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建平】安大簡《仲尼曰》與《論語》的形成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5-01 16:01:06
標簽:

安大簡《仲尼曰》與(yu) 《論語》的形成

作者:餘(yu) 建平(上海師範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孔子研究》2024年第2期


摘要:安大簡《仲尼曰》的部分章節與(yu) 今本《論語》存在同源關(guan) 係,更多章節則或與(yu) 傳(chuan) 世文獻相異,或不見於(yu) 傳(chuan) 世文獻,《孟子》所引孔子言論亦是如此。可見,由於(yu) 孔子弟子各有所記,在戰國時期形成了多種“孔子語錄”匯編本,其中多數在流傳(chuan) 中亡佚,部分散落在《禮記》等儒家文獻中。《論語》的早期傳(chuan) 本源於(yu) “孔子語錄”匯編本,並在漢代武、昭、宣時期逐漸經典化,形成多種抄本。漢代後期,張禹所傳(chuan) “張侯《論》”逐漸淘汰其他抄本,成為(wei) 今本《論語》的主要源頭。

 


 

《論語》是中國古代最為(wei) 重要、影響最大的經典之一。關(guan) 於(yu) 它的成書(shu) ,《漢書(shu) ·藝文誌》載:“《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yu) 言而接聞於(yu) 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yu) 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1】此說法本之劉向、劉歆父子,代表了漢人對《論語》成書(shu) 的認知和想象,並揭示出三點信息:其一,《論語》是孔子與(yu) 弟子、時人的問答記錄;其二,《論語》由孔子弟子將他們(men) 平日所記孔子之語匯纂而成;其三,“論語”是論纂孔子之語的意思,這個(ge) 書(shu) 名在其成書(shu) 時便已確定。對於(yu) 前兩(liang) 點,古今並無大的爭(zheng) 議,隻是在細節上有所推進,如楊伯峻指出,《論語》還包含孔子弟子與(yu) 再傳(chuan) 弟子的言談之語,以及《論語》最可能由曾參的門人編定。【2】關(guan) 於(yu) 第三點,古今有較多爭(zheng) 論,如劉熙《釋名》:“《論語》,記孔子與(yu) 諸弟子所語之言也”“論,倫(lun) 也,有倫(lun) 理也”“語,敘也,敘己所欲說也”【3】,將“論語”解釋為(wei) “有條理地敘說自己的話”。王充《論衡·正說》:“初,孔子孫孔安國以教魯人扶卿,官至荊州刺史,始曰《論語》。”【4】認為(wei) 《論語》一書(shu) 到漢代孔安國時才定名。劉熙和王充的觀點均不準確,楊伯峻已有駁正。【5】

 

對於(yu) 《漢書(shu) ·藝文誌》所揭示的前兩(liang) 點問題——《論語》是如何形成的,以及其早期文本形態和材料來源——隨著出土文獻的發現有新的進展。近年安徽大學藏戰國楚簡中發現了一篇名為(wei) 《仲尼曰》的文獻,簡文所載為(wei) 孔子言論,共25條,其中見於(yu) 今本《論語》者共8條。之前亦曾於(yu) 出土簡牘中發現《論語》類文獻,如定州中山懷王劉修墓《論語》、平壤樂(le) 浪貞柏洞《論語》、海昏侯墓《論語》等,但均為(wei) 西漢中期的文本,此時《論語》已大體(ti) 成型,並不能反映此書(shu) 的早期文本形態。安大簡《仲尼曰》是戰國早中期的楚簡,距離孔子生活年代並不遠,與(yu) 孔子之孫子思的去世時間非常接近。【6】因此,安大簡《仲尼曰》的發現,對於(yu) 我們(men) 認識《論語》的材料來源和早期形成過程有極為(wei) 重要的意義(yi) 。自安大簡《仲尼曰》公布以來,學界已有較多研究成果,主要分為(wei) 以下幾方麵:其一是對《仲尼曰》的字詞考釋,並據此對《論語》的部分字句解釋提出新論;其二是對《仲尼曰》文本性質、主題及編纂等問題的探究;其三是對《仲尼曰》思想史價(jia) 值的揭示。以上研究對我們(men) 認識《仲尼曰》及《論語》有重要的啟發意義(yi) ,但《仲尼曰》還有另一項重要價(jia) 值,即提供了更多關(guan) 於(yu) 《論語》早期成書(shu) 的新信息,相關(guan) 研究還不夠充分,本文即以安大簡《仲尼曰》為(wei) 中心,探討《論語》的成書(shu) 過程。


一、中國早期的立言傳(chuan) 統與(yu) 格言集的形成

 

中國自古便有立言的傳(chuan) 統。《左傳(chuan) ·襄公二十四年》記叔孫豹之語:“豹聞之:‘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立言”與(yu) “立德”“立功”一樣,是使人聲名不朽的重要手段。立言主要有兩(liang) 種方式:一是口頭發表言論,如商周時期王和臣子頒布的誥、誓、典、謨、訓、命,它們(men) 被史官記錄下來,部分文獻是《尚書(shu) 》《逸周書(shu) 》的重要材料來源;又如諸侯國行人發布的外交辭令,如《呂相絕秦書(shu) 》、屈完對齊桓公之問等;又如師徒之間的問答之語,它們(men) 主要記載在《論語》《孟子》等諸子書(shu) 中。二是在物質材料上著書(shu) 立篇。大部分人的言論因沒有被記錄或傳(chuan) 播範圍較小,即使是書(shu) 寫(xie) 下來的簡冊(ce) ,也因腐蝕朽蠹而消失在曆史長河中,隻有少數人的言論被書(shu) 寫(xie) 、銘刻、引用而得以保存。

 

