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chuan) 統經學在當代傳(chuan) 受的三個(ge) 層麵
作者:羅雲(yun) 鋒(華東(dong) 政法大學)
來源:作者賜稿伟德线上平台發布,載《儒家廣論:鬆江先生卮言錄》,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10月,p186-196。稍有改動。

隨著中國的發展,中國日益強調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和中國文化主體(ti) 性,由此促成了對於(yu) 傳(chuan) 統思想文化典籍的出版、閱讀和研究的熱潮。大體(ti) 而言,傳(chuan) 統中華文化乃是儒釋道三位一體(ti) ,此外又有諸子百家等為(wei) 之輔翼。儒家在一定程度上融合了諸子百家之思想,而成為(wei) 中華文化之主流,經學則為(wei) 儒家思想之淵藪,而“十三經”又為(wei) 經學之核心。故談及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和創造性轉化,便涉及傳(chuan) 統經學在現代社會(hui) 的傳(chuan) 承接受問題,本文將對此論題作一討論。因筆者另有文章談及“對照經學”和“新經學”,故在本文亦以舊經學來稱呼傳(chuan) 統經學。
一、舊經學傳(chuan) 受的三個(ge) 層麵
關(guan) 於(yu) 舊經學(乃至傳(chuan) 統文化)在當代中國傳(chuan) 受的狀況,當然亦涉及典籍版本的問題,更為(wei) 關(guan) 鍵和重要的問題卻是:當代中國是以什麽(me) 方式、從(cong) 什麽(me) 層次水平來傳(chuan) 受舊經學(乃至傳(chuan) 統文化)的。就前者而言,改革開放以來,經過幾十年的文化教育事業(ye) 的發展,包括舊經學在內(nei) 的傳(chuan) 統文化典籍的整理出版極為(wei) 活躍,整理出版了包括儒家“十三經”在內(nei) 的大量傳(chuan) 統文化典籍,形式多樣,版本豐(feng) 富,讀者選擇麵大,為(wei) 舊經學和傳(chuan) 統文化的研究、創造性轉化及其優(you) 秀成分的傳(chuan) 承、普及和複興(xing) 做了許多紮實有效的基礎性的工作。但如果從(cong) 接受的方式、層次這一角度來分析,則亦存在著某些問題,比如,一方麵,許多新整理的版本對舊經學往往停留在文字訓詁或文學欣賞的層麵,往往並未深入到經義(yi) 層麵;與(yu) 此同時,其他一些關(guan) 於(yu) 舊經學的學術研究著作又多為(wei) 專(zhuan) 家之學,多繁瑣之名物訓詁與(yu) 考據等,雖亦雜有經義(yi) 方麵的闡述,而在文風上往往盤庚誥古、佶屈聱牙,一般讀者難以卒讀。而重在經義(yi) 存真而兼顧經義(yi) 訓詁且便於(yu) 閱讀的好的本子其實並不多。
以舊經學為(wei) 例,以筆者的觀察分析,當下對舊經學的接受或傳(chuan) 受,大致可分為(wei) 以下三個(ge) 層次:
(1)文辭之學(文學書(shu) ,對應於(yu) 辭章):偏重文學辭章層麵,亦稍涉音韻訓詁。此為(wei) 舊經學或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受的最淺顯層次,亦為(wei) 舊經學或傳(chuan) 統文化入門之始基,即通過字詞之音韻訓詁、文句之誦讀記憶以及詞章之抑揚唱歎之領悟,獲得閱讀、研究舊經學的基本文史知識。然而,雖曰經學入門之始基,卻並不係統深入,尤其是不得舊經學之精髓核心(經義(yi) 典章等),隻是停留在字詞解釋和辭章層麵,故由此所得者少而淺。其中亦有一部分間涉經義(yi) ,然而往往淺嚐輒止乃至蜻蜓點水一筆帶過,其稍好者或能發揮宋學精神,而作經義(yi) 之發揮,其次者則胡亂(luan) 發揮,乃至處理成心靈雞湯,失卻了經義(yi) 層麵之嚴(yan) 肅探討和領悟教益。經過三十年來之學術發展,此一層次之古籍版本甚多,比如各種譯注、文白對照、簡易注釋乃至白話經典等本子等,其中亦有較高質量者,讀者自可擇其善者讀之,以引發閱讀者之興(xing) 趣。
(2)經義(yi) 之學(經書(shu) ,或大致相當於(yu) 義(yi) 理):關(guan) 注經學義(yi) 理層麵。此為(wei) 經學本來麵目,今世之所謂經學研究,乃至所謂讀經或經學傳(chuan) 受,其實就應落實在這一層麵,而不是尋章摘句、記誦文辭的層麵。質言之,無論是批判(其缺陷者)還是繼承(其優(you) 秀者),今日談閱讀、傳(chuan) 受和研究傳(chuan) 統文化或舊經學,便須首先注意其中之經義(yi) 本身。要達成此一目的,首先便須重視整理製定舊經學或“經義(yi) 之學”的相對完善、優(you) 良之版本,以此作為(wei) 廣大學士、國民、研究者閱讀、研究、批判繼承與(yu) 普及經義(yi) 之學(中之優(you) 秀者)的“善本”(非版本目錄學意義(yi) 上的“善本”也)或通行本。與(yu) 此目的相適應,則好的舊經學本子應當符合如下標準:深切、詳明、雅暢,亦即深入-經義(yi) 、切實-存真、詳瞻-豐(feng) 厚、明晰(兼簡明)-邏輯、文雅(或文言)-美感(熏陶)、暢達-易讀,以為(wei) 舊經學的傳(chuan) 受貢獻出較為(wei) 經典的通行版本。如果以此標準來衡量當下的傳(chuan) 統文化出版物,則仍有很大的作為(wei) 空間,尤其是在舊經學典籍層麵,好的版本仍然相對較少,有些隻能滿足其中一兩(liang) 條或多條,而不能全數滿足以成舊經學之良好版本或通行本。
(3)專(zhuan) 家之學(專(zhuan) 書(shu) ,或大致相當於(yu) 所謂的考據之學或考論分析研究之論著):偏重學術研究層麵。雖然當下並無通儒或經學大家,然而值得欣慰的是,幾十年來,隨著文教事業(ye) 的發展和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亦培養(yang) 了一大批文史專(zhuan) 家學者,同時,傳(chuan) 統文化的整理、普及、研究工作亦有很大的發展,在對傳(chuan) 統文化和傳(chuan) 統經學的研究整理方麵,亦有特別之表現和成績,出現了一大批相關(guan) 專(zhuan) 書(shu) ,比如中華書(shu) 局推出的“十三經清人注疏”之整理本以及其他學術研究著述等。這種著述屬於(yu) 專(zhuan) 家之學,極有價(jia) 值,亦極為(wei) 必要,而成為(wei) 經學不斷發展之源頭活水,學術價(jia) 值非常高。然而這類著述版本重在以科學的方法進行嚴(yan) 肅之學術研究和學術發現(或有漢學、樸學之遺風),不重在經義(yi) 之闡述普及,亦不易讀,即難為(wei) 普通學士國民所閱讀,故難以承擔起作為(wei) 傳(chuan) 統經學通行本的任務。
