”[17]380其二雲(yun) :“何者謂之幾,天根理極微。今年初盡處,明日未來時。此際易得意,其間難下辭。人能知此意,何事不能知?”[17]360邵雍論“天地之心”或“天心”“天根”從(cong) “冬至子之半”說起,因冬至是一年之中白晝最短、黑夜最長的一天,冬至過後白晝開始變長而黑夜開始變短。陽象征白晝,陰象征黑夜,故可說冬至之日“陰極”而“陽生”。“此際易得意,其間難下辭”,說得確實中肯,因為(wei) 在經驗世界中找不到一個(ge) 具體(ti) 而確鑿的分界時點,所以隻能勉為(wei) 其難將其描述為(wei) “一陽初起處,萬(wan) 物未生時”“今年初盡處,明日未來時”之“幾”。邵雍的這層意思後來為(wei) 其子邵伯溫點透:

 

世儒昧於(yu) 《易》本,不見天地之心,見其一陽初複,遂以動為(wei) 天地之心,乃謂天地以生物為(wei) 心。噫,天地之心何止於(yu) 動而生物哉!見其五陰在上,遂以靜為(wei) 天地之心,乃謂動複則靜,行複則止。噫,天地之心何止於(yu) 靜而止哉!為(wei) 虛無之論者,則曰天地以無心為(wei) 心。噫,天地之心一歸於(yu) 無,則造化息矣。蓋天地之心,不可以有無言,而未嚐有無,亦未嚐離乎有無者也;不可以動靜言,而未嚐動靜,亦未嚐離乎動靜者也。故於(yu) 動靜之間,有以見之。然動靜之間,間不容發,豈有間乎!惟其無間,所以為(wei) 動靜之間也。[19]

 

“天地之心”既不可以用“動”“生”來描述,也不可以用靜、止來描述,更不可以用虛無來描述,而是“一動一靜”“動靜之間”。這種解釋既不同於(yu) 荀爽以“動”“生”進行解釋的傳(chuan) 統,也不同於(yu) 王弼以“靜”“無”進行解釋的傳(chuan) 統,即不滯於(yu) 經驗層麵的某一端,而在一定程度上展現出使“天地之心”擺脫經驗色彩的努力。由此,盡管“天地之心”從(cong) 宇宙論而來,但已不限於(yu) 氣論論域。在不滯泥於(yu) 經驗性動靜的變易之幾的意義(yi) 上理解“天地之心”,則邵雍哲學的心、道、太極等本原性概念便被賦予不同於(yu) “氣”的新內(nei) 涵,它們(men) 可以在形上維度上獲得新的理解,即可以理解為(wei) 天地萬(wan) 物生成演化的終極根據,這是邵雍哲學較漢唐哲學的新見③。

 

當“心”獲得一定超越性,邵雍的“心”與(yu) “跡”、“先天”與(yu) “後天”、“體(ti) ”與(yu) “用”諸對概念便都獲得了新的解釋可能。“跡”是“體(ti) ”,指涉經驗世界中有形有象之物,其實質是“氣”;“心”是“用”,指涉有形有象之物的根據或依據,其實質是“神”或“理”。“體(ti) 在天地後,用起天地先”“身生天地後,心在天地前”,是說“用”先於(yu) “體(ti) ”而在,是“體(ti) ”的依據,“體(ti) ”是“用”的呈現,這是邵雍體(ti) 用論中“因用生體(ti) ”一麵,區別於(yu) 上節所述“因體(ti) 生用”一麵。

 

三、藏用顯體(ti) :結構張力的消除

 

“因體(ti) 生用”與(yu) “因用生體(ti) ”構成了邵雍體(ti) 用思想的兩(liang) 個(ge) 重要麵向,以往研究或隻承認其中“因體(ti) 生用”一麵,或已意識到兩(liang) 重麵向並存但不知如何安頓二者關(guan) 係,故難以對邵雍體(ti) 用論的形態、定位做出準確理解與(yu) 客觀評價(jia) 。這一問題的解決(jue) 有賴於(yu) 對漢語哲學體(ti) 用論傳(chuan) 統的再認識和對邵雍哲學整體(ti) 特點的再評價(jia) 。

 

