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女子與(yu) 小人為(wei) 難養(yang) 也”小議
作者:陳嘉許
來源:作者賜稿
《論語·陽貨》有這麽(me) 一章:
17.25 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
對本章的解釋,宋朝以前沒有多少爭(zheng) 議,《論語集釋》隻收錄了一條:
【唐以前古注】皇疏:“君子之人,人愈近愈敬;而女子小人,近之則其誠狎而為不遜從也。君子之交如水,亦相忘江湖;而女子小人,若遠之則生怨恨,言人不接己也。”(程樹德《論語集釋(第四冊)》,中華書局,1990年,第1244頁。)
基本上是就原文所作的演繹,但演繹的字數多了,對於(yu) 女子的貶低之意似乎也就出來了。朱熹大概覺得不妥,《集注》解釋說:“此小人,亦謂仆隸下人也。君子之於(yu) 臣妾,莊以蒞之,慈以畜之,則無二者之患矣。”(同上書(shu) )他把“女子與(yu) 小人”巧妙地縮小到了“臣妾”範疇,而且又發揮了一通治臨(lin) 之道,顯得四平八穩,因此在很長的時間裏得到了普遍接受。不過細思朱子之解,總覺牽強,從(cong) “女子”到“妾”,這個(ge) 過渡的邏輯在哪裏,難道單憑“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就夠了嗎?
到了近代,針對本章出現了某些非議,認為(wei) 有歧視女性的傾(qing) 向。辯解“女子”不是泛指女性的,比如在斷句上別出心裁,以及論證“女子”指的是女兒(er) 等,往往顯得牽強附會(hui) 。承認“女子”泛指女性,同時承認“小人”就是道德意義(yi) 上的小人,這樣的辯解似乎還沒有看到。常見的辯解,還是圍繞“女子”展開,縱然解釋了“女子”的問題,在“小人”上仍難圓其說。
筆者認為(wei) ,沒有必要把“女子”狹義(yi) 化為(wei) “妾”,也沒有必要額外辯護什麽(me) ,孔子這裏說的“女子”,也許就是泛指女性;“小人”也不必專(zhuan) 指地位低下的人,就按《論語》常用的道德意義(yi) 上的“小人”去理解即可。關(guan) 鍵是,他這句話沒有任何歧視的意思,隻是指出了女性和小人的“依附型”人格特點而已。指出這種特點的目的,並不是要鄙視女性和小人,而是像其它章句的言論一樣,是說給弟子聽的,起個(ge) 提醒作用,目的還是教育弟子。
進一步討論之前,需要說明的是,社會(hui) 變遷是非常複雜的係統工程,有些現象在古代是那樣,在現代是這樣,到底孰是孰非、孰得孰失,筆者無力判斷,隻能在解釋古書(shu) 的時候,盡量按照古書(shu) 自身的邏輯去解,遵奉應有的解釋規範而已。就拿“女子”的依附型人格情況來說,下文還會(hui) 有所涉及,但也主要是就古代的女子而言,至於(yu) 現代的女性,由於(yu) 學識所限,隻能在引用別人觀點的同時,表達一點點共情意識,不敢多論,決(jue) 無不敬之意。
回到原文。“養(yang) ”字的意思,結合下文來看,應該是教育,如《禮記·文王世子》有“立大傅、少傅以養(yang) 之,欲其知父子君臣之道也”。女子和小人難以教育的原因,是“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這是典型的依附型人格特征。依賴性太強,自己立不起來,離他(她)近了就放肆,因為(wei) 他(她)覺得對方有保護義(yi) 務或者說保護責任,離得遠了又抱怨,因為(wei) 感覺自己陷入了孤苦無依的境地。這個(ge) “養(yang) ”或者教育,顯然是德行方麵的,如果是純粹的知識傳(chuan) 授,就不至於(yu) 這麽(me) 麻煩了,要求記住一些知識點就行了。
筆者這裏隻使用“依附型人格”的措辭,而不使用心理學常用的“依賴型人格”甚至“依賴型人格障礙”的術語,是因為(wei) 在筆者看來,這種情況還不至於(yu) 上升到心理問題的地步。心理學很多說法有其道理,但沒必要動輒“上綱上線”對號入座。
男女的生理差異、心理差異往往是天生的(比如男性有力量優(you) 勢,女性有情感優(you) 勢),倘若無視這些差異,而一味號召女性擺脫依附性,追求“獨立”,是否會(hui) 在造福部分女性的同時,對另一部分女性造成巨大的傷(shang) 害,值得深思。至於(yu) 大眾(zhong) 普遍“開智”,普遍“自主”,勒龐的名著《烏(wu) 合之眾(zhong) 》也指出了某些非常有趣的傾(qing) 向和現象。
對於(yu) 女性的有關(guan) 心理特征,朱麗(li) 女士引用了當代兩(liang) 位著名學者的看法,並以女性身份證明:
關(guan) 於(yu) 女人,孔子說“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這應該也是孔子在平時的生活中觀察思考有感而發的結果,這確實符合女性的心理特點,不僅(jin) 僅(jin) 是古代女子的特點,現代的女性仍然如此。南懷瑾在他的《論語別裁》中寫(xie) 道:“我讚成孔子的話,這是沒有辦法來替婦女們(men) 辯護的。孔子說女子與(yu) 小人最難辦了,對她太愛護了,太好了,她就恃寵而驕,搞得你啼笑皆非,動輒得咎。對她不好,她又恨死你,至死方休,這的確是事實,是無可否認的天下難事。”李澤厚《論語今讀》中寫(xie) 道:“這章最為(wei) 現代婦女所詬病。好些人寫(xie) 文章來批評,好些人寫(xie) 文章來辯說,其實都不必要。相反我以為(wei) 這句話相當準確地描述了婦女性格的某些特征。