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以儒學為(wei) 基創造新倫(lun) 理規範當其時

——專(zhuan) 訪韓國成均館大學名譽教授崔英辰》

受訪者：崔英辰

采訪者：劉旭 金琳

來源：中國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二月十二日甲申

          耶穌2024年3月21日

儒學不僅(jin) 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還深深影響其他東(dong) 亞(ya) 地區的文明。在首屆武夷論壇係列活動舉(ju) 辦之際，韓國成均館翰林院前院長、成均館大學名譽教授崔英辰在首爾接受中新社“東(dong) 西問”專(zhuan) 訪，介紹儒學在朝鮮半島的傳(chuan) 播路徑，探討儒學如何影響、塑造東(dong) 亞(ya) 文明，及在解決(jue) 全球性問題中可能發揮的作用。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儒學在朝鮮半島的傳(chuan) 播路徑是怎樣的？

崔英辰：關(guan) 於(yu) 中國儒學何時傳(chuan) 入朝鮮半島，學界眾(zhong) 說紛紜。古時候的中國和朝鮮半島，都屬於(yu) 同一個(ge) 文化圈。當時居住在朝鮮半島的民族被稱為(wei) “東(dong) 夷”，而中國的文化是先進文化。文化會(hui) 自然而然地從(cong) 高水平地區傳(chuan) 入低水平地區，因此很難確切地說一種文化是在什麽(me) 節點傳(chuan) 入某地的。據“箕子東(dong) 來說”稱，在殷商滅亡時，箕子(“殷末三賢”之一)帶著殷商的流亡百姓來到東(dong) 方，將中國的先進文化帶入朝鮮半島，但是否屬實不得而知。

可以肯定的是，朝鮮三國時代(約公元前57年至公元668年)已開始普遍使用漢字。許多漢字本身包含儒學思想，例如漢字“孝”，因此可以認為(wei) 儒學觀念很自然地在朝鮮半島紮根了，儒、釋、道三教陸續傳(chuan) 入朝鮮半島。公元372年，高句麗(li) 正式設立太學，儒學在國家層麵被正式吸收。

韓國首爾曹溪寺爾舉(ju) 行“燃燈會(hui) ”花燈遊行活動慶祝佛誕節。劉旭 攝

麗(li) 末鮮初，朱子學傳(chuan) 入朝鮮半島並受新興(xing) 士人推崇。1392年建立的朝鮮王朝是名副其實的儒教(韓國一般稱儒學為(wei) 儒教)國家，儒教成為(wei) 其統治指導思想。16世紀初，朱子學開始被當時的朝鮮學者們(men) 真正理解。他們(men) 深入研究朱子理學並將其創造性發展，以適用於(yu) 當時的朝鮮社會(hui) 。與(yu) 朱子理學相比，朝鮮儒者從(cong) “性即理”概念出發，一般稱理學為(wei) “性理學”，更突出人的道德心性的主體(ti) 地位。韓幣1000元、5000元正麵所印刷的人物分別就是當時的儒學大家李滉和李珥，由此可見韓國對儒學的推崇。

韓幣1000元、5000元正麵所印刷的人物分別是當時的儒學大家李滉和李珥。圖源網絡

中新社記者：您認為(wei) 儒學對東(dong) 亞(ya) 文明的發展產(chan) 生了哪些影響？

崔英辰：首先，儒學影響著東(dong) 亞(ya) 文明的價(jia) 值觀。以韓國為(wei) 例，我認為(wei) 儒學思想對我們(men) 最主要的影響是家庭觀念的形成。韓國人注重祭祀就是這一點的體(ti) 現。每年過年前，韓國人都會(hui) 長途跋涉回到家鄉(xiang) ，因為(wei) 要進行“茶禮”(在陰曆每月初一、十五、節日、祖先生日等進行的祭祀)。也就是說，韓國人非常注重血緣關(guan) 係，尊重祖先。

其次，儒學也影響韓國社會(hui) 前後輩、師生之間、公司上下級之間分明的等級意識。儒教實際上是以家庭倫(lun) 理為(wei) 基礎形成社會(hui) 倫(lun) 理，所以這些等級秩序也是基於(yu) 家庭倫(lun) 理形成的。這些事例都表明，儒教的價(jia) 值觀依然在今天的韓國社會(hui) 運作著。

韓國西歸浦市茶文化交流團在杭州表演韓式“家庭茶”茶道。李忠 攝

再次，儒學能夠推動經濟發展。人們(men) 普遍認為(wei) ，儒學是人文主義(yi) 的，而西方是科學的。從(cong) 功能上來講，儒學似乎對科學的接受並沒有什麽(me) 幫助。但是我們(men) (東(dong) 亞(ya) 國家)卻能夠更好地利用西方技術，創造“東(dong) 亞(ya) 奇跡”。這究竟是為(wei) 什麽(me) ？對此尤其感到驚訝的西方學者們(men) 研究發現，儒學中有可以接受並發展資本主義(yi) 的要素，這就是所謂的“儒教資本主義(yi) ”。儒教資本主義(yi) 認為(wei) ，儒家文化所提倡的家族共同體(ti) 主義(yi) 、重視誠信道德等傳(chuan) 統美德，對韓國經濟發展，起到重要推動作用。