在春秋及更早之前,名臣賢相之言是常見引用對象。如《尚書(shu) ·盤庚》:“遲任有言曰:‘人惟求舊,器非求舊,惟新。’”遲任是殷商時期的著名人物,他的言論簡短而富有人生哲理,因而被記錄下來。《左傳(chuan) ·隱公六年》載周任之言:“為(wei) 國家者,見惡,如農(nong) 夫之務去草焉,芟夷蕰崇之,絕其本根,勿使能殖,則善者信矣。”《左傳(chuan) ·宣公十二年》:“仲虺有言曰:‘取亂(luan) 侮亡。’”仲虺為(wei) 商湯時期的名臣,曾作《仲虺之誥》,其言論在先秦亦廣泛流傳(chuan) 。《左傳(chuan) ·文公十五年》載子叔惠伯勸告東(dong) 門襄仲:“史佚有言曰:兄弟致美。救乏、賀善、吊災、祭敬、喪(sang) 哀,情雖不同,毋絕其愛,親(qin) 之道也。”史佚是西周初期的著名史官,他的言論被記錄下來而經典化,成為(wei) 子叔惠伯論證其觀點的重要依據。春秋時期名人的言論亦被有意識地記錄和引用。如《左傳(chuan) ·宣公十二年》:“先大夫子犯有言曰:‘師直為(wei) 壯,曲為(wei) 老。’”《左傳(chuan) ·昭公七年》:“臧孫紇有言曰:‘聖人有明德者,若不當世,其後必有達人。’”《左傳(chuan) ·哀公十七年》:“叔向有言曰:‘怙亂(luan) 滅國者無後。’”等等。

 

因為(wei) 這種重視言論的傳(chuan) 統,古人很早便開始注意收集、整理格言名句,它們(men) 在出土和傳(chuan) 世文獻中有一定留存。如《說苑·談叢(cong) 》,共74條,多數在50字內(nei) ,其內(nei) 容與(yu) 其他篇章有明顯區別,多為(wei) 格言警句,如“福生於(yu) 微,禍生於(yu) 忽,日夜恐懼,唯恐不卒”“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一浮一沒,交情乃出”。【7】從(cong) 《談叢(cong) 》之命名看,這應是被刻意收集起來以助言談的。出土文獻如郭店簡《語叢(cong) 》四篇、上博簡《要曰》、馬王堆帛書(shu) 《稱》、銀雀山漢簡《要言》等,亦屬此類格言集。【8】它們(men) 大致可分為(wei) 兩(liang) 類:其一是格言雜編,格言與(yu) 格言之間沒有明確的作者、主題等方麵的關(guan) 聯性,編者隻是將不同來源的格言匯編起來,《說苑·談叢(cong) 》、郭店簡《語叢(cong) 》四篇等屬於(yu) 此類;其二為(wei) 有明確編纂意識的格言短語集,它們(men) 以人或主題為(wei) 中心,匯集與(yu) 某個(ge) 人物或主題相關(guan) 的格言短語,《老子》《孫子》《論語》等屬於(yu) 此類。

 

格言短語被匯集起來,一方麵是助於(yu) 言談引用,另一方麵是用於(yu) 教育。《國語·楚語上》記申叔時回答楚莊王關(guan) 於(yu) 教導太子之問,其中之一為(wei) “教之《語》,使明其德,而知先王之務,用明德於(yu) 民也”。《語》是先王關(guan) 於(yu) 以德治民的言論,它們(men) 被收集起來,與(yu) 《春秋》《詩》《禮》《樂(le) 》等一樣,是教導王室子弟的重要教材。前文所舉(ju) 遲任、周任、仲虺、史佚、子犯、臧孫紇、叔向等人的名言,很可能在春秋時期已被收集起來,成為(wei) 重要的教育資料,為(wei) 貴族士人所熟習(xi) ,因此時人才能在各種政治活動中,靈活熟練地對這些格言名句加以引用。


二、“孔子語錄”的收集與(yu) 安大簡《仲尼曰》的生成

 

孔子是中國曆史上最偉(wei) 大的名人之一,擁有巨大的文化影響力。孔子一生講學不輟,受業(ye) 弟子眾(zhong) 多,《史記·孔子世家》曰:“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如顏濁鄒之徒,頗受業(ye) 者甚眾(zhong) 。”【9】正如前文所言,在孔子之前已有引用、收集名人格言名句的傳(chuan) 統,孔子的日常講學之語以及與(yu) 時人的言談,很可能被其眾(zhong) 多弟子有意識地記錄、收集和整理。《漢書(shu) ·藝文誌》稱《論語》是孔子與(yu) 弟子、時人日常講學和對談之言語,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後相互纂輯而成,指的便是這種情況。《論語·衛靈公》載:“子張問行。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裏行乎哉?立則見其參於(yu) 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yu) 衡也,夫然後行。’子張書(shu) 諸紳。”孔子關(guan) 於(yu) “行”的言論深受子張喜愛,因此子張將其記在腰帶上。想必孔子的很多學生有此習(xi) 慣,當他們(men) 聽到孔子的言論和教誨,便有意識地記錄下來。

 

安大簡《仲尼曰》是一篇目前發現最早的“孔子語錄”文獻。據徐在國等人考證,安大簡的年代為(wei) 公元前400至公元前350年,與(yu) 孔子逝世的時間(前479)相距並不遠,與(yu) 孔子之孫子思逝世的時代(前400)非常接近。【10】可見在孔子去世後不久《仲尼曰》便已形成。此篇文獻的發現,為(wei) 我們(men) 認識《論語》的材料來源和早期流傳(chuan) 提供了極為(wei) 寶貴的材料。

 

