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熹：仁者藏“壽”歸靈源

作者：危磚黃 林振壽

來源：《福州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四年歲次癸卯臘月廿八日辛醜(chou)

          耶穌2024年2月7日

朱熹：仁者藏“壽”歸靈源

靈源洞蹴鼇橋下的“壽”字題刻。

朱熹一生多次來到福州，或講學，或訪友，或途經、逗留，空閑時登鼓山一遊，留下他對友人、對鼓山的寄語。

鼓山靈源洞蹴鼇橋下西壁上留有他的“壽”字巨幅題刻。此字楷書(shu) ，高4.15米，寬3.05米，字跡剛勁敦厚，是鼓山單字最大的摩崖石刻，也是福建省內(nei) 罕見的巨字摩崖榜書(shu) 。“壽”字左側(ce) 下方有署“晦翁”，右側(ce) 下方刻著“淳祐壬寅季秋”，淳祐壬寅已是1242年（此時朱熹已去世42年）。為(wei) 什麽(me) 刻著這個(ge) 時間？存疑。這個(ge) “壽”字之所以刻在蹴鼇橋下隱蔽處，據說是取“藏壽”的諧音，寓意“長壽”。

鼓山登山古道第一亭，因以朱熹所題“閩山第一”為(wei) 額，遂被稱為(wei) 閩山第一亭。

靈源洞水雲(yun) 亭內(nei) 東(dong) 壁正中，鑲有一塊青石，陰刻朱熹對鏡自畫像，乃清道光十四年（1834年）福州名士魏傑捐資重修時所刻。這是存世不多的朱熹自畫像。水雲(yun) 亭也因此被稱為(wei) “朱子亭”。

那麽(me) ，朱熹是在怎樣的情況下來到福州、來到鼓山的？

一

朱熹第一次到福州是在宋高宗紹興(xing) 十二年（1142年），這一年他隻有十三歲。

這年九月，少年朱熹跟著父親(qin) 朱鬆來到福州。朱鬆此次來福州，一個(ge) 比較直接的目的，是拜訪福建安撫使程邁。次年三月二十四日，朱鬆在建安去世，臨(lin) 終前以家事托付劉子羽，隨後朱熹母子移居崇安五夫裏，朱熹在五夫裏入劉氏家塾求學。

朱熹第二次到福州是在紹興(xing) 二十三年（1153年）。這年五月，二十四歲的朱熹赴任泉州同安縣主簿（任命早已下達），途經福州，然後經莆田往同安，於(yu) 七月抵任。朱熹在福州逗留了一些時日，他拜訪了幾位知名學者，包括李樗、林之奇、劉藻、任文薦，請教和探討詩、書(shu) 、禮方麵的學問。

紹興(xing) 二十六年十二月，朱熹（幾個(ge) 月前已“秩滿”）攜老幼歸崇安，途經福州。

紹興(xing) 二十七年（1157年）春，朱熹返回同安“候代者”，直到十月，代者不至，朱熹“以四考滿”罷歸，北歸途中再經福州。

宋孝宗隆興(xing) 元年（1163年）四月，朝廷決(jue) 意出師北伐，召樞密使、江淮都督張浚入朝製定作戰方略。朱熹應福建安撫使汪應辰之請，到福州討論北伐用兵有關(guan) 事宜，以及閩中鹽法。汪應辰問到閩中“賣鹽一事”，朱熹主張“寧可作窮知州，不可與(yu) 民爭(zheng) 利”，然汪應辰沒聽進去，朱熹無奈歸閩北。

隆興(xing) 二年（1164年）正月，朱熹到延平哭祭老師李侗。二月，從(cong) 延平到福州，再見汪應辰，一個(ge) 月後歸閩北。四月，李侗安葬，朱熹再往延平挽祭，然後又到福州，再見汪應辰，既討論和戰之事，也探討學問之道。

