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波崇實書(shu) 院的創建與(yu) 變遷
作者:唐燮軍(jun) (湖州師範學院人文學院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二月三十日壬寅
耶穌2024年4月8日
崇實書(shu) 院是晚清名臣薛福成(1838—1894)在任職浙江省寧紹台道期間主持修建的官辦學堂。迄今為(wei) 止,史學界對其創建時間眾(zhong) 說紛紜。現予以考辨,並對其辦學宗旨和曆史地位加以闡述。
光緒十四年創建說較為(wei) 可信
浙江鄞縣人張美翊(1857—1924)最早敘及此一議題,他在一篇題為(wei) 《崇實書(shu) 院記》且以薛福成為(wei) 第一人稱的月課習(xi) 作中,稱崇實書(shu) 院建成於(yu) 薛氏“適奉按察湖南之命”的那年九月(張美翊:《崇實書(shu) 院記》,薛福成編:《浙東(dong) 課士錄》卷4,光緒二十年二月崇實書(shu) 院刻本)。而據《清實錄》《光緒宣統兩(liang) 朝上諭檔》所載,可知薛福成於(yu) 光緒十四年(1888)九月初六日補授湖南按察使。即是說,在張美翊的記憶中,崇實書(shu) 院創設於(yu) 光緒十四年九月。
在張氏此說問世五十餘(yu) 年後,民國《鄞縣通誌》不知何據,轉而斷言崇實書(shu) 院乃光緒十二年由雲(yun) 石山房改建而成(《鄞縣通誌》,陳訓正、馬瀛纂:《中國地方誌集成·浙江府縣誌輯》第16輯,上海書(shu) 店1993年版,第367頁)。20世紀90年代初,《寧波詞典》又將其事前推至光緒十一年(《寧波詞典》,複旦大學出版社1992年版,第261頁)。此說甫一問世,就被季嘯風《中國書(shu) 院辭典》、駱兆平《薛樓藏書(shu) 考》、朱小燕《浙江書(shu) 院藏書(shu) 考略》、顧誌興(xing) 《浙江藏書(shu) 史》、蘇曉君《蘇齋選目》、魯小俊《清代書(shu) 院課藝總集敘錄》、忻巨《鄞董孟如忻紹如年譜合輯》等論著所采用。近來,錢茂偉(wei) 的《張美翊事跡及學術成就》複以薛福成《浙東(dong) 課士錄·題辭》為(wei) 據加以推斷,認定崇實書(shu) 院創建於(yu) 後樂(le) 園竣工後一年,亦即光緒十三年春(錢茂偉(wei) 等:《元以來浙東(dong) 學術文化新探》,武漢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241頁)。
眾(zhong) 說之中,張美翊的主張更值得采信。這不僅(jin) 因為(wei) 張氏是與(yu) 薛福成過從(cong) 甚密的崇實書(shu) 院高才生,更關(guan) 鍵的因素尚在於(yu) 張氏此說與(yu) 上海《申報》的兩(liang) 篇新聞報道正相契合。一是1888年3月23日第2版所刊《寧郡創設後樂(le) 園示》,內(nei) 稱創置書(shu) 院以用作“甄調寧紹台三郡舉(ju) 貢生監課試之所”,乃薛福成就職寧紹台道之初的規劃,而如今,鑒於(yu) “捐廉籌款”數年後“略有存積”,故擬在道署西側(ce) 空隙地“擇日興(xing) 工,克期蕆事”(《申報影印本》第32冊(ce) ,上海書(shu) 店1983年版,第451頁)。二是同年10月24日第1版所登《甬上雜聞》,明確宣告:“道署西首後樂(le) 園現已告成,曰崇實書(shu) 院,齋室約共數十椽,肄業(ye) 諸生得以常川住宿。薛觀察培育人才之意,亦可謂周且至矣。”(《申報影印本》第33冊(ce) ,第755頁)換言之,崇實書(shu) 院始建於(yu) 1888年3月下旬,並在同年10月底(即光緒十四年九月)竣工。
有別於(yu) 舊式官辦學堂
較諸建造時間,薛氏創辦崇實書(shu) 院的旨趣無疑更值得探討。對此,陳康黼《崇實書(shu) 院記》將之歸結為(wei) 對阮元創建詁經精舍、貫徹實學精神的見賢思齊(陳康黼:《崇實書(shu) 院記》,《浙東(dong) 課士錄》卷4)。而在張美翊《崇實書(shu) 院記》的理解中,宣講並弘揚曾國藩的人格及其“古文義(yi) 法”,更應是薛福成創辦崇實書(shu) 院的旨趣所在。從(cong) 自今而古的角度來看,薛福成醞釀創建崇實書(shu) 院之時,正是辨誌文會(hui) 風起雲(yun) 湧之秋。這一由前寧波知府宗源瀚創辦於(yu) 光緒五年二月的教育機構,業(ye) 已成長為(wei) 浙東(dong) 一帶最具影響力的文化交流平台,進而成為(wei) 士流紛紛效仿的對象。譬如粉碎法軍(jun) 登陸鎮海企圖的浙江提督歐陽利見,就曾參照辨誌文會(hui) 的運作模式,著力打造寧波“詩會(hui) ”,冀以執掌甬上詩壇之牛耳(《申報影印本》,第31冊(ce) ,第1054頁)。故而崇實書(shu) 院之創建,既是基於(yu) 傳(chuan) 播曾氏“古文義(yi) 法”的迫切需要,也是薛福成講求實學的必然產(chan) 物,更難以排除薛氏意欲借此引領寧波文化潮流之考量。