整理者徐在國等人認為(wei) ,安大簡《仲尼曰》有可能是早期《論語》的一個(ge) 摘抄本,11此觀點存在一定問題。安大簡《仲尼曰》共25條,其中8條與(yu) 《論語》有密切關(guan) 係,另有8條見於(yu) 《禮記》《大戴禮記》《孔叢(cong) 子》等文獻,還有9條在傳(chuan) 世文獻裏尚未找到對應的文字。12也就是說《仲尼曰》隻有約三分之一的內(nei) 容與(yu) 今本《論語》有關(guan) ,因此將該篇視為(wei) 《論語》的早期摘抄本並不恰當。周翔認為(wei) 《仲尼曰》是一個(ge) 較為(wei) 精簡的孔子語錄摘抄本。【13】陳民鎮持類似意見,認為(wei) 《仲尼曰》是一種儒家典籍的摘編本,且摘編者側(ce) 重“言”與(yu) “行”“善”與(yu) “不善”等主題,並有意追求內(nei) 容的前後對比和齊整的句式。【14】代生亦有類似看法。【15】諸家所言有較大的參考價(jia) 值,但《仲尼曰》與(yu) 《論語》的文本關(guan) 係如何?它對於(yu) 我們(men) 認識《論語》的早期形態和成書(shu) 過程有什麽(me) 參考意義(yi) ?這些問題還應做更進一步分析,我們(men) 先從(cong) 《仲尼曰》與(yu) 傳(chuan) 世文獻的互見關(guan) 係入手。【16】

 

《仲尼曰》與(yu) 《論語》的互見文獻共8條,可分為(wei) 三類:第一類為(wei) 兩(liang) 者幾乎相同者,隻有個(ge) 別字詞有別。如:

 

仲尼曰:“晏平仲善交哉!久狎而長敬。”(《仲尼曰》第12條)【17】

 

子曰:“晏平仲善與(yu) 人交,久而敬之。”(《論語·公冶長》)

 

兩(liang) 者幾無差別,說明《仲尼曰》的這條與(yu) 今本《論語》有密切的同源關(guan) 係。又如:

 

仲尼曰:“古之學者自為(wei) ,今之學者為(wei) 人。”(《仲尼曰》第13條)【18】

 

子曰:“古之學者為(wei) 己,今之學者為(wei) 人。”(《論語·憲問》)

 

兩(liang) 者的主要差別在“自為(wei) ”和“為(wei) 己”。黃德寬等人認為(wei) 《仲尼曰》的“自為(wei) ”是“自己做”之意,與(yu) 《論語》的“為(wei) 己”有別。19王挺斌對黃德寬等人所引例證一一駁正,認為(wei) “自為(wei) ”就是“為(wei) 己”,兩(liang) 者意義(yi) 相同。20此說為(wei) 正,從(cong) 此條的前後句對應關(guan) 係看,後句為(wei) “為(wei) 人”,“自為(wei) ”解釋為(wei) “為(wei) 己”似更恰當,“自為(wei) ”便是“為(wei) 自”“為(wei) 己”意。

 

第二類為(wei) 兩(liang) 者部分文字相同,但今本《論語》多出了一些內(nei) 容。如:

 

仲尼曰:“去仁,惡乎成名?造次、顛沛必於(yu) 此。”(《仲尼曰》第4條)【21】

 

子曰:“富與(yu) 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yu) 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論語·裏仁》)

 

兩(liang) 者對比可發現,《裏仁》篇所記相對較長,而《仲尼曰》較為(wei) 簡短。《裏仁》篇很可能是《論語》在流傳(chuan) 的過程中合並兩(liang) 章而成,從(cong) “富與(yu) 貴”到“不去也”是一章,從(cong) “君子去仁”到“顛沛必於(yu) 是”是另一章。前者的主旨為(wei) 人對富貴貧賤的態度,而後者的主旨為(wei) 人對仁的堅守,兩(liang) 者主題有較大不同。《仲尼曰》此條與(yu) 《裏仁》後一章大體(ti) 相似,但缺少“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句。整理者指出,《穀梁傳(chuan) ·僖公二十三年》範寧注所錄“何休曰”引《裏仁》:“孔子曰:‘君子去仁,惡乎成名?造次必於(yu) 是,顛沛必於(yu) 是。’”【22】何休所引《裏仁》也沒有“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與(yu) 《仲尼曰》正合,說明今本《論語》的這句話很可能是在流傳(chuan) 過程中添加進去的,何休看到的《論語》保存了古本的內(nei) 容。又如:

 

仲尼曰:“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仲尼曰》第5條)【23】

 

子曰:“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論語·衛靈公》)

 

《衛靈公》此條也可分為(wei) 兩(liang) 章,前者評論史魚,後者評論蘧伯玉。《仲尼曰》第5條與(yu) 《衛靈公》的前章完全相同,而缺後章。這有可能是三種原因造成的:其一,《衛靈公》此條在流傳(chuan) 的過程中,增加了評論蘧伯玉的內(nei) 容;其二,《仲尼曰》第5條隻摘抄了前章;其三,因孔子不同弟子的記述,形成了多種版本,而造成了兩(liang) 者的差異。因沒有其他文獻佐證,目前隻能存疑。

 

第三類為(wei) 文字出入較大者。如:

 

仲尼曰:“君子見善以思,見不善以戒。”(《仲尼曰》第15條)【24】

 

子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nei) 自省也。”(《論語·裏仁》)兩(liang) 者意義(yi) 相近,但文字出入較大。又如:

 

康子使人問政於(yu) 仲尼。曰:“丘未之聞也。”使者退,仲尼曰:“視之君子,其言小人也。孰正而可使人問?”(《仲尼曰》第19條)【25】

 

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論語·顏淵》)

 

《仲尼曰》涉及對季康子為(wei) 人的評價(jia) ,而《顏淵》此條主要論述“為(wei) 政”的綱領,文字出入較大。又如:

 

仲尼曰:“一簞食,一勺漿,人不勝其憂,己不勝其樂(le) ,吾不如回也。”(《仲尼曰》第20條)【26】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賢哉,回也!”(《論語·雍也》)

 

兩(liang) 者意義(yi) 相近,但《雍也》篇多出了“賢哉回也”“在陋巷”等內(nei) 容,且個(ge) 別字詞有別,文字出入較大。又如:

 

仲尼曰:“見善如弗及,見不善如襲。僅(jin) 以避難靜居,以成其誌。伯夷、叔齊死於(yu) 首陽,手足不弇,必夫人之謂乎?”(《仲尼曰》第21條)【27】

 

孔子曰:“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吾見其人矣,吾聞其語矣。隱居以求其誌,行義(yi) 以達其道。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論語·季氏》)

 

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德而稱焉。伯夷、叔齊餓於(yu) 首陽之下,民到於(yu) 今稱之。其斯之謂與(yu) ?(《論語·季氏》)

 

今本《論語》將以上內(nei) 容分為(wei) 兩(liang) 章,但從(cong) 《仲尼曰》的內(nei) 容看,兩(liang) 者似應合為(wei) 一章。從(cong) 具體(ti) 的字句內(nei) 容看,《仲尼曰》與(yu) 《論語》差異較大,《論語》增添了不少內(nei) 容,以齊景公和伯夷、叔齊形成對比,較《仲尼曰》複雜。

 

綜合上文可知,安大簡《仲尼曰》與(yu) 今本《論語》的互見章中,四分之一確定有同源關(guan) 係;四分之一可能有同源關(guan) 係,但今本《論語》在流傳(chuan) 的過程中有所擴充;二分之一差異較大,兩(liang) 者應有不同的材料來源。

 

《仲尼曰》與(yu) 《論語》外的其他文獻的互見章共8條,與(yu) 《禮記》相關(guan) 者最多,共4條。如:

 

仲尼曰:“於(yu) 人不信其所貴,而信其所賤。《詩》曰:‘彼求我,若不我得。執我仇仇,亦不我力。’”(《仲尼曰》第2條)【28】

 

子曰:“大人不親(qin) 其所賢,而信其所賤,民是以親(qin) 失,而教是以煩。《詩》雲(yun) :‘彼求我則,如不我得。執我仇仇,亦不我力。’《君陳》曰:‘未見聖,若己弗克見;既見聖,亦不克由聖’。”(《禮記·緇衣》)【29】

 

《仲尼曰》所講述的是為(wei) 人的道理,即有些人不信其所貴者,而輕信其所賤者。《禮記·緇衣》有所改造,將“人”改為(wei) “大人”,並增添“民是以親(qin) 失,而教是以煩”句,郭店簡《緇衣》此句作“教此以失,民此以煩”30,上博簡《緇衣》同,很可能是《禮記·緇衣》在流傳(chuan) 的過程中字句有所改動。總之,《緇衣》將《仲尼曰》講述為(wei) 人道理的主旨,改造為(wei) 君主治國的主題。再看:

 

仲尼曰:“君子溺於(yu) 言,小人溺於(yu) 水。”(《仲尼曰》第3條)【31】

 

子曰:“小人溺於(yu) 水,君子溺於(yu) 口,大人溺於(yu) 民,皆在其所褻(xie) 也。夫水近於(yu) 人而溺人,德易狎而難親(qin) 也,易以溺人。口費而煩,易出難悔,易以溺人。夫民閉於(yu) 人而有鄙心,可敬不可慢,易以溺人。故君子不可以不慎也。”(《禮記·緇衣》)【32】

 

從(cong) 文本比對看,《緇衣》前兩(liang) 句與(yu) 《仲尼曰》相近,但《緇衣》有所發展,分為(wei) 三個(ge) 層次論述,從(cong) “小人溺於(yu) 水”到“大人溺於(yu) 民”,逐漸引申出大人治國的道理,這也是《緇衣》作者的創造性改造。整理者指出,《玉篇·水部》“㲻”注:“孔子曰:‘君子㲻於(yu) 曰,小人㲻於(yu) 水。’今作‘溺’。”【33】“㲻”即“溺”,與(yu) 《仲尼曰》第3條基本相同。《玉篇》注所引還保留著孔子語錄未被改造前的形態。

 

仲尼曰:“君子所慎,必在人之所不聞與(yu) 人之所不見。”(《仲尼曰》第7條)【34】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禮記·中庸》)【35】

 

《中庸》的“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句與(yu) 《仲尼曰》第7條句意相似。黃德寬等人認為(wei) ,《中庸》襲用《仲尼曰》此條簡文立論,【36】言之有理。

 

仲尼曰:“弟子如出也,十手指汝,十目視汝,汝烏(wu) 敢為(wei) 不善乎!蓋君子慎其獨也。”(《仲尼曰》第10條)【37】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閑居為(wei) 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揜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yu) 中,形於(yu) 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yan) 乎?”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ti) 胖,故君子必誠其意。(《禮記·大學》)【38】

 

曾子所言“十目所視,十手所指”與(yu) 《仲尼曰》近似,且“君子慎其獨也”在《大學》此章中屢次出現,可看出《大學》此章很可能是化用《仲尼曰》第10條而來。

 

此外,《仲尼曰》第1條與(yu) 《大戴禮記》相近:

 

仲尼曰:“華繁而實厚,天;言多而行不足,人。”(《仲尼曰》第1條)【39】

 

曾子疾病,曾元抑首,曾華抱足。曾子曰:“微乎!吾無夫顏氏之言,吾何以語汝哉!然而君子之務,盡有之矣。夫華繁而實寡者,天也;言多而行寡者,人也。鷹鶽以山為(wei) 卑,而曾巢其上,魚鱉黿龜以淵為(wei) 淺,而蹶穴其中,卒其所以得之者,餌也。是故君子苟無以利害義(yi) ,則辱何由至哉!”(《大戴禮記·曾子疾病》)【40】

 

《曾子疾病》的“夫華繁而實寡者,天也;言多而行寡者,人也”與(yu) 《仲尼曰》極為(wei) 相似。此句應是被曾子所引,用以論述“無以利害義(yi) ”之理。

 