以上為(wei) 舊經學中所蘊含的三個(ge) 關(guan) 注層次。當然,就舊經學本身而言,則包括更多方麵和層麵的內(nei) 容,舉(ju) 凡道學、哲學、倫(lun) 理、典章製度、政治、經濟、社會(hui) 、曆史、地理、禮儀(yi) 、名物、文學乃至科技等,無不蘊含包納之,而為(wei) 通人之學。本文為(wei) 了分析的方便,在經學內(nei) 部將其分為(wei) 文辭之學與(yu) 經義(yi) 之學兩(liang) 個(ge) 層麵,所謂文辭之學,乃指其外在語言形式方麵,而經義(yi) 之學則強調其內(nei) 在精神、思想層麵,而舉(ju) 凡上述除了文學之外的種種內(nei) 容皆可包含其中,而經義(yi) (義(yi) 理)、典章製度(包括政治、經濟、社會(hui) 、禮製等諸方麵之典章製度)尤其是典章製度之法度立意(立法原則、立法精神)、禮製及其命意等實為(wei) 其核心,至於(yu) 具體(ti) 名物等方麵,由於(yu) 時代之變遷,倒並非關(guan) 鍵,雖然對於(yu) 理解經義(yi) 亦不可或缺。但其根本則在經義(yi) ,以經義(yi) 總以上諸學。此雖不類於(yu) 西方分科之學之邏輯體(ti) 係,然此恰為(wei) 中國經學之特色和特別價(jia) 值所在,而可於(yu) 少數若幹本經典著作中得到豐(feng) 富全麵之熏陶教益。質言之,本文之所以特別拈出文辭之學、經義(yi) 之學和專(zhuan) 家之學,乃是基於(yu) 問題意識而立論,並非否認經學本身亦包括辭章之學等廣泛內(nei) 容領域。
這三個(ge) 層次的關(guan) 係是:文辭之學是經學或經義(yi) 之學的基礎,即為(wei) 學士讀者的經義(yi) 之學打基礎;專(zhuan) 家之學是經學或經義(yi) 之學的指導與(yu) 發展,即為(wei) 經義(yi) 之學提供高水平學術支持;而經義(yi) 之學則是經學的內(nei) 核,是文辭之學與(yu) 專(zhuan) 家之學的最後歸依。經學就其本質而言就是經義(yi) 之學或道義(yi) 之學。倘徒以文辭之書(shu) 視之,則所得唯文學辭章及零碎膚淺之義(yi) 理、名物等知識而已,隻是文學或記誦之學,失卻經學之本意與(yu) 大體(ti) 。質言之,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尤其是其中的經學,不能僅(jin) 僅(jin) 停留在文學層麵,而必須入於(yu) 經義(yi) 之學的層麵方可,此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之基本內(nei) 核所在,不然空得浮文辭章,乃至思維籠統混亂(luan) 、思想膚淺割裂之弊病,而不見“士誌於(yu) 道”(古之仁道、中道、天道與(yu) 近世以來之救國救民、強國富民、人民主權等之新道)之誌氣風神、仁德節義(yi) 之修養(yang) 品格、政教典章之循道法籌措處事能力,如此則似無須閱讀古典而徑讀今學可也。
二、舊經學通行本的兩(liang) 種思路:經學舊疏與(yu) 經學新疏
嚴(yan) 格地說,上述舊經學的其他兩(liang) 個(ge) 層次也非常重要,但針對舊經學在當代傳(chuan) 受的現狀,作為(wei) 問題意識,則本文要特別強調的是,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而言,尤其要重視經義(yi) 之學層麵的研究、顯明、批判、揚棄而後傳(chuan) 受。質言之,對舊經學的傳(chuan) 受,無論是旨在了解、濡染而取其精華,還是批判分析,都應當特別注重經義(yi) 本身。然而,現實上的情形卻是,許多傳(chuan) 統典籍和舊經學版本要麽(me) 往往將之處理成文學辭章之學(比如不少版本將《詩經》處理成文學文本),要麽(me) 則是繁瑣考證而略顯晦澀的專(zhuan) 家之學,所以在經義(yi) 之學這一層麵,真正原汁原味的傳(chuan) 統典籍尤其是舊經學的注疏版本並不多,即較為(wei) 缺乏經學大家或學問大家來從(cong) 事經義(yi) 之學那一層麵的闡述,整理出較好的舊經學通行本子,而不利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真正複興(xing) 。