漢語哲學中的體(ti) 用論具有悠久的傳(chuan) 統,關(guan) 於(yu) 其源起一直存在爭(zheng) 議。明末清初顧炎武與(yu) 李顒有過爭(zheng) 論,李顒認為(wei) ,“‘體(ti) 用’二字相連並稱,不但《六經》之所未有,即《十三經注疏》亦未有也”“‘體(ti) 用’二字出於(yu) 佛書(shu) ”“盧惠能實始標此二字”。顧炎武則認為(wei) ,體(ti) 用並舉(ju) 始於(yu) 東(dong) 漢魏伯陽《周易參同契》首章所雲(yun) “春夏據內(nei) 體(ti) ,秋冬當外用”,惠能和朱熹言體(ti) 用皆源於(yu) 此[20]。實際上,體(ti) 、用或近似話語的確古已有之,《荀子·富國》中有“萬(wan) 物同宇而異體(ti) ,無宜而有用為(wei) 人”[21]的說法,《史記·太史公自序》論道家宗旨時也說過“其術以虛無為(wei) 本,以因循為(wei) 用”[22],王弼有“萬(wan) 物雖貴,以無為(wei) 用,不能捨無以為(wei) 體(ti) 也”[9]94之語。但也應當承認,中國傳(chuan) 統本土哲學中“體(ti) 用”“本用”等概念的用法與(yu) 佛教存在明顯差別,而且即便佛教內(nei) 部也非“鐵板一塊”。故而,顧炎武和李顒的觀點各有道理。就話語而言,漢語哲學的確在佛教入華之前就已有體(ti) 用言說;但就形態而論,佛教體(ti) 用觀的確為(wei) 漢語哲學帶來了迥然不同的全新思維。

 

對於(yu) 佛教入華之前漢語哲學的體(ti) 用論形態,唐代崔憬的一段論述可作為(wei) 概括:“凡天地萬(wan) 物皆有形質,就形質之中有體(ti) 有用,體(ti) 者即形質也,用者即形質上之妙用也。”[23]形質為(wei) 體(ti) ,形質之妙用為(wei) 用,這種體(ti) 用論形態顯然是在形而下層麵對現象世界的描述和解釋。隋唐時期,佛教發展出了完全不同的體(ti) 用論形態,其典型者如《大乘起信論》論摩訶衍[24],摩訶衍以真如為(wei) “體(ti) ”,以如來藏之功德為(wei) “相”,以一切世間出世間善因果為(wei) “用”。此“體(ti) 相用”思維是佛教典型的體(ti) 用論形態,其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本土哲學的體(ti) 用論的最大區別在於(yu) ,它認為(wei) “體(ti) ”不是形質之稱,而是超越於(yu) 經驗的思辨構造,“體(ti) ”甚至不必是“有”,而可以是“空”。宋代理學對這兩(liang) 種體(ti) 用思維予以揚棄,發展出新的既思辨又實在的體(ti) 用論。朱熹言:“若以形而上者言之,則衝(chong) 漠者固為(wei) 體(ti) ,而其發於(yu) 事物之間者為(wei) 之用;若以形而下者言之,則事物又為(wei) 體(ti) ,而其理之發見者為(wei) 之用。”[25]2226朱熹以分析的思路對體(ti) 用論進行了類型學劃分,即自形上角度而言衝(chong) 漠者為(wei) 體(ti) 、事物為(wei) 用,自形下角度而言事物為(wei) 體(ti) 、理之發見為(wei) 用。籠統地說,這兩(liang) 種形態在致思方向上大致與(yu) 佛教體(ti) 用論、中國傳(chuan) 統本土體(ti) 用論相對應。當然,由理學創發並居主流的體(ti) 用論(理體(ti) 氣用)又與(yu) 佛教明顯不同,它不僅(jin) 強調思辨,也強調實在。

 

