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清代群經新疏的撰著特色及價值意義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4-02-06 15:0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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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群經新疏的撰著特色及價(jia) 值意義(yi)

作者:張文(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中文係古籍所副研究員)

來源:《孔子研究》2023年第6期


摘要:清代乾嘉以降興(xing) 起撰作新疏的潮流,十三經中除了《禮記》皆有新疏問世。這些新疏雖然都是私家著述,但因作者之間存在密切聯係,綜合來看屬於(yu) 群體(ti) 現象,有其整體(ti) 發展脈絡和相同學術取向。由於(yu) 各經內(nei) 容有別,淵源各異,新疏的體(ti) 式呈現多元形態,但在尊崇古義(yi) 的層麵殊途同歸,接續漢代經學傳(chuan) 統是其共同趨向。清代學者反對“疏不破注”舊例,重新構建義(yi) 疏之作的詮釋體(ti) 例,體(ti) 現出實事求是的為(wei) 學精神。新疏是清代經學研究的結晶,內(nei) 容上具有集大成的特點,在《十三經注疏》、“四書(shu) 五經”之後,構成又一個(ge) 頗具特色的經典詮釋體(ti) 係,對於(yu) 後世的經學研究和經典傳(chuan) 承,具有重要價(jia) 值和深遠意義(yi) 。


 

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發展過程中,經學長期居於(yu) 主體(ti) 和核心地位。經學具有“述而不作”的特點,經書(shu) 的詮釋傳(chuan) 統源遠流長。自先秦至清代,曆經多個(ge) 發展階段,學術風氣屢有變遷,詮釋範式也有轉移。大致而言,兩(liang) 漢魏晉的傳(chuan) 注章句,南北朝至隋唐的義(yi) 疏,是此期間經書(shu) 詮釋的主流形態。唐初孔穎達等奉詔纂修《五經正義(yi) 》,賈公彥撰《周禮疏》《儀(yi) 禮疏》,加之徐彥《公羊疏》、楊士勳《穀梁疏》,以及宋代所撰《論語》《孝經》《孟子》《爾雅》四經疏,後來匯刻為(wei) 《十三經注疏》,這是漢唐注疏體(ti) 係的文獻結集。宋代程朱理學興(xing) 起,“擺落漢唐,獨研義(yi) 理”,對經書(shu) 原典多有新注,後世學者又加以解說疏證,逐漸形成新的詮釋體(ti) 係,自南宋至清初占據主流。明初編纂的《四書(shu) 大全》《五經大全》,以及清初康雍乾三朝出現的禦纂欽定諸經,皆屬於(yu) 此體(ti) 係內(nei) 的文獻結集,可以稱作“四書(shu) 五經”體(ti) 係。【1】清初以來考證學風漸臻興(xing) 盛,學者由“四書(shu) 五經”回歸漢唐注疏,隨著研究的深入,進而對《十三經注疏》產(chan) 生不滿,紛紛給各經重新撰著新疏,這是經學史上又一次重要的文獻結集。

 

清光緒十五年(1889)六月,翰林院編修王懿榮上疏,臚陳清儒所撰十三經疏義(yi) ,請朝廷下旨頒列學宮。文中極言乾嘉以來經學之盛,“自乾隆以來,至於(yu) 今日,海內(nei) 經學各有當家,剖析條流,發起隱漏,十三經說粲然將備,折衷求是,遠邁漢唐”【2】。與(yu) 此大略同時,湖廣總督張之洞亦有“集刊國朝經疏”之議。【3】張之洞在其名著《勸學篇》中,也大力表彰清儒所撰諸經新疏。至孫詒讓撰文總結新疏撰作情形,認為(wei) “言經學者,莫盛於(yu) 義(yi) 疏,為(wei) 義(yi) 疏者,尤莫善於(yu) 乾嘉諸儒”【4】。鄧實亦指出“自惠、戴以來,諸儒治經各守其家法,別為(wei) 義(yi) 疏”,並詳列各經新疏,稱譽其“皆一代之絕作,曠古所僅(jin) 見者也”【5】。可見清人新疏在晚清就已受到重視,成為(wei) 時人引以為(wei) 榮的經學成就。近人章太炎、梁啟超等述論清代學術史,也對新疏推崇備至。如梁氏雲(yun) :“清學自當以經學為(wei) 中堅,其最有功於(yu) 經學者,則諸經殆皆有新疏也。”【6】早在民國時期,就有編印《十三經新疏》的計劃。【7】20世紀80年代以來,中華書(shu) 局以“十三經清人注疏”的名義(yi) ,選編二十四種著作陸續整理出版,其中雖並非全是疏體(ti) 著作,但大部分新疏已包含在內(nei) 。

 

清代群經新疏的名目,諸家所列不盡相同。根據義(yi) 疏之作的體(ti) 式特點,應當是通釋經文和注文,疏解經注的訓詁字義(yi) ,闡發經注的內(nei) 在意蘊。而準之《十三經注疏》已經形成的文本範式,還應具有“經—注—疏”的結構層次。根據這種體(ti) 式標準衡量,主要有十六部新疏,依成書(shu) 先後次序為(wei) :惠棟《周易述》、江聲《尚書(shu) 集注音疏》、邵晉涵《爾雅正義(yi) 》、孫星衍《尚書(shu) 今古文注疏》、郝懿行《爾雅義(yi) 疏》、焦循《孟子正義(yi) 》、陳奐《詩毛氏傳(chuan) 疏》、胡培翬《儀(yi) 禮正義(yi) 》、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劉寶楠《論語正義(yi) 》、劉文淇《春秋左氏傳(chuan) 舊注疏證》、陳立《公羊義(yi) 疏》、孫詒讓《周禮正義(yi) 》、皮錫瑞《孝經鄭注疏》、廖平《穀梁古義(yi) 疏》、王先謙《詩三家義(yi) 集疏》。目前關(guan) 於(yu) 這些新疏的整體(ti) 研究,主要有陳鴻森先生《劉氏〈論語正義(yi) 〉成書(shu) 考》,對當時學者相約撰疏的潮流有細致考察;張素卿先生《清代漢學與(yu) 〈左傳(chuan) 〉學——從(cong) “古義(yi) ”到“新疏”的脈絡》及《清代新疏在經學史上的意義(yi) 》,揭示新疏是在乾嘉“漢學”典範主導下產(chan) 生的代表性經解,較為(wei) 完備地論述了新疏的學術淵源和發展脈絡。【8】本文參考借鑒這些研究成果,勾勒乾嘉以來撰著新疏的潮流,重點分析新疏的體(ti) 式類型和學術取向,探討其詮釋體(ti) 例和解經宗旨,揭示其撰著特色和價(jia) 值意義(yi) ,以期彌補當前研究之不足,為(wei) 經學研究和經典傳(chuan) 承提供有益鏡鑒。