故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和經義(yi) 之學的通行普及來說,當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傳(chuan) 統經義(yi) 之學及其通行本的整理撰述。關(guan) 於(yu) 這點,可以有兩(liang) 個(ge) 思路或進路:第一,整理舊經典舊注疏版本;第二,整理舊經典之新注疏版本。
先論第一種路徑。
由於(yu) 既有文教學術水平等的限製,在一時無法結合古今大道而融通創作新經學、甚至一時無法整理撰述出更好的舊經學之注疏版本的情形下——在整體(ti) 文教學術水平、學術人才、才學水平等尚不能提供相關(guan) 支撐或支持的狀況下,亦不宜急於(yu) 創製——,當下便可退而求其次,先將主要精力集中於(yu) 第一點,整理出更好的舊經學注疏通行本等。毋庸置疑,到目前為(wei) 止,南宋紹熙年間所匯集唐宋之前最具權威性的“十三經”注、疏合刊《十三經注疏》(清代學者阮元主持校刻的《十三經注疏》則是迄今為(wei) 止最為(wei) 精善的版本),是唐宋以來最好的經學通行本。從(cong) 古典經學傳(chuan) 授、普及或文“化”(有文而化,道文化及)的角度來看,直到今天,也仍然沒有超過它的更好的本子,而為(wei) 其中之翹楚。清代學者雖然在經學研究上做出了極大的成績,其經學研究著作亦有極高學術價(jia) 值,然終究多為(wei) 專(zhuan) 家之學,偏重於(yu) 研究和考據,在經義(yi) 疏通暢達和便於(yu) 通行而作為(wei) 通行版本方麵,未必是其撰述重心,故仍然有其局限,未必能膺此重任。故先不妨整理《十三經注疏》的通行本子,等將來時機成熟,再嚐試舊經學之新注疏版本的整理撰述,並將清人的研究成果納入進來。
所以,以下筆者便以《十三經注疏》的整理出版為(wei) 例具體(ti) 論述之。顯然,《十三經注疏》承載了傳(chuan) 統經學、儒家文化乃至傳(chuan) 統中華文化和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核心內(nei) 容,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然而,對當下的整理出版情形稍作打量,便發現情形仍然不盡如人意。目前,當代關(guan) 於(yu) 全本《十三經注疏》的整理出版,較好的版本,計有中華書(shu) 局五卷本的影印版《十三經注疏》(2009年10月版,字體(ti) 稍大,便於(yu) 閱讀)、上海古籍出版社之縮印本(兩(liang) 卷本,1997年7月版)(以上兩(liang) 個(ge) 版本皆影印自世界書(shu) 局重排本,無句讀)、浙江古籍出版社之縮印本(兩(liang) 卷本,1998年6月版)、東(dong) 方出版社的《明版閩刻十三經注疏》(全八冊(ce) ,底本乃是日本京都大學和東(dong) 京大學東(dong) 洋文化研究所之藏本,2011年7月版),以及台灣藝文書(shu) 局八卷本的影印版《十三經注疏》(底本乃是嘉慶二十年江西府學刻本,較為(wei) 清晰,八卷本亦便於(yu) 翻閱,頗得讀者青睞)等幾種。這些版本大都是影印版,底本亦較為(wei) 權威(閩刻本除外),是比較精良的本子。然而因為(wei) 缺乏句讀、縮印開本小、字體(ti) 或有不清晰、分冊(ce) 過少而頗為(wei) 厚重、翻閱攜帶不易以及校勘仍存不足(比如未能吸收清代的許多經學研究成果等)等因素,而不利於(yu) 閱讀,不能作為(wei) 舊經學注疏之通行本。