仲尼曰:“古者惡盜而弗殺,今者弗惡而殺之。”(《仲尼曰》第14條)【41】

 

孔子曰:“民之所以生者,衣食也。上不教民,民匱其生,饑寒切於(yu) 身而不為(wei) 非者,寡矣。故古之於(yu) 盜,惡之而不殺也。今不先其教,而一殺之,是以罰行而善不反,刑張而罪不省。”(《孔叢(cong) 子·刑論》)【42】

 

《孔叢(cong) 子·刑論》的“故古之於(yu) 盜,惡之而不殺也,今不先其教而一殺之”與(yu) 《仲尼曰》第14條相近,但增添了不少內(nei) 容,《孔叢(cong) 子》所記有可能是襲用《仲尼曰》或其同源文本而來。

 

綜合上文所述,《禮記》《大戴禮記》《孔叢(cong) 子》等書(shu) 與(yu) 《仲尼曰》有較為(wei) 密切的關(guan) 係,它們(men) 的部分章節係在《仲尼曰》的基礎上引申立論,這說明《禮記》等書(shu) 的編者參考過《仲尼曰》或其同源文本。再綜合《仲尼曰》與(yu) 《論語》的密切關(guan) 係,可推測《仲尼曰》或其同源文本很可能是《論語》《禮記》《大戴禮記》等書(shu) 所引“孔子語錄”的重要源頭之一。對於(yu) 這種推斷,還可以從(cong) 《仲尼曰》內(nei) 部找到佐證:

 

其一,《仲尼曰》隻包含孔子的語錄,並沒有孔子弟子和再傳(chuan) 弟子的言論。今本《論語》則包含孔子弟子如子張、子夏、子遊、曾子、子貢等人的言語。楊伯峻認為(wei) 《論語》中孔子弟子與(yu) 再傳(chuan) 弟子的語錄,是在《論語》的流傳(chuan) 過程中被陸續添加進去的,【43】其言有理。《仲尼曰》並沒有摻雜孔子弟子的言論,正可說明它的形成時間較早,很可能是今本《論語》的早期源頭之一。

 

其二,《仲尼曰》的形式較為(wei) 獨特,除去一條開頭為(wei) “康子使人問政於(yu) 仲尼”外,其餘(yu) 簡文均以“仲尼曰”開頭。“仲尼”是弟子對孔子的尊稱,據《顏氏家訓·風操》:“古者,名以正體(ti) ,字以表德,名終則諱之,字乃可以為(wei) 孫氏。孔子弟子記事者,皆稱仲尼。”【44】今本《論語》稱“仲尼”者僅(jin) 6例,均見於(yu) 《子張》篇,絕大多數稱“子”或“孔子”“夫子”,說明《論語》在流傳(chuan) 的過程中對孔子的稱謂發生了變動。45也就是說,在早期“孔子語錄”匯編本中,弟子尊稱孔子為(wei) “仲尼”,後《論語》除《子張》篇的6章外,在流傳(chuan) 的過程中被改為(wei) “子”“夫子”“孔子”等稱呼。如前文所舉(ju) 兩(liang) 條與(yu) 今本《論語》密切相關(guan) 者,《仲尼曰》開頭稱“仲尼”,而今本《論語》作“子”。由此也可推測,《仲尼曰》或其同源文本是《論語》等書(shu) 的早期來源之一。

 

總之,《仲尼曰》是“孔子語錄”的一個(ge) 早期匯編本,它與(yu) 其同源文本是《論語》《禮記》《大戴禮記》等部分篇章的源頭之一,對此類古書(shu) 的形成有重大影響。


三、《孟子》所引“孔子語錄”本考論

 

孔子去世後,其弟子已開始有意識地收集整理孔子的語錄,所以《漢書(shu) ·藝文誌》稱“夫子既卒,門人相與(yu) 輯而論纂”【46】。不同的弟子根據平時所記,匯集成了多種“孔子語錄”抄本,且當時所記孔子言論遠比今天能見到的更多。如王充《論衡·正說》曰:“夫《論語》者,弟子共紀孔子之言行,勑記之時甚多,數十百篇,以八寸為(wei) 尺,紀之約省,懷持之便也。”【47】今本《論語》共二十篇,亡佚的想必不少。安大簡《仲尼曰》有9條並不見於(yu) 傳(chuan) 世文獻,即使與(yu) 傳(chuan) 世文獻相關(guan) 者,也大多差異較大,這正可說明孔子弟子所記“孔子語錄”,亡佚者非常之多。如《孟子》所引,很可能是出自另外一種孔子語錄抄本。

 

孟子在孔子去世一百多年後出生,據《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孟子“受業(ye) 子思之門人”【48】,自稱“予未得為(wei) 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孟子·離婁下》),對先師孔子推崇備至,稱“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yu) 孔子也”(《孟子·公孫醜(chou) 上》)。孟子對孔子的言論非常熟悉,在《孟子》書(shu) 中隨手拈來,大量引用孔子語錄。顧炎武《日知錄》卷七“《孟子》引《論語》”條曰:

 

《孟子》書(shu) 引孔子之言凡二十有九,其載於(yu) 《論語》者八,又多大同而小異。然則夫子之言,其不傳(chuan) 於(yu) 後者多矣,故曰:“仲尼沒而微言絕。”【49】

 

歸納總結《孟子》所引孔子言論,可分為(wei) 三類:

 

