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清初“格物”之學的中西會(hui) 通
作者:廖璨璨(武漢大學哲學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二月三十日壬寅
耶穌2024年4月8日
“明清之際”在中國哲學史的敘述中,往往是指從(cong) 宋明理學向近代哲學轉向的階段。對這一時期學術思想的定位,無論是早期啟蒙說還是後理學時代,指向的都是如何看待其與(yu) 宋明理學的關(guan) 係問題。理氣、情欲、格致、公私等理學語詞被晚明學人進行了解構和重構,而“格物”之學的內(nei) 涵轉變尤為(wei) 典型。一方麵,因為(wei) “格物”是陽明心學反思程朱理學的哲學起點,隨著晚明心學學風逐漸流於(yu) 空疏,對“格物”的重新解釋變得十分必要;另一方麵,在明清之際中西文化交流的進程中,對“格物”的詮釋也是重要的思想橋梁。
“格物窮理之學”興(xing) 起
“格物”經宋明理學的論辯性詮釋而成為(wei) 儒學的核心話題。在晚明歐洲西學傳(chuan) 入之前,代表性解釋就是朱熹的即物窮理說與(yu) 王陽明的正心誠意說,雖然兩(liang) 人對於(yu) 心物關(guan) 係的理解有差異,但基於(yu) 《大學》中“格物”與(yu) “誠意”的文本關(guan) 係,理學家格物功夫所指向的“理”都具有倫(lun) 理性內(nei) 涵。及至晚明,耶穌會(hui) 傳(chuan) 教士入華後迫切需要與(yu) 中國本土思想進行交流,而在與(yu) 佛教和道教的融合失敗後,儒學成為(wei) 傳(chuan) 教士與(yu) 中國文化進行溝通的切入口,理學作為(wei) 晚明儒學的主流,也就成為(wei) 傳(chuan) 教士既尋求理解和對話,又潛藏文化話語競爭(zheng) 的對象。
“格物”之學的中西會(hui) 通正是在這種思想文化背景下發生的。當時能夠接觸和學習(xi) 西學的士大夫與(yu) 傳(chuan) 教士在交流中采取了適應性策略,借“格物窮理”說將西學儒學化,以化解儒學與(yu) 西學之間的緊張關(guan) 係,將格致之學的古典內(nei) 涵與(yu) 西學體(ti) 現的科學精神進行會(hui) 通。這一策略的結果就是,晚明以降產(chan) 生了大量以“格致”命名的科學類書(shu) 籍,如中國士大夫熊明遇撰寫(xie) 的天文學著作《格致草》、陳元龍編纂的類書(shu) 《格致鏡原》、意大利傳(chuan) 教士高一誌編著的《空際格致》、德國傳(chuan) 教士湯若望譯著的《坤輿格致》。《易·係辭》有“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一句,“格物窮理”就是借用此句的思想資源而對形而下之器(物)與(yu) 形而上之道(理)二者關(guan) 係的詮釋,其所指向的“道器”關(guan) 係是儒學與(yu) 西學得以會(hui) 通的哲學基礎。可以說,晚明“格物窮理之學”的興(xing) 起正是中西文化會(hui) 通的產(chan) 物。
當然,細究起來,晚明“格物”之學的中西會(hui) 通其實有兩(liang) 條不同的進路,一是以徐光啟為(wei) 代表的以西學補儒學,二是以方以智為(wei) 代表的以儒學補西學。兩(liang) 條進路雖然都以格物來對話西學,但二者對形而上之“理”與(yu) 形而下之“物”關(guan) 係的理解與(yu) 側(ce) 重各有不同。
以西學補儒學
徐光啟是中西文化會(hui) 通的代表性人物,他與(yu) 意大利傳(chuan) 教士利瑪竇合作翻譯了《幾何原本》,是中國數學史以及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一件大事。在《刻〈幾何原本〉序》中,徐光啟說“顧惟先生(指利瑪竇)之學,略有三種,大者修身事天,小者格物窮理,物理之一端別為(wei) 象數”,這就是一種以“格物窮理”融匯西學的表達。“修身事天”指傳(chuan) 教士的宗教哲學,“格物窮理”對應的是自然哲學,“物理之一端別為(wei) 象數”則具體(ti) 指數學和天文曆算,這是他認為(wei) 西學更先進的地方。