而在單行本方麵,則有北京大學出版社的《十三經注疏》的重排單行本(全21冊(ce) ,1999年12月版,據稱“全麵吸收阮元《十三經注疏校勘記》和孫詒讓《十三經注疏校記》的校勘成果”(參見本叢(cong) 書(shu) “整理說明”)),簡體(ti) 橫排,版式較便於(yu) 閱讀,亦有繁體(ti) 豎排本;以及上海古籍出版社的《十三經注疏》單行重排本(目前已出《尚書(shu) 正義(yi) 》、《周禮注疏》、《毛詩注疏》、《儀(yi) 禮注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孝經注疏》、《爾雅注疏》等七種),開本較大,版式合理,經文與(yu) 注疏在段落、字體(ti) 和墨色等方麵皆有明確之區分,字體(ti) 清晰,十分便於(yu) 閱讀,是筆者最為(wei) 欣賞的重排本版式。這兩(liang) 種《十三經注疏》的單行重排本試圖對經典舊經學版本進行重新校勘,打造新時代的經典通行版本,體(ti) 現了某種文化責任感、擔當意識等良好之心誌意圖,獲得了學界和社會(hui) 各界的相當肯定,這從(cong) 讀者對兩(liang) 者的追捧購買(mai) 便可見一斑(北大版因出版較早而早已售罄,而上古版每出一本,筆者即購買(mai) 之),由此亦可見,學術界和社會(hui) 上對好的舊經學通行本的需求量其實是非常高的。
然而,雖曰當代所出的較好的版本,上述兩(liang) 者卻仍有其某些不足之處。但畢竟是目前為(wei) 止較好的本子,故在更好的本子出來之前,便不妨將此兩(liang) 者尤其是上古版作為(wei) 舊經學舊注疏的通行本子。
此外則有各種參差不齊的注釋本、譯注本、普及本和研究專(zhuan) 書(shu) ,其出版宗旨、關(guan) 切點和針對的讀者對象都不一樣,質量亦良莠不齊,又往往偏於(yu) 辭章與(yu) 學術研究,故不甚適宜成為(wei) 舊經學的通行本子。不過,在這些注釋本子之中,筆者亦頗為(wei) 欣賞劉尚慈的《春秋公羊傳(chuan) 譯注》的著述體(ti) 式,此書(shu) 在學術本身甚為(wei) 紮實,而既稍有字詞分析,又注重史事之分疏,尤其注意經義(yi) 之闡發,由此注重了經學或經義(yi) 之學的本質;譯注語言亦文亦白,又穿插保留若幹原始印證文字,十分便於(yu) 閱讀理解和保留古代經典之麵貌;在版式上則采取繁體(ti) 橫排,便於(yu) 閱讀。這樣一種著述體(ti) 式,或亦可作為(wei) 舊經學舊注疏通行本、舊經學新注疏通行本乃至批判經學通行本之著述形式的良好資鑒。
總體(ti) 而言,關(guan) 於(yu) 舊經學通行本,如果根據上述六點要求來衡量,則較為(wei) 缺乏符合標準的精善本子,故在中華文化複興(xing) 的新時代形勢下,亦對整理出精善的舊經學通行本,提出了十分迫切而又高標準的要求。不過,在上述整理本中,筆者卻十分喜歡亦十分看好上海古籍出版社的重排本(亦十分讚同其版式;北大版的版式亦可借鑒,惜乎是簡體(ti) ),故對上古版寄予了更大的期望。
次論第二種路徑。
當通過文教出版事業(ye) 等的齊頭並進,傳(chuan) 統文化和經學在中國經過一段時間的發展,獲得良好之普及和濃厚之學術氛圍,培養(yang) 出了大量經過良好訓練的經學的專(zhuan) 才乃至通才,則在條件成熟的形勢下,便可嚐試致力於(yu) 舊經學之新注疏的整理撰述,換言之,整理撰述出超越古人《十三經注疏》的舊經學注疏本,以為(wei) 有意之學子和讀者提供更好的經學注疏通行本(經義(yi) 深切暢達,版式適宜方便)——當然,在這一階段,仍然遵循深切存真之原則,而謹守分際於(yu) 舊經學的思想格局和學術範型內(nei) 。以下將分別從(cong) 整理舊經典之新注疏版本的宗旨原則、入手方法、標準、對撰述者的要求、版式體(ti) 式創新等幾個(ge) 層麵進一步申論之。