近世以來,在中西學術交流會(hui) 通背景下,熊十力、牟宗三等學者對漢語哲學體(ti) 用論做了許多新的闡發。近年來,隨著中國哲學話語體(ti) 係的構建,體(ti) 用論愈獲重視,學界對其形態等展開了更加深入的分析與(yu) 探討。沈順福提出,體(ti) 用關(guan) 係指存在主體(ti) 及其活動之間的關(guan) 係,傳(chuan) 統儒家體(ti) 用論主張“二體(ti) ”說,“體(ti) ”分為(wei) 氣質形體(ti) 和普遍本性兩(liang) 類,簡言形體(ti) 和性體(ti) ,二者合成用之體(ti) [26]。這意味著,傳(chuan) 統體(ti) 用論可分為(wei) 形體(ti) 體(ti) 用論與(yu) 性體(ti) 體(ti) 用論兩(liang) 類。其中,後者是佛教給中國帶來的嶄新的超越性思維方式,直接影響了宋明理學的誕生,其本質是本體(ti) 論(ontology),即“以超驗的概念與(yu) 範疇、運用思辨的方式、對世界萬(wan) 物的終極性存在進行理論追問,並最終抽象出一種超驗的存在”[27]。李震認為(wei) ,受佛教影響而發展起來的以區分自性與(yu) 形相、本體(ti) 與(yu) 現象為(wei) 特征的體(ti) 用論,可以稱為(wei) “本體(ti) 論”體(ti) 用論。與(yu) 此不同,在中國哲學史中另有一種原生性的“形質論”體(ti) 用論,以形體(ti) 與(yu) 功用之分為(wei) 主要內(nei) 容,所指都是具體(ti) 的事物,尚未有抽象與(yu) 具體(ti) 、形上與(yu) 形下、實體(ti) 與(yu) 屬性的分別[2]。

 

形體(ti) 體(ti) 用論與(yu) 性體(ti) 體(ti) 用論,或形質論體(ti) 用論與(yu) 本體(ti) 論體(ti) 用論,這些劃分清晰勾勒出了漢語哲學體(ti) 用論的兩(liang) 種典型形態,一者主要從(cong) 經驗視角對主體(ti) 及其存在問題進行解讀,另一者則主要從(cong) 超越視角展開刻畫。然而,從(cong) 邵雍體(ti) 用思想的主要內(nei) 容來看,其體(ti) 用論似不能劃歸於(yu) 以上二者之中。

 

邵雍體(ti) 用論秉承中國傳(chuan) 統本土哲學“體(ti) 是形質之稱”[28]的觀念,以“形質”為(wei) “體(ti) ”,或直謂“形體(ti) ”,他幾乎沒有在佛教“空理”或程朱“天理”意義(yi) 上建構“體(ti) ”觀念的意圖。對此,以往研究多有共識。理解邵雍體(ti) 用論的障礙主要是其關(guan) 於(yu) “用”的觀念。如上所述,一方麵,邵雍體(ti) 用論之“用”有經驗麵向,即“因體(ti) 生用”麵向,此“用”指“體(ti) ”亦即天地萬(wan) 物之存在、流行、屬性、特征等,如“天之體(ti) 數四而用者三,不用者一也;地之體(ti) 數四而用者三,不用者一也”即是從(cong) 經驗角度起論,描述天地及其存在、施化方式;另一方麵,邵雍體(ti) 用論之“用”又有不同於(yu) 經驗麵向的其他麵向,即“因用生體(ti) ”麵向,其典型表述是“體(ti) 在天地後,用起天地先”,此“用”作為(wei) “天地之心”“太極”或“道”,早在天地未形之前就已存在,是天地存在的根據,具有超越的麵向。而且,邵雍以之為(wei) 本原的“心用”並不是虛空,而是實理,這也是早期理學區別於(yu) 佛教的關(guan) 鍵之處。由此,邵雍體(ti) 用思想中有兩(liang) 種不同的“用”。“體(ti) ”雖一貫,“用”卻二致。若不能認識到“用”的多義(yi) 性以及由此帶來的兩(liang) 種體(ti) 用論形態——經驗體(ti) 用論與(yu) 超越體(ti) 用論——的並存,便很容易將邵雍體(ti) 用論理解為(wei) 矛盾的存在。隻有認識到這種多義(yi) 性、兩(liang) 重性,才能進一步客觀確認邵雍體(ti) 用論的特點及形態。

 

如前所述,形體(ti) 體(ti) 用論或形質論體(ti) 用論等經驗體(ti) 用論是佛教入華之前中國傳(chuan) 統本土哲學已有的體(ti) 用論形態,故而,盡管邵雍體(ti) 用論中的經驗形態極其精致,但算不上是他的創見。邵雍的創見在於(yu) 對超越形態的探索與(yu) 構建,也就是其體(ti) 用論中“因用生體(ti) ”之一麵。

 