徐光啟在學習(xi) 和了解了西方數學和曆法後,主張破除邵、蔡的河洛象數之學,他在《刻〈同文算指〉序》中批評中國的“算術之學特廢於(yu) 近代數百年間爾,廢之緣有二:其一為(wei) 名理之儒土苴天下實事,其一為(wei) 妖妄之術謬言數有神理”,認為(wei) 宋代以來的數學幾近於(yu) 荒廢,原因就在於(yu) 對宋明理學和象數易學的迷信,因而提出要“參西法而用之”。這一批評實質上就是針對“理”,提出的解決(jue) 方案就是要將傳(chuan) 統的“格物窮理之學”從(cong) “虛理”和“神理”之中解救出來而指向實事之“物”。梁啟超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曾指出,明末的曆算學為(wei) 當時學術之新風氣,清朝學者“對於(yu) 曆算學都有興(xing) 趣,而且最喜歡談經世致用之學,大概受利、徐諸人影響不小”。明代中後期也湧現出一大批傑出的科技著作,這反映了傳(chuan) 統學術從(cong) 理學的“重道輕藝”轉向了注重器物的技術科學,體(ti) 現了對於(yu) “器”的重視。可見,在徐光啟以西學補儒學的適應性策略中,更重視的是形而下的“物”,形而上之“理”其實是懸置或者缺失的。
以儒學補西學
與(yu) 此同時,另一些晚明學人麵對西學的衝(chong) 擊時,希望通過改造傳(chuan) 統易學來獲得對形而上之“理”的保證,努力構建物之“理”的形上性,在肯定“物”世界的第一性時並未懸置對形上依據的探尋。方以智就是這一進路的代表。
方以智精通易學,研習(xi) 西學,與(yu) 湯若望等傳(chuan) 教士有交遊,他在著作中大量引用了西方自然哲學和科學的成果。與(yu) 徐光啟一樣,方以智也重視“物”,著有《物理小識》一書(shu) ,此書(shu) 的《自序》中說耶穌會(hui) 士是“詳於(yu) 質測而拙於(yu) 言通幾”,也就是說西學擅長質測之學而不善於(yu) 通幾之學。“質測通幾”就是方以智改造傳(chuan) 統象數易學而提出的有別於(yu) 宋明理學的新格物說。
這種新格物說的質測之學,一方麵吸收了西學重視“物”的實證精神,與(yu) 宋代易學家邵雍等人的“立一理以窮物”有別,另一方麵又與(yu) 全麵接受西方數學而批評象數易學的徐光啟不同。方以智希望發揚傳(chuan) 統象數易學中天人相通的哲學,認為(wei) 格物不僅(jin) 是一種實證性的質測之學,更是對天地與(yu) 人的身心性命深入關(guan) 切的學問,所以他說“質測天地,格物之一端也”(《心學宗》),質測之學隻是格物的一個(ge) 方麵。這種“格物”哲學成為(wei) 晚明清初學者的思想主流,中國古代數學史和天文學史上著名的王錫闡、梅文鼎以及方以智的次子方中通等人,其曆學和數學背後都有形而上之“道”作為(wei) 依托。
正因為(wei) 重視探尋“器”的形而上之“道”,方以智在肯定西學擅長質測之學的同時又指出其“質測猶未備也”。對西學的這一批評並不是要落入中西的優(you) 劣之爭(zheng) ,而恰恰是要通過質測的方式指出西學計算的差錯。他在《物理小識》中曾批評利瑪竇“日徑大於(yu) 地一百六十五倍又八分之三”之說有誤,指出錯誤的原因是“皆因西學不一家,各以術取捷算,於(yu) 理尚膜”,認為(wei) 利瑪竇等人的西學計算是明於(yu) “術”而漏於(yu) “理”,也就是隻有對形而下器/物層麵的探究,而缺乏對形而上之道/理的把握。為(wei) 了解決(jue) 日徑問題,方以智還提出了“光肥影瘦”說,力圖在道的層麵補質測之學的不完備,從(cong) 而形成道器不離、體(ti) 用兼備的“格物窮理之學”。
晚明清初“格物”之學的中西會(hui) 通,體(ti) 現了在理學轉型和西學東(dong) 漸的雙重作用下,傳(chuan) 統學術從(cong) 重本輕末的心性之學向注重實用的技術科學的轉變。如何基於(yu) 物自身的“理”而製定具體(ti) 的“器”之用,是晚明以後士人的學術關(guan) 切和時代任務。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晚明清初中西文化交流視閾下的易學研究”(23BZX039)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
【上一篇】【殷慧】理學家如何體(ti) 貼天理
【下一篇】【劉雙】美籍教授戴彼得眼裏的胡林翼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