第一,就其宗旨原則而論,舊經典之新注疏版本之整理撰述,仍應嚴(yan) 格遵循“首重經義(yi) ”和“存真”(存經學之本真麵目)之原則,既要將清代學者和現代學者之經學研究成果納入新注疏版本中,又要盡量展示舊經學的學術本真麵目,維持舊經學的立言宗旨、根本精神和經學體(ti) 式——此亦是經學的優(you) 點、特點及其存在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本身。尤其是要重點落實在經義(yi) 之學的層麵,關(guan) 於(yu) 這點,此處且以《詩經》為(wei) 例稍作闡述。
比之於(yu) 《春秋》、《尚書(shu) 》、《周禮》等經書(shu) 之往往相對偏重於(yu) 談論貴族或統治階層之事,《詩經》倒是表現了更為(wei) 廣泛的社會(hui) 生活,涉及更為(wei) 廣泛的階層和群體(ti) ,就此而言,《詩經》或可作國民讀物。但有人認為(wei) 《詩經》作為(wei) 國民讀物其實隻有語言文學的價(jia) 值而已,所謂《詩經》的詩教價(jia) 值不過是經書(shu) 傳(chuan) 承過程中後儒附會(hui) 添加的意義(yi) 而已,頗為(wei) 牽強,且多不合現代精神和現代價(jia) 值者,故不必講。本著這一偏頗之理解,有些譯注版本便將《詩經》處理成純文學作品即上述所謂文辭之學,對其詩教精神不過偶以三言兩(liang) 語蜻蜓點水提幾句,或者根本不談。然而,如果僅(jin) 取其語言文學價(jia) 值,則《詩經》未必能在經學體(ti) 係結構中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學精粹的唯一或首要代表,某種意義(yi) 上,許多作品、選本乃至古代文學作品選反而倒是比其更為(wei) 合適。其實,《詩經》之所以成為(wei) 儒家經典或經學典籍之一,顯然不在於(yu) 其文學價(jia) 值,而尤其在於(yu) 詩教精神:“風雅之詩,止有論功頌德、刺過譏失之二事耳。”(《毛詩注疏·詩譜序》之注疏)“論功頌德,所以將順其美;刺過譏失,所以匡救其惡。各於(yu) 其黨(dang) ,則為(wei) 法者彰顯,為(wei) 戒者著名。”(《毛詩注疏·詩譜序》)“其得聖人之化者,謂之周南;得賢人之化者,謂之召南”、“風之始,所以風化天下而正夫婦焉”、“陳諸國之詩者,將以知其缺失,省方設教,為(wei) 黜陟。”(《周南召南譜》)。“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詩者,誌之所之也。在心為(wei) 誌,發言為(wei) 詩”、“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yu) 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lun) ,美教化,移風俗”(《毛詩注疏》)。質言之,《詩經》講究風教美刺,其中,正風正雅(“風雅之正經”)是論功頌德,變風變雅是刺過譏失,而《詩經》之“美刺”與(yu) 《春秋》之褒貶譏刺,其命意一也。倘無此詩教精神,《詩經》便退為(wei) 一種文學經典——正如經學失其獨尊地位、退而成為(wei) 諸多經典或古典之一類一樣(這當然有其古今轉換的必然性與(yu) 合理性)——,成為(wei) 與(yu) 《楚辭》、唐詩宋詞等眾(zhong) 多中國文學經典並列的品類之一,而當退出經學體(ti) 係了(某種意義(yi) 上,《唐詩三百首》、《楚辭》、《樂(le) 府詩集》、《文選》、《古文觀止》等,單就其文學價(jia) 值而言,未必就比《詩經》低)。所以,對於(yu) 舊經典之新注疏版本之整理撰述而言,仍須本著存真的宗旨與(yu) 原則,將《詩經》之詩教精神揭櫫出來,而後對其內(nei) 容分別或批判或揚棄繼承,自無不可也。