其一,《孟子》所引與(yu) 今本《論語》差別不大者。如《孟子·公孫醜(chou) 上》:“孔子曰:‘裏仁為(wei) 美,擇不處仁,焉得智?’”《論語·裏仁》:“子曰:‘裏仁為(wei) 美。擇不處仁,焉得知?’”兩(liang) 者相同。又如《孟子·滕文公上》:“孔子曰:‘君薨,聽於(yu) 塚(zhong) 宰。’歠粥,麵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風必偃。”此段有兩(liang) 處見於(yu) 《論語》。《論語·憲問》載孔子言:“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yu) 塚(zhong) 宰三年。”《論語·顏淵》記孔子答季康子之問:“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孟子》所引與(yu) 今本《論語》差別不大。又如《孟子·盡心下》記孟子答萬(wan) 章之問:“孔子‘不得中道而與(yu) 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wei) 也’。”《論語·子路》:“子曰:‘不得中行而與(yu) 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wei) 也。’”兩(liang) 者幾乎全同。《孟子·離婁上》:“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論語·先進》:“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兩(liang) 者相近。

 

其二,《孟子》所引孔子言論與(yu) 今本《論語》差異較大者。如《孟子·盡心下》記萬(wan) 章之問:“孔子在陳曰:‘盍歸乎來!吾黨(dang) 之士狂簡,進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陳,何思魯之狂士?”《論語·公冶長》:“子在陳,曰:‘歸與(yu) !歸與(yu) !吾黨(dang) 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二者有較為(wei) 明顯的區別。又《孟子·滕文公上》:“孔子曰:‘大哉堯之為(wei) 君!惟天為(wei) 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yu) 焉!’”此句見《論語·泰伯》:“子曰:‘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從(cong) “大哉”到“民無能名焉”二者相同,但《孟子》所記還有對舜的評價(jia) ,且其內(nei) 容與(yu) 《論語》有異。又如《孟子·公孫醜(chou) 上》:“昔者子貢問於(yu) 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論語·述而》:“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yu) 我哉?’”二者意義(yi) 相近,但文字差別較大。

 

其三,《孟子》所引約七成左右共21條孔子言論,並不見於(yu) 今本《論語》。如孔子對《詩》《春秋》的評價(jia) 論述。《孟子·公孫醜(chou) 上》:“詩雲(yun) :‘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為(wei) 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孟子·告子上》:“詩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為(wei) 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孟子·離婁下》:“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以及孔子關(guan) 於(yu) “仁”的論述,如《孟子·離婁上》:“孔子曰:‘道二,仁與(yu) 不仁而已矣。’”又如孔子對社會(hui) 亂(luan) 象的批判,如《孟子·盡心下》:“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莠,恐其亂(luan) 苗也;惡佞,恐其亂(luan) 義(yi) 也;惡利口,恐其亂(luan) 信也;惡鄭聲,恐其亂(luan) 樂(le) 也;惡紫,恐其亂(luan) 朱也;惡鄉(xiang) 原,恐其亂(luan) 德也。’”等等。

 

綜合上文可知,孟子所引孔子言論除少數與(yu) 今本《論語》相同外,多數差異較大,甚至絕大部分不見於(yu) 今本《論語》,與(yu) 時代接近的安大簡《仲尼曰》也沒有重合,說明孟子見到的是另一種“孔子語錄”抄本。【50】

 

除此之外,2021年在湖北荊州王家嘴戰國楚墓中發現一篇被整理者命名為(wei) 《孔子曰》的文獻,內(nei) 容為(wei) 孔子言論,部分內(nei) 容可與(yu) 今本《論語》對讀,少量內(nei) 容散見於(yu) 《禮記》《孟子》等傳(chuan) 世古籍。【51】該篇簡文目前隻公布了不到十分之一內(nei) 容,未來全文公布後,將為(wei) 我們(men) 認識“孔子語錄”的早期抄本提供更多的參考。另外,上博簡有數篇《論語》類文獻,直接見於(yu) 今本《論語》的有三篇,分別為(wei) 《從(cong) 政》《仲弓》《君子為(wei) 禮》,【52】其最早源頭也應是“孔子語錄”。


四、“孔子語錄”與(yu) 《論語》的形成

 

從(cong) 今本《論語》、安大簡《仲尼曰》《孟子》所引孔子言論、王家嘴楚簡《孔子曰》、上博簡《從(cong) 政》《仲弓》《君子為(wei) 禮》等可知,戰國時期流傳(chuan) 著多種“孔子語錄”本,它們(men) 之間的部分章節存在同源關(guan) 係,但多數並不相同。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大致有三:其一,孔子與(yu) 部分弟子的私下言談,隻可能被與(yu) 談者記錄,其他弟子無法得知;其二,弟子所記有傾(qing) 向性,各自選擇其認為(wei) 重要者記錄;其三,“孔子語錄”的匯編者依據的材料來源和不同編纂傾(qing) 向也是重要影響因素。這些“孔子語錄”抄本在編成後分別流傳(chuan) ,孔子的部分言論散落在《禮記》《大戴禮記》《說苑》、郭店簡《語叢(cong) 》、定州漢墓《儒家者言》等傳(chuan) 世和出土文獻中,成為(wei) 儒家思想的文獻根基。

 

今本《論語》的早期抄本隻是孔子弟子整理的“孔子語錄”的一種,這一早期抄本與(yu) 《仲尼曰》一樣,應隻收錄孔子的言論,其後在流傳(chuan) 過程中,經孔子再傳(chuan) 弟子的補充,逐漸加進孔子弟子的言論。《子張》篇最為(wei) 明顯,此篇共錄子張言論2條、子夏11條、子遊2條、曾子4條、子貢6條,無一條孔子語錄。其他篇也散落著孔子弟子的言論,如《學而》篇有7條有子、曾子、子夏、子貢等人的言論,《裏仁》篇有1條子遊之言,《泰伯》篇錄5條曾子言論,《顏淵》篇有1條曾子之言,等等。

 