一、“諸經新疏更迭而出”:乾嘉以來撰著新疏的潮流風尚

 

清初以降,經學複興(xing) ,經典考證蔚然成風,在乾嘉時期達到鼎盛,相關(guan) 論著大量湧現,成果極為(wei) 豐(feng) 碩,“訓詁則統括有書(shu) ,版本則參稽罔漏,或專(zhuan) 一經以極其原流,或舉(ju) 一物以窮其宧奧”【9】。在此背景之下,經說的匯集與(yu) 整合成為(wei) 重要趨勢,撰作新疏的潮流應運而興(xing) 。孫詒讓追溯群經義(yi) 疏的發展源流,以為(wei) 興(xing) 盛於(yu) 六朝,集成於(yu) 唐代,南宋以後曠然中絕,至清朝“鴻達之儒複理茲(zi) 學,諸經新疏更迭而出”【10】。張素卿先生指出,“清代撰寫(xie) 新疏的學術潮流,自乾隆十四年惠棟始撰《周易述》啟其端緒,醞釀至嘉慶、道光年間而益盛,其餘(yu) 波直至清末猶未歇”【11】。撰著新疏儼(yan) 然成為(wei) 時代風尚,而其中有兩(liang) 次相約治經之事堪謂典型。其先是焦循與(yu) 黃承吉相約撰著新疏,黃承吉《〈孟子正義(yi) 〉序》記載其事:

 

憶一日在汪晉蕃文學齋中,與(yu) 裏堂論及各經疏正義(yi) ,僅(jin) 宗守傳(chuan) 注一家之說,未能兼綜博采,領是而非無以正,舉(ju) 一而眾(zhong) 箋以明,例雖如是,實則未通。乃相要各執一經,別為(wei) 之正義(yi) ,以貫串今古異同,搜網百善,萃為(wei) 宗都,破孔、賈之藩籬,突徐、楊之門戶。予時以《周官》竊任,而裏堂則謂《易》與(yu) 《孟子》尤有誌焉。【12】

 

焦、黃相約著書(shu) 大概是在乾隆末年,黃氏選擇《周禮》,後著有《讀周官記》,但未撰成新疏;焦氏則撰成《孟子正義(yi) 》,於(yu) 《周易》雖未成新疏,但有《周易補疏》及《易通釋》《易圖略》《易章句》等著作。之後是在道光八年,劉文淇、梅植之、劉寶楠、陳立等人在江南貢院立約撰著新疏。據陳立《〈論語正義(yi) 〉序》雲(yun) :

 

道光戊子秋,立隨劉孟瞻、梅蘊生兩(liang) 師、劉楚楨、包孟開兩(liang) 先生赴鄉(xiang) 闈。孟瞻師、楚楨先生病《十三經》舊疏多踳駁,欲仿江氏、孫氏《尚書(shu) 》、邵氏、郝氏《爾雅》、焦氏《孟子》,別作疏義(yi) 。孟瞻師任《左氏傳(chuan) 》,楚楨先生任《論語》,而以《公羊》屬立。【13】

 

劉恭冕《〈論語正義(yi) 〉後敘》亦載其事,謂諸人“為(wei) 約,各治一經,加以疏證”【14】。劉寶楠承擔《論語》,劉文淇承擔《左傳(chuan) 》,陳立承擔《公羊》,梅植之承擔《穀梁》。劉寶楠、陳立皆撰著成書(shu) ,劉文淇也有未完之稿。惟梅植之未遑具稿,其子梅毓繼承父誌續撰《穀梁正義(yi) 》,但僅(jin) 成隱公一世。【15】這種相約撰疏事件後來還有餘(yu) 波,如廖平以禮製平分今古,就欲仿效劉寶楠諸人故事,約集同人分撰十八經注疏。【16】

 

撰著新疏在當時成為(wei) 風尚潮流,得益於(yu) 一些重要人物的推波助瀾。《清儒學案》指出,“乾嘉經學之盛,達官耆宿提倡之力為(wei) 多”【17】。如乾隆間朱筠對邵晉涵說:“經訓之荒久矣,《雅》疏尤蕪陋不治,以君之奧博,宜與(yu) 郭景純氏先後發明,庶幾嘉惠後學。”【18】則邵氏撰著《爾雅正義(yi) 》,朱筠實有勸勉誘導之功。據傳(chuan) 記文獻記載,邵氏還撰著《孟子述義(yi) 》《穀梁正義(yi) 》。【19】參證邵氏“《孟子疏》偽(wei) 而陋,今亦再為(wei) 之”【20】之語,以及阮元所言:“《孟子疏》因到京後,見邵二雲(yun) 先生有此作,已將脫稿,是以元為(wei) 之輟筆。”【21】則是早在焦循之先,邵氏已著《孟子》新疏,其書(shu) 或即《孟子述義(yi) 》。據此來看,邵氏所撰新疏不止《爾雅》,還有《孟子》和《穀梁》。阮元當初也想撰《孟子》新疏,因見邵氏已有此作而中輟。阮元還有撰作《周禮》《儀(yi) 禮》新疏的具體(ti) 設想:

 

餘(yu) 昔有誌於(yu) 撰《周禮義(yi) 疏》,以補賈所未及,今宦轍鮮暇,惜難卒業(ye) 。如有好學深思之士,據賈氏為(wei) 本,去其謬誤及偽(wei) 緯書(shu) ,擇唐、宋人說禮之可從(cong) 者,加以惠氏此說,兼引近時惠定宇、江慎修、程易田、金輔之、段若膺、任子田諸君子之說,勿拘疏不破注之例,博考而詳辨之,則此書(shu) 之成,似可勝於(yu) 賈氏,是所望於(yu) 起而任之者。【22】

 

賈疏《周》《儀(yi) 》二禮,發明鄭學,最為(wei) 精核。惟自六朝至今,說二經者甚多,其精義(yi) 及製度、術算、文字、訓詁,多有岀於(yu) 賈氏之外者,皆可采擇。至康成亦間失經旨,而三鄭亦或有異同 ,撰疏者若守“疏不破注”古法,難決(jue) 從(cong) 違雲(yun) 雲(yun) 。【23】

 

值得注意的是,朱筠、邵晉涵、阮元等人在學界有特殊身份和尊崇地位。朱筠敦崇實學,提倡《說文》,建言開四庫全書(shu) 館,當世學者奉之為(wei) “泰山北鬥”。邵晉涵以博洽多聞見稱,入四庫館擔任編纂,史部提要多出其手,交遊皆為(wei) 名儒宿學。阮元身處乾嘉道三朝,曆仕中外通顯之位,主持風會(hui) 數十年,後人譽作“漢學護法”。他們(men) 的學術主張和撰著新疏的舉(ju) 動,無疑具有積極影響和示範效應,肯定會(hui) 推動和助長這種學術風氣。

 

由於(yu) 風會(hui) 時尚所趨,還有很多學者致力於(yu) 此,反映出普遍的學術趨向。如馬宗璉著有《周禮鄭注疏證》《穀梁傳(chuan) 疏證》,其書(shu) 未見傳(chuan) 本,從(cong) 書(shu) 名看似為(wei) 疏體(ti) 著作。楊峴師從(cong) 陳奐,遵照陳奐建議而撰著《周禮》《穀梁》新疏,惜其書(shu) 稿毀於(yu) 兵燹。【24】孔廣牧“欲為(wei) 《禮記》作疏,因記文浩博,難以兼舉(ju) ,遂區分數類,將次第纂成,合為(wei) 一疏”,僅(jin) 撰成《禮記天算釋》,不幸早逝,全書(shu) 未能卒業(ye) 。25胡培翬族弟胡培係,“本儀(yi) 征阮文達公言,去其訛誤及偽(wei) 緯書(shu) ,擇唐宋人言禮之可存者,益以國朝諸儒之說,撰《周禮述義(yi) 》,體(ti) 例一依竹村戶部《儀(yi) 禮正義(yi) 》之作”【26】。則是將阮元《周禮》新疏的設想付諸實踐,但書(shu) 稿因戰亂(luan) 而散佚。胡培係還有《大戴禮記箋證》,是其傾(qing) 盡畢生心力的著作,雖未見存世流傳(chuan) ,但據自序可知,其體(ti) 例也仿效《儀(yi) 禮正義(yi) 》,是以盧辯注為(wei) 基礎,係統校勘並通釋經注,充分薈萃近人成果,體(ti) 式性質屬於(yu) 義(yi) 疏。【27】此外如陳鱣撰《說文解字正義(yi) 》,其書(shu) 亡佚不傳(chuan) ,但以“正義(yi) ”命名,應當是仿效義(yi) 疏。【28】還有董增齡為(wei) 韋昭《國語解》作疏,撰成《國語正義(yi) 》。可見此風氣已不限於(yu) 十三經,還延及《大戴禮記》《說文解字》《國語》等經典。

 

清人新疏都是學者的私人著述,有別於(yu) 唐宋舊疏的官修色彩。綜合相關(guan) 因素來看,這些新疏具有內(nei) 在關(guan) 聯,存在明顯的群體(ti) 性特征。一是新疏作者之間關(guan) 係密切。自惠棟而下,作者多有直接或間接聯係,以家族、地域、師承、交遊為(wei) 紐帶,構成一個(ge) 先後相承、錯綜交織的學者群體(ti) 網絡。二是撰著多得同道師友相助。作者之間聲氣相通,學術交流非常頻密,或向前輩請教取益,或與(yu) 友人商榷疑義(yi) ,互相協助收集資料,及時共享研究成果。三是具有師承及家學色彩。作者都有師承及家學淵源,而新疏大都部帙浩繁,撰著過程曲折艱辛,多傾(qing) 數十年之精力,有些是師弟父子相承,曆經數世方才完稿。【29】縱觀新疏撰作之曆程,幾代學人用心於(yu) 此,分工合作,協力共為(wei) ,“猶如百川趨海,匯為(wei) 千古巨觀”。因此新疏可以視為(wei) 群體(ti) 現象,有其整體(ti) 發展脈絡和相同學術取向。


二、“必以漢詁為(wei) 宗”:清人新疏的體(ti) 式特點和學術取向

 