第二,在入手方法上,可采取兩(liang) 種方式:單人注疏單經;或一人編注群經。也就是說,既可由學有專(zhuan) 長或專(zhuan) 治一經的學者采取單經注疏的方式來整理撰述,亦可由通經之通儒碩學對《十三經》進行通盤注疏之,即所謂的“遍注群經”的方式,比如鄭玄、朱子等都是中國曆史上著名的“編注群經”的舊經典注疏整理之集大成者。此外,亦可借鑒古代“敕修”之遺意而”采取國家介入的方式,比如,由國家領導人親(qin) 自掛名督修,既可起支持督責之作用,亦可收倡導社會(hui) 文化事業(ye) 和風氣、提倡傳(chuan) 統文化之功效,上行下效,而促成此一時代之文化盛事,成為(wei) 真正經得起學術考驗的新時代經典版本,或新時代之傳(chuan) 統經學之通行本。當然,如果采取這種方式,則當須選擇此種領域之最好學者,既有外在督責,尤當內(nei) 自矢誌而傾(qing) 力為(wei) 之,而不是占著名號機會(hui) ,敷衍塞責了事。此外,還可以采取鼓勵學者自由著述的方式來進行,由中國有心誌願力的最優(you) 秀之學者自告奮勇、各自膺任撰述之,而後經由時間的檢驗,大浪淘沙,逐漸形成新時代的經學通行本——這亦是一種重要之進路。
第三,關(guan) 於(yu) 舊經學新注疏之標準,仍為(wei) 上文所揭櫫的六條:即深而切、詳而明、雅而暢。其實,當代亦有許多舊經學和傳(chuan) 統文化典籍的現代整理版本,有些亦十分紮實,甚至主要落實在經義(yi) 之學上,而不是一般地處理成文辭之學或文史之學,但在達成上述六個(ge) 標準方麵,仍有一定差距,故難以成為(wei) 新時代舊經學的通行的注疏本子,這也間接對優(you) 良的本子的整理提出了急迫的要求(筆者個(ge) 人認為(wei) 前述劉尚慈之《春秋公羊傳(chuan) 譯注》之版本體(ti) 式皆甚好,或可作資鑒)。值得注意的是,在注疏文體(ti) 上,最好仍用文言文方式來進行注疏,質言之,以文辭之學傳(chuan) 經義(yi) 之學,方不失傳(chuan) 統經學之神韻神髓。
另外,在撰述舊經學之新注疏本子以作為(wei) 經學之通行本方麵,應遵循“就高不就低”的學術標準。其實,所謂的舊經學新注疏之“通行本”雲(yun) 雲(yun) ,其實標準和要求都不低,隻是相對於(yu) 專(zhuan) 書(shu) 之繁瑣考證、佶屈聱牙、晦澀不文等特點而言罷了。質言之,舊經學新注疏之通行本之撰述原則和選擇標準(從(cong) 其從(cong) 眾(zhong) 多注疏版本中大浪淘沙、披沙揀金而言)應是:寧可從(cong) 其高從(cong) 其精深,不可就其低就其淺顯,因為(wei) 經學本來就含有向上提升之意,旨在向上提升人之精神品格、氣度格局和眼光見識等,如果從(cong) 一開始便立意就其低淺,則便難以提升之,亦即所謂“取法乎上,僅(jin) 得其中;取法乎中,僅(jin) 得其下”,此點不可不察!現在有些傳(chuan) 統文化出版物雖然意在普及,亦有其一定之功用,然而倘若從(cong) 經學的高度來衡量,則不可以此定通行本,即不可為(wei) 通行與(yu) 普及而降格,為(wei) 低層次的通行與(yu) 普及而而降低經學品格和學術水準。