這期間，朱熹還在福州開講堂，講學傳(chuan) 道。福州今天留下的“紫陽”“講堂前”等地名，即緣於(yu) 朱熹曾在這裏講學。

宋孝宗淳熙十年（1183年）十月，朱熹南下福州、莆田、泉州，先後訪趙汝愚（時任福州知州）、陳俊卿（南宋名相，淳熙九年致仕，退居莆田）、陳知柔（永春人，號休齋）等，吊唁故友傅自得。朱熹的此次南行，是應趙汝愚、陳俊卿之邀，他先經福州往莆田，再往泉州，返程再到福州。朱熹於(yu) 這年的十一月中旬到福州（返程），至十二月九日離福州回閩北，在福州待了近兩(liang) 個(ge) 月（此年有閏十一月）。這是他平生在福州時間最長的一次。

這次在福州期間，朱熹與(yu) 趙汝愚交遊甚歡。趙汝愚在福州開浚西湖，早已完工。他邀請朱熹遊覽西湖，並把此前和陳俊卿在西湖唱和的詩作拿給朱熹看。於(yu) 是朱熹寫(xie) 下《遊西湖》二首，詩中有句雲(yun) ：“酬唱不誇風物好，一心憂國願年豐(feng) 。”朱熹心裏裝著百姓，裝著國家，所以才會(hui) 寫(xie) 下這樣的詩句。

十二月九日朱熹離開福州，趙汝愚、林亦之等為(wei) 他送行。餞別之際，朱熹作詩《伏承子直都督侍郎臨(lin) 餞遠郊，仍邀嚴(yan) 州郎中及諸名勝，相與(yu) 燕集分韻賦詩，熹得時字，輒成鄙句》（見《朱文公文集》卷8）。詩中有句“昨夕西門道”，說的是從(cong) 西門出福州城。“但覺四坐歡，不知寸晷移。流雲(yun) 暗寒空，蒼煙染人衣。相看暮色至，我去公當歸。”相談甚歡，不覺時光已逝，流雲(yun) 蒼煙裏，知己者依依不舍，但也不得不告別了。船從(cong) 懷安出發的時候，朱熹寫(xie) 下《臘月九日，晚發懷安》一詩，敘友情，表心誌。

二

自少年時第一次到福州之後的數十年間，朱熹多次來到福州，應是到訪過鼓山，隻是史料上大多沒有明確記載具體(ti) 時間。

朱熹登鼓山曾被明確記載下來的，是在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年）。這年正月，朱熹南下莆田，吊唁陳俊卿（陳俊卿於(yu) 上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辭世），然後往泉州訪舊，返程經過福州，二月離福州歸閩北。

在福州逗留的時候，朱熹和友人、學子遊了一趟鼓山。行至水雲(yun) 亭後，朱熹想念老友趙汝愚（已調任四川製置使），提筆寫(xie) 下題記：

“淳熙丁未，晦翁來謁鼓山嗣公，遊靈原，遂登水雲(yun) 亭，有懷四川子直侍郎。同遊者：清漳王子合，郡人陳膚仲、潘謙之、黃子方、僧端友。”

淳熙丁未，即1187年。晦翁即朱熹（朱熹字元晦，又字仲晦，號晦庵，晚稱晦翁）。嗣公即鼓山僧人元嗣。子直即趙汝愚（字子直）。王子合名遇，時稱東(dong) 淵先生；陳膚仲名孔碩，淳熙二年進士，有《北山集》；潘謙之名柄，懷安人，時稱瓜山先生，這幾位都是朱熹門人。

此題記鐫刻在鼓山靈源洞東(dong) 邊石門附近，至今猶存，表達了朱熹對故友強烈的思念之情，是朱熹、趙汝愚深厚友誼的見證。

朱熹的“淳熙丁未”題記，趙汝愚幾年後再任福州知州時才看到，並感慨賦詩。那是宋光宗紹熙元年（1190年）十一月，趙汝愚再次奉命擔任福州知州兼福建安撫使。當時朱熹在知漳州任上，並奉命在漳州施行“經界”。紹熙二年（1191年）九月，趙汝愚接到朝廷新的調令，“召知福州趙汝愚為(wei) 吏部尚書(shu) ”。啟程入朝之前，趙汝愚登了一次鼓山。在鼓山靈源洞東(dong) 邊石門的崖壁上，看到了朱熹的題記。老友不在，隻見字跡，不禁感慨賦詩，即《紹熙辛亥九月二十日遊鼓山》：