新疏是清代經學發展演變的產(chan) 物,直接緣起則是對唐宋舊疏的不滿。唐初纂修《五經正義(yi) 》係出於(yu) 統治者的權力意誌,適應帝國政治格局和意識形態發展之需,意圖通過重新詮釋統一經義(yi) ,結束數百年來“師說紛綸,無所取正”“儒學多門,章句繁雜”的局麵。《五經正義(yi) 》沿用南北朝以來盛行的義(yi) 疏之體(ti) ,在內(nei) 容形式上以專(zhuan) 主一家、兼釋經注為(wei) 基本特點,其所依經注則因循當時的學風好尚,如《周易》《尚書(shu) 》《左傳(chuan) 》皆擇取晚出之注,而較早的漢儒古注卻被棄置不用。這引起後世學者的非議,如朱子論述唐代諸經疏,認為(wei) “《書(shu) 》《易》疏亂(luan) 道”【30】,對此二經正義(yi) 評價(jia) 最低,就與(yu) 其注文有很大關(guan) 係。至清代經史考證之學興(xing) 起,演變形成以“漢學”為(wei) 標幟的思潮,學者們(men) 基於(yu) “漢猶近古,去聖未遠”的觀念【31】,形成“詁訓必依漢儒”的認識【32】,對朝夕研讀的《十三經注疏》滋生不滿,首先就其注文發出質疑之聲。如惠棟指出:“唐人疏義(yi) ,推孔、賈二君,惟《易》用王弼,《書(shu) 》用偽(wei) 孔氏,二書(shu) 皆不足傳(chuan) 。”【33】戴震亦說:“唐初,漢時書(shu) 籍存者尚多,作《正義(yi) 》者不能廣為(wei) 搜羅,得所折衷。於(yu) 《春秋》專(zhuan) 取杜預,於(yu) 《易》專(zhuan) 取王弼,於(yu) 《尚書(shu) 》專(zhuan) 取孔安國,遂使士人所習(xi) 不精。”【34】當此之時,很多學者競相從(cong) 事輯佚,裒集漢儒舊注的成績粲然可觀,依據舊注重新撰疏的門徑由此開啟,從(cong) 《周易》《尚書(shu) 》發端,漸次及於(yu) 其他各經。

 

清人新疏的內(nei) 容形式是兼釋經注,具有“經—注—疏”的結構層次,這其實是繼承《十三經注疏》的傳(chuan) 統,正如王鳴盛所謂“吾輩當為(wei) 義(yi) 疏,步孔穎達、賈公彥之後塵”【35】。相較於(yu) 唐宋舊疏,新疏的主要特點和創新之處首先體(ti) 現在注文。因為(wei) 舊疏都專(zhuan) 主一家之注,體(ti) 式較為(wei) 單純統一,而新疏則因所依注文來源複雜,故其體(ti) 式呈現多元形態,在這種多元表象之下,又隱含著整體(ti) 學術取向。根據體(ti) 式特點可將新疏分為(wei) 如下三種類型:


 

如果參照孫詒讓的論述,第一類即“更張舊釋,補闕匡違”,第二類即“甄撰佚詁,宣究微學”,第三類即“最栝古義(yi) ,疏注兼修”。【36】分類的關(guan) 鍵在於(yu) 注文,其中第一類仍沿用一家之注,後兩(liang) 類則摒棄晚出之注,選擇更早的古注古義(yi) 。區別在於(yu) 第二類是輯錄舊注原文,第三類則是融會(hui) 古義(yi) 而自注自疏,所謂“約其旨為(wei) 注,演其說為(wei) 疏”【37】。今就各類注文稍作具體(ti) 分析。

 

第三類包括三部新疏,都是自注自疏之體(ti) 。其中惠棟治經崇尚漢學,不滿王弼《周易注》掃象言理,誌在恢複漢《易》傳(chuan) 統,其書(shu) “主發揮漢儒之學,以荀爽、虞翻為(wei) 主,而參以鄭玄、宋鹹、幹寶諸家之說,融會(hui) 其意,自為(wei) 注而自疏之”【38】。《尚書(shu) 》則因古文及孔傳(chuan) 之偽(wei) 已成定讞,江聲順勢而為(wei) ,刪剔偽(wei) 古文及孔傳(chuan) ,搜集漢儒殘注逸說,仿效《周易述》的體(ti) 式,重新注釋今文二十九篇,並依己意為(wei) 之疏解。廖平著《穀梁古義(yi) 疏》,以為(wei) “範氏《集解》不守舊訓,今誌在複明漢學,故專(zhuan) 以舊說為(wei) 主”,其書(shu) “注以《王製》為(wei) 主,參以西漢先師舊說,從(cong) 班氏為(wei) 斷”。【39】

 

第二類包括五部新疏,都是輯錄漢儒舊注。孫星衍踵繼江聲重新注疏《尚書(shu) 》二十九篇,其注文皆取自漢儒遺說,以《史記》為(wei) 古文說,《尚書(shu) 大傳(chuan) 》及歐陽、大小夏侯為(wei) 今文說,馬融、鄭玄為(wei) 孔壁古文說,即所謂“五家三科之說”【40】。李道平承惠棟之緒,疏解唐李鼎祚《周易集解》,以鄭玄、虞翻、荀爽諸家為(wei) 宗,意在表彰漢儒象數之學。劉文淇徹底拋棄杜預《集解》,先取漢儒賈逵、服虔、鄭玄之注,次及《五經異義(yi) 》《說文》《五行誌》等所載先儒舊說,以此作為(wei) 注文而疏通證明。皮錫瑞認為(wei) 《孝經注疏》有空言說經之弊,乃據嚴(yan) 可均所輯鄭玄《孝經注》撰作新疏,重在疏通鄭注所引典禮,“冀以扶高密一家之學”【41】。王先謙治《詩》尊崇今文,有憾於(yu) 齊、魯、韓三家亡佚不傳(chuan) ,不滿毛鄭之學獨行於(yu) 世,乃基於(yu) 前人輯本采集三家佚文遺說,勾稽征引後世諸家之論,對毛鄭傳(chuan) 箋亦加擇取,詳盡疏解三家詩義(yi) 。

 

