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握文體(ti) 特征 探求《周易》 本義(yi)

作者：辛亞(ya) 民（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副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五年歲次甲辰二月初四日丙子

          耶穌2024年3月13日

《周易》卦爻辭年代久遠，文辭古奧，素來以難解著稱，古今學者的解讀可謂言人人殊。之所以會(hui) 出現這種情況，卦爻辭自身的特殊“文體(ti) ”是其重要原因。因此，要探求卦爻辭的確切意蘊，必須把握其“文體(ti) 特征”。筆者將《周易》卦爻辭的文體(ti) 特征總結為(wei) 三點，即象征性、押韻性和多義(yi) 性，以此嚐試對卦爻辭做出符合原意的解讀。

象征性

《周易》源於(yu) 卜筮。卜筮之書(shu) 最重要的文體(ti) 特征就是“象征”，卦爻辭並非“就事論事”，而是借助具體(ti) 事物表達某種象征意義(yi) 。正如古人所言：“《易》者，象也，以物象而明人事。”把握住這一特征，卦爻辭中一些難解之辭便可渙然冰釋。如中孚卦卦辭“豚魚，吉”，簡練直接，幾乎不存在文字訓詁問題，讀來卻令人費解。為(wei) 何“豚魚”就能得吉？古人認為(wei) 中孚卦是講誠信問題，“孚”就是“信”的意思，“豚魚”指小豬和小魚，象征民眾(zhong) ，所以卦辭是講統治者的誠信、恩澤惠及民眾(zhong) 。而當代學者則認為(wei) “豚魚”為(wei) 一物，即河豚，“中孚豚魚”是說用弓箭射中了浮在水麵的河豚。兩(liang) 種說法可謂大相徑庭。如果我們(men) 緊緊把握《周易》的“象征性”這一特征，就能找到令人信服的答案。豚和魚在古代經常被作為(wei) 人們(men) 互相饋贈的禮品，代表著一種美好的祝福。如《論語》中記載魯國權臣陽虎想見孔子，就送給孔子一頭小豬（“歸孔子豚”）；史書(shu) 中說孔子兒(er) 子出生，魯國國君送來一尾鯉魚表示祝賀。因此，卦辭“豚魚”就是在講兩(liang) 種常見的禮物，象征著吉祥、美好，所以斷語為(wei) “吉”。類似地，坤卦六五爻辭：“黃裳，元吉。”“裳”是古人穿在下身的衣物，上衣下裳，“裳”類似於(yu) 現在的裙子，“黃裳”，即一條黃色的裙子。試想，一件色澤鮮亮、華貴豔麗(li) 的服飾呈現在眼前，自然給人一種吉祥、美好的感覺，所以斷辭說：“元吉。”“元吉”就是大吉。此類卦爻辭，《周易》多見，毋庸求之過深。

押韻性

《周易》卦爻辭有相當一部分屬於(yu) 韻語，但由於(yu) 古今語音的變化，用普通話讀已經顯現不出押韻了。如震卦卦辭：“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裏，不喪(sang) 匕鬯。”這裏的虩、啞、鬯三字，在《周易》的時代都是押韻的。再如中孚卦九二爻辭：“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yu) 爾靡之。”這裏的和、靡二字，上古音也是押韻的。

把握住卦爻辭的押韻特征，首先能幫助我們(men) 正確斷句。如坤卦六二爻辭，一般讀作：“直方大，不習(xi) ，無不利。”古人解釋說這是在講坤卦所象征的大地有正直、方正、廣大三種德性。但是也有人從(cong) 押韻的角度提出異議，認為(wei) 若考察坤卦六條爻辭，“履霜”“直方”“含章”“括囊”“黃裳”“玄黃”，都是可以押韻的。因此，當以“直方”斷句，“大”從(cong) 下斷，方得爻辭本義(yi) 。依此，我們(men) 還能有所挖掘。訟卦九二爻辭，古人斷作：“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逋”是逃跑的意思，“眚”是“災禍”。這種讀法的意思是，一個(ge) 貴族打官司失敗，逃回自己的城邑，如果這座城邑的人口隻有三百戶，不算多，沒有給對方造成威脅，便不會(hui) 有災禍。“三百戶”成為(wei) “無眚”的條件，文義(yi) 顯得較為(wei) 曲折。如果考察押韻情況，逋、戶二字古音押韻，因此當以“逋”字斷句，全句讀作“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意思為(wei) 某位貴族打官司失敗，逃回自己的城邑，罪責在其一人，而該城邑三百戶民眾(zhong) 無災禍。這樣文義(yi) 就比較順暢了。