韓國首爾明洞步行街。鄭劭淳 攝

此外，儒學能夠訓練邏輯思維。我認為(wei) 東(dong) 亞(ya) 地區能創造這些科技成就，還有賴於(yu) 儒學對邏輯和智力的塑造。儒學非常重視教育，這有助於(yu) 大腦開發智力。除了對教育的重視，以“性理學”為(wei) 代表的儒學也非常訓練人的思維。性理學強調從(cong) 基礎開始，一步步地、深入地、具有邏輯性(地思考)。尤其是朝鮮性理學，就一個(ge) 主題的辯論可能持續幾百年。乍一看，這種根據虛無的問題來進行的辯論是荒謬虛無的，但另一方麵，它又是非常具有邏輯性的。因此，我認為(wei) 儒學對思維的訓練是理解西方科學理論的基礎。20年前我也在中國發表過這個(ge) 觀點，獲得許多人的讚同。我認為(wei) 這一點也是適用於(yu) 中國和日本的。

韓國成均館大學的幾十名大學生舞蹈演員，參加在孔子故裏山東(dong) 省曲阜市孔廟大成殿前舉(ju) 行的紀念孔子誕辰活動，演出了精心排練的祭孔樂(le) 舞。李周芳 攝

最後，儒學還影響東(dong) 亞(ya) 的政治統治理念。儒家學派有一句諺語，“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因此，儒家的理論中有一種相當嚴(yan) 格的政治權力製約機製，這就是所謂的“天命”政治思想。這些都體(ti) 現了儒學在國家治理過程中起到的作用。

中新社記者：隨著現代社會(hui) 的發展和全球化進程的加速，出現了很多全球性問題，儒學在幫助人類應對危機和解決(jue) 問題方麵能夠起到哪些作用？

崔英辰：我作為(wei) 終身在大學研究哲學的教授，隻能從(cong) 學術上對這個(ge) 問題發表些看法。在當今全球化時代，我們(men) 在接受很多西方文化的同時，也仍然保留著傳(chuan) 統的習(xi) 俗和思維方式，並將其視為(wei) 寶貴的文化財富。因此，我認為(wei) ，我們(men) 需要整合這一切，以指導人類未來生活的方向。

儒學中有個(ge) 詞叫“共生”。中國哲學家熊十力也曾說過一個(ge) 詞叫“相反相成”，即相反的、不同的部分，是可以互相補充的。所以我認為(wei) ，與(yu) 西方規範相比，儒學思想更包容，也更具有二元共生性，是時候以儒學為(wei) 理論基礎，創造人類新的倫(lun) 理、規範了。

2024年江原道冬青奧會(hui) 開幕式現場升韓國國旗。劉旭 攝

中新社記者：在日益西化的韓國社會(hui) ，儒學的發展麵臨(lin) 何種挑戰？

崔英辰：目前，韓國年輕人對儒學的關(guan) 注度越來越低。雖然一些來源於(yu) 儒學的思想、習(xi) 慣還存在，例如我女兒(er) 也總是說要孝敬我，但他們(men) 不會(hui) 特別意識到這是來源於(yu) 儒教。

韓國社會(hui) 對漢字教育的疏忽也是儒學發展的一大挑戰。近年來，隨著教漢字的課程在韓國學校變為(wei) 選修課，越來越多的年輕人不認識漢字，接觸儒家《論語》等文獻就更加困難，學生們(men) 也不想去研究用漢字撰寫(xie) 的曆史文獻。對他們(men) 來說，接觸英文文獻中的西方哲學變得更容易，所以我非常擔心未來專(zhuan) 門研究《論語》和《孟子》等東(dong) 方哲學的學生會(hui) 越來越少。

來自韓國抱川市和中國安徽淮北市的40名青少年開展中韓國際文化交流活動。金木 攝

中新社記者：您對本次武夷論壇有何期待？將在論壇上與(yu) 其他海內(nei) 外專(zhuan) 家學者就哪些議題展開深入交流？

崔英辰：此次論壇是在武夷山進行，武夷山可以說是朱子學的發源地、根據地之一，作為(wei) 儒學研究者，我也多次去過武夷山。我得知此次論壇是為(wei) 東(dong) 亞(ya) 的中國、日本和韓國儒學專(zhuan) 業(ye) 人士，創造一個(ge) 聚在一起研究和討論東(dong) 亞(ya) 儒學發展的平台，感到非常期待。事實上，要了解韓國的儒學，就必須先了解中國的儒學。此外，我們(men) 還需要了解日本，因為(wei) 隻有了解、並與(yu) 其他地方的情況比較，討論韓國、中國和日本的儒學異同，才能更好地了解韓國儒學的特點。

我非常期待此次論壇能夠成為(wei) 供東(dong) 亞(ya) 儒學學者們(men) 共同研究和討論的場所。我最近也有一個(ge) 想要創造21世紀朱子學的想法。因為(wei) 我們(men) 現在主要是在研究過去的早已存在近千年的儒學經驗(以朱子生平年限為(wei) 基準)。盡管研究和整理過去的儒學經驗非常重要，但是我們(men) 需要從(cong) 現有的觀點中挖掘出一些新想法。因此，我希望未來韓中日學者能夠聚在一起，創造出21世紀東(dong) 亞(ya) 的新儒學。(完)

受訪者簡介：

崔英辰，哲學博士，韓國成均館大學名譽教授。曾任韓國成均館翰林院院長，韓國成均館大學儒學大學院院長。主要研究領域為(wei) 韓國儒學思想史、韓國性理學、東(dong) 亞(ya) 儒學思想比較研究等。出版著作數十部，代表作有《儒教思想的本質與(yu) 現在性》《朝鮮時期儒學思想史的發展》《韓國儒學思想研究》等。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