第一類包括八部新疏,繼續沿用舊疏之注。何晏《論語集解》、郭璞《爾雅注》時代稍晚,其餘(yu) 幾種都是漢人之注。但何晏去漢未遠,郭璞所取亦非一家,其中多存漢儒舊注古義(yi) 。陳奐《詩毛氏傳(chuan) 疏》分別毛傳(chuan) 與(yu) 鄭箋,以為(wei) 毛傳(chuan) 遠在鄭箋之前,鄭箋並非盡得毛旨,因此專(zhuan) 門疏解毛傳(chuan) 。雖然宗主一家之注,但也廣摭遺說,借以發明古義(yi) ,所謂“私淑先師之緒,博訪通人之語,攟取先秦之舊說,搴擇末漢之異言”【42】。又如邵晉涵《爾雅正義(yi) 》兼采舍人、劉歆、樊光、李巡、孫炎諸家舊注,胡培翬《儀(yi) 禮正義(yi) 》稽考《白虎通》《五經異義(yi) 》《通典》所載漢儒論說,陳立《公羊義(yi) 疏》廣征董仲舒以下漢儒《公羊》家言,劉寶楠《論語正義(yi) 》詳載鄭玄佚注,孫詒讓《周禮正義(yi) 》攟拾《五經異義(yi) 》所引古《周禮》說以及賈逵、馬融諸家舊詁。

 

在上述十六部新疏中,有些徹底替換了舊疏的注文,主要涉及《周易》《尚書(shu) 》《左傳(chuan) 》《穀梁》《孝經》,原先的注文時代較晚或確定有偽(wei) ,因此依據更早的漢儒舊注而替換之。有八部新疏則繼續沿用一家之注,這些注文多為(wei) 漢人之注,但在所依注文之外,還廣為(wei) 搜輯補充其他漢儒遺說。由此可見,新疏的體(ti) 式特點雖有差異,所持學術理念也不無分歧,但在注文的選擇上則殊途同歸。孫詒讓對此已有精要揭示,即“近儒新疏,則扶微攟佚,必以漢詁為(wei) 宗”【43】。這與(yu) 唐宋舊疏形成鮮明對比,因為(wei) 以《五經正義(yi) 》為(wei) 代表的舊疏,對於(yu) 注文的選擇隻是因循時尚,沒有宗漢求古的自覺意識。新疏衡量取舍注文則有重要標準,這就是時代之早晚以及古義(yi) 之存亡,其中隱含的邏輯,是以漢儒去古未遠,師法家法淵源有自,故其訓詁切近經文本旨。可以說,“必以漢詁為(wei) 宗”就是新疏的整體(ti) 學術取向和重要內(nei) 容特點。


三、“勿拘疏不破注之例”:清人新疏的詮釋體(ti) 例和解經原則

 

唐代孔穎達、賈公彥等人纂修諸經疏,皆以六朝及隋人義(yi) 疏為(wei) 藍本,在編撰改定時大致遵循一定原則,即:專(zhuan) 主一家之注,正麵疏通為(wei) 主,不可駁斥注文。如《禮記正義(yi) 》本於(yu) 皇侃《禮記義(yi) 疏》,而皇氏不盡從(cong) 鄭,《禮記正義(yi) 序》譏其“既遵鄭氏,乃時乖鄭義(yi) ,此是木落不歸其本,狐死不首其丘”。《左傳(chuan) 正義(yi) 》本於(yu) 劉炫《左傳(chuan) 述義(yi) 》,而劉氏屢規杜失,《左傳(chuan) 正義(yi) 序》斥其“習(xi) 杜義(yi) 而攻杜氏,猶蠹生於(yu) 木而還食其木”。《儀(yi) 禮疏》本於(yu) 黃慶、李孟悊二家,而黃氏所釋或非鄭義(yi) ,《儀(yi) 禮疏序》責其“公違鄭注,黃之謬也”。後來宋人編撰四經之疏,亦沿襲這種處理原則,由此形成義(yi) 疏之作的體(ti) 例規範。清代學者研治《十三經注疏》,認識到這種特點並多有討論。如惠士奇謂“唐人正義(yi) ,據一家之說,不旁及異聞”【44】,四庫館臣謂“疏家之體(ti) ,主於(yu) 詮解注文,不欲有所出入”45。淩廷堪更明確指出,“疏不破注,此義(yi) 疏之例也”【46】。將這種體(ti) 例特點概括為(wei) “疏不破注”,應當始於(yu) 乾嘉時期。當時學者對舊疏漸有不滿,蜂起指摘其缺陷和不足,“疏不破注”遂成為(wei) 集矢之的。阮元倡言重撰《周禮》《儀(yi) 禮》新疏,就主張“勿拘疏不破注之例,博考而詳辨之”,認為(wei) “撰疏者若守疏不破注古法,難決(jue) 從(cong) 違”。黃承吉與(yu) 焦循相約撰著新疏,緣於(yu) 舊疏“僅(jin) 宗守傳(chuan) 注一家之說,未能兼綜博采”,明確標舉(ju) “破孔、賈之藩籬,突徐、楊之門戶”。從(cong) 詮釋體(ti) 例來看,清人諸經新疏最顯著的特色,就是對“疏不破注”的突破和超越。

 

清人新疏的詮釋體(ti) 例,與(yu) 各自的體(ti) 式類型相關(guan) ,也有其發展演變的過程。如前述第三類中,惠棟《周易述》惟漢《易》是從(cong) ,江聲《尚書(shu) 集注音疏》主要發揮漢儒之說,後來廖平《穀梁古義(yi) 疏》亦猶如此,三書(shu) 皆為(wei) 自注自疏之體(ti) ,疏文與(yu) 注文互相配合以闡發經義(yi) ,不涉及對注文的從(cong) 違取舍。而在第二類中,孫星衍《尚書(shu) 今古文注疏》兼疏今古,劉文淇《春秋左氏傳(chuan) 舊注疏證》廣蒐舊注,王先謙《詩三家義(yi) 集疏》並存三家,各就所輯古注進行疏解,疏與(yu) 注的矛盾也沒有凸顯。這兩(liang) 類新疏對舊疏體(ti) 例的突破,主要體(ti) 現在“兼綜博采”,不再專(zhuan) 守“一家之說”。而與(yu) 舊疏形成鮮明對照,對“疏不破注”有所突破和超越的,主要是上述第一類的幾部新疏。