《論語》這部書(shu) 究竟是什麽(me) 時候定名的,目前並不清楚。《孟子》《荀子》等書(shu) 雖引孔子言論,但並沒有提及《論語》之名。較早提及《論語》者是《韓詩外傳(chuan) 》《春秋繁露》《禮記·坊記》《史記》等書(shu) ,但已晚至漢代,所以學者對《論語》正式的定名時間有較大爭(zheng) 議。依《漢誌》所言,似在孔子弟子編纂成書(shu) 後,便將之稱為(wei) 《論語》。但王充《論衡·正說》提供了另外一種說法:“初,孔子孫孔安國以教魯人扶卿,官至荊州刺史,始曰《論語》。”53王充的說法顯然有問題,因為(wei) 在孔安國之前的《韓詩外傳(chuan) 》等書(shu) 引用孔子語錄時,已明確稱《論語》。安大簡《仲尼曰》末有“仲尼之耑語也”數字,整理者認為(wei) “耑語”有三種解釋:其一為(wei) “端語”,為(wei) “正語”意;其二為(wei) “論語”;其三為(wei) “短語”。【54】盡管對“耑語”的釋讀有爭(zheng) 議,但至少在戰國早中期“孔子語錄”已有專(zhuan) 名,《論語》這一書(shu) 名應不會(hui) 太晚。

 

《論語》在漢代武、昭、宣朝逐步經典化。漢武帝在元朔元年(前128)冬十一月的詔書(shu) 中稱:“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並行,厥有我師。”【55】引用了《論語》的《公冶長》和《述而》篇。漢昭帝在始元五年(前82)六月的詔書(shu) 中,稱他“通《保傅傳(chuan) 》《孝經》《論語》《尚書(shu) 》”【56】,說明在此之前《論語》與(yu) 《尚書(shu) 》等書(shu) 已成為(wei) 皇子必須通讀的經典。在西漢中期,《論語》已有多個(ge) 抄本,如定州中山懷王劉修墓出土的竹簡本《論語》。劉修卒於(yu) 漢宣帝五鳳三年(前55),這個(ge) 抄本在此之前已形成;又如朝鮮平壤市樂(le) 浪地區發現的《論語》竹簡,墓主在漢元帝初元四年(前45)或之後不久下葬,這個(ge) 抄本在此之前應已完成;海昏侯劉賀墓出土的《論語》,劉賀於(yu) 神爵三年(前59)去世,這個(ge) 抄本在此之前也已形成。三個(ge) 抄本的下限時間相近,相差不過十五年左右,地域南北皆有,甚至遠至朝鮮半島亦有發現,說明漢代中期《論語》已在漢帝國境內(nei) 廣泛流傳(chuan) 。【57】

 

漢成帝時,劉向校對中秘藏書(shu) ,形成三種類別的《論語》,《漢書(shu) ·藝文誌》:“《論語》古二十一篇。出孔子壁中,兩(liang) 《子張》。《齊》二十二篇。多《問王》《知道》。《魯》二十篇,《傳(chuan) 》十九篇。”【58】張禹傳(chuan) 魯《論》,授漢成帝,被封侯拜相,所以西漢後期“張侯《論》”成為(wei) 主流,也是今本《論語》的主要源頭。曹魏時期,何晏以“張侯《論》”為(wei) 基礎,匯集眾(zhong) 說編撰《論語集解》,是今本《論語》的祖本。【59】


五、結語

 

安大簡《仲尼曰》的發現,為(wei) 我們(men) 重新認識“孔子語錄”文獻的編纂以及《論語》的形成,提供了珍貴的材料。通過對《仲尼曰》《論語》以及早期文獻中“孔子語錄”的分析,可得出以下幾點結論:

 

其一,安大簡《仲尼曰》的發現,以及《孟子》所引孔子言論、王家嘴楚簡《孔子曰》、上博簡《從(cong) 政》《仲弓》《君子為(wei) 禮》等,表明在戰國時期存在著多種關(guan) 於(yu) 孔子言論的匯編本,《論語》的早期抄本隻是其中一種。且從(cong) 《仲尼曰》和《孟子》所引多數未見傳(chuan) 世文獻看,今本《論語》隻保存了戰國時期“孔子語錄”的一小部分,多數因各種原因而亡佚不存。

 

其二,《禮記》《大戴禮記》《說苑》《孔叢(cong) 子》等書(shu) 保存了部分“孔子語錄”,但從(cong) 《仲尼曰》與(yu) 它們(men) 的互見文本看,孔子弟子及儒家後學曾對孔子言論有所引用、改造和闡釋,在孔子言論的基礎上,進一步拓展、深化了孔子思想的內(nei) 涵。

 

其三,《論語》之成書(shu) 存在層累形成的過程,它的早期抄本與(yu) 《仲尼曰》一樣隻匯集孔子的語錄,但在流傳(chuan) 的過程中逐漸加入了孔子弟子的相關(guan) 言論,甚至到西漢時期,《論語》的文本還未完全定型。直至張禹以《論語》授漢成帝,使“張侯《論》”行於(yu) 天下,才逐漸取代其他《論語》抄本,成為(wei) 最流行的文本。從(cong) 《論語》的形成過程,可推測多數先秦古書(shu) 有一個(ge) 逐步形成的過程,其豐(feng) 富的成書(shu) 史值得深入、細致地挖掘。


注釋
 
1(漢)班固著,(唐)顏師古注:《漢書》卷三十《藝文誌》,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1717頁。
 
2楊伯峻:《論語譯注·導言》,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29頁。
 
3(漢)劉熙撰,(清)畢沅疏證,王先謙補,祝敏徹、孫玉文點校:《釋名疏證補》,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215、217、113頁。
 
4黃暉:《論衡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1138頁。
 
5楊伯峻:《論語譯注·導言》,第25-26頁。
 
6 安大簡整理者徐在國等人認為,安大簡的年代在公元前400-前350年之間,與子思逝世的時間非常接近。參見徐在國、顧王樂:《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仲尼〉篇初探》,《文物》2022年第3期。
 
7 (漢)劉向撰,向宗魯校證:《說苑校證》,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395、396頁。
 