值得注意的是,邵雍體(ti) 用論的超越麵向與(yu) 理學主流的“理體(ti) 氣用”體(ti) 用論又有不同。前文論及,邵雍在描繪現象世界時特別強調“存一不用”,當這種“藏用”觀念上升到先天學建構時便具有了非凡的意義(yi) ,這一點在邵雍解讀《易傳(chuan) 》“顯諸仁,藏諸用”一語時體(ti) 現得較為(wei) 明顯。《周易·係辭上傳(chuan) 》言: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顯諸仁,藏諸用,鼓萬(wan) 物而不與(yu) 聖人同憂。盛德大業(ye) 至矣哉![5]482

 

對於(yu) “顯諸仁,藏諸用”一語,邵雍在文本中曾多次解釋,如:

 

“顯諸仁”者,天地生萬(wan) 物之功,則人可得而見也。所以造萬(wan) 物,則人不可得而見,是“藏諸用”也。[4]1234

 

或問“顯諸仁,藏諸用”,曰:“若日月之照臨(lin) ,四時之成歲,是顯仁也。其度數之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是藏用也。”[4]1429

 

顯諸仁,藏諸用,孔子善藏其用乎?[4]1432

 

《易傳(chuan) 》中“顯諸仁,藏諸用”是為(wei) 了強調“道”變化莫測的特點,即其或顯於(yu) 仁者之見,或藏於(yu) 百姓日用,“顯諸仁”“藏諸用”都是在經驗意義(yi) 上立論的。在邵雍的解釋中,“顯諸仁”是“天地生萬(wan) 物之功”,是“日月之照臨(lin) ,四時之成歲”,是“人可得而見”者,描繪的是形而下的現象世界;“藏諸用”則被提升到了形而上的高度,是“所以造萬(wan) 物”,是“其所以然”,是“人不可得而見”者,是現象世界之所以存在、之所以如此的根據。在邵雍看來,“聖人之心”在於(yu) “藏用”,所謂“孔子善藏其用”,隻要藏用、順理,則仁自在其中。

 

不難發現,就超越義(yi) 而言,與(yu) 理學主流體(ti) 用論相對重“體(ti) ”不同,邵雍體(ti) 用論是一種重“用”的形態,可稱為(wei) “用體(ti) 論”。邵雍之意不在於(yu) 闡明主體(ti) 的存在及其功用,而在於(yu) 闡明主體(ti) 的存在及其根據,此“用體(ti) 論”以“藏顯義(yi) ”為(wei) 核心特征,“用”與(yu) “體(ti) ”是潛存與(yu) 實現的關(guan) 係。邵雍藏顯義(yi) 用體(ti) 論既不同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本土哲學主流的形體(ti) 體(ti) 用論或形質論體(ti) 用論,也不同於(yu) 佛教及程朱學派的性體(ti) 體(ti) 用論或本體(ti) 論體(ti) 用論,而是自成一派。

 

從(cong) 哲學史角度而言,藏顯義(yi) 用體(ti) 論的構建極為(wei) 鮮明地體(ti) 現了邵雍思維轉型的努力,這種思維轉型是整個(ge) 中國古代哲學思維轉型的一個(ge) 縮影。佛教在華傳(chuan) 播與(yu) 興(xing) 盛之前,中國傳(chuan) 統本土哲學體(ti) 用論主要是經驗義(yi) 的體(ti) 用論。此一形態因其經驗性、具體(ti) 性而具有難以消解的理論困難,如容易導向相對主義(yi) 和效用至上,容易導致哲學上的多元論,可能導致事物完整性的喪(sang) 失等等[29]。這些理論困難的存在,使經驗義(yi) 體(ti) 用論難以承當終極性的哲學追問,難以確立終極性的哲學本原。為(wei) 解決(jue) 經驗義(yi) 體(ti) 用論的理論困難,先有王弼作革新思維方式的努力,後有佛教人士傳(chuan) 播佛教高度思辨的體(ti) 用思維。邵雍“藏顯義(yi) ”用體(ti) 論,是從(cong) 經驗義(yi) 體(ti) 用論向超越義(yi) 體(ti) 用論的轉變,可以視為(wei) 受佛教思辨思維影響而對中國傳(chuan) 統本土哲學進行改造與(yu) 發展的產(chan) 物。以用為(wei) 本、藏用顯體(ti) ,這是邵雍體(ti) 用思想的特色,也是理學體(ti) 用論發展過程中的過渡形態與(yu) 重要環節。

 

四、餘(yu) 論

 