 

邵晉涵《爾雅正義(yi) 》是首部用一家之注的新疏,具有很大開創性。邵氏為(wei) 郭璞《爾雅注》撰作新疏,他標舉(ju) “釋經之體(ti) ,事必擇善而從(cong) ,義(yi) 非一端可盡”,以郭氏為(wei) 主而又兼采諸家,博稽群籍與(yu) 郭注互相證明,廣搜舊說以補郭注之幽隱。【47】其書(shu) 雖兼綜博采,有意突破郭注藩籬,但整體(ti) 立場仍偏墨守,未能充分匡正郭注闕失,因此招致後來學者的批評。如黃承吉指出邵氏“猶墨守郭義(yi) ,未能厘補漏缺”48,黃侃也謂其“篤守疏不破注之例,未能解去拘攣”【49】。郝懿行《爾雅義(yi) 疏》晚出,其書(shu) 迥異邵氏之處,在於(yu) 能明言郭氏之非,對於(yu) 郭注多有駁正。郝氏實已突破“疏不破注”之例,然因其書(shu) 序例不存,對此沒有闡述說明,這種特點未能充分彰顯。

 

阮元最早提倡“勿拘疏不破注之例”,正式確立為(wei) 詮釋體(ti) 例則始於(yu) 焦循《孟子正義(yi) 》。《孟子疏》舊題宋孫奭撰,據前人考證當係偽(wei) 托,在《十三經注疏》中較為(wei) 低劣。焦氏不滿偽(wei) 孫疏“背經背注極多,非複孔賈之遺”,以及“體(ti) 例之踳駁,征引之漏略乖舛,文義(yi) 之冗蔓俚鄙”,乃本於(yu) 趙岐《孟子章句》重撰新疏。焦氏自敘雲(yun) :

 

趙氏《章句》既詳為(wei) 分析,則為(wei) 之疏者,不必徒事敷衍文義(yi) ,順述口吻,效《毛詩正義(yi) 》之例,以成學究講章之習(xi) 。趙氏訓詁,每迭於(yu) 句中,故語似蔓衍而辭多佶聱。推發趙氏之意,指明其句中訓詁,自爾文從(cong) 字順,條暢明顯矣。於(yu) 趙氏之說或有所疑,不惜駁破以相規正。至諸家或中趙義(yi) ,或與(yu) 趙殊,或專(zhuan) 翼孟,或雜他經,兼存備錄,以待參考。【50】

 

焦氏對於(yu) 趙岐《孟子章句》,或推發其意,或駁破相規,或兼存備錄。有學者將此總結為(wei) “一申其義(yi) ,二補其注,三正其誤,四存其疑”【51】。其中最具開創之處,是明確宣稱“於(yu) 趙氏之說或有所疑,不惜駁破以相規正”。梁啟超已經注意及此,認為(wei) 焦氏“以疏解趙注為(wei) 主,但‘於(yu) 趙氏之說或有所疑,不惜駁破以相規正’。是於(yu) 唐人‘疏不破注’之例,也並未嚐墨守”【52】。《孟子正義(yi) 》對後來的新疏影響深遠,在詮釋體(ti) 例、解經方法上都有示範效應,在清人新疏中具有典範意義(yi) 。【53】

 

自焦循之後,如胡培翬、劉寶楠、孫詒讓諸家新疏,皆能突破“疏不破注”之例,在其自序或凡例中都有明確表述。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是胡培翬《儀(yi) 禮正義(yi) 》,胡氏自言有所謂“四例”——補注、申注、附注、訂注,係統周密地闡述了疏解原則,在解經理路上具有方法論意義(yi) 。甚至如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本來不專(zhuan) 守一家之注,疏與(yu) 注的衝(chong) 突並不明顯,但其自序亦雲(yun) “不敢墨守疏家狐正首丘、葉歸根本之習(xi) ”【54】,明確宣稱不守舊疏之例,無疑是受到時代風氣的影響。當然還有個(ge) 別新疏仍曲護注文,盡心於(yu) 一家之學,但突破“疏不破注”無疑是新疏的主流,也最能體(ti) 現新疏的特色。

 

需要指出的是,“疏不破注”隻是唐宋舊疏大致遵循的詮釋體(ti) 例和解經原則,有其特殊的曆史語境和前提條件。唐宋舊疏也不乏破注駁注之例,但所占比例分量甚少,和清人新疏不可等量齊觀。清人提倡“勿拘疏不破注之例”,就其為(wei) 學精神而論,是問途於(yu) 古注但不唯古注是從(cong) ,這正是乾嘉學者標榜的“實事求是”精神,即阮元所說:“儒者之於(yu) 經,但求其是而已矣,是之所在,從(cong) 注可,違注亦可,不必定如孔、賈義(yi) 疏之例也。”【55】這些理論主張和撰著實踐,實際上重新樹立了義(yi) 疏之作的典範。如前所述,以《五經正義(yi) 》為(wei) 代表的唐宋舊疏,其撰修目的主要是為(wei) 了統一經義(yi) ,因此選擇當時通行的注釋文本,依循注文進行詮釋疏解,即使注文存在缺陷和錯誤,也盡力彌縫回護,絕少質疑駁正,這就使其詮釋重心在於(yu) 注文,故後人有“漢學重在明經,唐學重在疏注”【56】之說。在詮釋過程中完全依附於(yu) 注文,自然無法超越注文的曆史視域,即使在語義(yi) 邏輯上實現自洽,或者實現消弭紛歧的目的,隻能鑄成一個(ge) 比較封閉狹窄的詮釋體(ti) 係。清人新疏雖然尊崇漢儒舊注古義(yi) ,但對注文的依違取舍,始終切近經書(shu) 文本本身,“惟求之於(yu) 經,是非得失,一以經為(wei) 斷”【57】。由於(yu) 不再拘守“疏不破注”的體(ti) 例原則,這就極大地拓展了詮釋空間,在經書(shu) 文本統攝涵蓋的範圍之內(nei) ,可以兼容並包不同的注釋和經說,充分吸納前代和同時代學者的研究成果,從(cong) 而形成格局開放、內(nei) 涵豐(feng) 富的詮釋體(ti) 係。盡管從(cong) 具體(ti) 內(nei) 容來看新疏並非盡皆完善,在整體(ti) 上也不可能完全取代舊疏,但其體(ti) 例原則要比舊疏趨於(yu) 合理,為(wei) 義(yi) 疏之作開辟了新的發展方向。


