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從“腐敗有益改革論”談起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2-05-31 08: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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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中秋
作者簡介:姚中秋,筆名秋風,男,西元一九六六年生,陝西人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教授,曾任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高研院教授、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教授。著有《華夏治理秩序史》卷一、卷二《重新發現儒家》《國史綱目》《儒家憲政主義(yi) 傳(chuan) 統》《嵌入文明:中國自由主義(yi) 之省思》《為(wei) 儒家鼓與(yu) 呼》《論語大義(yi) 淺說》《堯舜之道:中國文明的誕生》《孝經大義(yi) 》等,譯有《哈耶克傳(chuan) 》等,主持編譯《奧地利學派譯叢(cong)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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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90年代中期,經濟學界有人提出“腐敗有益改革論”。計劃體製遏製市場之發育,私人企業家為實現市場準入的突破而不得不賄買官員,很多人因此討論企業家的“原罪”,經濟學家則辯護說,從社會效果上說,企業家賄買官員實屬迫不得已;至於官員,接受賄買而開放市場,總要好於官員拒絕賄買也拒絕開放市場。
乍一看,這說法有一定道理。官員確實腐敗了,但畢竟在計劃體製的邊緣,打開了市場發育的缺口。然而仔細想來,這種腐敗真的有益麽?市場確實獲得了一線發育的機會,但這也就決定了市場機製從一出生就是扭曲的。
同時,這種賄買的政治損害絕不僅限於接受賄買的官員。於法、於理,官員接受賄買總是不對的,官員本來還有所忌諱,腐敗有益論則讓官員們理直氣壯地受賄:我受賄,反而是開放的表現呢,可以推動市場發育、社會進步。不接受賄買的官員反而在阻礙社會進步。基於此,官員們放心大膽地繼續保持不合理的控製、管製,反正隻要我接受賄買、私下開個口子,控製、管製就不會構成市場進入的障礙。這種腐敗也向社會領域蔓延,醫院、學校同樣遭受腐敗之侵蝕。
最近,又有人提出“腐敗階段論”,稱要理解中國無法在現階段徹底壓製腐敗的現實性和客觀性。“腐敗有益改革論”尚知道腐敗不好,但用腐敗可以換來製度變革,也就值了。結果是否如此,當然可以爭論,但腐敗有益改革論者還有理想主義情懷。“腐敗階段論”則是高度實用的,這些年來,麵對濫用權力所導致的各種社會問題,都會有人搬出“發展階段論”。
坦率地說,近來陸續出爐的此類命題,實為一種奇怪的論說。它以“成熟”的姿態談論社會穩定之重要性,其實隻能用鼠目寸光來形容其混亂的理念和孱弱的邏輯。
腐敗確實在任何國家都無法“根治”,因為人總有弱點。但是,一切時代、一切國家、一切心智還算正常的政治家都會向國民承諾,決不姑息腐敗,一定會嚴厲打擊腐敗。在中國,近些年來,從高層執政者到地方官員,也確實都不斷重複這樣的表態。能不能做到,能夠做到哪個程度,那是另外一件事,重要的是這個表態,它展示了最起碼的政治責任倫理。表達這種態度的政治家、官員還明白:政府保有統治權之本在於國民的認可,《尚書·泰誓》“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而國民的認可既可以基於優良治理之現實,也可以基於統治者追求優良治理之希望。
政治製度總不完美,政治現實總有缺點。國民當然不能要求政府提供天堂,但置身於不完美的現實,政府至少要以最大的誠意向國民表明自己致力於解決問題、克服製度缺陷的態度。這就是古代中國開明而負責任的皇帝頻下“罪己詔”的動機:我確實沒有做好,但我知道我錯了,我會往好的方向努力。每一個“罪己詔”都可以給王朝贏得一份國民的信賴。古今中外最傑出的立國者、治國者、最深邃的政治哲學家都會同意,這樣的信賴是政府權威的唯一真實來源。國家就是處於不同位置的人們基於相互信任而形成的命運共同體。
原載: 南方都市2012年5月31日
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