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籍教授戴彼得眼裏的胡林翼

作者：劉雙（湖南日報記者）

來源：《湖南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二月三十日壬寅

          耶穌2024年4月8日

“西儒”戴彼得：

胡林翼的楹聯講透了

什麽(me) 是“既有聖人心，又有虎狼威”

暖陽三月，與(yu) 美籍教授戴彼得的對談是圍繞晚清中興(xing) 名臣胡林翼的兩(liang) 副對聯展開的。

一副是懸掛位於(yu) 湖南省益陽市赫山區胡林翼故居正門的自勉聯：

欲正人心；

引為(wei) 己任。

另一副則是胡林翼送給曾國藩的對聯：

以霹靂手段；

顯菩薩心腸。

戴彼得（Peter Brian Ditmanson），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美籍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是中國曆史，尤攻明史。

胡林翼這兩(liang) 副對聯的文義(yi) 都簡明扼要，無需過多闡述。我們(men) 重點來看看這位“西儒”如何理解其中蘊含的哲理，以及中西文化的異同。

壹 對胡林翼，戴彼得非常熟稔

胡林翼何許人也？他是左宗棠的伯樂(le) ，曾國藩曾自愧不如，也是青年毛澤東(dong) 的偶像，毛澤東(dong) 的字“潤之”，就來自對胡林翼的敬仰——胡林翼號“潤芝”。擁有這兩(liang) 位超級大粉絲(si) 的胡林翼有著傳(chuan) 奇的人生。

記者沒有想到，戴彼得對胡林翼的掌故非常熟稔。

“作為(wei) 研究中國曆史的外籍教授，先生為(wei) 何對胡林翼情有獨鍾呢？”記者首先發問道。

“胡林翼能文能武，政治、軍(jun) 事、財經樣樣皆通，是曆史上不可多得的複合型將才。隻可惜年壽不高，讓他的名字過早地湮沒在同時代名臣的光影之下。”戴彼得感慨。

胡林翼故居正門

嘉慶十七年（1812年），胡林翼出生在湖南益陽市泉交河鎮胡家灣，祖父胡顯韶是益陽一帶著名的鄉(xiang) 紳，和兩(liang) 江總督陶澍是世交。加上父親(qin) 胡達源是嘉慶二十四年（1819年）探花，官至少詹事，兩(liang) 家從(cong) 小便定下娃娃親(qin) ，陶澍將女兒(er) 許配給了胡林翼。十九歲那年，老丈人為(wei) 了給這位女婿有更好的教育環境，將他和女兒(er) 一起接到了南京。

從(cong) 湖南鄉(xiang) 下到了當時江南第一大都市南京之後，秦淮河兩(liang) 岸的紙醉金迷反而讓這位才子迷失了。胡林翼常流連在槳聲燈影的秦淮河畔。但“大清好嶽父”陶澍不僅(jin) 沒過問胡林翼喝花酒的事情，還時時把女婿帶在身邊，見習(xi) 總督府大小事務。

胡林翼見證了總督府的軍(jun) 國要事後，便對秦淮河的風花雪月沒有了興(xing) 趣。天資頗高的胡林翼一旦鉚足了勁兒(er) 好好念書(shu) ，學問便是一日千裏，25歲時就中進士點了翰林。但科場告捷的快意沒有持續多久，翰林院抄抄寫(xie) 寫(xie) 的工作消磨著胡林翼的銳氣，經世之誌的實現遙遙無期。

道光二十年（1840年），胡林翼被點中做江南鄉(xiang) 試副主考，因主考作弊，他被連累降級調用。隨後，其父親(qin) 病故，胡林翼丁憂回鄉(xiang) 守製，度過了幾年隱逸自省的生活。

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35歲的胡林翼在朋友的幫助下，選擇貧瘠偏僻的貴州出任知府。至此，這位再度出山的猛人終於(yu) 在仕途上開始轟轟烈烈的狂飆了。

在貴州深耕多年，他堪稱“救火隊長”，賑災、捕盜、平亂(luan) 、設團練，樣樣都處理得井井有條。至此，胡林翼的名望遠播京城，連鹹豐(feng) 皇帝都知道貴州有個(ge) 能幹的知府。

直到太平軍(jun) 的戰火燒到了臨(lin) 近的湖北，胡林翼的機會(hui) 來了。因他在貴州期間，親(qin) 自帶兵剿匪多年，研究出了整套的兵法心得，他帶兵打仗的才幹和政治智慧得到了全方位的展示。

從(cong) 鹹豐(feng) 三年（1853年）冬奉旨援鄂，到鹹豐(feng) 五年（1855年）三月，胡林翼由知府到巡撫，一連五遷，躋身封疆大吏之列，開啟了他人生的高光時刻。

貳 “正人心”，與(yu) 崇尚個(ge) 性並不衝(chong) 突

一般來說，對聯都是仄入平收，即上聯最後一個(ge) 字是仄聲字，下聯最後一個(ge) 字為(wei) 平聲字。但也是有平入仄收的例子，最著名的平入仄收對聯代表就是嶽麓書(shu) 院大門聯“惟楚有材，於(yu) 斯為(wei) 盛”，“欲正人心，引為(wei) 己任”也是如此。

戴彼得告訴記者，“正人心”最早出自戰國時期，孟子因不認可楊朱、墨子的主張，為(wei) 了“正人心、息邪說”而開啟行走戰國江湖的“論辯人生”。《大學》中也有“修身先正心”的概念。