對她們(men) 親(qin) 密,她們(men) 有時就過分隨便,任意笑罵打鬧。而稍一疏遠,便埋怨不已。這種心理性格特征本身並無所謂好壞,隻是由性格產(chan) 生的差別而已;應說它是心理學的某種事實,並不必含褒貶含義(yi) 。”我作為(wei) 女性,對此深有體(ti) 會(hui) ,情感需要可以說是女性極重要的心理需要,女人重感情,做事憑直覺,女性的心理特征確實是符合“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所以說孔子隻是客觀的總結出女子的心理特征,不存在歧視婦女的因素。(朱麗(li) :《淺議“唯女子與(yu) 小人為(wei) 難養(yang) 也”》,《高等函授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1年4月)
她所引述的學者觀點,以及她自己的看法,主要是就基於(yu) 性別的情感特征而言的,跟本文所說的“依附型人格”還是有所不同的,所以至多可以解釋“女子”為(wei) 什麽(me) “難養(yang) ”的問題,卻很難解釋“小人”的問題。該文在論證小人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時,引用《尚書(shu) 》“小人難保”之類說法,說明“小人”是百姓、小民,問題是,《論語》提到“小人”共有24處,其它23處都是與(yu) 君子相對的道德意義(yi) 上的小人,為(wei) 什麽(me) 這裏就不能是呢?孔子說“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論語·公冶長》),所以用“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描述底層人是否合適,也值得思考。把小人解釋成百姓,主要還是為(wei) 了規避對女子的歧視嫌疑:小人不是道德上讓人鄙視的那種意思,自然把女子和他們(men) 相提並論,也就沒有歧視女性的意思了。這個(ge) 出發點是很好的,但問題在於(yu) ,對於(yu) 道德上的小人,孔子難道就鄙視嗎?孔子對小人的態度,似乎不難從(cong) 《論語》文本找到鄙視、厭惡之類的根據,後世儒者提到小人,也常常可見以君子自居鄙夷不屑的姿態,筆者對此持有保留看法。筆者認為(wei) ,孔子使用的“君子”“小人”措辭,都不是一成不變的標簽,而是隨時可能相互轉化的,讚歎一個(ge) 人目前是君子,不是說他到死都配稱君子,前人對“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苟誌於(yu) 仁矣,無惡也”之類文句的解釋,需要重新整理、審視,不過那是另外一個(ge) 話題了,這裏沒法多說。
盡管如此,朱文對於(yu) 這個(ge) 話題還是很有參考價(jia) 值的,而且把“小人”理解為(wei) 百姓,在單章意義(yi) 上雖然有點勉強,在結構意義(yi) 上卻不無道理。道德小人和身份小人本來就有很大的交集,章與(yu) 章之間語境結構上不需要很清楚的概念界定,有一定的暗示、聯想作用,即足以搭建上下章之間的邏輯聯係。
女子和小人的“依附型人格”不是什麽(me) 心理毛病,就是一種現象,如此而已。君子不是要鄙視他們(men) ,而是要做自立自強的人,能為(wei) 他們(men) 做主的人,這是“唯女子與(yu) 小人為(wei) 難養(yang) 也”章所寄寓的提醒,尤其是語境結構上的提醒。
對於(yu) 女子和小人的這種特點,《周易》的《觀》卦爻辭也有所揭示。《觀》卦爻辭所依托的敘事,是從(cong) 低到高幾種人生境界的見地層次。初六對應“童觀”,小孩見識,象辭說是“小人道也”。六二是“窺觀,利女貞”,從(cong) 門縫看問題的見識,女子這樣挺好,不過象辭說“窺觀女貞,亦可醜(chou) 也”,比小人強,因為(wei) 貞正,但還是見識小了。六三是“觀我生,進退”,象辭說“未失道也”,這是士的見識層次了,懂得大義(yi) ,懂得進退,有道則見無道則隱。再往上的見識,就越來越高了,這裏無需多論。至於(yu) 巾幗不讓須眉的,《周易》和《論語》也不會(hui) 否認,所以也就是泛指罷了。
近代以來,批評本章未能做到性別平等,或者辯護本章性別平等,大約都是現代人在現代的“平等”框架下對古人的審視。何為(wei) 平等,如何平等,現代學術依然在探索的路上,儒家的辦法,則是在承認某些差異的基礎上注意平衡,尤其是對弱者的保護。
最後讓我們(men) 走出本章,把它放在全篇的語境結構中,進一步考察其結構內(nei) 涵。篇名“陽貨”,即公然爭(zheng) 利(參見拙文《儒典三部目錄試解》,伟德线上平台),本篇諸章對此有一定的揭示、提醒。從(cong) 語境結構的角度看“唯女子與(yu) 小人為(wei) 難養(yang) 也”章,它是前麵幾章以來“或望於(yu) 弟子”的尾章,寄托了對後學弟子在某些情況下有所作為(wei) ,為(wei) 女子與(yu) 小人做主的期待。至於(yu) 接下來的一章,即本篇最後一章,“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已”,則是給篇旨做了總評。
(作者簡介:陳嘉許,男,西曆1979年生,主要研究先秦儒學與(yu) 宗教。)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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