漢語哲學體(ti) 用論可籠統分為(wei) 形體(ti) 體(ti) 用論與(yu) 性體(ti) 體(ti) 用論兩(liang) 類。前者在形下世界展開,主流結構以形質為(wei) 體(ti) 、形質上之妙用為(wei) 用;後者則從(cong) 形上視角起論,主流結構以理為(wei) 體(ti) 、事物之發用流行為(wei) 用(佛學與(yu) 理學又有不同)。然而,觀邵雍之體(ti) 用論建構,與(yu) 這兩(liang) 類皆有關(guan) 係,但又不能簡單劃歸。

 

邵雍秉承傳(chuan) 統體(ti) 用論對“體(ti) ”的理解,即以形質言體(ti) ,但在“用”上創發出新的理解。一方麵,邵雍通過象數方法創新發展了形體(ti) 體(ti) 用論,使對現象世界的描繪擺脫簡單浮泛的列舉(ju) ,而進入象與(yu) 數的抽象層麵。從(cong) 本質上說,這一麵向的體(ti) 用論構建仍屬形下層麵,難以稱得上是邵雍的創見。另一方麵,邵雍在現象描繪的基礎上,進一步探究現象世界的終極根據,並將此根據確定為(wei) “先天心用”,這一麵向的體(ti) 用論構建具有了形上色彩,是邵雍哲學不同於(yu) 漢唐哲學的新見。就此而言,邵雍體(ti) 用論既不同於(yu) 傳(chuan) 統的形體(ti) 體(ti) 用論,也不同於(yu) 佛學與(yu) 理學主流的性體(ti) 體(ti) 用論,而自成一派。以先天心法為(wei) 用、後天形跡為(wei) 體(ti) ,以用為(wei) 本,藏用顯體(ti) ,這種“藏顯義(yi) ”用體(ti) 論構成了邵雍體(ti) 用思想的特色。

 

邵雍體(ti) 用論為(wei) 其“心為(wei) 太極”的存在論建構提供了重要支撐,也與(yu) 其工夫論建構相適應,是早期理學思維形成過程中的重要環節。“藏顯義(yi) ”用體(ti) 論思辨性略嫌不足,但仍有其哲學史意義(yi) ,對於(yu) 今日漢語哲學體(ti) 用論研究與(yu) 建構亦有重要價(jia) 值。

 

注釋:
 
①蒙培元在代表作《理學範疇係統》“體用”一章論及邵雍體用思想,認為其還保留著“體用”二字的樸素含義,但是卻獲得了重要的哲學意義。尤其是對立物互為體用的思想,具有範疇學意義(參見:蒙培元《理學範疇係統》,《蒙培元全集》第三卷,四川人民出版社,2021,第122頁)。陳來注意到,“邵雍講的體用還不是理學一般討論的典型的體用問題,但他的提法具有相當的辯證色彩”(參見:陳來《宋明理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第145頁)。楊立華認為體用是理解邵雍思想的重要方向,其《宋明理學十五講》中《邵雍》一講專從體用角度展開(參見:楊立華《宋明理學十五講》,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第63頁)。陳睿超認為,相比程朱等人,邵雍對“體用”概念的運用十分獨特,具有極為繁複的概念內涵與使用方式,與通常接受的近似西方哲學“本質—現象”關係的體用觀念不同(參見:陳睿超《論邵雍先天易學哲學的體用觀念》,《哲學動態》,2018年第6期)。李震認為,邵雍的體用論與哲學史上常見的內與外、基礎與表現意義上的體用論不同,代表了一種較為陌生的思想傳統,即不同於受佛教影響發展起來的以區分自性與形相、本體與現象為特征的“本體論”體用論,而以更具中國哲學原生性的“形質論”體用論傳統為根本身份歸屬(參見:李震《邵雍體用論的淵源、特色與定位》,《中國哲學史》,2020年第2期)。
 
②張行成言:“先天者,因用生體,伏羲之《易》,無非體也……後天者,因體生用,文王之《易》,無非用也。”此處隻是借用其“因體生用”與“因用生體”的言說方式(參見:張行成《皇極經世觀物外篇衍義》卷三,《四庫全書珍本初集》子部50集,沈陽出版社,1998,第1723頁)。
 
③相關觀點參見:張恒《宋明心學的先聲:邵雍心學思想發微》,《周易研究》,202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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