崇實書(shu) 院作為(wei) 官辦學堂,不僅(jin) 擁有“堂”“齋”等實體(ti) 建築,而且對“齋庖之室”“課試之方”“祀典之所舉(ju) ”“經費之所出”,都曾訂立比較嚴(yan) 格的章程。其中,“堂”作為(wei) 主體(ti) 建築,中祀周敦頤、程頤、張載、邵雍、朱熹等兩(liang) 宋理學五大家,左祀司馬遷、許慎、鄭玄、韓愈,右祀諸葛亮、陸摯、範仲淹、司馬光、王陽明、曾國藩,凡十五人。至如其“課試之方”,據吳引孫《崇實書(shu) 院課藝序》描述,既“以時藝為(wei) 先”“以根柢之學為(wei) 歸”,又分為(wei) “齋課”與(yu) “散課”兩(liang) 種,更設有“天算”“輿地”“時務”等新潮科目。這就充分表明崇實書(shu) 院雖仍服務於(yu) 科舉(ju) 考試,但已截然有別於(yu) 月湖書(shu) 院、孝廉堂等舊式官辦學堂。
但自光緒十五年二月吳引孫繼任寧紹台道以來,尤其是在光緒二十一年春陸廷黼就任山長後,崇實書(shu) 院的“課試之方”發生了明顯變化。變化的方向,就是給予科舉(ju) 考試前所未有的高度重視,其內(nei) 容則主要是規定在鄉(xiang) 試之年的五、六兩(liang) 月增設“會(hui) 課”,以期提高書(shu) 院士子的中舉(ju) 概率。分別由薛福成、陸廷黼纂成於(yu) 光緒二十年二月、光緒二十二年五月的《浙東(dong) 課士錄》與(yu) 《崇實書(shu) 院課藝》,作為(wei) 崇實書(shu) 院碩果僅(jin) 存的兩(liang) 本課藝集,也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折射出其“課試之方”日益保守的趨向。從(cong) 開放到保守,這既源自書(shu) 院主持者個(ge) 人見識的高下,又反映出清朝教育政策與(yu) 人才培養(yang) 觀念在甲午戰敗後的倒退。
在科舉(ju) 製度被廢除後不久,崇實書(shu) 院不但被盛炳緯、戴鴻祺、張傳(chuan) 保、張世杓等諸多鄉(xiang) 紳視為(wei) 不良教育製度的載體(ti) ,更在前刑部郎中、鄞縣人童德厚的稟請下,最終於(yu) 光緒三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1907年1月9日)前夕被改建為(wei) 勸學公所。
促成桐城學說廣為(wei) 流傳(chuan)
雖然崇實書(shu) 院自此退出了曆史舞台,但它作為(wei) “課士之地”,為(wei) 諸多寧波士子提供了積累考試經驗、豐(feng) 富社會(hui) 閱曆乃至結交同好、擴大知名度等助益。那些從(cong) 中得益的寧波士子,僅(jin) 據忻江明《四明清詩略續稿》所錄加以統計,就多達19人。與(yu) 此同時,崇實書(shu) 院也曾積極承擔刻書(shu) 義(yi) 務,譬如《全校水經注》40卷、陸廷黼《崇實書(shu) 院課藝》6卷、薛福成《天一閣見存書(shu) 目》5卷及其《浙東(dong) 課士錄》4卷,皆由該書(shu) 院始刻。特別是內(nei) 置於(yu) 崇實書(shu) 院的攬秀堂藏書(shu) 樓,既突破了傳(chuan) 統藏書(shu) 樓重收藏、輕利用的藩籬,又以公共、開放、共享、服務的新型藏書(shu) 理念,“在寧波乃至浙江,開創了公共圖書(shu) 館風氣之先”。
崇實書(shu) 院最值得稱道的曆史作用,既不是存續期間培養(yang) 了多少人才,也並非藏書(shu) 理念有多麽(me) 前衛,而是它對曾國藩“古文義(yi) 法”的弘揚,促成了桐城學說在清末寧波的廣為(wei) 流傳(chuan) ,寧波文人也隨之分化為(wei) 桐城派、反桐城派與(yu) 調和派。前者以鄞縣人張美翊、鎮海人虞輝祖、奉化人江五民及其同邑江起錕為(wei) 中堅,後兩(liang) 者則分別以慈溪人洪允祥、鄞縣人張原煒為(wei) 代表。在陳訓正《張讓三先生六十壽敘》看來,正是得益於(yu) 曾氏“古文義(yi) 法”的流傳(chuan) ,清末寧波的學術風氣發生了從(cong) “淑於(yu) 深寧之教,相尚以樸學,不較較於(yu) 文辭之工拙”到“乃有高世文字之學”的轉變。無論彼時寧波學者“專(zhuan) 主桐城”“痛詆桐城”抑或“兼好桐城”,也不管曾國藩的“古文義(yi) 法”是否曾經促成寧波學風在清末的轉向,崇實書(shu) 院在寧波近代學術史的地位和作用,於(yu) 此便可想見。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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