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學家如何體(ti) 貼天理
作者:殷慧(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二月三十日壬寅
耶穌2024年4月8日
宋代新儒學的複興(xing) 有著深厚的政治、社會(hui) 和學術基礎。在“學以至於(yu) 聖人”的時代呼聲中,天理論的提出無疑具有劃時代意義(yi) ,是儒學體(ti) 係整合和建構中具有標誌性的理論創新。程顥曾言:“吾學雖有所授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ti) 貼出來。”“天理”這一概念早在《樂(le) 記》“滅天理而窮人欲”中就有,可到二程才大明於(yu) 天下。這一論述的重要意義(yi) ,正如黃百家所言:“蓋吾儒之與(yu) 佛氏異者,全在此二字。吾儒之學,一本乎天理。”與(yu) 佛家所論“理障”相對,宋代理學家以“天理”二字立其宗。從(cong) 此“天理”成為(wei) 鮮明的儒學話語,全麵涵攝原始儒學的仁禮體(ti) 係,成為(wei) 新儒學引人注目、獨具特色的概念。
何謂天理?天理的主要內(nei) 容是什麽(me) ?對於(yu) 現代人而言,也許需要像審視陌生人一樣,另眼打量一番。為(wei) 何在宋以降的士人們(men) 看來,天理如此切合他們(men) 的理想、信念和需求,需要念茲(zi) 在茲(zi) 、奉若神明?這是因為(wei) ,天理既是天地生物之心的天道,也是社會(hui) 倫(lun) 常的秩序和規範,更是個(ge) 體(ti) 內(nei) 在的道德情感和判斷。天理無所不包,涵蓋天道、人性、倫(lun) 常,既是所以然,也是所應然。天理論主要有“天即理也”“性即理也”“禮即理也”等命題。無論是以天下為(wei) 己任、與(yu) 帝王的共治天下,還是覺民行道、將儒學平民化滲入基層,天理論無疑最大程度上吸引了大多數士庶。“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大學》的這一論斷,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而是觸手可及的現實。“萬(wan) 一山河大地都陷了,畢竟理卻隻在這裏。”這種對天理的認同與(yu) 服膺,成為(wei) 士庶精神生活的綱領。天理不是高高掛起的理論,而是日用常行、關(guan) 切身心的實踐。理想的生活就是在天理指導下的生活。
天理為(wei) 何不能順手拈來,而需要自家體(ti) 貼?“自家”一詞值得細細品味,這意味著天理之學不是簡單的傳(chuan) 承授受之學,亦非人雲(yun) 亦雲(yun) 之學,而是為(wei) 己之學、自得之學、切己身心之學。“體(ti) 貼”,是指個(ge) 體(ti) 的細心體(ti) 會(hui) 和領悟,需要學習(xi) 者調動足夠豐(feng) 富的熱情、經驗以及學識來讀書(shu) 明理,涵養(yang) 工夫,變化氣質,從(cong) 而練就聖賢氣象。“體(ti) 貼”的近義(yi) 詞是體(ti) 察、體(ti) 認、省察、體(ti) 究、體(ti) 量等。如果說天理論的提出順應了時代精神和需求,提出了普遍性的倫(lun) 理精神,那麽(me) 有著豐(feng) 富個(ge) 體(ti) 經驗浸染的理論建樹與(yu) 實踐工夫,具有何種魅力?在問題與(yu) 方法之間,如果說“天理”是針對時代問題給出的答案,那麽(me) “自家體(ti) 貼”就是個(ge) 體(ti) 總結的獨特方法。朱熹這樣理解二程的“體(ti) 道”之說:“‘體(ti) ’,猶體(ti) 當、體(ti) 究之‘體(ti) ’,言以自家身己去體(ti) 那道。蓋聖賢所說無非道者,隻要自家以此身去體(ti) 它,令此道為(wei) 我之有也。如克己,便是體(ti) 道工夫。”天道、天理,不會(hui) 增一毫,不會(hui) 減一厘,隻有全身心地投入、體(ti) 察、領悟才能盡心知性知天。個(ge) 體(ti) 體(ti) 貼的心性之學和工夫,就是天理與(yu) 人事的溝通方式。