結語

 

除了《禮記》,十三經中其餘(yu) 各經皆有新疏,民國時期屬意於(yu) 《禮記》新疏者頗有其人。據周名輝《十三經新疏商榷》記載,“湘陰郭複初立三、瀏陽劉腴深善澤,有新疏《戴記》之約,而王國維發憤為(wei) 殷禮征文以助之”。【58】據張舜徽先生回憶,其授業(ye) 恩師席啟“嚐以清儒於(yu) 群經皆有新疏,惟《禮記》獨闕,有意鉤稽眾(zhong) 家之義(yi) ,成《禮記新疏》”【59】。從(cong) 學術史的發展脈絡來看,這種傳(chuan) 統其實並未斷絕,在當代仍有傳(chuan) 承和延續。如今人吳靜安先生賡續劉文淇之作,撰成《春秋左氏傳(chuan) 舊注疏證續》,劉氏四世未竟之業(ye) 終得完成。【60】山東(dong) 大學劉曉東(dong) 教授研治經學,以為(wei) 清儒新疏之體(ti) 最稱精贍,乃仿效其例而撰《大戴禮記疏義(yi) 》。【61】

 

新疏是時代發展的產(chan) 物,具有明顯的清代學術特色。如究心文字訓詁,重視版本校勘,詳考名物製度,論說征實可信。在文獻取材方麵,最顯著的特點是廣采博收,全麵吸收前人經說,熔鑄薈萃時人成果。【62】對於(yu) 具體(ti) 問題的考證,大都能窮源竟委,考辨精詳,往往具有資料庫性質和學術史意義(yi) 。梁啟超說新疏“皆擷取一代經說之菁華”,“真算得清朝經學的結晶體(ti) ”,【63】這種評價(jia) 定位較為(wei) 確切。當然新疏並非盡善盡美,也存在一些缺陷和不足。如注重匯總文獻資料,具有集大成的特點,但其內(nei) 容難免繁瑣之弊;長於(yu) 考證名物和審別文字,但引申大義(yi) 和闡明經意似有不足。【64】全麵認識新疏的利弊得失,對於(yu) 今後經學詮釋和經典傳(chuan) 承當有啟迪。

 

經學是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核心和綱領,在中華民族偉(wei) 大複興(xing) 的時代背景之下,應當立足於(yu) 自身文化傳(chuan) 統來重建學術話語體(ti) 係,而經學則是非常重要的學術文化資源。新疏作為(wei) 清人經學研究的集成之作,在《十三經注疏》、“四書(shu) 五經”之後,又構成一個(ge) 頗具特色的經典詮釋體(ti) 係。新疏有意識地突破傳(chuan) 統舊例,商討義(yi) 疏之作的體(ti) 例原則,重建經典詮釋的範式,在理論層麵也有係統闡發,這在學術史上尤具重要意義(yi) 。清人新疏是一筆豐(feng) 厚的學術遺產(chan) ,以此作為(wei) 經學研究的文獻基礎和“接著講”的出發點,探索新時代的經典詮釋範式,發掘經典內(nei) 蘊的現代價(jia) 值,將是我們(men) 肩負的曆史使命!


注釋
 
1參見顧永新:《經學文獻的衍生與通俗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1-36頁。
 
2(清)王懿榮:《王懿榮集》卷一,濟南:齊魯書社,1999年,第32頁。
 
3(清)孫詒讓:“敘”,《周禮正義》,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4頁。
 
4 (清)孫詒讓:《劉恭甫墓表》,《籀廎述林》卷九,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296頁。
 
5 鄧實:《國學今論》,《國粹學報》1905年第1卷第4期。
 
6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49頁。
 
7 馬宗霍:《答國立編譯館論刻諸經新疏書》,《龍鳳》1945年第3期。
 
8 參見陳鴻森:《劉氏〈論語正義〉成書考》,《“中研院”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65本第3分,1994年3月;張素卿:《清代漢學與〈左傳〉學--從“古義”到“新疏”的脈絡》,台北:裏仁書局,2007年;張素卿:《清代新疏在經學史上的意義》,《經學文獻研究集刊》第19輯,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8年,第215-235頁。
 
9 (清)焦循:《孟子正義》卷三〇,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1051頁。
 
10 (清)孫詒讓:《劉恭甫墓表》,《籀廎述林》卷九,第295頁。
 
11 張素卿:《清代漢學與〈左傳〉學--從“古義”到“新疏”的脈絡》,第5頁。
 
12 (清)黃承吉:《夢陔堂文集》卷五,《清代詩文集匯編》第502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695頁。
 
13 (清)陳立:《句溪雜著》卷六,《清代詩文集匯編》第632冊,第412頁。
 
14 (清)劉寶楠:《論語正義》,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第797頁。
 
15 參見陳鴻森:《劉氏〈論語正義〉成書考》,《“中研院”曆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65本第3分。
 