其次，押韻特征還能幫助我們(men) 理解卦爻辭的“變文協韻”現象。關(guan) 於(yu) 《周易》變文協韻，清代著名學者俞樾曾經舉(ju) 過一個(ge) 典型的例子。他看到小畜卦上九爻辭“既雨既處”，就提出：“處者，止也……謂雨止也。不曰‘既雨既止’，而曰‘既雨既處’，變文以協韻也。”意思是說，這句爻辭中的“處”是“止”的意思，但爻辭不說“止”，卻說“處”，目的是和前麵的“雨”字押韻。除了俞樾所說的改換字詞這一“變文”類型之外，我們(men) 發現還存在通過變換語序和增減字詞以促成押韻這兩(liang) 種類型。變換語序的類型，如離卦九三爻辭：“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這是用太陽偏西時的餘(yu) 光比喻人至耄耋之年，應當自取逸樂(le) ，否則最終隻能悔歎。按照文意，“大耋之嗟”當作“大耋嗟之”，之所以作“之嗟”，是因為(wei) 嗟與(yu) 離、歌的上古音能夠押韻——變文以協韻。增減字詞的類型，如旅卦六二爻辭：“旅即次，懷其資。”九四爻辭則是：“旅於(yu) 處，得其資斧。”同樣，巽卦上九爻辭：“巽在床下，喪(sang) 其資斧。”“資”後增一“斧”字，或者說“資斧”減一“斧”字，目的還是押韻。“資”與(yu) “次”押韻，“處”“下”“斧”上古音也能押韻。由此也可以推斷，資與(yu) 斧為(wei) 並列關(guan) 係，資即財物，這裏的斧並非砍伐工具，而是古代的一種貨幣，有相關(guan) 的考古實物證據。所以，把“資斧”解釋為(wei) “所資之斧”或“利斧”是值得商榷的。

多義(yi) 性

這裏的多義(yi) 性是指同一卦中，同一字往往有不同的含義(yi) 。這是《周易》卦爻辭的又一大重要特征，而古代經學家卻幾乎視而不見，甚至牽強附會(hui) ，當代學者方有所揭示。如李鏡池指出明夷卦中多次出現的“明夷”二字，或借為(wei) “鳴鴺”，或為(wei) 太陽落山義(yi) ，或為(wei) 地名，或為(wei) 弓名；而井卦之井，計有井田之井、水井之井、陷阱之阱三義(yi) （《周易探源》）。李氏的具體(ti) 觀點或有可商，但“一字多義(yi) ”可謂的論。我們(men) 順此思路，再挖掘幾例，以饗讀者。

革卦之“革”較為(wei) 典型，古人普遍認為(wei) 革卦是講變革。我們(men) 看到，爻辭中確有幾例“革”字是變革義(yi) ，如“巳日乃革”“小人革麵”等，但初爻“黃牛之革”則是極為(wei) 明確取“皮革”義(yi) ，這是典型的“一字多義(yi) ”。古人也不得不承認“黃牛之革”的皮革義(yi) ，但仍然煞費苦心將其向“變革”的方向加以牽合，如王弼說：“牛之革，堅仞不可變也。”

再來看賁卦。該卦六條爻辭中各有一“賁”字，“賁”古義(yi) 有“文采、光彩”的意思，如《詩經·白駒》“賁然來思”，“賁然”即有光彩的樣子，作動詞為(wei) “文飾”的意思。賁卦初爻“賁其趾”、二爻“賁其須”及五爻“賁於(yu) 丘園”中的“賁”皆為(wei) 文飾義(yi) ，即分別對腳、胡須和家園加以文飾。但其餘(yu) 爻辭中的三個(ge) “賁”字則須謹慎對待。三爻“賁如濡如”之“賁”，當取光彩貌，與(yu) “濡如”之潤澤貌並列成文。此外，“賁”有白義(yi) ，四爻“賁如皤如”及上爻“白賁”，皆取白義(yi) ，與(yu) 文中的“皤”“白”同義(yi) 連用，強調潔白的樣子。這樣解釋，則辭義(yi) 順暢。

再如渙卦，爻辭中出現了七個(ge) “渙”字，古人普遍以“離散”為(wei) 渙卦卦義(yi) ，七個(ge) “渙”字均作“離散”義(yi) 。實際上我們(men) 看到，除四爻“渙其群”適用於(yu) 這一解釋外（即解散其群體(ti) ），其餘(yu) 都是扞格不通。我們(men) 認為(wei) ，二爻“渙奔其機”及五爻“渙王居”之“渙”，通“煥”，為(wei) 文飾義(yi) ，其中的“奔”通“賁”，與(yu) “煥”同義(yi) ，亦為(wei) 文飾義(yi) ，二句爻辭分別指對案幾（機）和君王的居所加以裝飾。而三爻“渙其躬”及上爻“渙其血”之“渙”，通“浣”，為(wei) 洗滌義(yi) ，分別指洗滌身體(ti) 和洗滌血漬。五爻“渙其汗”（據馬王堆帛書(shu) 乙正）之“渙”當為(wei) 發散義(yi) ，爻辭是講汗液從(cong) 皮膚中發散出來。從(cong) 不同字義(yi) 著眼理解，則文從(cong) 字順，擺脫曲折牽強之嫌。

《周易》素難讀，尤忌穿鑿，唯有本實事求是之精神，緊扣其文體(ti) 特征，多聞闕疑，有理有據，方得《周易》之本旨。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仁學發展史（多卷本）”（19ZDA024）階段性成果）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