體(ti) 貼,意味著一種對話的展開。朱子讀書(shu) 法中的“虛心涵泳、切己體(ti) 察”,正是這樣一種體(ti) 貼天理的方法。在給張元德的信中,朱熹說:“大抵讀書(shu) 須且虛心靜慮,依傍文義(yi) ,推尋句脈,看定此句指意是說何事?略用今人言語,體(ti) 貼替換一兩(liang) 字,說得古人意思出來。”如何從(cong) 字裏行間體(ti) 貼古人意思,領會(hui) 這亙(gen) 古亙(gen) 今、顛撲不破的天理?精神往來依靠的是不斷地切磋琢磨。對話是今人與(yu) 古人的攀談,古人無法再給出答案,今人需要體(ti) 究古人之意,形成往複的“對答”,最終達到今人與(yu) 古人心與(yu) 理的高度契合。這一場主動的模擬對話,正是體(ti) 貼展開的方法。後來王陽明所悟的“心與(yu) 理一”“天理即是良知”也是如此,《傳(chuan) 習(xi) 錄》雲(yun) :“天理在人心,亙(gen) 古亙(gen) 今,無有終始。天理即是良知,千思萬(wan) 慮,隻是要致良知。”無論是天理、人心還是良知,都是體(ti) 貼方式的延展,勾連古今,哲學話題的展開形成一個(ge) 又一個(ge) 相互嵌接的圓環,從(cong) 而如鏈條般堅韌而可延續。
體(ti) 貼,需要投入主敬的工夫。有沒有一種方式可以貫通天人,可以為(wei) 儒家提煉總結一種修養(yang) 工夫來應對佛教的靜坐和道家的坐忘?呂大臨(lin) 感歎“獨立孔門無一事,惟傳(chuan) 顏子得心齋”,表達了儒者對修養(yang) 工夫的強烈追求。程頤主張“涵養(yang) 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他發明主敬工夫,強調主體(ti) 精神的收束與(yu) 集中,主張格物窮理與(yu) 涵養(yang) 工夫知行互進。這種知天知人,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的體(ti) 貼方法,是形上形下、本末精粗一起格過的不斷努力,也同樣是儒家禮教“禮主於(yu) 敬”“毋不敬”工夫的繼承與(yu) 提升。
體(ti) 貼,需要累積式的格物窮理,更需將自家放入經典中體(ti) 察涵泳。在科舉(ju) 興(xing) 旺發達的宋代,讀書(shu) 仍然是體(ti) 貼天理的一種快捷徑路。如何通過讀書(shu) 來體(ti) 貼天理?宋儒認為(wei) ,經典的傳(chuan) 承與(yu) 創新在於(yu) 意義(yi) 的創發與(yu) 貫通,須將自家放入六經中抽繹玩味。朱熹曾言:“某嚐患《尚書(shu) 》難讀,後來先將文義(yi) 分明者讀之,聱訛者且未讀。如二《典》三《謨》等篇,義(yi) 理明白,句句是實理。……體(ti) 貼向自家身上來,其味自別。”可見,天理通過玩味,可以不斷向自身的言行延伸,產(chan) 生強有力的吸引力和感染力,使人們(men) 被聖賢所同化。
這種體(ti) 貼之效果如何?這種體(ti) 貼天理的方法是如何層層累積而具有感染力的?呂大臨(lin) 《禮記解·中庸》這樣說:“修身,九經之本。必親(qin) 師友,然後修身之道進,故次之以尊賢。道之所進,莫先於(yu) 家,故次之以親(qin) 親(qin) 。由親(qin) 親(qin) 以及朝廷,故敬大臣,體(ti) 群臣。由朝廷以及其國,故子庶民,來百工。由其國以及天下,故柔遠人,懷諸侯。此九經之序。”這一體(ti) 貼法,使得士庶和聖賢之間形成了共同的理想與(yu) 追求,設身處地相互體(ti) 貼,從(cong) 而形成學術與(yu) 政治共同體(ti) 。正如《通書(shu) 》所言“士希賢,賢希聖,聖希天”,“學以至於(yu) 聖人”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境界,而是每位士庶篤誌力行就能觸手可及的目標。
理學家的體(ti) 貼天理之法,充分體(ti) 現了中國哲學創新和發展的特色。借用這一體(ti) 貼法,我們(men) 可以說孔子於(yu) 三代禮樂(le) 文明中體(ti) 貼出“仁”,孟子體(ti) 貼出“義(yi) ”,董仲舒體(ti) 貼出“明其道不計其功,正其義(yi) 不謀其利”,程朱體(ti) 貼出“天理”,陸王體(ti) 貼出“心”。宋代新儒學的生命力、創造力和吸引力,正可以從(cong) “自家體(ti) 貼”之法中品味一番。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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