16 廖平:《今古學考》卷下,《廖平選集》,成都:巴蜀書社,1998年,第89頁。
 
17 徐世昌:《清儒學案》卷一二一,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4797頁。
 
18 (清)章學誠:《邵與桐別傳》,(清)邵晉涵:《爾雅正義》,北京:中華書局,2017年,第1078頁。
 
19 (清)邵晉涵:《爾雅正義》,第1080、1084、1086頁。
 
20 (清)阮元:《南江邵氏遺書序》,《揅經室集》二集卷七,北京:中華書局,1993年,第545頁。
 
21(清)劉師培:《左盦題跋·跋阮芸台答友人書三通》,《劉申叔先生遺書》,民國二十五年(1936)寧武南氏鉛印本。
 
22 (清)阮元:《惠半農先生禮說序》,《揅經室集》一集卷一一,第239-240頁。
 
23 (清)方東樹:《漢學商兌》卷下,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7年,第204頁。
 
24 蔣寅:《楊峴年譜補述(上)》,《銅仁學院學報》2014年第2期。
 
25 (清)平步青:《霞外攟屑》卷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426頁。
 
26 (清)趙之謙:《漢學師承續記》,漆永祥:《漢學師承記箋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970頁。
 
27 (清)胡培係:《績溪金紫胡氏所著書目》卷二,清光緒十年(1884)胡氏世澤樓刊本。
 
28 陳鴻森:《陳鱣事跡辨正》,《傳統中國研究集刊》第1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327頁。
 
29 如惠棟《周易述》未成完書,再傳弟子江藩為之補闕。江聲撰著《尚書集注音疏》,深受其師惠棟影響。《孟子正義》實為焦循與其子焦廷琥合作完成,《論語正義》亦合劉寶楠、劉恭冕父子兩代之功。胡培翬《儀禮正義》囊括祖父胡匡衷《儀禮釋官》和老師淩廷堪《禮經釋例》的全部內容,其書在胡培翬生前未能完成,所闕篇卷由其族侄胡肇昕與弟子楊大堉補纂而成。陳立《公羊義疏》,是為續成其師淩曙未竟之誌。最典型者為《春秋左氏傳舊注疏證》,由劉文淇發凡起例,在其生前長編已具,而《疏證》僅寫定一卷,其子毓崧、孫壽曾、曾孫師培相繼賡續,稿至襄公五年而止,最終仍未全部完稿。
 
30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八六,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2206頁。
 
31 (清)惠棟:《鬆崖文鈔》卷一,《東吳三惠詩文集》,台北:台灣“中研院”文哲所,2006年,第315頁。
 
32 (清)錢大昕:《臧玉林經義雜識序》,《潛研堂集》文集卷二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391頁。
 
33 (清)惠棟:《鬆崖文鈔》卷二,《東吳三惠詩文集》,第317頁。
 
34 (清)段玉裁:《戴東原先生年譜》,《戴震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第249-250頁。
 
35 (清)王鳴盛:《說文解字正義序》,《嘉定王鳴盛全集》,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第430頁。
 
36 (清)孫詒讓:《劉恭甫墓表》,《籀廎述林》卷九,第295-296頁。
 
37 (清)錢大昕:《惠先生傳》,《潛研堂集》文集卷三九,第699頁。
 
38 (清)永2):《四庫全書總目》卷六,北京:中華書局,1965年,第44頁。
 
39 廖平:“凡例”,《穀梁古義疏》,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6-8頁。
 
40 (清)孫星衍:“凡例”,《尚書今古文注疏》,北京:中華書局,1986年,第1頁。
 
41 (清)皮錫瑞:“自序”,《孝經鄭注疏》,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第2頁。
 
42 (清)陳奐:“敘錄”,《詩毛氏傳疏》,北京:中國書店,1984年,第11頁。
 
43 (清)孫詒讓:《劉恭甫墓表》,《籀廎述林》卷九,第296頁。
 
44 (清)惠士奇:《禮說》卷九,《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01冊,台北:商務印書館,1986年,第558頁。
 
45 (清)永2):《四庫全書總目》卷一,第3頁。
 
46 (清)淩廷堪:《與阮伯元孝廉書》,《校禮堂文集》卷二二,北京:中華書局,1998年,第199頁。
 
47 (清)邵晉涵:“自序”,《爾雅正義》,第2頁。
 
48 (清)黃承吉:《〈孟子正義〉序》,《夢陔堂文集》卷五,第696頁。
 
49 黃侃:《黃侃國學文集》,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288頁。
 
50 (清)焦循:《孟子正義》卷三〇所附案語,第1051頁。
 
51 劉瑾輝:《〈孟子正義〉:新疏家模範作品》,《揚州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6年第3期。
 
52 梁啟超:《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223頁。
 
53 參見李暢然:《清代〈孟子〉學大綱》,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291頁;王耐剛:《試論焦循〈孟子正義〉的典範意義》,《儒家典籍與思想研究》第6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329-346頁。
 
54 (清)李道平:“自序”,《周易集解纂疏》,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第2頁。
 
55 (清)阮元:《焦裏堂循群經宮室圖序》,《揅經室集》一集卷一一,第250頁。
 
56 (清)皮錫瑞:《經學曆史》,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186頁。
 
57 (清)胡培翬:《上羅椒生學使書》,《胡培翬集》,台北:台灣“中研院”文哲所,2005年,第165頁。
 
58 周名輝:《十三經新疏商榷》,《孔學》1944年第2期。
 
59 周國林編:《張舜徽學術隨筆》,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01年,第348頁。
 
60 吳靜安:《春秋左氏傳舊注疏證續》,長春:東北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
 
61 杜澤遜:《〈匡謬正俗平議〉序》,劉曉東:《匡謬正俗平議》,濟南:齊魯書社,2016年,第3頁。
 
62 張素卿指出:“除惠棟、江聲、邵晉涵因撰疏時間較早,引述當代學者之說相對較少外,其後之撰疏者大多能會最古義,並汲取當代學者之經說、訓詁,匯為一家之言。”(張素卿:《清代新疏在經學史上的意義》,《經學文獻研究輯刊》第19輯,第224頁。)
 
63 梁啟超:《清代學術概論》,第50頁;《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第220頁。
 
64 參見張舜徽:《廣校讎略》,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第9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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