第四,舊經學之新注疏整理,對撰述者在學問才力等方麵的要求也更高。在撰著者之資格條件方麵,心誌、學問、才力(包括文才),三者缺一不可。心誌則所謂“橫渠四句教”,“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此乃真正之中國精神(“士誌於(yu) 道”之士人心誌精神等)。學問則可有專(zhuan) 治一經、通貫群經、遍覽經史、通貫國學中學等幾個(ge) 層次,在經義(yi) 、典章製度、史地、禮製、名物以及音韻訓詁、辭章文學等方麵,都要有精深的學養(yang) 造詣。質言之,學問可分別從(cong) 舊式通人之學(通儒或通經之學)、專(zhuan) 家之學(經師或經學博士)、辭章之學乃至見識格局、學術能力等幾個(ge) 層麵來理解。才力包括才與(yu) 力,才則文才也,須有辭章之學,方能以典雅準確而有條理之文言撰述,而不改經學注疏之基本體(ti) 式;力則願力、意誌力也,無其大願力、大意誌力,自然難以矢誌不移而終生精研譚思、傾(qing) 力為(wei) 之。質言之,對於(yu) 舊經學之新注疏之撰述事業(ye) 而言,必有絕大之心誌、學問與(yu) 才力而後可,非其人則難膺此任也。倘無其學術,即使勉強膺之,亦可能畫虎類犬,亦不克造就真正之經典版本。不過,毋庸諱言的事實是,在現今之時代,確實缺乏經學通儒或經學大師,故這樣的任務,亦是任重道遠。
第五,版式體(ti) 式創新。在版式體(ti) 例上,亦當有創新,而為(wei) 新時代傳(chuan) 統文化之通行和普及做出新的貢獻。比如,依筆者的意見,繁體(ti) 豎排,繁體(ti) 橫排等皆甚好;經原文與(yu) 注疏文字,在字體(ti) 、字號、墨色、段落等方麵,皆當有所區分,字號亦應加大,排版應更疏朗一些,墨色亦當深一點,以便於(yu) 閱讀;校勘之位置安排亦當斟酌之,等等。當代的許多傳(chuan) 統典籍版本,為(wei) 了節省紙張等經濟層麵之考慮,排版上往往密實擠壓,對於(yu) 經、注疏或注釋等,雖然在字號上有所區分,卻不能在墨色上有所區分;字體(ti) 稍小,排版亦較密,頗有壓迫感,故閱讀起來頗不方便,甚傷(shang) 目力,有時竟導致讀者意興(xing) 闌珊,不欲再讀,此皆出版方麵之責也。反而如果去看古代的線裝書(shu) ,開本更大,字體(ti) 更大,排版更為(wei) 疏朗,清晰宛然,經與(yu) 注疏等皆有清晰區分,故讀來賞心悅目,又不大傷(shang) 目力,所以往往能手不釋卷、怡然品讀終卷。
不過,許多出版社亦在進行改進,比如中華書(shu) 局的《穀梁古義(yi) 疏》便於(yu) 此有所嚐試創新,而在經原本與(yu) 注疏文字之間,在字號、墨色上皆有顯著區分,但在經原文和注疏文字之間,仍未分別獨立分段,經原文每被打斷,讀之乃有上氣不接下氣之感。而上海古籍出版社之《十三經注疏》之重排單行本的版式處理便更好一些,可作為(wei) 包括舊經學在內(nei) 的傳(chuan) 統文化典籍新注疏版本的借鑒。
行文至此,筆者將再次強調舊經學注疏通行本的意義(yi) 。質言之,倘有精善之舊經學注疏通行本子,便可節省成千上萬(wan) 的學子學者之時間精力而“嘉惠士林後學”,故對於(yu) 舊經學注疏通行本的整理,便真正是“功在當代、利在百年乃至千秋”之文化事業(ye) ,能參其事者皆有榮光焉,而怎敢不臨(lin) 深履薄、兢兢業(ye) 業(ye) 而盡心傾(qing) 力為(wei) 之!又尤當擇其有深厚學養(yang) 之人選。吾為(wei) 此文,而為(wei) 之呼籲也。
完稿於(yu) 2015年11月1日23時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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