“‘欲正人心，引為(wei) 己任’，整句意為(wei) 把端正人的心念，做為(wei) 自己的重任。不僅(jin) 表達了胡林翼以幫助他人正心為(wei) 己任，另一方麵也可以理解為(wei) 幫助他人自知、自省，從(cong) 而認識到自身的責任。”戴彼得解釋。

這副自勉聯，胡林翼用一生在踐行。他認為(wei) 這8個(ge) 字不但是從(cong) 政者的官德修養(yang) 問題，更關(guan) 乎整頓吏治的大事。

胡林翼深知用兵上的成功，並不是政治的全部，甚至某種意義(yi) 上不是政治的主要部分，而且並不足以挽救清廷整體(ti) 上的失敗。澄清吏治，使得人盡其用，令行禁止，才是治理的根本。奈何晚清腐敗，胡林翼看不到他心中理想的世界，便隻能盡己所能，以身作則，知人善用，樹立良好官場風氣。

“立足當下，‘正人心為(wei) 己任’是否和崇尚個(ge) 性的主張有衝(chong) 突呢？”記者好奇發問。

“乍看貌似矛盾，其實不然。‘正人心’不能簡單地理解為(wei) 教化他人，使其受外力影響、改變自我認知，‘正心’也是一種自我約束，一種自觀、自省。在當下，更應看到其鼓勵個(ge) 人穩固內(nei) 核，有自己獨立清醒的判斷，自己對自己負責。其內(nei) 核與(yu) 崇尚個(ge) 性並不衝(chong) 突，反而是另一種角度的‘個(ge) 人主義(yi) ’。”戴彼得略加思索後回答。

叁 中西文化中的人性永恒且共通

胡林翼為(wei) 後人所推崇的，不僅(jin) 是他的才幹，更因為(wei) 他的個(ge) 人品格，一是為(wei) 官清廉，不取一錢以自肥；二是不徇私，知人善用，不拘一格降人才。

這種先公後私的為(wei) 官作風注定不是大廈將傾(qing) 的清廷官場主流，胡林翼在任湖北巡撫期間發現，要想一手掌握軍(jun) 政吏治，行自己之誌向，離不開“以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的施政作為(wei) ，剛柔並濟之間，盡顯高明手腕。

“菩薩低眉，慈悲六道；金剛怒目，降服四魔。最柔軟的，和最堅硬的，同時都是最親(qin) 近佛的。成大事，必有罰。罰，離不開霹靂手段；但在罰的同時，莫忘菩薩的慈悲。”戴彼得解釋。

“您對於(yu) 這種剛柔並濟的行事手段作何理解，中西方之間有差異嗎？”記者接著發問。

“小到教育孩子、規誡學生、大到國家治理，這句看似矛盾又深含哲理的話都體(ti) 現出做人做事的高超智慧。不管中西文化乍看有多大的差異，它都適用於(yu) 古今中外，因為(wei) 人性內(nei) 裏的光明和幽暗是永恒且共通的。”戴彼得不無感歎。

既有聖人心，又有虎狼威，這種積極入世向未來的擔當態度，始終會(hui) 在曆史變遷中熠熠生輝。

點評嘉賓：

戴彼得（Peter Brian Ditmanson）教授

戴彼得，美國人，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曆史係教授。先後畢業(ye) 於(yu) 明尼蘇達州大學，哈佛大學，並獲曆史學學士，曆史學碩士，曆史學博士學位，曾在牛津大學彭布羅克學院擔任高級研究員，亞(ya) 文化研究所任中國史講師。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明史。曾在European Journal of Political Theory, T’oung Pao，《明史研究》，《明清研究》等學術期刊及媒體(ti) 雜誌上發表論文十餘(yu) 篇。

記者手記：

一腔熱血 敢為(wei) 人先

這次采訪，因嘉賓是位研究中國曆史的美籍教授，平添了一份期待和好奇。

戴彼得在嶽麓書(shu) 院任職已有五年，問及湖南生活最深的感受。他說，湖南地處內(nei) 陸，有守舊傳(chuan) 統的一麵，但總透露出一股打破傳(chuan) 統束縛、革新的力量，小到聘請他這位美國人做曆史係教授，大到從(cong) 湖南走出的曾國藩、胡林翼、左宗棠等人，都體(ti) 現出湖南人對時局超乎常人的洞見和求新求變的決(jue) 心。

縱觀胡林翼生平，他內(nei) 外兼修，既懂天道的良善，還洞悉人性的險惡，提筆能安天下，馬上能定乾坤。

但縱有一身才能，殫精竭慮，然國勢甚微，不得不在晚年發出“天下事，成敗利鈍，早已了然於(yu) 中矣”的哀歎。湖湘文化勇挑重擔、敢為(wei) 人先的文化理念加劇了胡林翼救國家社稷於(yu) 水火的責任，但現實的窘狀又使得他在痛苦、遺憾、無奈的邊緣上掙紮、徘徊。

胡林翼之所以偉(wei) 大，之所以開闊、大氣，就在於(yu) 他即使清醒地認識到局勢無力回天，但仍一腔熱血，拚盡全力。

百年曆史，煙雲(yun) 卷去。今天，這位久居湖南的“西儒”也能感受到敢為(wei) 人先的湖湘精神。它終不隻是文獻資料上的幾行字，而是刻入骨子裏經久不衰的傳(chuan) 承，這也許是對為(wei) 國謀事、不惜身死的胡林翼最好的告慰吧。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