8 關於先秦兩漢格言集的研究,可參看陳偉武:《試論簡帛文獻中的格言資料》,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簡帛》第4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269-286頁;劉嬌:《言公與剿說--從出土簡帛古籍看西漢以前古籍中相同或類似內容重複出現現象》,北京:線裝書局,2013年,第266-292頁。
 
9 (漢)司馬遷:《史記》卷四十七《孔子世家》,北京:中華書局,1982年,第1938頁。
 
10 徐在國、顧王樂:《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仲尼〉篇初探》,《文物》2022年第3期。
 
11 徐在國、顧王樂:《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仲尼〉篇初探》,《文物》2022年第3期。
 
12 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上海:中西書局,2022年,第43-52頁。
 
13 周翔:《從安大簡〈仲尼曰〉談孔子語錄類文本的相關問題》,《中國文化研究》2022年冬之卷。
 
14 陳民鎮:《論安大簡〈仲尼曰〉的性質與編纂》,《中國文化研究》2022年冬之卷。
 
15 代生:《安大簡〈仲尼曰〉文本、主題與性質研究》,《燕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3期。
 
16 安大簡《仲尼曰》整理者在釋文的注釋中,已較為全麵地列出《仲尼曰》與傳世文獻的互見文本,本文多有參考,後文不再一一注明。
 
17 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第44頁。為便於分析比對,本文所引均為寬式釋文。
 
18 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第44頁。
 
19 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第48頁。
 
20 王挺斌:《安大簡〈仲尼曰〉“古之學者自為”小議》,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網https://www.bsm.org.cn/chujian/8788.html,2022年9月9日。
 
21(10)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第43頁。
 
22 (清)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春秋穀梁傳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36頁。
 
23 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第43頁。
 
24 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第44頁。
 
25 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第44頁。
 
26 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第44頁。
 
27 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第44頁。劉信芳對此章的斷句有異議,認為“堇”後加句讀,讀為“謹”,“襲謹”是慎之又慎的意思,參見劉信芳:《安大簡〈仲尼之耑訴〉釋讀(五-八)》,複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https://www.fdgwz.org.cn/Web/Show/10953,2022年9月27日。
 
28 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第43頁。
 
29 (清)孫希旦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禮記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第1327頁。
 
30 武漢大學簡帛研究中心、荊門市博物館:《楚地出土戰國簡冊合集》(一),北京:文物出版社,2011年,第27頁。
 
31 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第43頁。
 
32 (清)孫希旦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禮記集解》,第1328頁。
 
33 (梁)顧野王:《大廣益會玉篇》,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88頁。
 
34 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第43頁。
 
35 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1422頁。
 
36 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第47頁。
 
37 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第43-44頁。
 
38 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禮記正義》,第1592-1593頁。
 
39 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第43頁。
 
40 (清)王聘珍撰,王文錦點校:《大戴禮記解詁》,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第96-97頁。
 
41 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第44頁。
 
42 傅亞庶:《孔叢子校釋》,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78頁。
 
43 楊伯峻:《論語譯注·導言》,第27-29頁。
 
44 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第92頁。
 
45 徐在國、顧王樂:《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仲尼〉篇初探》,《文物》2022年第3期。
 
46 (漢)班固著,(唐)顏師古注:《漢書》卷三十《藝文誌》,第1717頁。
 
47 黃暉:《論衡校釋》,第1136頁。
 
48 (漢)司馬遷:《史記》卷七十四《孟子荀卿列傳》,第2343頁。
 
49 (清)顧炎武撰,嚴文儒、戴揚本校點:《日知錄日知錄之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335頁。
 
50 徐建委指出,《孟子》中所引大多數的孔子言行不見於今本《論語》,說明其時有關孔子言行的記載非常豐富,《論語》當時很可能還沒有形成今本樣態。參見徐建委:《文本革命:劉向、〈漢書·藝文誌〉與早期文本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年,第270頁。顧史考在比對王家嘴楚簡《孔子曰》與《論語》《孟子》的異同後,亦認為孟子可能見到與《孔子曰》類似、有部分重複而又不全同於《論語》前身的另一種孔子語錄文集。參見[美]顧史考:《王家嘴楚簡〈孔子曰〉初探》,《中國文化研究》2023年秋之卷。
 
51 趙曉斌:《湖北荊州王家嘴M798出土戰國楚簡〈孔子曰〉概述》,《江漢考古》2023年第2期;[美]顧史考:《王家嘴楚簡〈孔子曰〉初探》,《中國文化研究》2023年秋之卷。
 
52 尉侯凱:《上博簡〈論語〉類文獻研究》,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3年,第204頁。
 
53 黃暉:《論衡校釋》,第1138頁。
 
54 黃德寬、徐在國主編:《安徽大學藏戰國竹簡》(二),第52頁。
 
55 (漢)班固著,(唐)顏師古注:《漢書》卷六《武帝紀》,第166頁。
 
56 (漢)班固著,(唐)顏師古注:《漢書》卷七《昭帝紀》,第223頁。
 
57 陳侃理對以上三種出土《論語》抄本有較為詳細的分析,參見陳侃理:《海昏竹書〈論語〉初論》,朱鳳瀚主編:《海昏簡牘初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1年,第141-158頁。此外,楊博對肩水金關、羅布淖爾、甲渠候官、懸泉、吐魯番、敦煌等地出土的《論語》抄本的文本形態有所分析,探討了《論語》在漢唐時期的文本演變過程。參見楊博:《出土文獻視野下的〈論語〉文本形態演進》,《孔子研究》2023年第4期。
 
58 (漢)班固著,(唐)顏師古注:《漢書》卷三十《藝文誌》,第1716頁。
 
59 陳侃理對漢代中晚期以來《論語》的流傳情況有清晰的梳理,不再贅述。參見陳侃理:《海昏竹書〈論語〉初論》,朱鳳瀚主編:《海昏簡牘初論》,第144-145頁。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