幾年奔走厭塵埃，此日登臨(lin) 亦快哉。

江月不隨流水去，天風直送海濤來。

故人契闊情何厚，禪客飄零事已灰。

堪歎人生隻如此，危欄獨倚更裴回（徘徊）。

其詩後小記雲(yun) ：“紹熙辛亥九月二十日，趙子直同林擇之、姚宏甫來遊，崇憲、崇範、崇度侍，王子充、林井伯不至。”崇憲、崇範、崇度均為(wei) 趙汝愚之子。

此詩亦刻於(yu) 石門附近的崖壁上，緊挨著朱熹的題刻。

古人交往不像現在這樣方便，趙汝愚與(yu) 朱熹以石刻“留言”，雖是無奈，卻成一段佳話。

這首詩抒發了趙汝愚在多年政治生涯中壯誌未酬的惆悵心情和對故友朱熹、湧泉寺住持元嗣等人的思念情懷，曆來被推為(wei) 遊鼓山的絕唱。

趙汝愚題寫(xie) 這首詩的時候，朱熹已離任漳州知州歸閩北（朱熹於(yu) 紹熙元年二月赴漳州任）。幾年後朱熹離任湖南，才有機會(hui) 再到福州，並攜黃榦等人遊曆鼓山，當他看到趙汝愚的題詩時，感慨係之，便從(cong) “江月不隨流水去，天風直送海濤來”詩句中節選“天風海濤”四字，題刻於(yu) 鼓山絕頂峰，題款特別注明：“晦翁為(wei) 子直書(shu) 。”

三

紹熙五年（1194年）正月，朱熹有書(shu) 信致福州州學教授常濬孫，助辛棄疾（時辛棄疾為(wei) 福州知州）、常濬孫修建整頓州學。常濬孫，字鄭卿，常同之孫，紹熙四年來福州任州學教授，按照辛棄疾的意圖，他大力整頓州學。朱熹《福州州學經史閣記》對常濬孫大加誇讚：“福州府學，在東(dong) 南為(wei) 最盛，弟子員常數百人……今觀常君之為(wei) 教，既開之以古人教學之意，而後為(wei) 之儲(chu) 書(shu) 以博其問辨之趣，建閣以致其奉守之嚴(yan) ，則亦庶乎本末之有序矣……”二月，朝廷催促朱熹赴潭州（長沙）任職，朱熹推辭不掉，於(yu) 四月中旬啟程赴潭州，任潭州知州兼荊湖南路安撫使。

不久，宋寧宗慶元年間，朱熹理學遭到打壓，被指為(wei) “偽(wei) 學”，一場“慶元黨(dang) 禁”向朱熹襲來。“慶元黨(dang) 禁”時期，是朱熹人生的最後幾年，他不止一次來到福州，一是為(wei) 了避禍，二是講學傳(chuan) 道，福州多地留有朱熹講學的遺跡和故事。

朱熹一生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多次來到福州？或者說，他來福州都做了什麽(me) ？大致來說，一者是職事的往來，包括政事的奔走；二者是訪學講學，這過程中很多人跟朱熹結成既是師生也是朋友的關(guan) 係；三是訪友，包括協助、參與(yu) 友人的政事，就政事交流意見。

南宋時，中國政治、文化中心南移，福州成為(wei) 一個(ge) 大後方，是一個(ge) 相對安定的福地。朱熹長期居閩北，福州是福建的經濟、政治、文化中心，他來福州自然比較頻繁。另一方麵，福州自唐宋以來文化教育興(xing) 盛，至北宋已有“海濱鄒魯”之稱，出現了“海濱四先生”等一批理學先驅，涵養(yang) 了豐(feng) 厚的文化教育土壤，讀書(shu) 之風、學術之風盛行，朱熹的到來更把福州的文化教育推向了一個(ge) 高峰。

孔子有語雲(yun) ：“知者樂(le) ，仁者壽。”仁者，仁愛、仁厚、仁義(yi) 也。朱熹，正是這樣一位仁者，他的思想也是仁者的思想，他用一生實踐之。朱熹留在靈源洞的巨幅“壽”字，寄托著他對鼓山、對福州的祝頌，也寄托著他對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的期許。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